殿中烧着地龙。
热意瞬间包裹住荣锦枝的周身,令她抖了个舒服的寒战,进到东梢间,她跪在龙榻前,眼底立时掉下两颗小珍珠:“儿臣有罪,无颜面对母皇。”
荣絮面色仍然有些苍白,但情绪显然稳定了点,只是依旧喘得厉害,沉默良久,嘶哑着嗓音道:“朕方才梦见你母妃了。”
荣锦枝抬眸。
“朕已经许多年没有梦见过她了,”荣絮目光越过她,落在虚空中,似乎在回忆,“她还是年少时的模样,而那时的朕还是太女,她在东宫的花园和一帮宫婢捉迷藏,懵懵懂懂地藏进了朕的书房,被朕和太傅逮个正着,羞愧难当,捂着脸就跑了。”
荣絮长长叹息一声。
嗓音更哑了:“她和别的妃嫔都不一样,像春日里的蝴蝶,像夏日里的蜻蜓,活泼得紧。朕每每遇到先帝的苛责,心情郁郁寡欢,就爱去找她玩耍……怪朕,辜负了她。”
她有些忘我地诉说,有泪滑过脸庞,都不曾发觉。
叶贵儿用手帕遮住发酸的鼻尖,哽咽道:“陛下莫要太伤怀,姐姐对陛下痴心一片,她在天有灵,不会怨怪陛下的。”
“可是儿臣怨怪母皇。”荣锦枝蓦地冷了脸。
荣絮怔住:“你……你说什么?”
“儿臣怨怪母皇。”荣锦枝掷地有声道
她至今忘不了上元节那日,她兴高采烈的早早起身,打算穿上福明宝托小火者送来的新衣,刚掀开罗帐,就见母妃的身子悬挂在房梁下。
面色青白,紧闭着双目。
是她生平第一次,亲眼看见死亡。
她惊惧交加,奔过去触碰的时候,母妃的尸身已经冷透了。
这么多年,她最不愿提起的就是她的母妃。
陈贵儿大惊,提醒她不准放肆。
荣絮抬手打断陈贵儿,一脸郑重地看着荣锦枝,看了良久,反而笑了:“你怪朕是应当的,这些年朕一直知道你在怪朕。”
荣锦枝深吸一口气:“好在我还有明宝,她尽她所能地护着我,在冷宫的时候日子好苦,如果没有她,恐怕我也早就随母妃去了。”
她直勾勾的盯着荣絮,眼底风雪纷乱:“你知道我们在冷宫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吃不饱,穿不暖。冬日冻得满手满脚长冻疮,却只有一床薄被,我们三人只能挤着盖,不然漫漫寒冬,早就冻死了。”
“随意一个宫婢就可以践踏欺辱我们。”
“每日只有两顿饭可吃,有时候只有一顿,馊掉的窝头,烂掉的菜叶,凉透的半生不熟的米粥,不吃就得饿死。
““我最怕下雨天,雨水顺着瓦缝淌进来,打湿我们的被褥,连把破烂的油纸伞都没有。我也怕下雪天,没有炭火,冻得手脚都失去知觉,无时无刻不在忍受煎熬。”
“而您呢,东暖阁的地龙很暖和吧。”
“从我有记忆起,就住在冷宫,那会儿,母妃还是个活泼的性子,我相信有朝一日你会接她出去。”
“可期待慢慢落空,她开始变得郁郁寡欢,总是哭,一哭起来就停不下,哭得一只眼睛都看不清了,我去求看守,为阿娘寻个太医,可看守说,一个被陛下厌弃的女人,瞎了就瞎了。”
“而您……”
荣锦枝颤抖着声线,却倔强地要将这句质问说出口。
“而您,凭什么一次都不来探望她。”
泪水悬在她下巴处,打落在裙摆上,洇湿出一小圈痕迹:“若不是您,母妃岂会上吊自尽,她是被您害死的。”
“够了锦枝!”陈贵儿提着裙摆跪下去,“陛下,锦枝不懂事,臣妾回去一定好好教导她。”
“如今,我只是求一个福明宝,您都不允吗?”
“锦枝,住口!”陈贵儿是真的急了,“陛下,臣妾马上带她回去。”
“锦枝说得对,是朕……“
荣絮弱下音色。
“辜负了她母妃。”
陈贵儿听罢,一愣。
贵为九五至尊的帝王,也会低头认错吗?
荣絮喃喃自语,重新看向荣锦枝,眸光虚焦,像是要透过她看进时光的深处。
“你和你母妃长得真像。”
“每次看到你,朕好像就看见了初入东宫时的她。”
缓了一下又问:“几时怀上的?”
荣锦枝摸了摸小腹:“半月有余。”
荣絮默默算了一番:“恰好是你刚刚回京的那几日……”
.
三公主府的马车比别家公主的马车更大更宽敞,
香香软软,还很暖和,
行在路上摇晃的幅度也小。
福明宝坐得很舒坦,揉着自个儿尚未回温的身子和快要失去知觉的膝盖骨,第三遍问荣锦枝:“你确定陛下真的饶了我?”
荣锦枝拿出一壶酒,满上两杯,其中一杯递给福明宝。
自从上回福明宝落水,在被送去成衣铺子的路上差点冻死,她就在马车里特意备了酒,酒水里她故意掺了腊梅花蜜。
不醉人还能暖暖身子。
更能引着福明宝想入非非。
“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本宫怎么会舍得让你去冒险?”
福明宝悄摸摸地翻个白眼,
一顿拳打脚踢没落你身上,净说风凉话。
她衔住杯口饮酒,惊讶于杯中的甜味,和腊梅香。
和荣锦枝的信香极为相似。
记忆跟随味觉冲回风风楼的那个午后,雨露期的妙人儿在她怀中软成一滩水。
福明宝后背冒出一层热意,湿潮潮地黏着人。
奇怪。
这酒并不烈,怎么暖身却这么快?
怕被荣锦枝察觉她的端倪,她瞄了眼对方,发现那双桃花眼竟然有少许的红肿。
“你哭过了?”
荣锦枝轻轻“嗯”了一声,忽又想到什么,在意地问:“丑吗?”
福明宝摇摇头。
人人皆说她长得一副祸水样,可在她看来,荣锦枝才是媲美千娇百媚的妲己。
“口是心非,你明明就嫌本宫丑。”
“当然没有。”
荣锦枝舔舔染上酒香的唇,她其实一直很好奇,自己在福明宝眼里算不算漂亮。
记得四五年前有一回,她试探着问福明宝,觉得哪家坤泽貌美,这厮当时一门心思捧着书本,漫不经心地道,“都一个样。”
荣锦枝因此失落了好几天。
原来她跟别家坤泽,落在福明宝眼里没差别。
这便是说她长得泯然众人矣的意思。
那现在呢?
想再问一回,又怕得到的答案会令自己大失所望。
罢了吧。
她偏开脸,撩起车窗帘子。
恰逢路过闹市,荣锦枝叫了声“停车”,风风火火地下车去。
福明宝瞧得一头雾水,又见人风风火火地回来了,上半张脸多了一张狐狸面具。
福明宝:“……”
不过一双微肿的桃花眼还真就遮得严严实实。
“陛下是不是骂你了,你才哭的?”福明宝是真不愿她多受委屈,非要刨根问底,要是有什么事儿,得自己来扛着才是。
“是本宫骂了她一顿。”
福明宝瞳仁一缩:“诶?”
荣锦枝:“不然她怎么会同意给我们赐婚?”
福明宝:“哈?”
“本宫还把她骂哭了。”
“……”福明宝彻底听不懂人话了。
她在脑子里疯狂理逻辑,怎么理都理不清,不耻上问道:“你是说你把陛下骂了一顿,她就决定放过我,不再计较我让你未婚先孕一事,并且还答应我俩十日之内尽快完婚?”
荣锦枝朝她挤了个眼,邀功似的问:“本宫厉害不厉害?”
福明宝下巴几乎掉在地上。
没弄懂这究竟是个什么野路数。
却听荣锦枝不满地“啧”了一声。
“你离本宫那么远作甚,坐近些。”荣锦枝拍拍身边的空位。
福明宝方才注意到她桃花眼透过面具更有蛊惑人心的力量,眼底漫着薄薄的水光,颇有秋波潋滟的风情。
双颊上是不自然的酡红,像是一双妙手施下的浅淡胭脂。
福明宝有了个猜想。
……荣锦枝该不会不胜酒力吧?
她从不知道这事。
也没喝多少,就一杯而已。
视线落在荣锦枝手边那只见底的酒盏上。
“快过来呀。”荣锦枝在催促,皱起的眉心含有不耐,两瓣红唇小小地撅着。
福明宝犹豫几下,还是坐了过去,刚一坐定,手就被荣锦枝拉过去,放在了小腹上。
“你摸摸咱们的孩儿。”
福明宝触电般收回手!【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