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年猛猛点头。


    “是啊,我画得像吧?”


    “像。”朱崇岳笑道。


    眼前这小夫郎虽不识字,但于画工上还蛮有天赋的嘛,几笔就勾勒出了人的神态。


    这不画得妥妥就是他那少年老成的爱徒冷着脸的模样?


    情人眼里出西施,他怎么看着这年哥儿眼里的谢之衡可爱稚嫩了许多,脸颊肉都多了,嘟起来,跟小孩似的。


    祁年也不好解释他这画的是q版的,打哈哈说是他随便摸索的一门画艺。


    他掏出炭笔在两个小人旁边的清单上勾勾画画,格外认真。


    “这护手的油膏是给我爹买的,他做木匠活,到了秋冬手总是干到开裂出血,我说了他好多次要他买油膏涂他要省钱偏偏不买。


    这下我买了满满三大盒,我看他用不用,不用的话就是浪费钱!……”


    “还有这个,这是束发的发带,上面缀流苏的!


    嘿嘿我瞧朱教谕你们县学的学子都爱风流,喜欢用这种发带,就想着给夫君也买一条,他戴着指定好看。”


    “哦噢还有这套笔墨纸砚,是我去好几家文墨店比着买的,麻烦朱教谕您再帮我瞧瞧这套的质量怎么样?


    我是个粗人不懂这些,但我瞧夫君那支旧笔的笔尖的毫毛都分叉了还说照旧能用。我觉得,指定用着不舒服……”


    小夫郎比照着名单絮絮叨叨地跟他说着话,朱崇岳一番听下来,惊觉这桌上满满当当的东西竟都是祁年给祁安顺和谢之衡买的。


    明明他也是个年轻爱俏的哥儿,却没给自己买一文钱的东西。


    朱崇岳动容,半晌叹道——


    “你对清举,实是颇为爱重。”


    明明是招赘来的夫妻缘分,难道,也能有如此真情吗?


    祁年低着头边画边回,“没办法嘛,我就喜欢他这样的。”


    这确实是没办法。


    人的审美喜好到了一个年龄段就固定了,而祁年,是从小到大都非常固定地喜欢这一类‘小白脸’。


    要长得高、身段好看、不要太壮但又不能瘦得像细狗,要五官立体的同时还要有气质……


    祁年的好友曾点评他的择偶标准:“你去梦里找吧,梦里更快点。”


    祁年不满。


    什么叫做梦啊?他条件又不差,他长得漂亮,天生聪明,人缘还好,要挑个顶尖的不是理所应当吗?


    于是,在高中那年,祁年理所应当地挑了个自己喜欢的小白脸。


    说是挑,其实是暗恋。


    祁年老早就察觉到自己跟其他男同学不一样,男同学们私下里聊哪个女生漂亮、哪个女生说话声音好听,祁年却发现自己喜欢的都是杂志海报里那些帅气潇洒的男人。


    他那时候,喜欢在应付完繁重的课业压力后,在纸上偷偷画前桌的那个小白脸学霸。


    小白脸长得符合他审美,常年和他一个包揽年级第二,一个包揽年级第一,说话时温温柔柔的,不论谁都喜欢他。


    祁年也喜欢。


    所以,那个课间,小白脸叫他出去,轻声细语地说‘祁年,我喜欢你,你要不要考虑和我交往’的时候。


    祁年觉得自己被幸运砸中了。


    几乎不假思索地,他就回答了。


    “好啊。”我可以和你试试。


    那时十六岁的少年眼眸亮晶晶的,脸上是悸动带来的红,蒸腾着热气。


    以至于,他压根没察觉到暗处有多少人在窥探这一场蓄谋的戏弄。


    祁年热忱地伸出手,对面的人却下意识地躲开。


    祁年后知后觉地看到了同龄人们蜂拥上来。


    在潮水般的哄笑声和耳旁嗡鸣声中,祁年看到他的唇一张一合。


    小白脸说:“祁年。原来…你真的是同性恋啊。”


    后来。


    祁年才知道,他们当时是在玩真心话大冒险。


    小白脸抽中了大冒险,要去跟年级第一表白。


    小白脸事后跟他道歉。


    “对不起,我、其实只是好奇。”


    小白脸说大冒险的内容是他想的,原因无他,只因他无意瞧见了祁年画本子上的自己。


    祁年没有接受他的道歉。


    他安静地把那个画本子撕了,扔进垃圾桶里。之后,再也没画过谁。


    经朱崇岳这么一提醒,祁年恍然意识到,他怎么又开始画起来了?


    祁年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清单向中间对折,将那张绘着谢之衡的小像收进怀里,急匆匆地和朱教谕道了别。


    回去的路上,街市上已亮起了灯,星星点点。


    祁年加快了脚步——


    他瞧见了远处祁家小院的屋檐下亮着一盏桑皮灯。


    白日临走前,谢之衡拉住他说若是回来晚了,他便点上灯为他引路。


    真好。


    万家灯火里,现在也有一盏灯是专门为他祁年亮的了。


    月华似练,将地面照得如霜雪般亮堂。


    祁年走进家门的时候,祁安顺和谢之衡正在院中给他的手推车做最后的修改。


    祁安顺有些着急地朝谢之衡比划——


    “不不不,这里不可以做装饰的,万一遮了视线,年哥儿推车瞧不清路被撞到了就不好了。”


    谢之衡默默地拿下了手推车上的小铃铛挂坠,右手握拳轻轻碰了两下胸口,乖乖认错。


    “是我考虑不周。”


    祁安顺瞧着哥婿愿意帮忙又麻利认错,喜欢还来不及,哪里舍得责怪,连连摆手:“没事没事。”


    谢之衡又虚心问他这边的小轮子要不要磨,说他可以拿刨刀慢慢修得圆润。


    祁安顺亲自上手指导他要怎么做。


    俩人你来我往地打着手势交流,毫无阻碍。


    祁年惊讶,他家小夫君这学习能力有点太强了吧?


    上次谢之衡说让自己教他手语,祁年就抽空教了他几次,也没教多少。


    难道,他光靠平日里看自己和阿爹打手语就学会了?


    祁年在门口悄悄看了片刻,谢之衡先瞧见了他,快步走过来,解下了他身上的褡裢。


    “阿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没说话。”


    “瞧你和爹说得正起兴,没好意思打扰你们。”


    祁年回了神,把褡裢里的东西都拿出来,趁着月色一一摆到院子里的石桌上。


    “快瞧瞧,给你们买了好多好东西。”


    祁年边拿边分:“这个是爹的,这个也是爹的…唔,这个是给夫君的,还有这个、这个……”


    祁年拿出了早就挑好的那个流苏发带,让谢之衡弯腰,他手忙脚乱地用新发带给谢之衡束上了发。


    青年一头长长的乌发如泼墨垂落,衬着天青色缀银色流苏的长长发带,往下,是深邃冷淡的眸、挺直鼻梁、薄而线条收敛的唇。


    月下看美人别有一番韵味,如芝兰玉树,疏朗清举。


    祁年倏然明白谢之衡的字为什么是清举了。


    字如其人,恰如其分。


    “夫君,快把脸转过去。”


    “怎么了?”


    谢之衡不懂。


    祁年:“我怕我忍不住老想徐大夫说的事。”


    谢之衡怔了一下,自个儿也想到了徐大夫说的是什么,转过身去后,他耳上亦染了薄红。


    祁安顺搞不懂这小两口在打什么哑谜,犹自比划着问:“徐大夫怎么了?”


    “没什么。”祁年回,“是夫君的病快好了,徐大夫欢喜着呢!”


    这回得驴唇不对马嘴的,教祁安顺更一头雾水了。


    小两口倒有默契。一个转移话题,一个就大包大揽拿了祁年给祁安顺买的东西,说给岳丈大人整理好放进房间去,俩人分工明确,转眼就让祁安顺忘了再问。


    祁年倚在门框上,笑着看谢之衡一遍遍地走过来走过去帮着收拾东西,忽然喊他——


    “夫君?”


    谢之衡回头,“怎么了?”


    “无事,叫着玩玩。”


    这个时代的哥儿地位很尴尬,论建功立业出将入相,比不得男子,论嫁作人妇相夫教子也比不上女娘,但祁年却很喜欢现在的身份。


    至少,在这里他可以堂堂正正地唤人‘夫君’,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真是海阔天空、称心快意啊。


    祁年连着又唤了两声‘夫君’。


    谢之衡无奈,嘴上说着胡闹,却都一一地应了。


    祁年摩挲袖子里那张小像,浑不吝笑着夸夫君脾气真好,脑子里莫名生起了不想销毁那画的心思。


    算了算了,画就画了吧。


    他就不信他总那么倒霉,能在一个坑里栽倒两次。


    -


    入夏,天气一日日热了起来。


    今日休摊,祁年得了闲便去杨柳坊转了一圈。


    一路走来,街上有两三家卖香饮子的铺子,小摊也有四五个,数量是上去了,花样却不多,大多卖的都是豆儿水、紫苏饮、梅苏汤、二陈汤等常见的甜水儿。


    祁年随便找了个铺子坐下,要了一碗冰镇豆儿汤,思索着等他粢饭团摊开张了,也可以先随了时令卖点冷饮糖水与学子们。


    只是现在天热,冰贵且易化,要做什么饮子能不亏本且方便,祁年还得想想。


    香饮子铺的老板正倚着柜台算账,抬头一瞧是他,从小二那把碗拿过来亲自端过来了,搭话——


    “年哥儿?真是你啊,你今儿怎么有空出来了,帮我问你爹好。”


    祁年努力搜寻记忆,辨出这人叫尹有福,心中暗自懊恼。


    怎么走到谁家不好,偏生走到这家来了?


    祁安顺之前交代过他要少和这家人来往的。


    但进都进来了,祁年不好扭身就走,只得勾起个客套的笑,问候,“尹叔,忙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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