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个多月过去, 街道上的异木棉花开满了枝桠,粉的紫的一大团,像云一样重重坠在树枝上。
日子很快回归正轨, 那两个月的奇妙穿越仿佛只是平滑乐章上一小段不和谐的音段, 轻巧地跃过去后仍是乐章的延续。
父母朋友体谅她的经历, 不约而同地选择不提起。而陶明安自己也不知道可以和他们分享些什么, 话每每滑到嘴边, 又吞了回去。
大家都当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是, 她知道还是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如今,陶明安在省城实习, 她本科是新传专业, 于是向当地一家颇具影响力的新闻媒体中心投了简历,获得了一个每月补贴一千不转正的实习机会。
好吧,她叹了一口气,知道这份三个月的实习看似光鲜实则底下空空,知道实习不用坐班, 应该利用空余时间为下一步做准备, 但是她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没有意思,难免怀念起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打扮得要严肃得体一点, 背上装着平板电脑和笔记本的包, 离开租的公寓楼, 穿过车水马龙,挤进地铁,轰隆隆地花费二十分钟,再被人群抬出地铁站,陶明安站在市政府门口刷着身份证的时候, 带教记者老师的信息姗姗来迟。
【明安,我今天临时有个会议去不了市政府。我叫了远鹏替我去,今天的稿件不难,你们根据他们准备的新闻稿和资料来写,下午发我。】
陶明安一边回复一边收起登记用的身份证,向发布会所在的办公楼走去。
签到,找到座位,打开手提电脑,她翻看着桌面上人手一份的资料,旁边的座位被人哗——一下拉开,一个男生提着黑色双肩包和相机气喘吁吁地坐下。
“呼,差点没赶上,”他拿起资料对着自己扇了两下风,转头看向陶明安,“我是廖远鹏,你就是陶明安吧,实习生报道那天我们见过?”
陶明安应是,见他满头大汗的样子,给他递了一包纸巾,他也没客气,抽出一张纸巾擦汗后,把剩下的半包纸巾塞进裤兜里。
陶明安挑了挑眉,瞄了一眼他卡着半截衣服、皱巴巴的裤子,到底还是没有把纸巾要回来。
发布会没有开很久,主持人简单介绍了一下的到场人员后,相关政府人员便开始今天的发布会。
陶明安听了一会儿,注意到内容是推动生态文明建设发展,准备在隔壁一所师范类大学开设特别教育专业。
特别教育专业?
它和特殊教育有什么区别?又和生态多样性发展有什么联系呢?而且一所大学是否开设或者停止招生某个专业,应该都是由本校自己决定的,她从来没有听说过哪所大学招生的消息是由新闻发布会得知的。
她疑惑地皱眉,可惜介绍项目的要员转而介绍起发展前景和重要意义,最关键的内容信息却说得很模糊。
她又翻了翻资料,耳边却有一股热气喷来:“不用看这么仔细了吧,等会对着他们给的稿写就好了。”
陶明安侧过头,只见廖远鹏两手摆弄着他的相机,人却往她这靠过来,做出一副很不赞同的表情。
陶明安面无表情瞟了他一眼,抬手用资料把他挡了回去,没再说什么。
发布会结束后她收拾好东西,没再理会嘴里叽里咕噜的廖远鹏。
今天的任务简单,剩余时间充足,陶明安坐上了回程的地铁,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先去了一趟附近的市场。
工作日且临近中午,市场人不算多,陶明安买好够吃几天的菜和肉,慢慢悠悠往公寓楼走。
在大学当地实习,她本来是打算住学校里的,但省城面积确实大,带教记者负责的区域又不和学校所在的区重合,陶明安不想在通勤路上浪费太多时间消耗精力,干脆在外面找了一间合适的公寓租下来。
这边的天气暖和,已经十二月份了树上叶子仍旧一片绿意,偶尔还能看见几只黑白色的鸟雀在枝头跳动。
如果换作是钩吾山,大概早已经白茫茫一大片了吧。
陶明安下意识笑了笑,反应过来后又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随之时间的推移,剧烈而短暂的怒火退去,她反而时常想起那两个月的生活,回忆起她与季槐的点点滴滴。
她必须承认,除了他们最后的那次争吵,季槐对她是很好很好的,好到了几乎是百依百顺的程度。哪怕就连最开始在钩吾之山上,她用食物哄骗他却被他觉察时,他的生气与后面他对白民的怒火相比,简直就像毛毛雨一样不痛不痒。
不仅仅因为他的好,还有他的天真,他的直率,他沉默却又可靠的动作,还有他泛红的耳垂,陶明安没有办法不想起他。她品尝到美味的食物时想起他,在湿冷的被窝里瑟瑟发抖时想起他,在黄昏中的鸟鸣声里想起他,在一个普通的白天或黑夜,在随机的一个瞬间,她总会想起他。
她越是想起他,她对他最后那次行为产生的怒火就越淡;她的怒火越淡,她越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选择那样做。
是因为抗拒离别,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依靠着野兽般的直觉,凭着“巢穴里的就是我的了”的观念,所以选择对她说“别想走”吗?
那他又为何如此抗拒离别,哪怕是在最开始他就已经知道她总会有离开的那一天?
是因为……因为她也对他很好,吗?
陶明安的脸开始一点点泛红,好吧,虽然这样的想法显得她既自恋又臭屁,但是,但是她真的想不到其它理由了。
季槐是很好很好的,他比她见过许多的人要好、要真诚,以至于最后他虽然做了她不认可的事情,她也会想念他。
她同样必须承认,她……也很喜欢他。
这种喜欢,并不是她喜欢逗他的喜欢,也不是单纯的对小动物一般的喜爱;她不能把它单纯归类为友谊或者亲情,这要更复杂得多,难言的部分也多。
然而多出来的那一份是什么,她突然却不愿意想了。
在这种思维朦胧、心绪未明的时候,她告诉自己多说无益,多想也无益,即使真相就在门背后,她也就这样松开了门把手。
毕竟,他们真的不会再相见了。
她呼出一口气,一捧温热的湿意拂过了脸庞很快就消散在冰凉的空气中。
陶明安推开公寓门,反手合上,放下随身物品,洗手,处理肉菜。
一个人生活的时候总是要随意很多,做好午饭后她干脆就着锅吃了起来。
囫囵吃完洗完碗,她从背包里拿出手提电脑,将在发布会上就写好的初稿修改了一下发给了带教记者老师。
做完这一切,时间也才走到了下午两点钟,陶明安斜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手机,没过多久她就无聊得睡了过去。
毕业论文已经写完了初稿,刚刚交过去的稿子也没有多少需要修改的地方,陶明安索性没有定闹钟,直接从下午两点一直睡到了黄昏退去,夜晚降临的时候。
她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屋子里昏暗不明,她没有开灯,而是透过玻璃窗遥遥地看着深蓝的天空中挑染着一抹橘黄,没过多久,这一点儿夕阳的影子也被夜的海水冲走了。
陶明安挣扎着爬下床,哆哆嗦嗦地裹上外套跑到厨房里煮了点速冻饺子,在这一时刻她不得不承认她无比怀念季槐温暖的肚腹和毛绒绒的、像毯子一般的雪白长毛。
唉,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趁着饺子还没煮熟,陶明安去洗了把脸,刺骨的冷水让她清醒了不少。她望着自己照在镜子上乱糟糟的脸,又联想到最近总是没精神的状态,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乱七八糟地过下去了。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决心要好好找一找状态.
修改论文,跑现场,发布新闻稿,气温不断下降,工作量逐渐增加,陶明安在空余时间把长到肩膀的头发剪短,又照着网上的教程解锁了几道新菜,感觉现在的状态比刚穿回来时要好多了。
一天下午,她和带教记者以及廖远鹏参加了一个启动仪式,结束时正是傍晚,带教老师干脆请他们在附近的小饭店吃了个饭。
这天恰好正逢元旦假期的前一日,饭店旁边的高中也放假了,店里的人不算少,呼出的热气在人群头顶上聚起一小片雾。
在等待上菜期间,三个人盯着饭店墙上的小电视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今日十五时二十八分,清源市白河镇发生小型爆炸事件,并无人员伤亡,爆炸原因未知……】
一小条预告新闻从时政新闻底下滚动而过,陶明安心中一根细弦被莫名地拨动了一下,她仔细看去,收银处的服务员却将遥控器一按,把电视调到了体育频道。
白河镇,爆炸……
不知道为什么,她对此生了几分在意,此时廖远鹏正在高谈阔论,侃侃而谈他的人生目标,陶明安趁机解锁手机,在搜索栏里搜索起来。
“你在干嘛?在和男朋友说话啊?”
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陶明安吓了一跳,把手机反盖过来。
她侧身往另一边躲了躲,廖远鹏见她没再看手机后推了推眼镜,又开始讲述起他的梦想。
吃完饭后陶明安乘上公交车回公寓楼,她打算明天一早坐高铁回家给爸妈一个“惊喜”。所以在回家之前,她想先把公寓打扫一下。
收拾完行李整理好屋子,陶明安疲惫地瘫在沙发,想起下午瞥见的新闻,她挣扎着坐起来拿过手机,一打开却是两个未接的陌生电话。
难道是刚刚静音没听见?
她解锁屏幕,打算忽略掉未接的来电,毕竟年关将近,谨防诈骗。
陶明安点开搜索栏,一阵轻快的铃声响起,是同一个陌生来电,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听了。
“喂,你——”她刚刚开口,一道颇为熟悉的女声打断了她的问话。
“是陶明安吗?我是山海特别行动局华南分局的郑好,我们在白河镇见过的,你现在方便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郑好……白河镇爆炸……
陶明安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心也莫名地悬了起来。
“……方便的,请问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你在山海界是不是有遇到过什么妖兽?”
“对, 我有遇到过……”她开口回答, 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有些沙哑。
“那你有遇到过狍鸮吗?”
郑好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 显出几分无机质的冷然。
狍鸮……季槐!
陶明安坐直身子, 心也扑通扑通地加速跳了起来。
郑好为什么突然打电话给她?为什么问她有没有遇见过什么妖兽?她问狍鸮, 是在问季槐吗?山海界是否只有季槐一只狍鸮?
白河镇的爆炸,是不是和郑好突如其来的电话有关系?
问题不断从心里冒出, 然而电话那头却不等人。
陶明安咽了咽口水,如实回答:“嗯、对, 我是遇到过狍鸮。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郑好在那头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她才疲倦地说道:“原本是不能告诉你的,但是现在这个情况……今天下午,有一只狍鸮跑到了人类世界,他一直在找你。”
是季槐!
随着郑好的话音落下,陶明安心中似乎有一根弦绷断了。
是季槐, 真的是季槐!
他竟然也来到了人类世界!
手机屏幕贴在脸上, 带来一小片热意,而陶明安的手心里却沁出了冷汗。她的眼睛空空地落在面前的地上, 客厅里白色的灯悬着, 在地面的瓷砖上反射出一片晕眼的光。
她张了几下嘴, 最后开口问道:“所以新闻里说的小型爆炸,实际上是为了掩盖季、狍鸮来到人类世界吗?就像,就像你们之前说的孟极兽!也是用野生雪豹活动通知外界的,那这次有没有人员伤亡,狍鸮的状态……打电话找我, 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是,”郑好又叹了一口气,和陶明安之前在白河镇见面那次比,她显得劳累很多,“目前没有群众伤亡,狍鸮也暂时被我们控制起来了,只是他一直挣扎着想要找你,也不配合我们问话,所以……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来白河镇一趟,如果不想,是否能和我们通个视频电话,协助我们与狍鸮沟通。”
季槐,季槐。
陶明安在心里默默地念着他的名字,你为什么会突然来到人类世界?你为什么……为什么……
她几乎没有考虑多久,直接应了下来:“好,明天就是元旦假期了我可以过去,接下来我要怎么做?”
郑好轻轻地笑了一声,像是松了一口大气:“好,好,真的是麻烦你了,你把地址发一下,明天早上云副队云凭澜会联系你接你过来。那就先这样,我还有事处理,先挂了。”
嘟嘟嘟——
盲音在耳边响起,陶明安一下子瘫软在沙发上,她抬起胳膊盖在眼皮上,保持一个动作久久没有变化。
半晌,她极重地长叹一口气。
“怎么会这样……”
她又叹道,自己也不清楚这句话指的是人还是事.
次日清晨。
不到七点钟,陶明安就醒来了。
她昨晚睡得并不安稳,一会儿梦到最开始哄骗季槐的情景,结果梦里他却直接消失在云雾里再也没能见到他;一会儿又梦到最后在宫室里的画面,他一边流泪,一边哽咽着说:“你明明说过的,不再骗我,不再丢下我的吗?”
她挣扎着坐了起来,脑子里乱糟糟的,头也疼得厉害。
洗漱后她勉强吃了一点东西,没过多久就收到了云凭澜的消息。
陶明安拎起行李包,跑下楼,看见一台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高挑的男青年,正是当时在白河镇有一面之缘、昨晚和她联系的云凭澜。
只是当时在白河镇的云凭澜身形潇洒,这一次见面他却略显几分憔悴,额头上还包着一圈显眼的绷带。
“陶小姐,你好,我是第五行动队的云凭澜,”他朝陶明安点头致意,伸出手打开车门,“这次麻烦你了。”
陶明安摇摇头,望向云凭澜头上的绷带:“你额头上的伤,是这次伤到的吗?”
云凭澜苦笑,发动轿车向机场开去:“是啊,这次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们几乎都没遇到过这么难控制的妖兽。你是怎么和他认识的?”
“我刚到山海世界的时候,带着一袋肉,升火烤肉的味道把他吸引过来了,然后,就这样认识了。”
陶明安低垂下眼帘,后面她与季槐经历的事情,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两人一路沉默无言,直到登上飞机,云凭澜才对陶明安宽慰道:“放轻松,不用太紧张。”
见她脸色还是不太好,他又向乘务人员要来两张薄毯子:“好好休息一下,等会儿到了还需要你协助我们呢。”
结果飞机还没来得及起飞,他就已经累得昏睡过去。
陶明安沉默地看了他两眼,也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身体虽然有些疲惫,可她的精神却十分亢奋。
事情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陶明安忧虑地想。
她既不明白季槐如此执拗的决心,也害怕他初次来到人类世界伤害到当地无辜居民,并因为伤害居民这件事导致他自己被抓捕受伤。
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见到季槐后应该和他说些什么,说“好久不见”?说“你怎么在这”?
她兀自晃了晃脑袋,后知后觉到自己的紧张与无措。
季槐、季槐。
陶明安蹙起眉毛,转头将舷窗上的挡板拉开了。
此刻,他们正悬浮于云层之上,像船一样在天空中平稳地开过。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大片大片地融在云上,像煮过的糖浆一般泛着暖意。
算啦,既来之则安之,等到了现场,她就知道该说什么了.
到了白河镇,已经是下午四点了,云凭澜带着陶明安先回到了白河派出所的办公区域,他刚推开门,郑好就转过了头来。
“郑队长,你这是……”陶明安愣住了。
郑好拄着拐杖站了起来:“你来啦,路上还顺利吗?”
她向陶明安打了个招呼,见陶明安疑惑地眼神,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你和父母说过了吗?这次你还住在上次那间宿舍,凭澜,凭澜,”她招招手,“你带她去休息一下,晚点儿我们再细说。”
陶明安怀揣着一颗忐忑的心,坐在宿舍内,没过多久,郑好就提着饭上了门。
这个场景和上次何其相似,但这次郑好却是一瘸一拐的,毫无上次的利落。
“嘿,久等了,”她拽过了一把椅子大咧咧坐下,“最近生活怎么样,还好吗?准备工作了?”
陶明安有些诧异,她原以为郑好会直接问季槐的事情,没想到先关心她的生活。她老实应了,接着便问道:“狍鸮的事情……”
“哎,”郑好摇了摇头,“我们是昨天下午发现他,根据摄像头记录,他来到人类世界和孟极兽、你的形式很像,都是随机出现的。但是,他好像知道自己能来到人类世界似的,目标也极其明确——那就是找到你。”
她抬头看向陶明安:“你和他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他为什么能来到人类世界?”
“我们,我们分别的时候,之前他说过帮我寻找回家的路,但是那天我们吵架了,我说我一定要回家的,然后我就这样回到了人类世界,和我去到山海世界一样随机……可是,他为什么能来到人类世界我也不知道,应该是我离开后他知道了什么方法,因为原来他也不知道来人类世界的办法。”
“好吧。”
郑好目光在陶明安身上轻轻一扫,叹了一口气,沉思片刻后说道:“走吧,既然你也不知道,那我们就先去看看吧。”
她一歪头,示意陶明安把吃剩的盒饭带上,带着陶明安往派出所后面的一片空地上的篮球场走去。
明明眼前什么都没有,可在踏上篮球场的那一刻,陶明安突然感觉自己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水膜,下一秒,她便瞧见了一道原来并不存在的入口。
郑好上前,输入密码,她回头示意陶明安跟上,两人一起进了入口。
往前走是一条向下的通道,路很宽很长,陶明安估摸着走了五分钟,她才到达了平地。
往平地里走,陶明安一边听着郑好介绍情况一边打量着四周。
墙壁很新,能看得出来是临时搭建出来的,但材质并不是水泥或者其它常见的材料,也许什么有特殊作用。
走着走着,她便望见走道一侧有一个房间,透过巨大的玻璃窗,陶明安看见两只体型巨大、形似雪豹的猫科动物卧在地上,嘴里还在嘀哩咕噜些什么。
【饿——】
【好饿——!】
声音传进她的耳朵里,陶明安诧异地意识到,这是两头妖兽。
而且大概率就是郑好所说的孟极兽了。
接着往里走,尽头是另一个更大的房间。但和刚才那个玻璃窗不同,拦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巨大的密封式铁门,门前还站了不少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
听到一轻一重的脚步声传来,门前的人转过身来。
“郑队。”
“来了郑队长。”
郑好点头示意:“开门吧。”
准备了。
在陶明安飞快的心跳声中,铁门缓缓升起,众人往里走去,里面是一个小房间,房间尽头才是一道巨大的玻璃窗。
一个白发男人单独被关在玻璃窗后面。
他的脖子被一个特制的项圈死死地禁锢着,四肢则被牢牢地控制在一个很小的活动范围内。
即使他坐在地上,陶明安也能看得出这一个非常高大且强壮的男人。
有繁杂的脚步声传来,男人缓缓抬起头颅,他金色的眼睛随意一扫,目光随即落在人群中的某一处。
哗啦啦——
他挣扎着冲到玻璃面前,锁链被震得锒铛作响,众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震得朝后退了几步,纷纷做出防备的动作,可他却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的盯着陶明安:“是你……你来了。”
他的喉咙渐渐滚动着低沉的响声,金色的双眼却似骤然燃起火焰般炽热得惊人,有泪从他脸上滑下。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里,他低低呜咽,低喊出声:“你答应过不再丢下我的!你答应过的!”
作者有话说:
哔哔哔!季槐袭来——全员做好准备!
第33章
季槐的眼睛死死盯着人群中的那个身影, 她的脸上混合着震惊和疑惑,头发比以前要短了一点,穿着看起来很舒适的衣服。
是你啊……真的是你。
尽管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还是不自觉地翕动起鼻子, 嗅闻起她的味道。
她慢慢走上前来, 人群为她让开一条道。
他背上的肌肉慢慢收紧, 瞳孔也兴奋得缩成一条细缝。
我好想你。
他心道, 我真的好想你。
他要怎么形容陶明安突然消失的那一刻,他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起初以为是未知妖兽施展的陷阱, 可是没有他的允许,又有谁能闯进宫室?
他焦急地在宫室里徘徊, 鼻子也不断耸动着企图获得更多被他忽略掉的信息,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只能在陶明安消失不见的位置闻到一丝独属于她的味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
焦躁像海浪一样不断涌起,他的脚步越来越重,利爪在地面犁出一道一道白色的抓痕。
如果不是陷阱, 那她到底去哪儿了?
反复探寻间, 他被怒火充斥的头脑里闪过一句话——
——“想走就能走了”。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一般打过他的脊背,他颤抖着抬起头——
是她, 是混沌尸体所化妖兽说过的那句话!
“从哪来就回哪去”“想回就能回去了”, 这是她告诉陶明安的回去的办法。
错了, 他们全都猜错了。
那头妖兽指的,其实不是他们回到钩吾之山可以找到回去通道,是指陶明安从人类世界来,终能回到人类世界去。
而陶明安愤慨的、充满决心的那一句话,则是她回家的关键。
毕竟, 比干挖心而不死,却因人言道出真相毙命,言语拥有着这个世界上最古老、最神秘的力量,有了言语,生命才能更好的沟通,谎言和计谋也才能挑动人心。
陶明安虽然一直说想回家,想家人,可在此之前,她从未真正地以一种坚定的决心亲口说出她“要回家”。
直至刚才,他迫切地想要将她留下来,却促使着她说出能让她回家的那句话。
该死的……该死的!
一切事情在这一刻形成了闭环,在命运无常的戏弄下,季槐感到一股无能为力的愤怒。
他的四肢重重地踏在地面上不由自主地开始施力,宫室地上坚硬的石块被他踩得渐渐发出不堪重负的迸裂声。
轰隆——
钩吾山深处一声巨响,山林间的动物妖兽无一不被这声巨响惊得纷纷逃窜。
群鸟横飞,走兽四奔,山之心像是在抽搐、在翻滚,于是有无数巨石滚落,河流被截断,树木成片倒下。
不过短短一瞬,整座钩吾之山就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反复揉捏,硬生生地被重新塑造成另一个模样。
侥幸逃出来的妖兽遥遥望着,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祂这是怎么了?】
【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疯了?】
【那个人类呢?那个人类怎么不管管祂?】
【要死啊我新搭的窝……祂能不能赔我一个?!】
【捡条命就不错了,你还想赔?】
轰隆——
宫室里狼藉一片,他与陶明安才布置上的装饰早已在刚刚摧枯拉朽之势中被毁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陶——明——安——!”
他咬牙切齿、仿佛充满恨意般念着她的名字,把每一个字含在嘴里咬住了嚼碎了,像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就能把她也含在嘴里。
刚刚抱着她企图留下她时流出来的泪也在眼眶里被烧干了,他的脑海里什么想法都没有,只剩下陶明安的身影停驻在那儿。
而他唯一的想法——他要她,他要见她,他要——他要去到她身边!
他不能离开她,他不能没有她!
在几乎变成废墟的宫室里,季槐阴沉地踱步,他沉思了许久,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冲出宫室,义无反顾地向着混沌尸所在的方向狂奔而去.
季槐飞奔着,翻过崇山峻岭,跨过山川河流,他疾驰的每一步,空气中都会爆发出剧烈的音爆声。
他上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风是轻的,草是芬芳的,就连看习惯了的日出日落,也都无比新鲜。
可是这一次,随着禺彊的一声叹息,风霜渐渐冻上了河流,草木也染上枯黄。
他再一次踏上他们一起走过的路,却没有什么能让他停下了。
他无心去看黄昏是如何被黑夜吞噬,也来不及感知一天天降下来的温度。
饿了就捕获一头妖兽或动物充饥,渴了就喝溪水,他几乎记不清楚他走了多久又走到了哪里,只知道他要穿过一片戈壁滩逼进那道峡谷之中。
直到他来到一座红褐色、山石裸露的山前,一头赤红的妖兽流着唾液拦在他面前。
这是……
这是因为怨恨与不甘,所以尸体又化为只知晓进食的妖兽窫窳。
这是阻拦他得知如何寻找到陶明安的——绊脚石。
见窫窳虎视眈眈,而这一回他身后又没有需要顾虑的人在,季槐没有犹豫,低吼一声扑上前去。
两头实力强大的妖兽拼尽全力相撞在一起,肉///体碰撞的声音如雷声滚滚,期间爆发出来的力量足以将这一片的所有山林都夷为平地。
直到日的车辇向西飞奔之时,季槐才从一片血色的土地中缓缓走出。
季槐的身体和脸上都被浸染成浓得发黑的红色,原本雪白的长毛也都被血污糊成一绺一绺的,而他的唇齿间还有血液不断滴下——这是窫窳滚烫的新鲜的血。
强行吞噬了窫窳,他的身体暂时还不能一次性吸收完这么多的力量,因此,季槐的体型已经膨胀到如小山一般大小。
附近的飞鸟走兽皆已逃散,季槐摇摇晃晃地向前走着,一跨便是一片草地,没走几步,他就喝醉酒般扑通一声倒在一条小溪边,任由水流冲洗着他沾满血污的身体。
要洗干净,他想,这是她喜欢的,要洗干净。
他缓缓闭上眼睛,意识模糊地睡着了。
“季槐,季槐……醒醒,不要着凉了……快醒醒……”
半梦半醒间,季槐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上他的脸颊,接着是轻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啊,是你啊……
你怎么来了?
像是能听到他的心声一般,陶明安轻轻地笑了。
她歪了歪头,狡黠地问:“我不能来吗?还是说,你不欢迎我来啊?”
怎、怎么会?
我只是没想到,你不是已经回去了吗,怎么还会……还会……
还会什么?
他的舌头被陶明安打成了结,脑子也被她搅成一滩浆糊了。
他什么也想不清楚,什么也想不明白了。
他只想把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再让她手指捋一捋他的长毛,又或者被她抱着,再或者他把她抱着,然后再也再也不要分开。
可是,他的头刚刚蹭过去,就被一根手指冷冷地推开了。
她说:“不要。”
她说:“明明你已经答应过我,不会随便受伤了,也答应过我帮我找到回家的路,可是你言而无信,一个都做不到。”
她的目光冷得像箭矢:“我不需要没有能力的人。”
不要……不要丢下我,你需要我做什么,我都会为你去做的。
见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季槐挣扎着支起身想要追上去,却觉得身上似有千斤重,他怎么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陶明安消失在一片云雾之中。
不要、不要!
再一次被抛下的恐惧与怨愤袭上心头,他两条后腿奋力一蹬,终于站了起来!
哗啦啦——
冰冷冷的溪水从他身上滑下,他无措紧张地向四周望去,空荡荡的平地上哪还有陶明安的身影?
是梦,是梦啊……
季槐颓唐地坐了下来,任凭刺骨的溪水一股一股冲刷着躯体。
大起大落的情绪过后是一片脱离的空白,茫茫然间,他不由得问自己,我这是在做什么呢?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此时正是子夜与黎明交际的时刻,曙光将现未现,天地间还是一片浓稠的夜色。
夜枭发起了最后一次捕食的进攻,负鼠或者兔子四处逃窜,草木被拨动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并不是一个安静的夜晚,但此刻,季槐的心却莫名的平静。
自从陶明安突然离开后,他怨恨,失控,焦虑,接连奔走了几个日夜,怒火持续烧着,直至现在,他才有空闲生出一丝怅然与疑惑。
我为什么,这么离不开她呢?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回忆起他与陶明安的点点滴滴,回忆起他们是怎样相识又是怎样相知。
回忆起他第一次在山洞里见到她时她惊惧的脸;回忆起她最开始烤肉时讨好的笑;回忆起他们也曾在这条小溪边休息,她关心他的伤;回忆起她扑到自己身上时传来的暖意,手指抚摸过脸颊时带起的细小电流,还有躺在他怀里安静的睡颜。
为什么他的心脏会扑扑跳得飞快?
在每一个回忆里,他几乎是再一次体会了当时他的每一种情绪——怀疑的、愤怒的、不知所措的、喜悦的、害怕的、嫉妒的、快乐的、甜蜜的——在不知不觉中,他的情绪皆被她牵动。
她带来了热食了,也软化了他的心脏。
原来,在他还未意识到自己究竟把她当成了什么之前,他的情绪、他的行为,早已经不自觉的、心甘情愿地为她变动,而他的身体已经自发地向她迎合献媚,做出一副求偶的可怜兮兮的姿态。
他说错了,不是她离不开他,是他离不了她才对。
在他又是献上礼物,又是遮挽的举动中,隐藏着一个事实,一个关于爱的事实。
原来,原来……
在他反复推敲,最终恍然大悟之际,一线金光冲破天际,紧接着彤云涌动,鸟鸣清脆——
日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又一次, 季槐站在了峡谷边上。
自从那晚梦见陶明安后,每当他休息的时候,梦境里不再只是漆黑烧焦的一片, 过去的许多事情通过梦见又重现于他的眼前。
他梦见母亲手持斧钺带领族群英勇地猎下一头野牛, 在神明与万物共存的时代, 她头戴玉背象牙梳, 成为一方首领。
他梦见初春时节, 草长莺飞,姐兄与自己嬉闹, 像抱着一只小狗似的抱着他去吹出南风的山谷里冒险。
正如羲和会在扶桑树下温柔地清洗自己每一个滚烫炽热的孩子,母亲婋祝也不例外, 虽然季槐的身体长得很快, 相貌也与常人相异,但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和她落在姐兄身上的目光,并没有什么不同。
然而和平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在季槐还在打闹玩耍的年纪,未能领悟到生命的残酷之际, 蚩尤带领着九黎骑着食铁兽发起了战争。
应龙与风伯雨师相击, 于是整个世界下了九日九夜的大雨,刮了九日九夜的狂风。各方诸侯加入混战, 相互侵伐, 征战规模之大, 参战人数之多,几乎是女娲创世之最,就连神农氏也无力阻止。
婋祝带领的部族也未能避开战争的波及,而季槐不同与常人的身躯,在这种时刻却发挥了极大作用。尽管季槐的心智仍是一个孩童, 婋祝也不想让自己的孩子陷入战争,但她不得不承认,季槐飞长的身躯和恐怖的力量正是他们撷取胜利果实的关键。
神农氏垂暮,年轻的英雄却已然崛起,轩辕氏定历法、制衣冠、平天下,权柄随着人心的变动在悄悄地转移,而他们身为旧人的势力,地位却难免变得尴尬起来。
母亲婋祝与二姐仲椿被战争留在了过去,长姐孟柏则继承了部落首领的位置,被轩辕氏纳入势力范围。
轩辕氏素有贤德仁厚之名,他并不计较他们曾是神农氏的部下,还将长姐孟柏封为夏官。至于季槐,他也没像处死残暴的蚩尤一般处死他,只是将一条红玉打造而成的链条交由三哥叔杨,让他好好管束季槐,不要让他伤害百姓。
而此时的季槐,因为在战场上吞噬了太多了生灵,身体消化不了那么多的力量,长得如小山一般大小。
即使他不怕风雨,但他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睡在营帐或者房屋之中,新的掌权者允许他的存在,可这里已经没有地方能够容纳他了。赤玉链日日夜夜束缚在身上,为了避免因为活动而伤害身体,他只好长久地趴伏在一个地方,不再动弹。
直到前所未有的洪水爆发,天下的权柄又转移到新的首领手中,叔杨在孟柏的默许下趁机解开了赤玉链,宣称狍鸮趁乱逃走,至此季槐独身来到钩吾之山,凭借本能生存,再也没有见过其他人。
过去漫长得恍若隔世。
从旧梦中醒来,季槐忽然感觉心脏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巨痛。他躺在土地上挣扎,喘息着剖开肚腹,将手爪从腹腔里往上探,避开热乎乎的腹脏,他捏住了一颗扑扑跳动的心脏。
他尝试着抓握了一下,疼痛在下一秒席卷全身。
不对,不对。
这不是同一种疼痛。
这样的疼痛,不是来自于伤病,而是来自于其他,更加难以琢磨、无法形容的东西。
它自很久很久之前开始,就潜伏于他的身体,被陶明安的病痛和离开一点一点引发、点燃,直至今日,燎原般彻底地燃烧起来。
当他对痛苦感到麻木的时候,他对爱也自然失去了感知力;而当他重新意识到了爱,那么他过去所承受的一切苦楚便会更加猛烈反扑到身上。
曾经,他虽然强大,但他根本来不及理解母亲姐兄的用意便与他们永久地分离了。他在山林游荡,在宫室里沉睡,或许将永远这样。
可是,直至几千年后,一个偶然的惊喜突然降临至他的生命当中,他们相处的时间虽如流星一般短暂,但其闪耀的光芒却让他不能忘怀。
而现在,意识到这一切的他不会允许当年那种事情再一次发生。
他从地上爬起来,任由血液流淌,坚定地穿过戈壁滩来到峡谷前。
时隔一个多月,他们上次遗留在峡谷边上的飞车仍旧停靠在这里,大概是上面还沾染着季槐的气味,所以即使车上装有食物也没有其它生物翻找过的痕迹。
车辇里还摆有几张毛毯,现在已经覆盖了不少黄沙,季槐走过去,抓起毛毯抖了几下,扬掉浮尘与飞沙,他依稀还能闻到陶明安盖着毛毯睡觉时留下的味道。
他把头埋下去狠狠地嗅闻了几下,直至毛毯被他犁地般反复闻了好几遍,鼻腔里充盈着她的气味,他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接着,他又掏出几个储存食物的铜罐,掀开盖子,烤肉的香气立即从罐子里逸散出来。
这里装着的是陶明安在空余时间烤好保存在罐子里的食物,他们因意外掉入雪原而将飞车落下,这些食物也被他们忘记在这里。
原本陶明安在身边的时候,季槐根本不需要挂念这小小一罐烤肉,可在陶明安离开之后,它却如同失而复得的珍宝出现在季槐的眼前。
毕竟,它现在已经不是一小罐美味的烤肉那么简单了。
几乎无法控制地,他的口腔瞬间被勾得盈满涎水,但这一回他并没有直接扑上去大快朵颐,而是小心翼翼地挑出一点放到嘴里含着,吮着。
直到那块烤肉都要被他吸得没有味道,变成一块干巴巴的肉干之后,他才慢吞吞地咽了下去,再从罐子里挑选一块新的烤肉。
他既想将品尝的过程尽可能地延长,又想痛快地大嚼一顿,季槐苦恼地思来想去,罐子里的肉却慢慢地见了底。
一不小心就吃完了,季槐失落地砸砸嘴,这一罐子烤肉并非没有抚慰他空/虚了几日的胃囊,反倒将他身体里无尽的火都勾出来了。
她现在在干什么呢?有没有想起过我?
无尽的风沙里,他突然怅然地想。
必须要找到她!
季槐再一次下定了决心,妥当地将毛毯和罐子放置好,随后迎着冷冽的寒风与漫天的沙尘,他纵身朝前跃去.
自上次戏耍了某个大块头妖兽过后,她又迎来寻常的一日。
趴伏在混沌的尸体上,她寻思着要给自己取什么名字。
洞微?还是观河图?
虽然都体现了她知晓万物的能力,可是这也太没新意了。
她动了动还和混沌尸体连接在一起的左前腿,将这两个名字抛之脑后,百般无赖地喊了起来,如同鼓声震动一般的声音响起:“喂——死东西,你在哪儿,快出来陪我说回话呀——”
她喊了几声,随即细听,空中并没有传来翅膀扑打或者巨钟回荡的声响,反倒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破空声从天而降。
她顿觉不妙,正要扯着嗓子大喊,结果下一瞬巨力传来,她的尖叫声被一只手爪硬生生地捏回了肚子里:“季季季季季……季季槐!”
她吓了一大跳,无形的眼睛偷偷斜望着钳制住自己的凶兽,见他身边并没有跟着那个人类女孩,马上便意识到如今是什么情况。
命门被掐住,她也不敢再挑衅一次了,只能笑呵呵地装傻:“季、季槐,你有何贵干啊。”
她面上虽然显示不出表情,但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却是藏也藏不住,季槐嗤笑一声,另一只手爪则虚虚地悬在她的头顶。
他似乎没有动怒,而是请教似的问了她几个问题:“混沌因刻七窍而死,那么你呢?身为混沌尸身变化而成的妖兽,倘若我也给你刻上七窍,你还能安然无恙吗?”
季槐的语调柔和,却流淌出几分不屑隐藏的怨毒:“你这么能说会道,不若就先为你通了这一窍吧?”
像是在打着商量,但他尖利的指甲已经缓慢地刺破了妖兽的皮肉,深深地向下挖去,感受到她要痛苦地尖叫出声,他连忙安抚道:“嘘嘘嘘,别把你的兄弟招来了,不然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可手指却突兀地在她血肉里转了一个弯,向另一个方向慢条斯理地划拉过去。
“真的很疼吗?”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季槐能感觉到他钳制住的红色短毛已经被冷汗濡湿了,这时,他郁结的心情才稍稍畅快了几分,“可是,她离开的那天,我比你疼多了。”
直到在这头戏耍了他的妖兽身上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嘴巴,季槐才颇为满意地松开了手。
“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而来,说吧,我要怎么才能去到她的世界?别想耍花招,明白吗?”
“明、明白。”
她疼得浑身发抖,每说一个字,便感觉到有风矢朝她身体破开的那个口子里钻,但她没敢再说什么,只好自认倒霉。
妖兽深吸一口气,按捺下巨大的疼痛,感受着缠绕在季槐身上的无形的线,它们大致都繁杂地卷在一起,只有少数几根向外延伸,她顺着这些外延的线感知,摸索到尽头才发现大多数的线早已断裂,唯剩一根朝她也无法知晓的虚空探去——它的尽头连接着另一个世界。
“你不是已经让她答应你了吗?”受到世界的约束,妖兽无法清晰地将答案说出来,但生命又被一头恶毒的凶兽捏在掌心里,她气得直想骂人,只好暗示季槐,许愿他别蠢到无可救药,“她对你承诺过的,言语是她回家的力量,也是你找到她的方法。”
她承诺过我的……
对!她承诺过我的!
在白民国那一次,她答应我,不再丢下我的!
随着当时的记忆浮出水面,狂喜席卷季槐的全身。
没错,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给她丢下他的机会了!
作者有话说:
小小的介绍一下季槐的身世,哼哼没错,白民讲述关于季槐的故事大部分都是不真实的。ps:本文涉及一些上古事件都只是借用背景,人物的态度及做法都是编撰滴
第35章
“你……季槐。”
陶明安站在玻璃前, 一时间不敢确定眼前的画面。
男人半低伏着身子,因为激动,他身上的肌肉不断收缩起伏而显得结实有力;他的头发雪白, 睫毛似结了一层银霜, 正轻轻颤动着。
这是一个让她感到陌生的男人, 但他和季槐一模一样的脸和相似的行为, 却让陶明安确定, 这就是季槐!
也是直到陶明安亲眼见到的这一瞬,她才有一种落到实地处的真实感——季槐是真的来到人类世界了。
“你、你怎么来了?”她下意识开口问道。
季槐的眼里仍凝着泪, 但在再次见到陶明安的这一刻,他却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
“你不是答应过我了吗?在白民国的时候, ”他提醒道, “你说过的,你说你不会再丢下我,所以我来了。我是为你而来的。”
他是为她而来的。
不知为何,陶明安听到这句话时头皮一阵发麻,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哆嗦, 季槐见了, 于是又很自然地关心道:“怎么不穿多一点?到时候又要生病了。”
他在说什么?
陶明安感觉有数道目光刷一下落到她身上,她口干舌燥、心慌意乱, 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叩叩——
这时, 郑好敲了敲玻璃, 打破了这莫名诡异的气氛。
她挡在陶明安面前,皱着眉问道:“人现在你也见到了,说说吧,你是怎么知道你能来到这个世界的。”
季槐黏在陶明安身上的目光不得不恋恋不舍地撕下来片刻,他很不耐烦地往郑好身上一瞥, 紧接着又想挪动身体去看陶明安。
“我就是知道……她是因为她说过的话回来的,而我也是因为她的承诺才能来的……”他并不专心地开口,“能不能让开点?鵸鵌鸟,你断了一条腿还不够吗?”
听到季槐的话,周围几人纷纷骚动起来,陶明安小幅度打量了一下,他们身上都带着伤,看样子都是季槐造成的。
还有就是季槐所说的,鵸鵌鸟?
难道郑好也是一只妖兽么?如果是的话,那么身边行动队的这些队员,是否也都是妖兽呢?
陶明安再次抬头望去,周围人脸上都因为季槐的话而略带不悦,郑好却仍是一副十分淡定的样子,她俯视着季槐,像是听到了有趣的话似的勾唇笑笑。
“既然你这么不配合,那好吧,”她转身看向陶明安,一只胳膊搭在陶明安的肩上,示意陶明安搀她回去,“你舟车劳顿这么久,他却是这样,那我们就先回去休息好了。”
她向其他人打了个手势,站在一旁的云凭澜点头收到。他站在最后,等所有人都离开房间后对着季槐做了个“拜拜”的动作后,潇洒地把铁门关上了。
哐当一声闷响,陶明安隐约听见季槐怒吼的声音,她不由得想要回头看,却被郑好揽着肩膀走得更快了。
“没事,这里很牢固,他不会跑出来的。”郑好安慰她。
走出通道,郑好送陶明安到宿舍楼楼下,接着准备去开会。
陶明安思量了片刻喊住她:“郑队长,这次行动中,有队员重伤或者……的吗?”
“嗯?没有。”
听到郑好的否认,陶明安松了一口气,转而又问道:“那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呢?是打算送他回去还是……?”
问完后她兀自摇了摇头,意识到这种事情不是她能够知道的,她朝郑好笑笑,没再问些什么,接着又换了一句话:“你去忙吧,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你们辛苦了,开完会早点休息吧。”.
闸门合上,季槐看不见陶明安的身影了,他坐在地上,咒骂了那只讨厌的鵸鵌鸟几句,然后又发起呆来。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刚刚见到陶明安的那一幕。
他应该表现得再好一点的,他想。
她看起来没有之前和他相处时那么放松了,难道是他突然到来没让她做好心理准备,亦或者他是不是吓到她了?
他应该再温柔一点,再关心她多一点的。
还是说她并不满意他的人形?
毕竟她以前表现得十分喜欢自己雪白的长毛,可现在自己却被外面那群妖兽和人类强行戴上项圈化为人形。虽然自己的人形应该不算难看,但保不准陶明安会更喜欢他原来的样子呢?
更何况,他能感受到脖子上的项圈乃至整座屋子对他的压制效果,先不谈囚牢一般的四壁,那个项圈正是削弱他让他维持人形的关键。
人类的肢体太过脆弱,虽然他还保有一部分力量,但和原型相比,他连控制住他的锁链和项圈都难以挣脱。假如那些人或妖兽商量的结果不合他意,不允许他呆在陶明安身边,那么他连反抗的机会都近乎没有。
想到这,季槐烦躁地拽了拽项圈,内圈细小的针管正紧紧地扎在他脖子上,一扯就从皮肤与针口接触的地方流出淡淡的血丝。
真烦。
耳边传来不远处两只孟极繁杂的说话声,他的嗓子里挤出不耐烦的威胁,马上他们就不吵了。
四周又安静了下来,空气里只有低低的嗡鸣声持续响起。
她睡着了吗?
他又开始想,这么冷的天,她睡得还好吗?
睡得不好!
一点都不好!
陶明安郁闷地睁开眼睛,裹着被子从床头滚到了床尾,又从床尾滚到了床头。
她叹了一口气,摸索到手机眯着眼按亮屏幕,刺眼的亮光下,硕大的四点三十六分明晃晃地印在眼前。
她把手机丢到一旁,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漆黑静谧的夜里,只有床板嘎吱嘎吱地响。
做了一晚上没头没脑的梦,到现在她是彻底睡不着了。她捂住发胀的脑袋,突然有一丝后悔来到这里了。
如果她没有答应来白河镇,或者只是视频通话,那她现在应该也没有那么烦恼了。
哎呀,都怪季槐。
她知道这样的想法蛮不讲理,但她还是有些闷闷不乐地托住了露在被子外面而冰凉凉的脸颊。
如果他没有来,那她的生活也将和大多数人一样过着平凡但安稳的生活,他也将在钩吾山继续过下去。
可是现在,他来了。
而她也在听到这个消息后,莫名其妙的也来了。
唉……
陶明安又叹了一口气,她捂住脸用力地拍了两下。
快睡快睡,她催促自己,不要老想这些事情了。
等她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处洒下来,在灰色的水泥地上编织出一条毛茸茸的金色毯子。
陶明安挣扎着坐了起来,刚披上大衣,手机便震动了两下。
她拿过来一看,是郑好发来的消息,她说今天上午并没有什么事情,如果想去镇上逛逛也没有问题,和她发消息说一声便是。
看到信息,陶明安微微蹙起眉头。
郑好不是懒散的性格,她发这样的消息给自己必然不是因为今天上午确实无事可做,而是他们要决定的东西、要做的事情不能让她知道。
陶明安回了一句“好的”后,又犹豫了一下,删删减减打下一段话。
【郑队长,昨天在通道旁边关着的两只像雪豹一样的生物是孟极兽吗?经过的时候我有听见他们在说话,如果你们也需要和孟极兽沟通的话可以让季槐帮忙,他听得懂很多妖兽的语言。】
看着这段字,陶明安攥紧手机,咬咬牙还是厚着脸皮将信息发给了郑好。
嗡嗡——
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郑好掏出手机一看,正是陶明安的消息。
她点开,看完内容后挑了挑眉,转而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向与她仅有一面玻璃墙之隔的季槐。
今天地下审讯室的人很少,只有几个行动队的成员在。
大概是没见到想要见的人,被迫化成人形的妖兽面色阴沉,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
“她什么时候过来?”
他问道,两只金色的瞳孔幽深,勉强压着火气。
“你这样的表现,还怎么见她?”郑好在玻璃墙前坐下,受伤的腿大咧咧地往前伸,“昨天还说那种话,就算原本人家不怕你,现在也被吓到了吧。”
嗤——
季槐讥讽地扯了扯嘴角,正想开口反驳、大骂她挑拨离间,但他忽然想到陶明安昨天的反应和今早不来看他的事实,狐疑地顿住了。
按照陶明安以往对他的重视,她绝对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难道……真的是我把她吓到了?
见季槐不作声了,郑好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她现在甚至有点儿好奇陶明安和季槐到底是什么关系了。
一个突破世界的限制,损害自身也要来到她身边;一个见到对方时惊慌抗拒,但愿意主动前来,还怕他们真把对方怎么了特意旁敲侧击提醒他的作用与能力。
郑好不禁觉得好笑。
然而在好笑之余,季槐的存在又是特别的、危险的。先前不是没有妖兽误入人类世界,她的先祖也包括在内,可是现在情况特殊,管理严格,“建国后不许成精”虽是戏言,但实际情况也差不了多少,毕竟民众安全才是放在第一位的。
像季槐这种危险系数极高,攻击性强,社会化程度又低的妖兽,他们不能随意让他进入人类社会,哪怕陶明安与他再熟悉,在他们看来也存在着被季槐伤害的可能性。
后续怎么决定、如何处理季槐的去留,真是个让人为难的大问题。
不过季槐能听懂许多种妖兽语言的能力,确实可以利用起来。
“我要见她。”
在郑好还在思考之际,季槐再度开口了,这一回他的语气虽然带着不悦,但内藏着的攻击性的确降低了不少。
“我要怎样才能见她?”他又问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天, 明天就是新一年的开始。
白河镇虽然人口不多,但街上还是挂上了“喜迎元旦”的红色横幅。派出所里没能休假的干员和辅警们也聚在一起,打算晚上一起包个饺子演几个小节目。
虽然郑好叫陶明安无事可以去镇上逛逛, 但现在这样的情况, 再加上白河镇寒冷的天气, 陶明安还是选择呆在派出所的宿舍里。
宿舍里的暖气片年岁太长, 导致屋里也不够暖和, 陶明安坐在宿舍的床上,把腿塞进厚厚的被子里。
她划拉着手机, 简单回复了几条消息,随后便漫无目的地刷起了网页。
起先, 她查了一下国家保护动物的标准, 又跑到神妖鬼怪的标签里翻看起热门帖子,没过一会儿脑海里轮番响起了郑好和云凭澜的话,接着是季槐化作人形后高大的身材以及他朦胧的泪眼。
无数个毫无关联的念头从她的脑海里冒出,一下子是这个挤占视野,一下子是那个浮在眼前, 她什么都想了, 但什么都没办法继续深入,只能轻飘飘地从表面拂过, 马上又进入下一个念头。
好像她想这些事情, 不是她必须想的, 而是她需要想。
她需要想,她需要不断地想些什么,让一些无关紧要的、莫名其妙的事情来占据她的心神,来掩盖她无措的内心。
她莫名地生出一丝害怕,但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害怕些什么。
害怕他被“无害化”处理?
还是害怕事情滑向更让糟糕的阶段?
是, 又不完全是。
狂风用力地拍击着窗户,从缝隙里挤进来,响起尖锐的哨音。
这里的天气是很冷的,在家里还是秋天的时候,白河镇就已经飘起了初雪。但这样的寒冷,远远比不上当初她在极北之地所体会过的寒冷。
这里冬日的景象,也没有她在极北之地看到的那么晶莹剔透。
这里的寒冷时常夹杂着黑烟与木灰,携带着沙尘,极其擅长劈头盖脸、四处击打,也经常把天空涂抹得模糊不清。
让人的心情跟着变得迷蒙晦涩起来。
陶明安看了眼窗外,又把身子往被窝里缩了缩。
她将屏幕按灭,随后又打开,退出关于奇异生物怪谈的网页,指尖下意识地滑到与郑好聊天的页面——还是没有新的消息。
陶明安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又不禁笑起自己,笑自己这几天怎么叹了那么多气,好像要把以前没怎么叹过的气一并补上。
陶明安摇了摇头,她打开手机前置相机,慢慢弯起嘴角。
于是屏幕里的人也对着她拉起了嘴角。
不对,不对。
她平时不是这样笑的。
陶明安把嘴角放下,然后又再一次“笑”了起来。
不对,还是不对。
陶明安皱起了眉毛,屏幕里的人也跟着在眉心叠起一道细微的褶皱。
嗯,还是笑不出来。
她面无表情地合上手机,心里突然有一个小人跳出来举着大喇叭喊道:“都怪季槐!你看看你自己,连笑都笑不出来啦!”
然后,这个小人又气鼓鼓地从她脑海里拉出一只季槐,狠狠地捶了他几下,把他捶得眼泪汪汪,嗷嗷大哭。
陶明安想着这没头没脑的画面,不由得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懒洋洋地倒在床上,终于能把自己的头脑放空一会儿了。
也不知道躺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际,虚握在手心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
陶明安噌一下坐了起来,她用力地闭了闭眼,打开手机,定睛一看,没想到是收到了云凭澜叫她下来食堂吃午饭的消息。
噢,原来到饭点了。
她翻身下床,裹上外套朝楼下走去。
食堂在宿舍的另一侧,陶明安推开门口的挡风帘——土豆焖豆角、粉条炒猪肉——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暖洋洋的热气混合着饭菜香扑到脸上。
食物能温暖人的胃,也能熨帖人的心灵。
陶明安轻轻呼出一口气,脚步轻松地朝里走去。
她打好饭,正要找个位置吃饭,不远处的长条饭桌前有一个男青年冲她挥了挥手,而云凭澜就坐在他身侧。
男青年名叫皮阳阳,陶明安从山海世界穿回来后来到派出所询问时就是他来接待的。
他的性格和他的名字颇为相似,在不需要办公时总显得格外活泼,就比如现在——
“哎呀哎呀,这位同学,”皮阳阳朝着陶明安八卦地挤挤眼,“狍鸮,也就是你叫他季槐的那家伙,他喊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哎哎,你别踩我啊。”
皮阳阳对着云凭澜用力地摆了几下胳膊,兴致勃勃地问:“‘你答应过我的’‘不会丢下我’,你之前是丢下过他吗?还是‘弃养’啊?”
一上来就面临着严峻的拷问,陶明安长长地“呃”了一声,一时间不知道回答什么好。
“死小子,食不言寝不语,吃饭的时候乱讲话小心噎着,明白吗?”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女声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一个脑瓜崩在皮阳阳头上炸开。
陶明安回头一看,是郑好端着餐盘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了?”感受到陶明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郑好挑了挑眉,“有话想说?哼哼,那不行,吃饭的时候不说话,等吃完饭后我们再聊。”.
陶明安原以为郑好很快就会找她,没想到刚一吃完饭,她一边喊着“梁局”“梁局”一边捂着手机一米六一米七地跑开了。
陶明安又余光一瞥,皮阳阳跃跃欲试的表情闯入视野,她赶紧收拾好东西,一边说着“我要回去改论文”一边也急急忙忙地逃走了。
她躲回宿舍,发了个信息等郑好回复,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
才是下午五点左右,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雾蒙蒙的夜色里瞧不见一点儿星光。
狂风不停地嚎叫,猛烈地撞击着窗户,席卷着大片大片的棉絮厚厚地盖在镇上。
陶明安仔细一看,忽然发现那灰白色的东西不是棉絮,而是雪,是鹅毛大雪。
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白河镇的天上飘起雪。
陶明安下意识想打开窗户伸手去接一片雪花,但她的手刚一触碰到窗框,便意识到现在的情况可不适合这么做。
于是,她静静地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雪逐渐将整个小镇淹没。
直到门口传来敲门的轻响,陶明安这才回过神来。
陶明安打开门,发现是郑好半倚靠在墙壁上,脸上带着还着微妙的笑意。
她问道:“一个人呆着闷不闷?要不要和我出去一趟?”
出去?
下大雪的情况下还要出去吗?
陶明安的心跳开始加速起来。
“去哪儿?”她问道,随后立即反应过来,“是去季槐那儿吗?季槐的事情有着落了?他……会怎么样?”
“反应这么快啊?”郑好像一只鸟一样把头探到陶明安面前,饶有兴致、细细地观察着陶明安的表情,“哎,要是说从此以后你们再也不能见面了,你会怎样?”
什么叫从此不能见面?
是要将季槐单独控制起来,还是要他去做什么危险的事?
陶明安的心重重跳了两下,还没等她开口说话,郑好便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啦,别那么紧张的表情,我只是开个玩笑随口问问而已。但是你们今晚的确可以见一次面,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几乎没有犹豫,陶明安马上答应了。
尽管郑好只是当成一个玩笑话来“问问”,但假如没有什么事情,她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无论如何,她还是要见见季槐才能放心。
就这样,陶明安怀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跟着郑好冒着风雪朝地下走去。
走到铁门前,郑好停了下来,她按下开启铁门的开关,示意陶明安自己进去。
……这是?
陶明安来不及想些别的,独自向前走去。
听到有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原本懒洋洋趴在地上的季槐骤然抬起了头。
隔着一道厚厚的玻璃,他嗅闻到了她身上夹带着的风与雪的味道。
寒气坠在她衣角,但温暖的气息却从她身上传来。
她慢慢半蹲下来,视野与他齐平,她的手掌贴在玻璃上:“……季槐。”
她念了一句他的名字,然后用一种暗含着忧愁的眼神望着他。
你在忧愁什么呢?
“你……”
她开口道,带着欲言又止的苦涩气息。
“你为什么……”
陶明安是很爱说俏皮话的,她总喜欢揪住季槐调侃,季槐原先不懂,常常被她逗得郁闷又无奈。
可是现在,他从她抿起的嘴角,垂落的眉梢里读懂了陶明安刚刚的未尽之言,然而就在明白了她的意思的那一刻,他又不由得难过起来。
他甘愿陶明安再说一说那些能让他暗地里面红耳赤的话,也不想哀愁浸染到她的身上。
“我没事的,”他主动说道,尽管他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但看着她的样子,他开始慢慢解释,“不要为我担忧呀,我明白的,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只是要离开一小段时间,要和他们去做些事情,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季槐的声音轻柔,尽力将他来到人类世界的这段时间里所展现出的暴虐和神经质收敛起来,将他柔软的一面摊开在她面前。
恍惚间,陶明安竟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山海世界,回到了她卧在他肚腹上吹风的山坡上。
“可是……”
陶明安望着眼前这个男人,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能感觉到在这一瞬间,她对面前这个男人的陌生感悉数消弭,与她隔着一道玻璃的还是原先那个季槐。
但更因为是季槐,她才难免忧心。
“你明明,明明不用承受这些的,你可以在钩吾山生活得好好的,为什么一定要……是因为我吗?”
她贴在玻璃上的手掌蜷缩起来,心也轻轻颤抖着。
即使季槐说得轻巧,可她也知道,现下没有送他回山海世界的办法,假如想要在人类世界生存下去,他必然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她不明白,到底是什么,甘愿让他付出这么大的努力来到人类世界,又要承受那么大的代价留在这里。
“正是因为你啊……”
满心疑惑间,陶明安听见季槐低低的呢喃,她抬起头看向他金色的双眼。
那里面波光粼粼,倒影着她的影子。
“是因为你啊,”陶明安的心颤动得更加厉害了,她听见季槐说,“因为我爱你啊。”
第37章
“因为我爱你啊。”
他说。
他说他爱我。
他说他爱我……
陶明安怔住了。
像是被一枚金箭射在了原地, 陶明安一动不动,她呆呆地看着季槐,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是什么样的心情?这是什么样的感觉?
震惊?无措?讶异?
不, 她没有办法形容, 也说不出口。
她并非没有被人告白或者示爱过, 毕竟爱笑的女孩运气不一定会好, 但扰人的苍蝇却绝对不会少。虽然没有陷入一段的恋爱, 但处理无端感情这种事情,她已经是得心应手。
可这一次, 情况完全不同。
她甚至想不起第一步要先选择“答应”或者“拒绝”的回答,只能手脚发麻地蹲在原地。
而季槐在说完这句话后, 便感觉自己的心脏就系在陶明安的嘴里, 无论她吐出喜欢还是讨厌,都会经历一场无法阻止的抽痛。
可是陶明安就只是呆在那儿,什么话都没有说,于是这道他以为马上会尘埃落定的判决,就在她不经意间的呆愣间变成了一场漫长的酷刑。
他既想冲出玻璃, 摇晃着陶明安让她速速回神, 给自己一个痛快;又因为害怕马上得到否定他的答案,而祈祷起陶明安长久的不说话是由于她正在评估他的价值, 而他的价值——他的身体, 他的力量, 他的容貌,他的财力,应当是很有竞争力的。
不像跟在雌性鵸鵌鸟身后那两个雄性,一个假潇洒,一个嬉皮笑脸没个正形。
他讨厌在陶明安身上闻到他们两个的味道!
然而, 陶明安不说话的这段时间实在是太漫长了,他等待的心就像被放到了烈火上,焦灼又难耐。
终于,在他蜷起来的手指几乎要将自己掌心抠出几个血洞的同时,陶明安犹豫着开口了——
“……我不知道……”
她说道,声音低得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我不知道”?
真残忍啊……
季槐的脊背难以控制地抽搐起来。
真残忍啊,他想。
诚然,她并没有外面那些审讯者那些高超的问话技术,但单凭这简短的一句话,却让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理准备如同面临那场大洪水一般的堤坝,瞬间崩塌。
如果当年她是轩辕氏麾下的审讯者,那么她一定会被轩辕氏大大地褒奖,封为一方诸侯,再赏赐几个美侍——因为她是唯一一个能从狍鸮嘴里轻而易举得到所有答案的人,唯一一个短短几句话就能让他痛不欲生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能让他从痛苦中挣脱出来,幻游虚静的人——如果她那句“不知道”后面接的是“我也爱你”的话。
但是结果很残忍——不是。
陶明安没再说话。
陶明安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
季槐从不擅长说谎,他有时候连自己的意思都很难表达清楚,所以才会被自己揪住调侃。
这样的他又怎么会在表达自己心情的时候说谎?
所以他说他爱她,那他就是爱她。
这样的爱,是没有参杂利益算计,外在事物估算的,纯粹的爱。
但也就是因为这样的爱,才让她思前想后,不知做何答复。
她既不能像拒绝以前那些“类人形史前生物”一样干脆利落地拒绝,也不能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接受。
她不喜欢他吗?
不是的,她也很喜欢他的,但就是因为也喜欢他,所以她才不能就这样直接答应他、说也爱他,如果这样做了,那和玩//弄他的感情又有什么不同?
更何况,季槐的恨是恨,爱是爱,她怎么能在没有明白自己的喜欢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喜欢之前,就这样踏入汹涌的爱潮?
所以即使回答得很艰难,即使季槐的眼神湿漉漉的,陶明安也不得不狠下心来拒绝他。
“对不起,我……”
她的话到嘴边凝滞住了。
与季槐相熟之后她便再也没有怕过他,可是现在,陶明安突然却害怕看到季槐失落的神情,更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因此晕头昏脑地答应他。
今天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白河镇的上空飘起了连绵不绝的大雪。
屋顶上,道路里,白茫茫的一片,狂风卷过,雪便争先恐后地涌动起来。遥遥望去,白河镇仿佛真的变成了一条无边无际的白色大河。
扑簌簌的雪飞舞着,季槐的心里也飘起了大雪。
这大雪落在他一颗炙热颤抖的心上,于是,融化的雪水就从他的眼眶里流淌出来。
不行!
不能就这样,不能因为这样就算了!
季槐的喉咙深处抽搐着滚动了一下,然而他却顾及不上“流泪是懦弱者的象征”这一观念。
即使前面会有更加可怕的荆棘刺穿他的心脏,他也忍不住向前凑去,急切地问道:“那、那你讨厌我吗?我,我——”
我做过不好的事情,我妄图将一个自由坚定的灵魂留下,于是她像鸟儿一样飞走了,可是,可是,哪怕重来一次,我也无比希望她能为我停留一下。
不,不对,其实她已为我停留,但我的欲望永不满足,所以我要去到她身边,我要——
“不讨厌,我没有讨厌你。”
她是这样说的。
这样也很好,这样也很好……
悲伤还没有退去,但击鼓重来的念头已然在他心间激荡。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季槐劝慰着自己,现在还不是情况最糟糕的时候,而狍鸮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进攻.
大雪初歇,在新年的第一天,陶明安在艳阳的照耀下搭乘上了返程的飞机,几个小时过去,她降落到熟悉的现实里。
这一次搭乘的航班是直接飞回家附近的机场,所以刚从机场出来没过多久,陶明安便在父母惊喜声中软绵绵地瘫倒在了自家的沙发上。
昨天晚上除了令人诧异的告白,季槐还挽留着和她说了会儿话。他既没讲自己是如何来到人类世界,也没有说他是怎么变成人形,倒是一直在问她回来后过得怎么样。
明明自己正被隔在一道玻璃之后,四肢与脖颈处都带着限制他的装备,明明谁都能看得出他过得不舒坦,可是他仍无知无觉般贴在玻璃上,企图离她再近一点,待得再久一点。
这个季槐……这个坏蛋!
要不是陶明安清楚他不明白这种卖惨的小把戏,她几乎都要以为他去哪里精修了个博士学位。
可正因为他是真情流露,所以她也难免不忍了。
“啊啊啊啊啊啊——!”
想到这儿,她气得在沙发上打起了滚,抓住一个抱枕充当季槐狠狠地蹂躏了几下,心中的郁气才消散了几分。
黄月华对女儿莫名其妙的举动已经见怪不怪,但最近沉迷网络小说的陶正却大惊小怪起来。
他端着一盘洗好的车厘子,一边往黄月华手里塞了两个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两个,一边挤眉弄眼道:“哎,淘淘该不是要恋爱了吧?”
黄月华看了陶正一眼,他裤袋里的手机还外放着深情小白花男主被无情道女主误会最后绝望到放弃了自己生命的故事,没逻辑到了极点,于是颇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现代社会这么累,精神状态不正常才正常呢,淘淘明明是毕业找工作的事情烦着呢,你老想这些小情小爱做什么。”
说着说着,小说故事又飘进了她的耳朵里,正好是男主三少爷散尽修为献祭自己托举女主柳如烟飞升,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道:“哎,明明你以前还会念两句古诗,还学什么罗密欧,结果自己翻墙摔断了腿,怎么现在还阅读降级看起了这些?以后你还怎么教学生?”
“哎呀我这是为了贴近现代流行了解学生内心嘛,而且谁说我不看莎士比亚了?”陶正是中学语文老师,一听到黄月华讲以前自己的光辉往事,马上关掉了手机的小说外放。
他端着水果盘子一个转身,沉吟起来,攥紧胸口的毛衣:“‘即使那样,也只是使我爱你爱得更加厉害。我是你的一条狗,狄米特律斯;你越是打我,我越是向你献媚。请你就像对待你的狗一样对待我吧,踢我、打我、冷淡我、不理我,都好,只容许我跟随着你,虽然我是这么不好。在你的爱情里我要求的地位还能比一条狗都不如吗?但那对于我已经是十分可贵了。’”
陶明安看了手舞足蹈地陶正一眼,捂着头转过身去把脸埋进抱枕里。
没办法,她一看见就头疼.
这里的冬日短暂,春节过后天气开始慢慢回暖,陶明安的实习也已经结束,省会城市工作多竞争也大,她暂时找了一份新媒体的工作充当过渡,想在毕业之前再找一份更加适合的职业。
已是初春时节,道路两旁的树木这才慢慢黄了叶子,春风振翅而过,枯叶便哗啦啦一齐落到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便会沙沙作响。
今天是周日,陶明安刚与一个也留在这里上班的大学舍友碰面吃了顿午饭,正打算慢慢走回公寓楼,手机便嗡嗡震动了两声。
她掏出手机点开一看,一条信息来自廖远鹏的吃饭邀约,另一条则是空白的好友申请。
没有自我介绍的好友申请全部归为诈骗,陶明安直接点了“忽略”,接着又直白地拒绝了廖远鹏的邀约。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晃晃悠悠地往公寓楼走,结果在途径一个低矮灌木丛的路上听到了细小的叫声。
声音尖尖的,听着不像是成年流浪猫或流浪狗能发出来的声音。
这么早就有小猫出生了吗?
陶明安停下脚步,侧耳去听,这一回,这细细的叫声却变成了一句弱弱的自言自语——
【回家的路在哪里呀?】
作者有话说:
双方对彼此的滤镜都开得很大呀ps:陶明安爸爸背的那段话出自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
第38章
这是?
“咪咪?小咪咪?”
陶明安矮下身子, 试探着往灌木丛里看去,发现在褐色的枝干下正缩着一只深灰色的小猫,脑袋上的毛尖尖长长, 像被嗦过的芒果核一样挺立着。
【干嘛呀, 快走开我不是小猫咪。】
察觉到有人发现了它, 这只小动物又咪呜咪呜地说起了话。
哎呀, 看来这不是一只小流浪猫, 而是一只妖兽。
还是一只走丢了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小妖兽。
陶明安蹲在路边看着,她才犹豫了一会儿, 这只小妖兽却仿佛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胁,彷徨地徘徊了几步, 接着哇呜哇呜地嚎啕大哭起来。
哎哟, 好可怜啊。
陶明安毫无同情心地笑了,她掏出手机,一边学着它的话安抚了它几句,一边对着小妖兽拍了张照片给郑好发了过去——没办法,她认识的能够处理妖兽相关事件的只有郑好了。
信息发过去没多久, 郑好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她开门见山:“你是在哪里发现这个小孩的?”
陶明安简单和郑好讲了一下经过, 她思考了一会儿回复道:“这是‘类’,长得像猫科动物的一种妖兽, 这一只还是小朋友呢, 应该是和父母走散了, 情绪一激动就变回原型了。这样,如果你方便的话帮忙照看一下那只幼崽,它没有什么伤人能力的,然后把地址发给我,等一下会有人来处理这件事情的, 麻烦你了小陶同学。”
“没事没事。”
陶明安笑笑,伸手捏住小类的后脖颈像提小猫一样把它提到怀里,不顾它的反抗趁机摸了两把。
她站在路边等着,很快,一个颇为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道路尽头。
来者正是皮阳阳,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忧心忡忡的“人”。
见到陶明安怀里的幼崽,他们急急忙忙地接了过来,一家三口咪呜咪呜地说起话来。
哎,这么可爱的一个画面。
陶明安笑眯眯地和皮阳阳打了个招呼,又摆摆手示意两只化作人形、正要道谢的成年妖兽不用这么客气。
她与皮阳阳站在一块,交代了一下发生过程,见没什么要做的事情后陶明安打算离开。
“诶,你真的没什么话要问的吗?”
果不其然,皮阳阳忍不住了,他偏过头来望向陶明安,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问什么?”陶明安愣了一下,然后反问道,“啊,对对对——”
她瞥了一眼皮阳阳因为兴奋而瞪大的眼睛,慢吞吞地说道:“你们现在是回来这边工作了吗?今天来得好及时啊,这次我作为好市民有没有什么上电视的机会呀?”
“哎哎哎?”
皮阳阳一脸纠结和诧异,原本准备的话停到嘴边也不知道是该咽还是该吐出来。
噗。
见他如此憋屈的样子,陶明安畅快地笑出来声。
在白河镇的时候,她没有心情也没有时间多想。现在倒过来琢磨一番,通过皮阳阳和郑好的反应便能知道,他们或许需要季槐的力量协助他们,但绝对不会在季槐身上做一些惨无人道的实验。
“皮警官,如果没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地方,那好市民就先走了呀?”
陶明安把双手插进大衣外套,倒着走了两步:“毕竟,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了,你说是吧?”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
皮阳阳看着她轻松离开的步伐,有些郁闷地拿出手机狠狠按下几条信息,低声嘟囔着:“……这也太记仇了吧?!”.
现在不过三月中旬,整座城市就已经被鲜花环绕起来了。
玫红色的三角梅缠绕天桥,高高的木棉花点缀天空,而路边随处可见的花坛里,也被紫色的鼠尾草和粉红的迎春花占领了。
随着春雨连绵不定,气温渐渐暖和了不少。
只是寒风偶尔还会限时返场,因此,最近有不少人都患上了季节性感冒。
这周周五晚上,在部分同事生病请假,工作量剧增的情况下,无薪加班一小时的陶明安拖着疲倦的身子终于回到了公寓楼。
她没有开灯,而是直接瘫倒在单人沙发里,一只手摸索起小茶几上半旧不新的收音机。
很快,在沙沙的信号接收声中主播温和的声音响起。
【近来有不少听众朋友反映天气变化大,身体疲劳、感冒咳嗽的人群变多,小何在这里提醒您,春季气温变化明显,请注意保暖防寒……】
主播娓娓道来的说话声,混合着窗外雨水朦胧的滴答声,构建出一个催人困倦的幽静的茧。
慢慢地,陶明安的手垂了下来,在没有盖上毯子的情况下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舒适,醒来的时候却是腰酸背痛。
陶明安按按酸软的脖子,在漆黑的房间里摸到了手机,打开屏幕,刺眼的光亮下显示这时已是晚上九点多了。
她看了一眼冰凉凉的灶台,疲倦的身体根本没有煮饭的动力,她索性打开了外卖平台,打算点些烧烤慰劳一下自己。
冰块晃悠的可乐,配上冒着热气的、洒满孜然粉的牛肉串与烤翅;电台播放的怀旧乐曲和渐小的雨声,构成了最佳混响。
这一顿晚饭陶明安吃得心满意足。
明天是周末,她也能愉快地休息一下了。
周六是用来睡觉和浪费的,而周日,陶明安选择去攀岩馆锻炼一下。
最开始她是因为在野外生活过后萌生出要增强体质的想法,后来她却在这项活动中找到真正的乐趣——不断挑战自我的乐趣。
时间悄悄流逝,在攀岩馆消耗了小半天,她的肚子也饿了。
陶明安揉揉手掌出新磨出来的茧,心情愉快地收拾好自己的小背包,哼着歌离开了攀岩馆。
此时正是饭点,陶明安顺势走到攀岩馆斜对面的一家面馆前,拉开半旧的玻璃门,她点了一份热乎乎的猪杂粉,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
先洒一点点炸得金黄的蒜头酥,接着马上嗦一口半透明的河粉,夹起搭配好的爽口的粉肠和猪肝,再来上一大口清甜的猪骨汤,陶明安的额头上蒸腾出细密的汗珠,幸福感在身体里充盈,抹掉了疲惫。
当她结完账走出店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大概是这几天都有下雨的缘故,月亮靠在云层背后,因而天空并不明朗。
陶明安下了公交车,正要往公寓楼走去,忽然一股料峭的寒风从鬓角擦过,树影摇晃起来,四周也因为月亮被彻底遮挡而暗了一瞬。
陶明安缩了缩脖子,她觉得有些冷了,便将连帽衫上的帽子带起来,双手塞进外套口袋加快脚步朝公寓走去。
莫名的,四周水汽似乎变浓了,有淡淡的薄雾在街道上弥漫,路灯的光亮像被湿湿地晕开了,没过多久能见度就变低了。
随着视野范围逐渐缩小,远处空旷的地方传来一阵脚步声,敲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响。
那声音既不像皮鞋或者高跟鞋的声响,也不像小动物经过时啪嗒啪嗒的声音,倒像是……倒像是蹄子交错落到地上的声音!
蹄子的声音?
难道是……?
陶明安条件反射,但在下一秒就暗自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不可能是他,她摇摇头。
如果是他,绝对不会用这样的方式出场。
可是,如果不是他,那还会是什么?
陶明安皱起了眉头,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却发觉周围几个路人似乎并没有听到这特别的脚步声。
在悠闲散步的悠闲散步,急匆匆的依旧急匆匆。
仿佛能听到这道脚步声的只有陶明安。
陶明安停了下来,疑虑在心底增长,她考虑着要不要加快脚步跑回公寓楼,却看见薄雾的尽头渐渐显露出一个庞大的身躯。
它的外貌像牛,身躯上覆着一层短短的灰褐色的毛,淡淡的光落在上面便会轻微泛起微光;它的头部则是白色,不是那种雪白,倒像是生命枯竭后颜色褪尽的表现,脸上则竖着一道拳头般大小的眼睛,浓密的睫毛也是一片白色。
它闲庭信步地走来,脚步声也随着逐渐变大。
一头相貌古怪的牛在街道上行走,这分明是极其怪异的事情,然而周围的路人却丝毫没有在意。
不,不对!
他们是根本不能注意到!
陶明安的手脚冰凉,她看着这头白首灰牛就这样在路上径直行走着,有路人挡在它的面前,或者有行人横穿道路,它也没有躲避,而是轻飘飘的、像鬼魂一般穿过了行人的身体,向前继续漫步。
它的蹄子交错着,离陶明安越来越近了,她心里害怕,想要赶紧离开,双脚却好似被吸附在地上动弹不得。
雾气越发浓重了,被雨水浸润得湿漉漉的地面上,它竟然连一丝影子都没有。
该死的,这到底是什么?!
陶明安心中大骇,但被定住的身体动也动不了,只能任由着它慢慢靠近。
呼——
令人意外的,它并没有穿过陶明安的身体,而是从她身边擦过,带起一阵凉丝丝的风。
陶明安打了个哆嗦,感觉刚吃饱饭后的热量似乎在这一瞬都被这股冷风带走了。
但也正因为这一个哆嗦,她发觉自己的身体可以动了!
没做多想,陶明安脚下一个用力奔跑起来。
直到离开了这条街道,她才有余力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甚至让她发现了这头牛的身后本该是牛尾的位置正坠着一条细细长长的灰色蛇尾,此刻正不安分地扭动着。
她倒吸一口凉气,又不死心地掏出手机想要拍照,果不其然什么都拍不出来,身上的寒气还越发重了,双腿就像泡进冰水里一般几乎失去知觉。
陶明安咬咬牙,哆哆嗦嗦地往公寓楼跑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陶明安赶回公寓, 急急忙忙冲进卫生间里打开淋浴头,直到蒸腾的水雾弥漫整个浴室,热水也彻彻底底地将身体浸暖和了, 她才依依不舍地关掉水龙头。
她穿好衣服, 一边套着保暖袜子一边回忆起刚刚见到的那头相貌怪异的牛。
身体硕大, 白首蛇尾, 独眼竖瞳。
这会是妖兽吗?
如果是妖兽, 那为什么它和别的妖兽不一样,并不会被周围人看见?又是为什么, 唯独只有她才能够看得见?
如果不是妖兽,难不成是什么鬼影?
毕竟连神明都曾经存在过, 那么这个世界上有鬼也不稀奇了。
她想不明白, 站在阴凉的屋子里,身上刚聚起来的热气又变得稀薄起来。
陶明安摇摇头,赶紧先缩进被窝里取暖。
被子里也是潮湿的寒,陶明安越躺越冷,膝盖以下的部位冷得她快没有知觉, 蜷起来摸一下, 她感觉就像摸到了两根冰棍一样。
她翻来覆去,冷得睡不着觉, 唯一一点热量也在她不断翻身中从被子里逸散出去了。
怎么会这么冷?
陶明安哆哆嗦嗦地按亮手机, 实时温度显示十三度, 这温度也不算特别低呀?怎么会这么难受?
她没有办法,翻身下床烧水装了一个热水袋,这才勉勉强强睡过去。
铃铃铃——
好像才刚睡着一会儿,手机闹钟就响了。
陶明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感觉浑身上下好像被连续捶打了似的酸软不已, 她蹬了蹬腿,肌肉传来抽搐一般的痛。
难道是昨天运动完没有放松好肌肉?
她疑惑着从床上慢吞吞地爬起来,洗漱更衣,在迷迷瞪瞪的清晨里向公司赶去。
等过了打卡时间后,她才发现办公室里冷冷清清,上周请病假的同事没有回来,又有不少同事重感冒发烧上不了班。
原本她以为老板会骂骂咧咧,结果没想到老板也生了病到医院吊针。
看样子这一回流行性感冒传染力度真的好强。
忙碌了一个上午,将自己的工作完成了大半又把生病同事的工作梳理了一遍,陶明安这才有空闲时间喘口气喝点水。
现在快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了,高强度工作后她应该像往常一样饥肠辘辘才对,而今天却没什么胃口。
可能是忙过头的缘故吧,陶明安没有空余精力分析,拿出几乎满电的手机点了一份百合粥。
下午的工作同样繁杂且劳累,陶明安几乎觉得自己要晕死在工位上,辞职的心也越发强烈。
她强撑着回到公寓,黑乎乎的屋子里连一杯热水都没有,这其实是很平常的事情,但情绪一旦上来,她却委屈得想要大哭出来。
“好累啊啊啊——!”
她将单肩包随便甩到哪个空余的地面上,又重重地将自己甩到了沙发里。没精打采地躺了大半个小时后,她才垂头丧气地往卫生间里走.
又一晚过去,再一次挣扎着从睡梦中爬起来的陶明安感觉身体越发得沉重了。
她暗道不好,起床后硬是灌了自己一大杯热水,又吃了一颗维生素C,戴上口罩,这才疲惫地往公司赶。
“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
终于把视频剪辑好后,她向着隔壁桌还幸存的同事哀嚎起来:“我觉得我也要中招了,现在头好痛啊。”
同事也一脸菜色,一副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的样子。
陶明安不敢再抱有侥幸心理了,听说市医院已经是人挤人的现状,于是下班过后她便往社区医院赶去。
结果没想到平常只有几个人的社区医院现在也十分火爆,小孩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和声声重叠的咳嗽声奏响了二重奏,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正一下一下扎着陶明安额角突突跳动的神经。
她按了按脸上的口罩,照着症状让医生开了几副药后便迅速离开了。
她刚回到家里,窗外便下起了连绵不断的细雨,雨珠滴答滴答摔在玻璃窗上,在此时听起来却惹得人心烦意躁。
陶明安叹了一口气,闭了闭胀痛的眼睛,和着热水慢慢将药咽了下去。
药效起来的很快,没过多久陶明安就生了困意,她爬上床卷起被子沉沉地睡着了。
“醒醒……醒醒。”
迷迷糊糊中,陶明安听到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她。
她慢慢张开眼,朦胧间,有一张熟悉的面孔靠在她身边。
他将下巴垫在床垫上,下垂眼就这样瞅着她。他雪白的粗眉往下挂,嘴唇也向下撇,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干什么呢……这么不高兴的样子,是不想见到我吗?”
因为喉咙很痒,所以她说话的速度也慢吞吞的。
他听了,脸变得更臭起来。
“为什么总是生病呢?”
他很不满地问,表情看起来很疑惑,又很是忧愁,好像还有一句“如果没有我该怎么办”的话没说出来一样。
陶明安见他这副样子,不由得发笑,笑着笑着她又咳嗽起来。她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又在他很不赞许的目光中把手伸出被窝,搭在床边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拍起来。
她盯着天花板,适应了夜晚昏暗的光线后,她依稀能看见圆圆的顶灯上有几块暗色的影子,那是时间和灰尘留下来的印记。
“你为什么还会在这儿呢?”陶明安慢悠悠地问,“你不是应该很生气吗?怎么还会在这里呢?”
问完这个问题,她没有去听他的回答,自顾自地睡着了。
直到第二日清晨,和煦的阳光斜斜地落在地上,陶明安才慢慢转醒。她顺着光往外看去,没拉好的窗帘边,万物明亮,接连几日细雨的天空终于放晴了。
她又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时间,离闹钟响起还有半个多小时,但此刻她浑身乏力,颈侧热乎乎的一片,显然还是发烧了。
陶明安向老板发了个生病通知,也不想理会结果如何,而是再次闭上眼睛陷入了昏睡当中。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身体虽然还不断发热,但充足的睡眠使她的精神好了不少,陶明安爬起来,先灌自己一大杯热水发汗,拿起手机点了一份热粥再看老板的消息。
虽然怨言不少,但还没到人性泯灭的程度。
陶明安面无表情地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又爬回床上休息起来。
或许是睡饱了的缘故,此刻,她身体疲倦,精神却异常活跃。
刷手机会头疼,陶明安百无聊赖地哼着歌,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飞回昨晚那个既真实又虚幻的梦境里。
她知道那是一个梦,可是,她却也不可避免的沉溺其中。
她又想起了白河镇的那个夜晚,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想起他的眼神,想起他因为激动虬结的肌肉,想起,想起……他的话语。
他说他爱她的话语。
直白的、真挚的,爱语。
她难道没有一丝触动吗?
她的心真的就坚如磐石吗?
不是的,面对这样的爱语,没有人不会动容。
只是,季槐是有爱便说爱的性格,他可以义无反顾、直白地将感情摊在人面前,可她却不能不考虑更多。
然而感情最难控制,时间越久,理智便越发岌岌可危,而其余别的东西也趁机盈满心头。
他的好相貌,好身材,好性格——她怀念他温暖的怀抱,也贪图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坏家伙……
陶明安缓缓吐出一口气,却不再停止想他.
在家休养了两天,又是一个周五来临,陶明安回了一趟办公室打算收尾,却没想到办公室里的员工更少了,就连老板都还没回来上班。
她想周围的幸存者打听,原来她生病请假的那天也有好几个员工生病请假,而最开始病倒的那一批人也只回来了两个,其他人还没有痊愈,甚至有几个到了要住院的情况。
病情这么严重?
陶明安坐在工位上,由于工作进度被延迟,所以她现在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可做。
她将几张纸装模作样地摊开在面前,又把电脑打开,随机选了一个剪辑素材打开后,便心安理得地摸起了鱼。
高强度冲浪半小时,再到八卦小组吃瓜半小时,倍速看完了五个人生必看电影介绍视频,又回到了美食博主最近的更新视频里——家常止咳润肺汤的做法,十分符合当下需求。
陶明安看完后手指向下一划拉,大数据马上推送了近来关于流感病毒的新闻。
和往年的流感趋势不同,今年这次的大规模感冒咳嗽发烧观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规律,也没有有效的特效药和疫苗。
怎么这么奇怪?
莫名的,陶明安再一次想起了上周日那个诡异的夜晚。
那个雨后出现的,似乎只有她才能看见的奇怪“生物”。
难不成这次流感和它有关?
陶明安想不定主意,上网搜索了一下相关生物,搜索软件弹出来的前面几个词条都是三流网站的视频链接,往下滑动几下,她才看到一个疑似相关的词条:蜚。
存在于《山海经》里的妖兽蜚。
“其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
外貌大致对上了,但像鬼魂一样的特点却没能在短短几行字的介绍里找到。
但陶明安不敢抱有侥幸心理,如果错了那最多算她想太多,如果真的是蜚作乱,那后果——她瞄到了介绍页面的最后一行字——“见则天下大疫”。
她不再犹豫,赶紧将手机页面切换到与郑好的聊天框里,把她所见到的和猜测都发给了郑好,有些焦急地等起来回复。
作者有话说:
周末快乐!我们小陶就是,遇事不决,先吃先睡PS:最后形容“蜚”的句子,引用自《山海经》~PPS:隔壁专栏放了一篇西幻人外预收,感兴趣的宝宝们可以去看看哦~~~
第40章
几乎是在消息发过去的下一秒, 电话就打了进来。
陶明安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郑好”二字,心头一紧。
“喂,郑队长。”
陶明安接通电话, 郑好的声音传了过来:“小陶, 你是在哪里, 什么时候见到‘蜚’的?”
听见她严肃的声音, 陶明安也不由得往前坐了坐, 尽量详细描述了一下上周日晚上她所见到蜚时的时间地点,以及当时似乎只有她能够见到蜚的奇怪现象。
说完这一切, 陶明安又急切地问道:“郑警官,这次流感的肆虐难道真的和‘蜚’有关?我那天和它擦肩而过回家也都病了好几天, 如果真的和它相关, 其他被它穿体而过的路人病情岂不是会更加严重?”
郑好沉吟片刻,解释道:“很有可能。‘蜚’这一妖兽比较特别,它和其它妖兽不同,并非自然繁衍而生;它因疫病而起,而它的存在又会导致疾病肆虐, 因此普通的医疗手段很难使患病的人痊愈。小陶你还好, 发现它还没有被它穿体而过。”
她想了想,忽然想到什么似的, 马上问道:“对了, 你是不是也听得懂妖兽的语言?我记得前段时间你发现‘类’的幼崽时就是因为听懂了他说话的内容。”
得到陶明安肯定的答复后, 郑好请求道:“如果方便,周末可以到研究院瞧瞧吗?山海研究院华南分院,等一下我把地址发给你,这段时间也出现了一些尚未能用人言沟通的妖兽,妖兽的语言并不互通, 交流起来很困难。你如果有时间来帮一下忙?没有什么危险的事情。”
这并不是什么让人为难的要求,陶明安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了下来。
结束通话后,她就收到了郑好发来的地址,陶明安看了看,她住的地方离那里竟然并不算远。她婉拒了郑好到时候派人来接她的提议,明天就是周末,她可以自己坐地铁先过去瞧瞧。
她又和郑好在手机上聊了几句,也许是因为那个梦,她有几度想要提起季槐,问一问他的近况、在哪里生活,但她既顾虑这种事情需要保密,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所以作罢。
只不过在结束对话过后,她听见窗外的风从枝上叶间穿梭,鸟叫混合着虫鸣,雨声缠绵,莫名地怅然了一会儿。
也只不过是在睡梦中,又忽然重回了那个从白民国逃出来后,躲避、修养的山洞。
那同样是一个雨天。
山洞外暴雨如江河倾斜,日光不见,山洞内只有一拢小小的火堆,人类的视力很难看清四周的细节。
在睡梦中,她又重新见到了他,见到他趴伏在地上,由于虚弱,肚皮只是轻微起伏,甚至连呼吸声也淡不可闻。
她看见他被赤玉链绞碎的肌肤与血肉,看见他裸露在空气中的骨头和抽动的血管。
她蹲在一旁清洗撕扯下来的帽子,上面沾满了季槐红色的血污和擦洗时脱落的血痂。他受伤的地方那么多,布料也才小小一块,她在清洗和擦拭间往返,直到自己的指甲缝了也藏满了洗不干净的血。
是季槐的血。
她害怕血腥味引来追兵或野兽,更害怕他因此留下隐患甚至长眠不醒。
平心而论,季槐从昏迷到清醒的过程没有耗费太长时间,他的身体健硕,又吞噬过山神,不过一天他就能够醒来并自主进食。
但在当时,直面这一切的陶明安已经做不到镇定地分析,更不必说她还承担了捕猎和清创的工作,伤神又费力。
没事的,他会没事的。
她在清醒梦中安慰着自己,但忧虑的滋味还是再一次漫延至她的心头。
好在,在她又一次清洗布料的时候,季槐就清醒过来了。
他还是用他金色和青色的眼睛深深地凝望着她,在她转过头来对视上的时候,在她冲到他面前观察起他的状况的时候;或者更早的,在她还背对着他揉搓布料的时候。
但那时候她心里装了太多要注意的事情,所以忽略了他一直黏在自己身上的眼神。
与在人类世界重逢后并无多少不同的眼神。
陶明安难以自制地颤抖起来。
她还能在躲避什么呢?她什么也躲避不了。
如果说先前她还可以用“季槐分不清爱与爱的区别”“他不懂的太多”作为借口逃避自己的内心,作为犹豫的理由之一。那么现在,她是避无可避,躲无可躲,直面着季槐饱含未尽爱语的眼神。
她的心也无法不为之颤抖。
在这一瞬间,两人的观念问题、种族还有寿命的问题,她全都不想管了,她全都不在乎了。悸动是汹涌的浪潮,她无法避免地坠入汪洋。
她只想知道他现在在哪儿,找到他,揪住他,然后——
铃铃铃——
闹钟铃声响了。
陶明安从睡梦中惊醒,明明尚在春天,但她的脖颈处居然热出了一层薄汗。
她茫然地坐在床上,情绪还沉浸在梦境中波动起伏,而眼前已是晨光满屋的现实世界。
她的心空落落的,一时间也不清楚自己要做些什么。
直到闹钟铃声再一次响起,陶明安才回想起昨天答应过郑好去研究所里帮忙的。
是的,是的,答应去帮忙了就不好去太晚。
陶明安翻身下床,洗漱收拾了一番,在做早餐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这次会不会见到季槐呢?
他过得怎么样?
能不能适应人类世界的生活?与其它妖兽或者人类相处得好不好?
他有没有产生……后悔?
陶明安站在玄关处,心突然扑扑地跳个不停。
她左手挎着包,右手握住门把手,往下用力一按,锁舌发出清脆的弹响,再握住把手往外一推——
门砰一下撞到了什么重物,发出沉重的闷响。
陶明安疑惑,探出头往下一看,和一双金色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是季槐。
是季槐?!
怎么会是季槐?!
陶明安吓得差点没从地上跳了起来,她怀疑自己其实是病没好严重到出幻觉了。她想要关门,但却还保持着一手挎包一手握住门把手的动作,呆呆地和季槐大眼瞪大眼。
对视了小半天,季槐见陶明安一点后续反应都没有,有点委屈又有点担忧地伸出手,陶明安条件反射,一把握住了。
热乎乎的,很大、很宽、很厚的一只手。
哦,是真的。不是幻觉。
“你怎么在这儿?”
陶明安下意识问道。
季槐没说话,往靠近她的一侧蹭了蹭,陶明安顺着他的动作将门彻底打开了。
打开后她才看清楚,季槐是半蹲在公寓门口的,他穿着简单的T恤衫和牛仔裤,脖子上一个细细的贴身项圈,头上还戴着一顶削弱白发存在感的鸭舌帽。
清爽感扑面而来。
陶明安感觉自己又晕厥了两三秒,随后迅速清醒过来,她往两侧其它邻居的门看了看——嗯,时间还早,周末大家都在睡懒觉,应该没人发现这里的动静。
她拽住季槐的手,往屋里一扯,季槐顺势站了起来,顺从地挤进了公寓房门。
陶明安把门关上,杜绝了打扰的可能,她转过身双手叉腰,再将季槐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遍——看着过得还可以。
她点点头,接着问道:“快点老实交代,你怎么跑来了?他们不会发现吗?”
陶明安的气势很足,只是玄关位置本身就不算宽敞,再加上一个又大又厚的季槐,空间更加逼仄了,画面就显得微妙起来。
不过季槐还是很老实地回答了。
“他们本来要另一个家伙来接你的,可是你说不用,自己坐地铁去就好,他们又说我不会坐地铁,叫我干脆跟着你坐一次就会了。”
陶明安盯着季槐,他金色的眼睛在暗处不断闪烁。
她呵呵一笑:“所以说今天早上是他们送你到我楼下,然后在没有告知我的情况下,让我带你坐一次地铁?行动队的人有这么不靠谱吗?他们来都来了,怎么不直接接上我去研究院啊?”
季槐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说:“……你最近还好吗?”
哦,顾左右而言他。
陶明安不说话了。
季槐见了,有些着急了,他皱了皱脸,解释道:“好吧,我是昨晚在办公室外面听到了鵸鵌鸟打电话的声音,才知道你要来的……你还好吗?我听见你说你见到了‘蜚’,还生了病。”
他的眉毛耷拉着,个子明明比陶明安高出不少,但眼睛却像从下往上看一般偷偷观察着她的反应。
哼,装可怜。
陶明安现在才意识到了季槐的另一面,她隔空点了点季槐:“那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哪里的?不许说是闻着味道找来的。”
季槐又瘪了瘪嘴,看样子是陶明安把他找好的理由说了,现在他无话可说了。
“……我看了他的手机。”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地说。
“谁的手机?郑好?云凭澜?”
季槐先摇了摇头,接着点了点头。
哦,那就是偷看了云凭澜的手机,找到了她的住址。
陶明安面无表情,季槐怕她不高兴,手忙脚乱地补充解释了一道,说他本想偷偷跟在她身后,又说他没想到陶明安今天出门这么早竟然碰上了面,末了还很伤心似的补充了一句:“他们教我加你的好友,但是你一直没有通过,你是不是……是不是不想加呢?”
陶明安原本因为他前面没头没脑的解释感到好笑,结果听了后半段她却不由得疑惑起来:“我没收到好友申请啊?”
她从包里翻出手机,点开社交软件,好友申请栏里确实只有一条空白的被她当作诈骗消息的申请。
难不成是这个?
她把手机递到季槐面前:“这个是你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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