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庭审


    庭审台前, 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几道闪电径直砸下, 仿佛劈裂天地,惨白的冷光之下,映出陆南风那张无波无澜的脸。


    四大天王皆以法相高悬, 如四座高耸的神山,端立于东西南北四角,四神声如洪钟,连声逼问:


    “陆南风,你不忠不义, 为修士时杀恩师掌门,血洗玄天宗, 此事你认不认?”


    “陆南风,你为一己之私, 不顾阴阳秩序,盗法器, 入地府, 惹乱三界,此事你认不认?”


    “陆南风,你恃强凌弱, 私扣留乌引神魂, 奴役其百年, 此事你认不认?”


    “陆南风, 你成神后仍不思悔改, 屠杀修士一十二人,罔顾天理人命, 此事你认不认?”


    桩桩件件,皆是要遭受雷刑的大罪,证人证词轮番坐庄,四大天王步步紧逼,要将陆南风的生机,一步步压缩殆尽。


    手腕脚腕具被仙锁困住,陆南风却神情平淡,面不改色道:“我不认。”


    未等他人出言,一旁随赤精子入天界的黄衣修士,就已经脸红脖子粗地跳脚骂道:“陆南风!你凭什么不认!”


    “我亲眼见你杀我掌门恩师,如此暴戾阴狠之人,怎么配成神!当年玄天宗被你杀得片甲不留,而今你又要故技重施,害得我修门家破人亡!我拼死逃出升天,就是在等有一天能亲手揭露你的罪行,事到如今,你还有何颜面不认!”


    陆南风敛住眼眸,瞧都没瞧他一眼,淡淡道:“你的门派,所修何术?”


    那黄衣修士一噎,转眸大声道:“与你有何干系,我们修门成立千年,既得上神庇佑,又声名煊赫,若不是被你摧毁,我们岂能沦落至此。”


    陆南风掀开眼皮,不咸不淡道:“你不说,我来帮你说,你们修得是炼凡人生魂的诡术。”


    黄衣修士瞬间脸色一白,他眼眸发颤,干巴巴地喊道:“你血口喷人!”


    陆南风道:“掌门林知,实则是玄天宗修士燕眭,凭夺舍之术取代而来。燕眭得诡术之道,堂而皇之在修界开宗立派,惹天怒人怨。本君得山下百姓请愿,入修门除邪佞,有何罪之有?”


    见被戳穿老底,黄衣修士的表情瞬间惊慌起来,他胡言乱语地攀咬道:“你胡说,帝君、天王,他胡编乱造……冤枉,冤枉啊……”


    帝君被吵得眉心一攒,他抬袖示意那黄衣修士闭嘴,问陆南风道:“神君,你可有证据证实?”


    陆南风沉吟片刻,道:“没有。”


    一听没有证据,黄衣修士立刻站直了身体,瞪眼道:“仗着自己是青丘神君,你就能随便给人扣帽子吗?我一介微薄修士,若不是真被逼急了,我又怎敢上天来,对峙青丘神……唔……”


    令人头疼的叫嚷还没喊出口,就被人隔空封住了嘴巴,黄衣修士一脸惊愕,慌乱地四顾着,就听一道清朗的声音自天边而来。


    “说得对啊,若不是被逼急了,谁敢冒死上天来污蔑神君呢?”


    顾慎之换上一身素白法袍,高束发冠,一改往日嬉笑奢靡之态,如一轮皎月,破开黑压压的乌云,从天而降,轻落于月台之上。


    见是他来了,陆南风的表情一凝,目光紧紧落在顾慎之的背影上。


    顾慎之向帝君恭敬作揖,而后对着黄衣修士高声道:“你所在的门派,名叫凌云阁对吧?”


    那黄衣修士说不出话,只能先点头。


    顾慎之又问:“凌云阁,修界唯一一家以魂术起家之派,我想问问各位仙官,何为魂术?”


    持国天王有些不耐,厉声道:“武陵仙官若是查出什么来了,不必打哑谜,直言便好。”


    “多谢天王,”顾慎之含笑道:“魂术,实则为摄魂术,乃鬼修之道。我并非信口雌黄,诸位皆知,凡修炼必要损耗灵源,可凌云阁门下二十几人,修炼了千百年,不仅没有耗费山中半分灵源,反倒慷慨至极,大肆售卖领域内的灵源宝地,此处有供地凭据为证。”


    顾慎之从怀中甩出一道信函,又道:“若不以灵源生养,他们依靠什么修炼呢?”


    说着他抬手一挥,一道缘镜忽地浮现在众神眼前,另一端链接凌云阁。


    只见凌云阁的门匾之下被青合和詹天望挖开一道深坑,仅是表浅一层,就有十几具白骨被拆地七零八落,森然排列,形成一道符咒之样。


    顾慎之张手一抓,将人从十几丈外拖拽到缘镜之前,掐住那黄衣修士的后颈,逼着他瞧眼前之景,厉声道:“告诉我这是什么?!”


    “你们屠杀百姓,圈养生魂,以此来修炼,这不是邪门外道,还能什么?杀了你们都算是轻的,应当让你们魂飞魄散才好告慰生灵!神君为民除害,何罪之有?”


    黄衣修士双股战战,跪倒在地,神情慌张地不断作吞咽状,就是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赤精子道:“武陵仙君,既然证据确凿,为何还要封住他的嘴,怕他辩驳呢?”


    顾慎之抬手解开禁制,睨着他道:“说实话!”


    黄衣修士终于能张嘴了,他涕泪横流地高呼道:“回禀帝君,小人不知此事啊,真的不知道啊……掌门说,我们所修之术都是得仙家点播而来的,对!凌云阁开宗之时,还有仙家紫玉神符做镇,我们绝不是邪修啊。”


    紫玉神符?顾慎之眼皮一颤,当即意识到此人所言的神符是什么了。


    当年陆南风在杀崔鸣之前,曾将一道护身符交给顾慎之,只可惜被他弄丢了。


    原以为是自己保管不当所致,现在想来,多半是那时被披着林知皮的燕眭寻机偷走了。


    若是发现这紫玉神符出自于陆南风,岂不是更对他不利?


    顾慎之正想出声,就听见沉默已久的陆南风道:“青丘神府曾在千年前失窃一枚紫玉护身符,此事在当年已由苏泓狐君上报极阳宫,记录在案,可供诸神调阅。”


    顾慎之心领神会,当即将黄衣修士一脚踢翻在地,大呵道:“好啊,你们不仅残害百姓,竟还盗取神君法宝,谎称是开宗圣物。凌云阁腆着脸被神君无意中庇护多年,如今还倒打一耙污蔑神君。你一个凡人绝不可能有如此大的胆子,到底是谁在指使你,快说!不然将你拖入无间炼狱,拨皮抽筋,受无尽折磨!”


    黄衣修士的脸色一白,当即匍匐在地,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大呼冤枉。


    顾慎之借机便道:“帝君,此人心思歹毒,刻意塑造弱者之态只为造势污蔑,今日之事真真假假,想必定有人在刻意做局。若不查出幕后之人,只恐惹诸神心寒。小仙请求帝君收回对神罚,彻查此事,还神君清白。”


    多文天王出声道:“武陵仙君太过以偏概全,就算此事是假,其余之事却有实证。”


    说罢他瞥了一眼乌桕和赤精子那处,轻声道:“不要急于一时,苦主都在这呢,不如听他们说完再议。若是真的冤枉了神君,必将把贼人严惩不贷,可若真有其事,也绝不能姑息。”


    顾慎之眼眸一抬,迎上多文天王低垂的视线,刹那间,半空中仿佛燃起火星,其针锋相对之意图,昭然若揭。


    乌桕拄着拐杖从赤精子身后走了出来,他苍老的样子更甚几日之前。


    顾慎之知道他定要以乌引为由,便做好准备应付,可没想到,乌桕说得第一句话就是:“我要状告武陵神君,当年他在翠微峰害死我儿,为掩人耳目,故意以万灵岛灵源为要挟,让小仙不得不屈服于他的威胁之下。”


    顾慎之脸色一变,他怔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着乌桕。


    帝君蹙眉,“你不是要状告青丘神君吗,怎么又变成顾慎之了?”


    乌桕道:“帝君有所不知,此二位在在凡间时便是一对眷侣,当年神君盗取阴阳镜都是为了武陵。他们一人逼杀我儿,一人拘魂奴役,若不是陆南风无意显露我儿神魂,或许小仙至今都被二人蒙蔽,替仇人卖命多年。如今我儿神魂未聚,此仇不共戴天!”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顾慎之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副摸样,他站在月台之上,周遭的嘲笑不休,一时间恍若身处于千年前,他跪在天帝眼前,坐等屠刀落下。


    顾慎之脸色惨白如纸,腹中一阵抽痛,身形微晃,似要作呕。


    他和陆南风之间的事,本算不得什么大事,可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揭露。便会让人觉得,顾慎之如此大张声势的来帮助青丘神君,恐怕就是因私庇护,并非公允。


    顾慎之对别人可以舌灿莲花,不假辞色,但是对乌桕他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或许是心中因乌引一事多年歉疚,又或是乌桕也曾在他危难之时相助。


    自父亲被贬去化外之地后,顾慎之身边只剩下乌桕这一个长辈了。这么多年的提携和帮助不是假的,但他不清楚,为何此时此刻,乌桕偏要倒打一耙,说出这种低劣的谎言来。


    顾慎之若真是个心怀叵测,道貌岸然之徒,怎么敢心甘情愿地将自己孔雀火灵挖出来,留在万灵岛以供其安然运转呢。


    他后撤了半步,用尽了力气,才将视线从乌桕身上挪开,但手指却仍颤抖不休。


    陆南风牙关一咬,高声道:“岛主真是老眼昏花,竟然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认识了。”


    “乌引已被救回,有神君府诸人作证,至于你说的那个蛇魂,乃是本君多年前收服的相柳之魂,而非乌引!”


    乌桕眼眸一颤,他静了片刻,忽地又道:“虚情假意!当年顾慎之为下届同神君私会,骗我儿换成他的模样守在翠微峰,让其替自己遭害,此事武陵仙君,你认不认?”


    乌桕用力震着拐杖,情绪激动,大呼道:“帝君,杀乌引之人,就是孔雀一族千年前被流放的叛徒——孔晖!此事事关重要,顾慎之知情不报,这才害得我儿替他而死,求帝君严惩此人,告慰我儿魂灵!”


    帝君拧着眉,目光转向低眉不答的顾慎之,唤他回神道:“武陵仙君,此事你可有话要说?”


    顾慎之眨了眨眼,只觉得喉咙发紧,他慢吞吞地转过身去,蹙着眉吐出一口浊气,“……我,我……”


    刚吐出几个字,就好似被棉花糊住了嗓子,他呼吸不上,被憋得眼眶发热。


    陆南风挣扎着上前一步,带动浑身上下的链条叮当作响,见他竟敢抵抗,四大天王趁机一同施压,势要将他再次压回原位。


    陆南风攒着眼眉,低吼道:“乌桕老贼!你搬弄是非,混淆视听!此事可有证据证人!全凭你一家之言,就想污蔑一个上神!”


    乌桕敛眸道:“有,小仙近千年来一直在彻查此事,终于将孔晖这叛徒寻来。”


    说罢,乌桕拍了拍手,天边被一众天兵压来一人。


    顾慎之定睛一看,当即瞪大双眼——孔晖?!


    第72章 蠢事


    顾慎之只觉得头脑一嗡, 孔晖早已魂飞魄散,此刻这位同孔晖别无二致之人,究竟是乌桕从哪搜刮出来的魑魅魍魉!?


    “孔晖”跪坐在帝君眼前, 张口道:“戴罪之身孔晖,见过帝君。”


    帝君的眼眸微转,瞄了一眼陆南风那处, 停了半晌,见陆南风微微颔首,便收回目光,低声问道:“孔晖,你多年前已被流放化外之地, 是怎么逃出升天的?”


    “孔晖”低眉道:“是为人搭救,那人正是孔灿, 如今的武陵仙君。”


    帝君又问:“化外之地道法枯竭,诸神皆无力施法, 他是怎么救下你的?”


    “孔晖”道:“帝君有所不知,化外之地虽然枯竭, 但仍有法器可用, 孔雀一族的孔雀翎便可连通此间之外。当年孔灿便使孔雀翎,将我从化外之地带出。”


    顾慎之正要反驳,就听见帝君道:“武陵仙君, 据我所知, 当年孔雀王流给你的雀翎, 共有六枚吧, 如今这六枚孔雀翎可还在你身上?”


    早就……不在了。


    这六枚雀翎, 当年苍乐叛逃时带走一枚、留给陆南风渡劫一枚、于翠微峰凝住乌引七魄用掉三枚、于雁鸣镇护下乌引三魂时用掉最后一枚。


    如今,他手中已经一枚都不剩了……


    见他沉默良久, 帝君忽地震怒道:“顾慎之!你难道一枚也拿不出来吗?!”


    顾慎之跪地道:“帝君,我自知百口莫辩,但此事绝非乌桕所言,且眼前这个孔晖……”


    “够了!”帝君抬手压住眉心,一脸烦闷道:“先将他们压进天牢,孔晖交由紫霄宫由四大天王先行提审,极阳宫暂时事物交由司命主理。待验明孔晖所言,再以律论处。”


    *


    天牢,暗室内。


    顾慎之被天兵押解而来,踏入此间天地之时,便看见陆南风被五花大绑地捆在束神架前。


    其手脚处又被多加一道禁制,压迫极盛,将陆南风的神力完全压制,还在他麦色的肌肤上勒出一道醒目的血痕。


    陆南风低垂着头,阖上眼帘,似是陷入昏厥。


    顾慎之眼眸一缩,怒声道:“你们好大的胆子!怎么敢如此关押神君!此事尚未定论,神君只是疑犯,你们越级动刑,不怕掉脑袋吗!?”


    两位天兵互相对视一眼,一位大眼天兵讪讪道:“仙君,此事我们哪能做得了主,都是听上神安排的……”


    顾慎之厉声道:“哪位上神?”


    另一个小眼天兵啧了一声,语气便没那么恭敬了,“仙君还有闲操心这个呢?您身上待定的罪可不必神君少,若不是得灵殊仙君提点,您恐怕也不能如此体面的进来。”


    顾慎之横眉回瞪那天兵一眼,眉目阴郁,沉声低呵道:“你信不信,就算我被罚入诛仙台,也有一万个方式让你给我陪葬。”


    视线太过阴冷,那天兵浑身一凛,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顾慎之道:“让我同他一间。”


    大眼天兵为难道:“仙君,这……于理不合。”


    顾慎之站定在陆南风牢房门前,仰头睨着他道:“要么,你解开神君身上的禁制,要么把我放进去。在月台之上,你们不是也已经听到了,我和神君自少年时便恩爱相亲,如今见他受苦,我怎能离开他?”


    见那天兵一脸纠结,顾慎之继续道:“帝君没说不允许我们同监吧,各退一步,我不怪你们出言不逊,也不逼你们解开神君禁制。更何况天王设下的禁制,我也解不开,我只想同爱人更近一些。只要你们放我进去,我一定既往不咎,有恩必报。”


    二位天兵也是见过顾慎之在庭审台前的巧舌如簧,许是忌惮这位神仙捏造是非之力,不想真惹急了他,便只好将牢门打开,小声嘱咐道:“此事已算逾矩,还请仙君出去后莫要声张。”


    顾慎之颔首道:“多谢二位。”


    见这两位天兵锁好门走远之后,顾慎之当即褪下手上仙锁,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陆南风身边,抬手就要去解他身上的束缚。


    可指尖还未落在陆南风身上,只听“刺啦”一声,陆南风手腕上的禁制忽地一燃,仙力顿时蔓延开来,手腕上瞬间被烧出一层焦褐。


    灼热的刺激将陆南风从昏厥之中唤醒,陆南风眉心一紧,缓缓掀开眼皮。


    “南风……”顾慎之站在离他一丈远的地方,双眸含泪,不敢上前一步。


    陆南风半阖眼眸,并不看向顾慎之,哑声道:“你……为何要来?”


    顾慎之扣着手指,似是在鼓起勇气,他站直了身体,轻吐出一口气道:“南风,对不起,当年的事,全都怪我。”


    陆南风眨了干涩的眨眼,他轻笑道:“你不是不愿意说吗?”


    顾慎之抹去眼泪,眼眶和鼻尖都是粉红的,在这弱光的暗室里,显得整个人既娇小又可怜,他哽咽道:“因为,我怕你知道真相之后会恨我……我太懦弱,太贪心了,我不想你恨我,我只想你爱我。”


    陆南风的眼眸一颤,他抬眸望着顾慎之,看他脸上的泪水如珍珠般大颗大颗的坠落在地,心中也泛起一阵酸涩,他咬紧牙,问道:“究竟是什么事情,会让你觉得,我会恨你?”


    顾慎之抽了抽鼻子,垂下头道:“是……是我父亲,当年毁了青丘一族的转生石……”


    当年,二人重逢后,顾慎之同陆南风言明自己不能离开翠微峰太久,便叫陆南风将盗来的法器尽数归还,亲去道歉,且要留下厚礼作为补偿。


    他回到刚一回到翠微峰,就看见两道人影从一山中缝隙中钻了进来。


    定睛一看,竟然是苍乐和孔晖。


    顾慎之没半点犹豫就要出手,苍乐本就不敌,不足为虑,可本应被废去修为的孔晖却仙力大胜。


    彼时顾慎之还不会巫术,五色神光也伤不得孔晖分毫,三人只得僵持。


    孔晖趁机便说,他此番回来全是得天界高神相助,只要顾慎之愿意将孔雀翎悉数奉上,那位高神允诺立即解开翠微峰的禁制,还能将本属于孔雀一族的灵源悉数归还。


    此话听得就像是天方夜谭,在此世间谁人有那么大的本事,能让天帝收回成命,还敢冒大不韪,力排诸神众议,将灵源交回。


    顾慎之当然不信,一心只想先捉了孔晖。


    可孔晖说得下一句话,却让顾慎之当即呆愣在地。


    “你在凡间的相好,是叫陆南风吧。”


    顾慎之怒道:“我警告你,离他远点!”


    孔晖嗔怒道:“我动他做什么?他一介修士,是死是活对我而言,没半点干系。只不过听说他是青丘狐仙之子啊……”


    孔晖低下头,笑得阴恻恻道:“那你可知道,青丘山上的狐仙,为何放着逍遥日子不过,偏要下山遭此一难呢?”


    “因为青丘神君的转生石被毁了,而亲手摧毁这颗转生石的人,就是你的父王,我的亲哥哥孔昭啊。”


    顾慎之双眸当即瞪大,他呼吸一顿,下意识怒喝道:“你厚颜无耻,谎话连篇!我父王同青丘一族无仇无怨,为何要出手毁其转生石!”


    孔晖道:“你还记圣地那场大火吗?金翅大鹏布下的业火,在你腿上留下一道咒疤。自那时起,你的身体就愈发虚弱,孔雀大明王为护下你,曾以圣子之名将你带入佛门修习数年,可终究难抵业火里催命咒对你的蚕食。”


    “所以,孔昭才举家迁至天界,只为在这里找到能医治好你的办法。”


    顾慎之立刻道:“治好我的人是太上老君,跟青丘有什么干系!”


    孔晖敛住笑道:“太上老君哪有那么慈悲,全是因为你父王替那位神毁掉了青丘神君的转生石,这才替你讨得破咒仙丹。”


    “不……”顾慎之难以置信地望着孔晖,呼吸急促,止不住地摇头道:“我父王一生刚正,绝不会做出此事!你在骗我,你就是在骗我……”


    孔晖冷下眼,不咸不淡道:“我的好侄儿,你也算是见识过天界诸神的嘴脸了,我说的是真是假,你那么聪明,一定能想明白的。只是这件事,陆南风不知道吧。他若是知道,自己所遭遇的这一切全是拜你所赐……”


    “他该有多恨你啊……”


    “嗡”地一声,顾慎之脑子一片空白,艳阳天下,却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脊背上浸出一层薄汗。


    他该有多恨你啊……这句话仿佛一块千钧巨石,兜头砸下,压在顾慎之心口上,将他鲜活的心脏生生碾碎,整个人如行尸走肉般伫立在地。


    若真是如此,他和陆南风……他和陆南风……


    顾慎之悲哀的发现,他忽地就想不出二人的未来了。


    陆南风若是知道害得他面容尽毁、害得陆家横遭此难的人是自己……


    他还能爱自己吗?


    顾慎之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


    翠微峰毕竟是神山,孔晖不敢太过造此,留下一句你先好好想想,就带着苍乐仓皇逃出。


    顾慎之失魂落魄地回到大殿之内,就见一个跟自己生得一模一样的人急冲冲地跑过来,惊呼道:“我靠,陆南风不是真出事了吧?!”


    顾慎之一抬眼,大滴泪水就砸了下来,惹得乌引跳脚道:“你别哭啊,这……这也没办法,陆南风他太偏执了,今日落得如此下场也怪不得别人。他尸体还完整吗?实在不行,在翠微峰给他立个衣冠冢……”


    顾慎之呜地一声大哭出来,呜咽道:“他没死,他活着呢……”


    “……那你哭什么!”


    “我可能……永远都不能同他在一起了。”


    “你俩吵架了?!陆南风这厮不知好歹,就算天命任务一事骗了他,但他知道你是冒多大风险去找他吗?我下去跟他说……”


    顾慎之张手拉住乌引,低头哭了好一会,才断断续续地将从孔晖哪里得来的故事说出口。


    顾慎之道:“我不信他说的,但他太言之凿凿了,你得帮我去查一查真相到底是什么。”


    乌引连连点头道:“你别操心了,我找人去联系青丘一族的遗脉,再托司命打探老君府的情况。”


    顾慎之颔首道:“天界孔雀府里有我父王的拜帖,帮我取来。若父王真是因求药一事被天神要挟,他应当屡次登门拜访,何况孔晖说那位可是一个无所不能的大天神。不是三清就是帝君,总能查出蛛丝马迹。”


    二人一拍即合,当即便分头行动。


    三日之后,乌引垂头丧气地走进翠微峰,告诉顾慎之两个不是特别好的消息:


    一是青丘因神君转生石被毁,整座神山都没了神力依傍,找不到任何族人;二是老君身为三清元老,本不愿涉身圣地内斗,曾多次拒绝孔昭求药一事,可后来也不知为何,竟转变态度,同意医治顾慎之。


    顾慎之将家里百十份拜帖,反反复复地翻阅了三天,有六份是父王亲去拜谒老君的,而有十份是拜谒紫霄宫天王殿的。


    一时间,顾慎之好似被阴云笼罩,一张明艳的脸上,忽地便瞧不出半分光彩。


    乌引安慰道:“这……这也不能表明啥,没有实打实的铁证,这些都是猜想,你先别闹心。”


    顾慎之垂下眼帘,低声道:“我要杀孔晖。”


    乌引被吓了一跳,忙道:“你别做傻事!孔晖如今没有法术禁制,你怎么动他。”


    “巫术,”顾慎之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我托玄凤寻到一位巫子,明日便亲去拜会。大明王留下的术法杀不了他,巫术可以杀了他。”


    乌引急道:“别冲动,你父王当年来到天界,可是一位多金貌美的鳏夫,不少仙娥的眼睛落在他身上呢。他的动向肯定被人追踪,我再给你问问去,你千万别冲动。”


    顾慎之知道,再等下去也只能是自欺欺人,何况孔晖如今不受控制,若在自己查明真相之前就去找陆南风……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第二日他便动身觅得古巫,带回巫术和一把神骨匕首。


    他想自己多半是要和孔晖同归于尽的,若是聊无声息的死了,岂不是又会让陆南风犯傻发疯。


    他想有没有一种办法能让陆南风不再爱他,让他可以放下自己,安心修炼。


    顾慎之不想陆南风恨他,他贪得无厌,想要的太多,便做出最为愚蠢的事。


    第73章 当年分手


    漠北雪原下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暴雪, 天阴沉沉的,多日不得放晴。


    狂风裹挟着鹅毛般的雪花,将山间一切痕迹都吹抹干净, 行路断绝,万物沉寂。


    洞口地处于背风,但在这种百年难见的暴风雪下, 也分不出什么何处能称为避风港。


    陆南风记不得他这是第几次站到洞口来,将堵在山洞的积雪扫净。


    他一身单衣,抬首凝望着漫天飞雪,见铅云低垂,天色阴沉, 天光被笼罩上一层浓雾,银白的雪山被无休止的风雪包裹, 显得格外诡异森然。


    陆南风想暴雪封山,或许孔灿不来也好, 不然二人只能闷在山洞里,凑在一起围着柴火聊天。


    他的话一向很少, 可是孔灿却总有说不完的话, 且每次讲述的时候,兴许是怕不够生动,孔灿总会同他对视, 有时眉飞色舞, 有时手舞足蹈。无论多平淡的事情, 只要是从孔灿嘴里说出来, 陆南风都觉得有趣极了。


    孔灿总是那么爱笑, 无论是和谁凑到一起,总是找到话题同对方打成一片。纵使是装瞎, 他那双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像是琥珀里缀着金钵,灿烂得让人移不开眼。笑起来时眼眸弯弯,藏住了金眸的璀璨,又像是一轮崭新的新月,看得人心口不由得暖起来。


    其实从很早之前陆南风就发现了,无论孔灿是什么样子,他都喜欢得不行。


    孔灿对他笑,陆南风会觉得自己整个心都轻飘飘的,愉悦得好似要飞起来。


    孔灿若是哭,看那双一向笑眯眯的眼里含着泪,陆南风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跟着一起碎了。


    好在,一切结束了。


    今后二人之间不会有再有任何隔阂,世间在没有任何事能将二人分开。


    孔灿爱笑,他爱看孔灿笑。为了这个笑,陆南风愿付出一切。


    他只要孔灿如阳光般耀眼,自己宁愿留在阴影之下,替他料理好所有见不得人的糟污。


    或许,不够,他还想更贪心一点,想要独占这抹金辉,金辉之下只有自己,不留给别人半分光华。


    哪怕灼热的金辉终究会将他燃尽,他也甘愿自焚于金辉之下。只要孔灿能一直开心下去,他怎么样都无所谓。


    陆南风一双眼沉下去,忽然很想见孔灿,想亲眼看他在自己面前,对自己笑。


    他想亲吻孔灿,想看自己凑过去的时候,孔灿是会红着脸低下头,还是会一双金色的眼眸滴溜溜地转,而后使坏心仰起脸来去啄自己的唇。


    无论怎么样,他的心都会涨满了情绪,都会激动地颤抖。


    陆南风下意识点住嘴唇,指尖竟也跟着发麻,他静静地伫立半晌,终于垂下头去轻叹了一声。


    不急,不能急,会把好不容易唤回来的人吓跑。


    他们的日子还长,一切都不能太心急了。


    陆南风抬眸张望着山巅,乌压压地天穹低得吓人,或许今日,孔灿不会来了。


    他转身回屋,提出一盏夜明灯,正要悬在洞口,抬眸见不远处闪过一抹金绿色的身影。


    陆南风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夜明灯随手一丢,滚进洞内,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那人眼前,张手就揽住了他。


    “风雪太大,看不清路,来的时候可有不便?”陆南风将人紧紧搂在怀里,俯身用发烫的脸颊温暖那人冰冷的耳朵,小声道:“我好想你。”


    怀中人微微一颤,终是没有回抱住他。


    陆南风似乎察觉到他心情不好,便松开怀抱,看着他低垂的眉眼,轻声问道:“怎么了?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只身站在风雪中片刻,素白的雪花在顾慎之纤长浓密的睫毛上咳咳咳咳满了,像是一颗颗盐粒。


    陆南风正要帮他拂去碍眼的雪白,顾慎之却偏过下头,他眨了眨眼,雪花掉落在脸颊上,瞬息便融成雪水,自眼角滑落下去。


    陆南风是手僵在半空,指尖被冷风吹得生疼,宛如刀割,他默默地收回手,搓了搓发冷的指腹,含笑道:“今天怎么了,不高兴了?”


    顾慎之凝住眉道:“外面冷,我们进去吧。”


    仅仅几日不见,山洞内已大变了样子,里面不仅常燃着烛灯,将昏暗的洞内映得亮堂堂的。狭小的空间里摆了一张精致的四角桌,两把雕花木椅,桌前还放着一只插满鲜花的宝瓶,单瞧着都透出几分温馨。


    那张铺满草席的泥床也不见了踪影,变成一张梨木的四角大床,几张丝绸的被子叠好落在床头,两个枕头上绣着一双交颈鸳鸯,静静的躺在床头。


    顾慎之的眼眸落在那针脚粗简的鸳鸯上,眼眶莫名酸热起来,他走过去轻轻摸了一下枕头,心口也跟着酸涨起来。


    陆南风有些难为情地笑道:“山下的图样都很简陋,我……也不太会挑,随手拿了一个最顺眼的,你若不喜欢,下次我把它换掉。”


    顾慎之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角,他发觉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拖得越久就越不想离开陆南风,越不想离开这间算不上屋子的山洞。


    顾慎之将滚落在脚边的夜明灯拾起,紧握在手里,他褪下外袍坐在陆南风新买的床榻上,暄软的被褥像是要吞没他的意志。


    灯壁上凹凸不平的铁器扎得掌心发疼,顾慎之咬了咬牙,出声道:“我有事要和你说。”


    陆南风走过来,没有同他一起坐在榻上,反而在他膝边半跪下来,温热的掌心捧住他发凉的手背,一双幽绿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轻轻道:“好,你说。”


    顾慎之周身一颤,他闭上酸热的眼睛,颤声道:“陆南风,你我终究是仙凡有别……云泥殊途,纠缠太过徒生悲戚,不如当断则断。”


    山洞外的冷风呼啸,好似不知名的野兽在外嘶吼咆哮,誓要将这天地撕得粉碎,可山洞内却死一般的沉寂。


    陆南风张了张嘴,好似用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还没问出一个字,手背上就坠下一滴热泪。


    他登时抬眸看去,就见顾慎之深深地倾下身来,哭得泣不成声。


    心仿佛被人剜去了一块,陆南风想,孔灿若是不爱他了,为何要哭呢?但若是爱他,为何执意要分手?


    他一向聪明,他知道孔灿一定还是爱他的,分手一定是气话,肯定另有隐情,他们……他们还没有结束,不会就这么结束。


    陆南风急切地抬手捧着顾慎之湿热的脸颊,凑过去一点点地吻走他眼睫上的热泪,声音发慌道:“最近是遇到什么事了?天界有谁让你为难了?你先同我说一说……没准只是小事情,我们说开了,事情就解决了,就不会分开了,好不好?”


    顾慎之本想着紧紧阖上眼眸,咬紧牙关,可眼泪却像是开了闸的春水,怎么也止不住。


    他埋怨自己废物,怪自己在陆南风面前,怎么连片刻都装不住?


    一睁开眼,顾慎之透过被泪水糊住的视线,看到了陆南风。


    陆南风仰着头,他眼眶泛红,一双眼直直地望着自己,竟没有半分责怪和恼怒,只有关切和心疼。


    这个笨蛋,这个十足的笨蛋,这个他爱的笨蛋,这个……被他害苦了的笨蛋。


    顾慎之的身体仿佛失去了支撑,他缓缓从床榻滑下来,顺势跪在陆南风对侧。


    耀眼的夜明灯就在榻上孤零零地躺着,余晖照影着二人,将一双牢牢相拥的人影,映照在对面的石壁上。


    顾慎之的眼泪沾湿了陆南风的鬓发,多么亲密无间,他小声呜咽道:“你怎么不骂我?”


    陆南风眉头一拧,他心中忽地生出一种难言的预感,只得牢牢抱紧了这个人,不断道:“我爱你,灿儿,我爱你啊……”


    顾慎之狠狠地抽噎了一声,他对陆南风道:“亲亲我吧,我的爱人。”


    下一刻,四片嘴唇猛地纠缠在一起,不知是谁的舌尖压着谁的舌根,拼命地吮吸彼此。


    温软的舌头此刻却生好似出钩子,牢牢地缠在一起,呼吸声逐渐暧昧,湿黏的吞咽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交叠不断。激烈地亲吻下,牙齿无意中磕到了嘴唇,腥甜的血味瞬间蔓延在交织的唾液里,又被囫囵吞下。


    二人都发了狠,誓要将对方全部吞噬进去。


    顾慎之微微睁开了眼,他迎合着陆南风的攻势,死死搂住他的脖颈,可袖中一抖,一颗雪白的忘忧珠就悬在了他的指尖。


    他垂眸凝望着陆南风的眉眼,鼻梁,想要把陆南风的一切都刻进心里。


    陆南风的怀抱太温暖了,感受着这温暖的人对他热烈的爱,他在可耻的沉沦,在卑劣地打破。


    对不起,顾慎之甚至怯懦得,只敢在心里对陆南风说一句抱歉。


    他将忘忧珠落在陆南风的额间,看见陆南风的表情一空,他缠着嘴唇道:


    “忘了我吧,我的爱人。”


    翌日清晨,陆南风睁开眼睛,下了三日的暴风雪终于停了。


    洞穴外耀眼的日光刺破了昨日的层层阴霾,将一缕明艳的晨光洒进洞内。


    金辉好似一道明黄色的光柱,突兀地落在陆南风冰冷的掌心上。


    分明是温暖的光,此刻竟然比坚冰还要刺骨。


    陆南风攥起了拳,狠狠砸在榻上,“铛”地一声清响,一枚刻着孔雀翎纹样的面具,被震落在地。


    陆南风怔愣地看着那张面具,直到日光垂下,洞内昏暗阴冷,他才迈着僵硬的脚步,蹲在那张崭新的孔雀翎面具前,将其轻轻拾起。


    精金的面具,已冷如坚冰,他却将它的贴在胸口,执拗的要去暖它。


    怎么办……怎么办……


    他的太阳,不要他了。


    第74章 真相


    “所以, 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真相,你就要抹掉我的记忆,要我此生再也记不得你?”


    陆南风苦笑了一声, 他抬起眼眸看向顾慎之,见那人垂首立在前方,眼泪扑簌簌地从他白皙的脸上坠下, 陆南风心里像是被刀生生搅碎一般痛苦。


    “顾慎之,你凭什么替我做主?若我不能抵抗忘忧珠的侵蚀,若我真的将你忘得一干二净……你是不是就得偿所愿。不用在跟我虚与委蛇,不用在我面前谨小慎微,也不用装模做样的同我和好, 又将我一把推开?你是不是觉得,怎么玩我都行?”


    顾慎之拼命摇头, 他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无法弥补当年对陆南风的伤害。


    因为他一时冲动而做下的蠢事,才使得二人有了今日这样难堪的对峙。


    “南风……对不起。”顾慎之湿漉漉的眼眸渐渐抬起, 他一错不错地望着陆南风,低声道:“无论是父辈的事, 还是我曾经的任性, 都伤害了你,我知道此事应该有一个了断了。”


    顾慎之上前一步,他张开手, 五色神光悬在掌心, 神光交错纵横, 缓缓变作一颗五彩芥子的模样。


    他将芥子悬在心口, 张臂画圆, 仙力聚集在心口,从胸前的五色芥子中穿出, 变作一道金色的神光,朝陆南风所在蔓延而去。


    陆南风神情一变,他猛地抬起眼看向顾慎之:“你做什么?”


    “当年毁你转生石的就是紫霄宫的人,如今紫霄宫的四大天王仍对你步步紧逼,誓要让你背负一身罪责再入轮回。”顾慎之阖上眼眸,轻声道:“孔雀明王之力,可消解万毒;五色神光之力,可吸纳一切神法,这次让我来赎罪吧。”


    说罢,顾慎之眉心一攒,周身仙力大涨,一团蓬勃的青光将他全然包裹。


    身前从五色芥子中溢出的金光在触及陆南风周身禁制之际,即刻咬住那道力量,将其一寸寸地朝顾慎之所在吸纳而来。


    “顾慎之!停手!”陆南风瞪起眼睛,他能感到周身的禁锢在极为缓慢地消散,而顾慎之的脸色却越来越白,他不由得青筋暴起,死命挣扎,大吼道:“我不要这么赎罪!快停手!”


    四大天王为困住陆南风设下的禁咒乃是紫霄宫的顶格术法,尽管芥子可以吞噬部分,但大多仍要施法者本人来承受。


    禁锢之力实在强悍,剧烈的痛意不断从四肢百骇侵袭而来,为克化这股力量,顾慎之不断压迫元神中,迫使其释放仙力周转。


    他好不容易得到修养的元神,再次超负荷唤起,只见明亮圆润的元神上,一道道龟裂逐渐朝内里蔓延……


    “砰!”地一声巨响,陆南风朝后一撞,生生将自己的手腕折断。


    一双手骨血肉模糊,喷洒出的鲜血瞬间将禁锢团团包裹,宛如生出意志血色的野兽,竟然张开一大嘴獠牙,将禁制一口口地撕咬殆尽。


    芥子的吸纳之力被忽地打断,仙力逆流猛地缩回元神之中,回流的酸痛让顾慎之眼前一黑,下一刻他便落在进一个熟悉的温暖的怀抱之中。


    顾慎之眨眨眼,眼前一阵模糊,他借着残存的目力尽力仰头想要去看陆南风,却只能看清那人背光的轮廓。


    “咳……”他想出声去唤陆南风,可刚一张口,却涌出一大口鲜血。


    猩红的血迹染透了身上的白衫,顾慎之想说什么,可喉间的血却止不住地向外翻涌。


    陆南风抱着顾慎之缓缓蹲坐在地,不停地用洁白的帕子帮他擦拭着鲜血,可这血好像无穷无尽一般,怎么也擦不干净。


    陆南风的手已经克制不住地抖了起来,他忙撇掉被血浸湿的帕子,抬手点在顾慎之几处穴道之上,不断朝他渡去仙力。


    可见顾慎之的元神已伤,注入再多仙力都如同向一盏镂空的杯里装水,根本承载不住。


    眼见顾慎之的眼眸越发飘散,陆南风脑中一白,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鲜血也变得冷了起来。


    “顾慎之,顾慎之……孔灿!”


    在顾慎之阖上双眼之前,他听到了陆南风的嘶吼。


    那声音充满了愤怒,或许还有那么一两分的悲伤,只不过他没时间细细思量,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


    意识好似一直都悬在半空之中,不上不下地漂浮着,既觉得有几分轻松,却又觉得过于轻飘飘,总是触不到低,反而生出一些慌乱。


    顾慎之也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像是在半沸的白水里翻涌,热得有些让人想要流汗。


    他想顺着浮动的水浪冲出这只热釜,可试了几次总是将要冒头的那刻,就被一道莫名的巨浪卷了回去,被迫再次留在釜底。


    不知又飘浮了多久,顾慎之终于忍耐不住了,他顺着水浪一波一波地起伏,逐渐掌握了这陌生的节奏,终于在一次水浪的推涌下,卯足了力气,一鼓作气地冲出这温热的大釜……


    顾慎之睁开眼,猛地吸了一口气,大股空气涌进心肺之中,胸口剧烈酸涨起来。


    顾慎之轻轻咳了一声,嗓子也紧得不行,他抬起酸软的手臂揉了揉眼睛,眼前好像黑压压的,像是身处在一个不见天日的洞穴之中。


    这是在哪?


    若是洞穴,却没有那么湿冷寒凉,且身下的被子还是蓬松干燥的。


    他眉心一攒,抬手在自己眼前一挥……


    什么都看不见。


    顾慎之心中一沉,他好似隐隐意识到什么了。


    他这一动,似乎唤醒了身边的人,耳畔传来一道声音分外熟悉,却很久未听到过的声音:“孔灿,你终于醒了!”


    是……是乌引。


    他竟听到乌引的声音!


    顾慎之张了张嘴,喉咙仍在充血,他焦急地吱呀了半天,但只吐出一两个音节。


    乌引忙拍了拍他,急道:“别说话了,你知道吗?你的元神差点就爆开了。好在陆南风救下了你,不然咱俩这辈子估计都见不着面了。”


    顾慎之眨了眨眼,干涩的眼眶泛红,他转过头去想问的话太多了,但就是发不出声音,急得猛地喘气。


    乌引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来说,别急。”


    乌引回到翠微峰后,因为魂魄一直被困在三魂之中,只好有小舞代为照顾。


    直到苍乐被送回了翠微峰,他的身份虽也是孔雀一族的王子,但戴罪之身,只得被关在山内牢房。


    小舞一向同苍乐亲厚,经常往返于乌引和苍乐之间,且这孩子也管不住话,基本上是问什么答什么。


    小舞在二人中斡旋,让苍乐知晓乌引现状,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竟然主动提出要帮乌引回魂。


    只不过那时山内主事的人都不在,小舞不好做主,他便直接问了乌引,愿不愿意得苍乐相助。


    乌引叹了口气道:“你这个弟弟,我以前觉得他太过聪慧,有时都感觉比你成熟得多。只不过这么多年没见,我心里也有点胆突,说起来,当年在翠微峰里,苍乐还帮我挡了孔晖一掌呢……”


    顾慎之瞪大眼睛,他看不见,但是挥动着手去抓乌引,想要知道当年的真相。


    乌引恍然道:“啊对,当年我们擦肩而过,你再回翠微峰时,我正昏迷不醒,便错失了告诉你真相的机会。其实孔晖一直在骗你,你的父王根本没有毁掉青丘一族的转生石……”


    顾慎之眼眸缓缓瞪大,他一把抓住乌引,激动地手都在发抖,干涸的嘴唇一张一合,急着要说出话来,“真,真的?”


    乌引拍了拍他的手道:“当然是真的,孔晖就是要在你心里扎一根刺,让你为他所用。”


    当年乌引拿着孔灿给的一兜点翠宝簪,找几位信得过的仙娥仔细打探了孔昭的行踪。


    一开始确实如孔晖所言,为救孔灿,孔昭四处奔走,也多次来到紫霄宫天王府。


    但不是去见天王,而是去见鸿钧老祖。


    虽然不知二人多次见面、说过什么,但孔昭应当是没有答应老祖的要求。


    在青丘转生石被毁当日,孔昭正在老君殿求药,根本不可能毁掉转生石。


    乌引得知消息后,立刻折返回翠微峰,想把此事告知孔灿。


    可二人恰好错开,乌引怕再出去寻反而一错再错,便焦急地在殿内等人。


    或许是巴蛇之身本就对周遭环境有极其灵敏的察觉,在山中禁制波动的一瞬间,乌引以为是孔灿回来了。


    他还未追出殿,却当即意识到进到翠微峰的是两个人,且是两只孔雀。


    天界所有身份明朗的孔雀都被勒令留在翠微峰,来者还能是谁?


    乌引他心道不妙,立刻吞下化形丹,扮作孔灿的模样,静候来人。


    果然,率先走进来的是苍乐,紧随其后的便是孔晖。


    乌引心底发慌,但是面上不露声色,毕竟着化形丹是从老君手下炼药使君手里买来的,自然不会有披露。


    他装得及愤怒又悲泣,将孔灿这几日的模样学得大差不差,就想看孔晖来此究竟要做什么?


    孔晖果真没发现异样,他照旧提出交出孔雀翎,以此便帮孔灿保守秘密。


    或许是见孔灿恹恹地提不起劲,孔晖话锋一转,把这次的话题说得更为明显了。


    孔晖道:“孔雀翎留在你手里只是一样法器,你身为组长,若为孔雀一族长久考虑,更应该把孔雀翎当作一个筹码。”


    乌引顺势问道,是什么筹码?


    孔晖一见眼前的侄儿一改往日夹枪带棒的火爆劲,竟愿意好好听他说两句,不由得侃侃而谈。


    孔晖说救下他的高神,在天界有更大的筹谋,甚至为了筹谋将自身斩断的三尸用诡术再次请回来,只为有朝一日,可以达成夙愿。


    而溯源里最为紧要的一环,就需要孔雀翎的相助,若能集齐九枚雀翎,一是能如凤凰般,濒死时可涅槃;二是可以吞噬世间万物,将其融合于骨血之内。


    孔晖说,他为验证孔雀翎的吞噬之效,还曾在修界找寻一位姓崔的道士,让其捉获一只熊妖,一只虎精。


    两个没有半点相像的妖精,在一枚孔雀翎的加持下,甚至无需任何法宝,便真的吞并融合在一起。


    只不过两只妖怪的妖力低微,承受不住融合之苦,且一枚孔雀翎的效力有限,最后这只杂糅的四不像,没活过半日就挣扎致死了。


    有了这次经验,孔晖便信誓旦旦道,无需真的将孔雀翎全部交出,只要几枚先吊着这位高神,让他先兑现许给孔雀一族的好处,往日只需周旋好与这位高神之间的关系,便可保证孔雀一族重回往日殊荣。


    乌引听完只觉得周身一冷,先不说他此时还是巴蛇之身,乃是妖属,兔死狐悲之意身感悲凉,且他在玄天宗就听闻崔鸣一直在背地里炼妖,原来是得了孔晖的受益,才如此明目张胆。


    心中一慌,脸上的表情也变化一瞬,可就是这一瞬,让孔晖察觉到不对劲来。


    孔晖甚至没有丝毫犹豫,立即出手,凝成一道神力打向乌引。


    乌引被吓得一愣,躲闪的动作便慢了半息,被孔晖一掌打飞出去,撞上雕花屏风,狠狠砸在地上。


    化形丹瞬间失效,露出了乌引本来面目。


    孔晖的谋划见不得光,且已将大半都讲给了乌引,更是容不得此人活着。


    他眼眸一沉,再次抬掌已动了杀意,苍乐眼见不妙,站定在乌引身前,试图让孔晖手下留情,甚至愿意替乌引担保,保证其不会泄露秘密。


    对孔晖而言,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他先是将眼前的苍乐一掌推开,可苍乐又连滚带爬地跑回来,张臂拦在乌引身前,那执拗的模样竟然有几分像是顾慎之。


    这次孔晖没有手下留情,甩出一道仙锁紧紧困住苍乐,将人悬在高空,又走到瘫倒在地的乌引身前,笑着说:“苍乐见不得你死,我也怕这孩子伤心……不如这样,我只要你的三魂,将这副躯壳和余下七魄留给孔灿。兄弟二人一人一半,不偏不倚,这样可好呀?”


    说着孔晖便苍乐的惊喊之下,抬手落在乌引额顶,生生抽去他的三魂……


    或许是时间过去得太久了,乌引再次讲述这绝境之事,语意里也没流露太多情感。


    反倒是顾慎之,他心口徒然生出一阵钻心的痛,紧紧闭上双眼,泪水仍是不断地从眼尾流出,从刀割般的喉咙里,哽咽地挤出一句不成声的,“对不……起。”


    “别哭别哭,你现在万不可陷入悲忧,极伤元神,这……这陆南风肯定也知道了,他该以为是我照顾不周了。”乌引手忙脚乱地拿出帕子替他擦拭眼泪,又道:“没事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一切都过去了。”


    顾慎之太过悲恸,全然没有留意到乌引那句,“陆南风也知道了”究竟是何意。


    乌引急着道:“别哭了,做恶事的是孔晖,救我的是你,若你当年没有用三枚孔雀翎封住我其余七魂,我早就魂飞魄散了。”


    顾慎之满脸热泪,说不出半个字,只是一味的摇头。


    不是的,若乌引从未来到翠微峰,若他从没有插手此事,他绝不会遭受这种无妄之苦,受尽折磨。


    顾慎之张了张嘴,失焦的眼眸茫然地朝乌引那处看去,哑声问道:“这些……年,过得如何?”


    乌引道:“没你想象中那么苦,我只有三魂在,本就没什么感觉,整日被孔晖揣在怀里,昏昏沉沉地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遇上相柳那厮……”


    因乌引重伤一事,顾慎之封住乌引七魄后,险些要同孔晖同归于尽。


    孔晖侥幸逃出翠微峰,但已和顾慎之彻底翻脸,自然失了顺理成章得到孔雀翎的机会。


    且杀乌引之事动静闹得太大,此后翠微峰便被彻底封锁,派几十天兵轮番看守,孔晖找不到任何机会再次接近顾慎之。


    可他并不死心,既然孔雀翎不行,那就再找融合办法,孔晖此刻便想起了崔鸣。


    崔鸣只是孔晖留在修界散养的狗,孔晖仅仅是从指缝中施舍的几件法宝,便让崔鸣死心塌地,用尽方式来捕获神州妖怪用以试验融合之术。


    孔晖往日瞧不上崔鸣那些试验,觉得实在太脏,可如今没有办法,他只得去找崔鸣死后留下的试验秘籍。


    空有秘籍不够,还需要证实融合之术是否能成。


    正巧,让孔晖遇到刚被陆南风斩断了头的相柳,他便哄骗相柳,说可以用巴蛇之魂,来缝补他被斩断的蛇头,帮他重获妖力。


    相柳彼时已经穷途末路,只想拼死一搏,便答应孔晖提议。


    此后,乌引的三魂便被孔晖缝在相柳魂魄之上。


    没错是“缝”,并不是融合,不知究竟是那一步出现了问题,乌引的神魂始终不能和相柳的完全融合,仿佛其中隔着楚河汉界,纵使贴得再近,却仍是两半。


    孔晖便用各种方式用以试验,他发现崔鸣秘籍上那曾经以九尾狐灵或凤凰血做粘合剂的理论。


    但自青丘被毁,九尾一族早就消失多年,无从去寻,便只好试试凤凰血。


    他便使计谋骗玄凤下凡,将其囚禁在雁鸣镇的阵法之下,日日从玄凤身上取下心头血。


    可玄凤心头血的效力只能维持很短时间,且融合之时会极其痛苦,乌引和相柳如坠烈火地狱,万分煎熬,且当心头血干涸,粘合之术便会失效。


    来回往复不知几次,乌引和相柳都被折磨得快要魂飞魄散。


    玄凤或许是真的看不过去,又或许是想用另一种办法传递消息,他便告诉孔晖,真正的凤凰血只有在凤凰身死那刻,才会从凤凰身上滴落。


    他想让孔晖杀了自己,从而取得凤凰血。


    可孔晖知道,玄凤身份特殊,他若身死,恐怕会惹得天界大乱,就算是要杀他取凤凰血,也是需要做好充足准备,让玄凤死得其所才行。


    但玄凤没给他准备的余地,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那几天,相柳神魂或许因多次融合而神魂不稳,孔晖便派苍乐去王家取凡人三魂为补。


    可那日过后,苍乐便一直未归,玄凤便意识到是极阳宫出手了,时机终于成熟。


    他挣脱束缚,释放凤凰神力,拼死誓要活捉孔晖,可在生死攸关之际,孔晖居然愿意自弃躯壳作逃。


    乌引长叹一口气道:“玄凤神力远高于孔晖,看他追孔晖而去时,我还以为他一定能将孔晖带回来的,却没想到……”


    顾慎之静静听着,只觉得似曾相识,当年在玄天宗燕眭也是以身死脱壳,而后在孔晖助力下夺舍林知。


    夺舍生魂何其凶险,但有孔晖越级相助,燕眭才会如此顺利的完成夺舍。


    眼下又是故技重施,能助孔晖夺舍玄凤的神魂,必将是越级的大神才能做到。


    普天之下,能比玄凤、孔晖这种天神再高一个等级的神仙,屈指可数。


    且在紫霄宫就有那么一位——鸿钧老祖。


    顾慎之只觉得周身一冷,汗毛乍立,他顾不得嗓子的疼痛,对乌引嘶哑地说道:“是……鸿钧,老祖,告诉陆南风……”


    乌引瞠目道:“啥?是谁?”


    顾慎之问:“陆南风在哪?”


    乌引静了片刻,直拍大腿道:“完了,他去紫霄宫了。”


    顾慎之忽然觉得呼吸不畅,胸膛起伏不止,掌心冷汗直冒,他咬着牙,忍者刻骨剧痛就要翻身而起。


    可刚一动身就被乌引压了下去,乌引急道:“别动了,就你现在这情况,元神没有法力,你又看不见,去了也帮不上忙。”


    顾慎之手脚发软,他连挣扎的力道都没有,但开口道:“有办法,让青合把药给我……”


    “什么药?”


    “巫药,吃下后,暴涨仙力……”


    乌桕头都大了,忙拦道:“你省省吧,元神刚被捏好,你还要毁了他吗?”


    顾慎之一怔,问道:“被,捏好?”


    乌引沉默片刻,或许知道不能再瞒下去了,再瞒下去恐怕顾慎之真会一头脑热的办出傻事。


    “对,你现在的元神,是陆南风分出了他一半的内丹,重新捏好的。所以你现在的所有感受,都会同步传给陆南风,你疼他也疼,你难过他也难过,总的来说就是……”


    “你们俩从此之后就共感了。”


    第75章 吞噬的阴谋


    顾慎之头脑一白, 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意识到陆南风做了什么,忙问道:“共,共感?”


    乌引点了点头, 迟疑片刻又摇头道:“准确的来说是他能感觉到你的,你感觉不到他的。”


    “为什么?”


    “我哪知道为什么?你知道的,你们俩的事我一向很少参与。”


    顾慎之紧紧蹙着眉, 他安静地倒在榻上,没有继续挣扎了。


    见他偃旗息鼓,乌引这才松了口气,也坐直了身体道:“我觉得陆南风应该也并非一概不知,他把你从天狱带出来后, 率先去帝君府领罚了。”


    乌引继续道:“或许是真的忌惮于陆南风,困住他的禁制被四大天王押了魂咒。你和陆南风破了禁制, 四大天王皆被魂咒反噬,一下子少了几千年修为, 不足为虑了。但因此事涉及到紫霄宫天王府,帝君不好善作决断, 只能虽陆南风一起寻鸿钧老祖。”


    “有帝君在陆南风身边, 想必不会有什么危险,天上还有灵殊仙君和苏泓呢,再不济司命也能算作一盘小菜, 都比你这个半残强。你就安心地躺在这, 不疼不痒的乖乖养伤, 就已经算是帮陆南风大忙了。”


    顾慎之的心没有放下去, 反而高悬起来, 虽然有帝君陪着,但对手可是鸿钧老祖啊。


    哪位可是开天劈地后的第一位得道修士, 三清的正名祖师,修为无边,早已超脱三界五行。


    如此道法,哪怕是再来两个陆南风和帝君都不见得是其对手。


    顾慎之有些不安,他不知此刻的心情会不会也将如实传给陆南风,会影响他的判断?


    顾慎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不能胡思乱想,可陆南风为救他分出一半内丹……


    若是真的打起来,哪怕是陆南风全胜状态下,恐不到三成胜率,更何况此时内丹受损。


    乌引端来一碗灵药,见顾慎之眉心依旧高耸,叹气道:“别瞎想了,你得控制。”


    顾慎之垂下眼帘,叹息道:“控制不住。”


    乌引将他扶起来,拿腔拿调地用勺盛满了药,还贴心地吹了吹,柔声道:“啊~”


    顾慎之汗毛都竖起来,他不知道乌引忽然犯了什么毛病,一脸难色地委婉拒绝道:“我自己来吧。”


    乌引欸了一声,拨开他要接碗的手,贴心道:“烫,听话,啊~”


    顾慎之绷紧嘴唇,脸上的肌肉都在发颤,全力抗拒着即将到来的瓷勺。


    但乌引已经怼到嘴边,宣示他抗拒无效,顾慎之嘴角一抽,只好乖乖张嘴,吞下一口苦涩。


    乌引乘胜追击,便喂便说,“这就对了,看我们兄弟二人,配合多默契。”


    顾慎之不想理他,只得大口喝着,祈祷着折磨人的喂药早点结束。


    没过多久一碗灵药便喝了个干净,看他如此配合倒是让乌引大吃一惊。


    想当年莫说喂药了,这位神就是吃饭迟到不合口的都要吐掉漱口,眼下竟然眉头都不皱的吞下这厚重的苦药,真是改了性了。


    乌引回身一摸,发现没有带蜜饯,忙道:“忍一忍,我把蜜饯取来。”


    顾慎之摇头道:“早就不吃了。”


    乌引一愣,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你?孔灿?不吃蜜饯?”


    顾慎之轻笑了一声,“孔灿吃的很多东西,顾慎之如今都不吃了。”


    乌引拿着药碗的手缓缓垂下,他嘀咕道:“天帝人是挺好的,但是给你改的这个名字,我实在不喜欢。顾慎之,顾慎之……让你莫忘孔雀一族曾经的失职,又要让你谨慎行事,这个名字把你整个人都框死了,还是孔灿好听。”


    孔灿是父母给他的名字,身为长子,日后孔雀一族的继承人,寄希望于他能如太阳一般灿烂耀眼。


    他一直很喜欢这个名字,只不过能唤他这个名字的人越来越少了,久而久之,他便也无所谓了。


    有时他也会想,换个名字或许就好像换了一条命。


    孔灿的命太好了,无忧无虑,有亲朋爱人,受人瞩目惹人喜爱……好到顾慎之若不是自己亲身经历,他都要怀疑这个人是活在自己构设的幻梦之中。


    顾慎之轻笑了一声,他道:“叫什么无所谓。”


    乌引不忿地嘀咕了两句,又后知后觉道:“对了,这么多年不来天界,如今怎么是帝君统辖,天帝呢?”


    顾慎之道:“天帝闭关多年,早就不理世事。”


    “闭关?稀罕事,又不是大劫刚过,眼下四海清明,无缘无故地闭什么关呢?”


    顾慎之本想说,天帝的事岂是他们管的,话还未说出口,忽地止住了。


    天帝是从何时开始闭关的?


    顾慎之沉下心来去想,好似正是翠微峰解封后的不久,他入天门寻天帝拜谒之时,便被告知天帝闭关。


    那时海晏河清,四方安宁,且近百年未有妖魔动乱,天帝无需消耗神力维系三界太平,他为何会闭关呢?


    既然天界之外没有因素,那天界之内呢?


    顾慎之呼吸急促了几分,他问乌引道:“我有个猜测,若是天帝早在多年前便察觉鸿钧老祖要做之事,以天帝的脾气,他是不是不能容忍此事发生?”


    乌引当即道:“那当然了,就天帝软硬不吃的钢豆子性子,他不去紫霄宫当面对峙都算心情好了。”


    顾慎之猛地抬眸道:“对,当面对峙,就像是陆南风和帝君一样。碍于老祖的身份,和天界非议,他们都只能亲去紫霄宫,而不是将老祖通传过来。”


    乌引脸色一僵,只觉得浑身发冷,“你是说,天帝闭关是因为……鸿钧老祖对他出手了?”


    顾慎之拧着眉道:“只是猜测,你还记得孔晖说鸿钧老祖执着于融合之法吗?我在想,老祖无论是资历还是道法都乃天界第一人,都坐到如此高的位置上了,他为何还要执意于融合之法?亦或者说,他要用此法对付谁?谁值得他冒如此风险去对待?”


    乌引瞪大了眼睛,猛捂住嘴巴道:“我的天尊,老祖是要吃了天帝?!”


    顾慎之一脸哀色,他抿紧了唇道:“只是猜测,我希望千万别是这样……”


    乌引当即站起身来,他慌道:“一个鸿钧老祖就已经很不好对付了,若是他再得天帝法力加持,那还有什么可打的?快让他们回来吧……”


    “或许……我们可以帮忙。”顾慎之眨了眨眼,喝下灵药过后,眼眸前倒是有了几分光感,他迎着微弱的光向乌引那处看去,“去天界,我知道还有个人能帮我。”


    天界,神君府,白绥被燕眭重伤后,便一直留在府中修养。其实燕眭的魂术并不高级,只不过他当日疏于提放,才中了计。


    待神魂归位之后,身体上的异样已经不碍事了,可神君和苏泓却执意让他留在府里调养,没留下半点任务。


    白绥抱着辟邪方盘,懒洋洋地靠在庭院内的八角桌前,拨弄着晷针,百无聊赖地看着庭院内的银湖发呆。


    忽地头顶一暗,一道极长极大的影子自天穹投射,分不清是蛟还是龙。


    白绥被吓了一跳,他缩着肩膀抬眼张望,只看到一条黑色的尾巴自云层中穿梭而去。


    天界哪里都好,就是从来没见过的神仙太多了。


    白绥想还是在人间自在,起码大家都生得同一个模样,无论高低贵贱。


    这般想着,白绥低声笑了笑,等过几日神君大仇得报,他就请几天休沐,好好地去人间玩上一圈。


    他嘴角挂着笑意,刚一转身,就见一个硕大的蛇头悬停在自己眼前,金黄色的眼眸大如银盘,正一瞬不瞬地瞪着他,见他呆滞,还“嘶嘶”一声,朝他的脸上吐了个信子。


    “啊!”白绥一声惊呼,几乎是转身就跑,手中的辟邪盘险些都脱手飞出。


    听到白绥的叫嚷,顾慎之从宽大的蛇背上探出头来,“啪”地一声,给了乌引一巴掌,“都说了别逗人家。”


    乌引的蛇形有几十丈长,几尺多宽,巴蛇之躯可谓是皮糙肉厚,这一巴掌实在是不痛不痒,他讪讪道:“我又不是故意的。”


    顾慎之忙道:“白绥别怕,是我。”


    白绥还是认得顾慎之的声音的,他从一根长柱后缓缓探出一只眼睛,试探问道:“仙君?”


    顾慎之的身体还是虚弱,无法长久站立,也怕自己逞强吃痛还会影响陆南风,便让乌引现出原形,他趴躺在巴蛇之躯上,赶来寻白绥。


    顾慎之道:“这位是我多年好友,巴蛇王子乌引,我身体不便只能拜托他如此接我。无意间吓到了你,实在抱歉。”


    白绥松了口气,慢慢从柱子后面挪出来,手指扣着辟邪盘,心有余悸地干笑道:“仙君客气了,我……我没事。”


    或许是怕白绥惊惧,乌引便将头一低再低,直到低到白绥不用仰首便可看到的高度。


    白绥立刻恭敬地朝着乌引作揖,颤声道:“初次见面,在下白绥。”


    乌引吐了吐信子,收起了獠牙,一双金眸紧紧盯着眼前这位还带着一双毛茸茸的狐狸耳朵的狐仙,小心翼翼道:“叫我乌引就好。”


    顾慎之耳朵一动,没打趣乌引,只道:“白绥,我记得你的辟邪方盘可探邪祟?”


    白绥颔首道:“仙君是有什么事需要我来帮忙吗?”


    顾慎之也不卖关子,直言道:“劳烦你助我,去寻一个神的三尸。”


    第76章 堵不如疏


    若孔晖所言为真, 当年鸿钧老祖为吞噬天帝,还曾唤回曾被自己斩灭的三尸相助。


    三尸乃修道之人飞升后自元神处分裂的三道执念,愚钝、嗔怒、情欲。


    成仙之人只有彻底斩去三尸才可进一步升为上神。


    三尸仍属于邪念的一部分, 而白绥的法器辟邪盘,能透过幻世境的阻拦,察觉出邪祟, 可谓十分厉害。


    乌引拖着二人一路向上飞去,直到盘旋在天帝府上空之时,白绥辟邪盘上的晷针狠狠一动,他忙道:“东侧有异样。”


    乌引当即调转方向,沿东侧缓缓飞行, 怕打草惊蛇,他整身穿进云层之中, 用天际紫云遮挡着自己黑色的蛇躯。


    偶露出一道尾尖,或一段蛇身, 便又迅速收进云层里。


    白绥紧握着放盘,见飞过一处池水后, 晷针迅速偏移到对侧, 他忙道:“就是这里。”


    天帝府,净神池。


    三人一同落地,乌引打头, 白绥牵着目不能视的顾慎之在后面徐徐跟着。


    水面平静无波, 且一览无余, 看着可不像是有邪祟的样子。


    乌引先沿着池边溜达一圈, 转身迎上他们道:“池水外侧没有异样, 那邪祟恐怕是在池低。”


    顾慎之眼前仍是雾蒙蒙的,他歪了歪头问道:“能越过池面看到什么吗?”


    乌引道:“水清无鱼, 半人高的深度,一眼能看到低。”


    白绥道:“仙君,晷针的指向也是池水处,此处会不会同雁鸣镇一样?”


    顾慎之恍然道:“你是说,这里也有一个幻世境?”


    他跟着白绥走到近前,周遭实在太安静了,风声、云浪、神鸟清鸣,这些全都没有,或许真的如白绥所言,此处是阵法所在。


    顾慎之拍了拍白绥的手道:“多谢,你先回神君府吧。”


    白绥脚步一顿,忙道:“仙君,我不走,我知此行凶险,保证不添乱。再说天界的幻世境不知其厉害,若进入之后再寻邪祟,我也能帮上忙。”


    顾慎之以为他是怕陆南风的责怪,又劝了几句,但白绥仍道:“仙君,我知道大家觉得我修为不高,平时做什么都不带着我,但我实在不想一个人守着诺大的神君府了。自上次同大家一起去雁鸣,虽然危险,但我觉得有趣极了,是这么多年里过得最快乐的时候。您放心我一定顾好自己,保证绝不添乱。”


    白绥眨着一双大眼睛,言辞恳切,双手紧紧握着顾慎之的手掌,哪怕顾慎之看不见都觉得动了恻隐之心,更何况旁边还站着一位能看见的乌引。


    乌引叹了口气道:“算了,带上他吧,没准下面跟迷宫一样,还得拜托白绥的相助呢。”


    说也说不过,一旁是乌引还倒戈了,顾慎之便只能应下来。


    顾慎之目力不够,二人便把他夹在中间,手挽手地一同踏入净神池。


    脚尖刚碰到水面的瞬间,一道极强的吸力降三人猛地抽了进去。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还没睁开眼便嗅到一股恶臭,像是动物死去后沤出的腐烂味道。


    顾慎之本就对嗅味敏感,当即握住口鼻,蹙眉道:“好臭。”


    乌引大力嗅了嗅,莫名地看着顾慎之:“没有味道啊,你呢?”


    白绥有样学样,也没闻到任何味道,他朝乌引摇了摇头。


    他们说都没嗅到,顾慎之眉心高蹙,为何这味道只针对自己?


    乌引错身站在顾慎之的位置上,又耸了耸鼻子,保证自己没闻错后,才道:“看来只有你闻到了,味道还在吗?”


    顾慎之点了点头,他又朝前走了几步,就算是堵住鼻子,也能感觉到这股味道,闻得他实在头晕脑涨,连思索都不能。


    辟邪方盘此刻摆动起来,白绥忙道:“仙君,辟邪盘动了。”


    顾慎之忍住不适道:“走吧,我们去前面看看。”


    此处阴森无光,甬道湿滑窄小,且没走两步就遇到弯折,白绥的方盘只能定一个大体方向。


    乌引一语成谶,此地真如迷宫似地纵横交错,让人摸不到头脑。


    三人走了一圈,好似又回到了原点。


    乌引道:“你们先别动,我化蛇形去先去看看。”


    说着乌引便化作一条碗口大的蟒形,尾巴尖留在顾慎之所在之处,头朝另一个方向探了过去。


    未过多时,乌引折返回来道:“向前探到了十几个这样的空室,怕继续向前就找不到你们,这里实在太乱了,根本分不清出口在哪?”


    顾慎之看不见,且被恶臭冲昏头脑,他只能道:“我有捆仙索,可无限伸缩,你拿着一端向前,我们跟在后面,这样哪怕走得再快也不用担心失散。”


    乌引颔首道:“好。”


    他化作蛇形张嘴咬住捆仙索的一端,率先向前探区,白绥握住另一端,挽着顾慎之继续向前。


    不知是这迷宫太大,还是里面实在错综复杂,顾慎之跟着白绥走了快半个时辰,虽说还没走出去,但那股持久不散的臭味却渐渐闻不到了。


    又闷头走了一刻钟左右,绷直的捆仙索,终于垂下来了。


    他二人快步走出迎上乌引,白绥打头在前看见洞口有道光,却没看见乌引的身影,正要出声发问,就被死死捂住了嘴。


    乌引将二人墙后一拽,小声道:“嘘,前面……死了好多人。”


    顾慎之心中一慌,他看不见,只能拉着乌引的袖子示意他多说一点。


    乌引心有余悸道:“前面是个大殿,地面上都被血染透了,全是天兵的残肢,切口并不整齐,像是被什么啃咬的。这些死物倒是没什么,主要还是月台上那团烂肉……那东西太邪性了,我没敢靠得太近,它还在蠕动,像是吞咽什么东西一样。”


    顾慎之立刻明白乌引所想,问道:“你是说,这些天兵都是被这个东西吃掉的?”


    乌引道:“说不准,但看着的确如此。啊对了,你说的那股味道,我方才靠近那团烂肉的时候闻到了,鼻子挺灵啊。”


    顾慎之一怔,不对劲,他就算是鼻子再灵也不可能距离那么远就嗅到这股味道。


    顾慎之正要说什么,忽地眼前一亮,视野瞬间清晰了一瞬。


    只那么一瞬间,顾慎之看见了一只牛头模样的怪物,但是牛头下面居然是一条人腿,这个巨大丑陋的怪物正巧转动那赤红的眼眸朝他看了过来。


    对视的一瞬间,顾慎之只觉得浑身一颤,心口好似被人生生攥紧一般。


    顾慎之倒抽一口凉气,再一眨眼,视野又暗了下来,仿佛一切只是幻觉。


    白绥立刻扶住了他,关切道:“仙君,怎么了?”


    顾慎之抬手捏住眉心,道了句:“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抬起手招乌引也凑过来,小声道:“是共感……”


    进入到幻世境后嗅到的臭味和方才一闪而过的牛头模样的下尸彭矫,都是陆南风所经历的。


    也就是说,陆南风他们已经打到了下尸所在,而此时他们三人正在中尸彭质处。


    乌引惊道:“彭质怎么长成哪样?”


    顾慎之摇头道:“我对道家了解的也不多,按理说他应当是只棕毛青皮的狮子形,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白绥抿了抿唇,出声道:“或许是因为这三尸被斩断太久。”


    顾慎之和乌引一讶,静下来听白绥讲。


    白绥脸色有点红,他小声道:“彭质原是居于胸腔,主嗔怒、烦恼、口腹贪欲的,被斩断太久了,无法汲取原身的嗔怒和烦恼。若想要活下去便只能依靠口腹之欲,不断吞噬才行。经年如此,它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乌引小声鼓掌道:“小狐狸,你好厉害,我看以后谁敢说你没用。”


    顾慎之笑道:“原来如此,多亏小白。”


    白绥羞赧地垂下头去,他别开脸无意张望了一眼月台,脸色一变道:“彭质好像,又大了一点。”


    乌引一看,也惊道:“不能让他再吃了,他吃的越多,恢复的越快。”


    “也就是说,”顾慎之沉下脸来,“方才陆南风他们,没打死彭质……不对,是这东西或许打不死。”


    彭质贪吃,所有折损的天兵都被他张口入腹,死得人越多,彭质就越难对付,所有陆南风他们只得先重伤彭质,先向下打。


    顾慎之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他问白绥道:“三尸互相可有感应?”


    白绥颔首道:“有的,此三尸相生相伴,若有一尸遭遇不测,另两个不仅会奋起反抗,而且还会想办法再造出一个来。”


    顾慎之攥住乌引道:“不能再等了,等彭质吃掉这些天兵,他就会去寻彭矫,那时候陆南风他们压力更大了。”


    乌引蹙眉道:“可这东西……怎么对付?”


    顾慎之静下心想了半刻,抬眸问道:“他是不是什么都吃?”


    白绥点头道:“对,这种阶段的彭质眼耳鼻都退化了,只剩下一张嘴,所以才这么臭。”


    什么都吃这就好办了。


    顾慎之掏出乾坤袋,解开乾坤袋的禁制,将其交给二人道:“是邪祟就会怕驱邪之物,这里面的法宝只要是驱邪的,就都喂给他。”


    乌引接过乾坤袋,迟疑道:“这东西的胃口好似无底洞一般,你的法宝能够吗”


    顾慎之挑眉道:“它是无底洞,我这是聚宝盆,单论所拥法宝,普天之下,我说第二,谁敢说第一。”


    这张扬劲,倒是有几分像少年时,乌引瞥他一眼道:“等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的时候,你可别心疼。”


    顾慎之笑道:“都是身外之物,为何心疼。”


    看他这嘴硬的模样,但是此刻的确没用更好的方法对付彭质,乌引便和白绥一同飞至半空。


    白绥高悬于彭质上方,拿着乾坤袋一件一件的将法宝丢进彭质的嘴里。


    乌引立在彭质身边手持一把长剑,警惕地盯着彭质。


    顾慎之的乾坤袋就巴掌大,可里面的法宝却源源不绝,净妖丹、斩妖剑、八卦镜、三清铃……白绥一连丢了小半刻钟,丢下去百十件,不仅没用重样的,还都是天阶以上的法宝。


    起初白绥还有点心疼,毕竟这些法宝,就算是在天界也珍贵的要命,寻常神仙一年到头也未必能攒下一件来。


    可丢到后面,白绥也没了谨慎劲,好似也变作视金钱如粪土般,拿着乾坤袋像拿着聚宝盆,看着手里源源不断地生出各种驱邪的法宝,毫不犹豫,一个接一个的砸下去。


    约莫过了一刻钟,白绥砸下的五雷令,“铛”地一声砸落在地。


    他眨了眨眼,看着一向张着大嘴的彭质竟然把嘴闭起来了,而且一身黝黑的烂肉迅速膨胀起来,身上还是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


    “不好!”乌引即刻飞扑上前,将悬在半空的白绥拦腰带走。


    刚飞下月台的那刻,只听身后“砰!”地一声巨响,震天动地,连洞穴上的碎石也被震落下来。


    彭质爆炸的瞬间,掀起一阵气浪,乌引急忙将白绥护在身下,挡住了身后炸开的污秽。


    一阵嗡鸣过后,彭质爆体而亡,一团烂肉化作一滩烂泥,自月台的阶梯上,不断滑落。


    乌引当即站起身来,身后全是彭质的碎肉,臭烘烘地,他气鼓鼓地正要骂脏话,就被身前的白绥紧紧搂住了。


    白绥心有余悸,颤声道:“谢谢你,乌哥哥。”


    乌引老脸一红,当时手足无措道:“没,没,没事。”


    顾慎之捂住口鼻,一只手在前方扇了扇,慢吞吞地走过来道:“怎么样,够用吧。”


    够用是够用,但害得自己一身脏污,乌引本想数落顾慎之两句,但此时此刻,有白绥在场,他罕见地控制了脾气,只道:“你有没有新法袍,快给我一套。”


    顾慎之指了指乾坤袋,“我看不见,你自己找。”


    乌引倒也不客气,扒拉出一套素色的换上了。


    顾慎之道:“彭质已死,彭矫一定能察觉到,我们得快些同他们会合。”


    乌引一边应着,一脚踢开那件脏污的法袍,“咚”地一声,好像踢到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一瞧,居然是一节龙骨。


    “你还有龙骨?”乌引惊道:“你从哪里找到的?”


    顾慎之摇头道:“龙骨都在地脉里,我就算再有本事也没去挖过地脉,这不是我的东西,你莫不是看错了?”


    乌引捡起龙骨,放在手里端详道:“真是龙骨。”


    是龙的一节脊骨,通体银白,放在掌心能感受到温热。


    乌引是巴蛇一属,虽然也是神兽,但只能属于蛇。


    世间所有蛇,最终的梦想都是化龙,若无外力依附,他需千年化蛟,万年成龙,最关键的是要突破寿元极限。


    可若是有龙骨加持,便可一朝成蛟,不仅省去数千年的磋磨,寿元也能更进一步。


    顾慎之替他高兴道:“快收好,你要化龙了!”


    乌引傻笑了一声,将龙骨揣进怀里道:“先不化龙,给我爹用,他寿元将近了。”


    一听到乌桕,顾慎之不由得想起那日在庭审台上,乌桕对他的诬告,他抿了抿唇,没有言语。


    月台之上,在大殿后的主座上,一道暗门悄无声息地弹了出来,露出一道明晃晃地光晕。


    顾慎之的目力又好了一些,隐隐约约地能瞧见人的轮廓。


    依旧是乌引打头,白绥挽着顾慎之,三人一并迈进这道门里。


    入目不在是黑漆漆的洞穴,反而是一道通天峭壁,他们站在峭壁之重,其下黑暗深不见底,其上高耸不见太阳,但却依旧惨白明亮。


    相较于方才的血腥狼藉,此处倒显得清爽多了,起码空气是清新的,眼前是光明的。


    看着像是身处在神州哪座不知名的山里,一点都不想是在下尸彭矫所在之地。


    越是这般反常,越让人觉得有些不对劲。


    顾慎之问道:“你们能看到牛头人腿的怪物在哪吗?”


    乌引摇头道:“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石头。”


    白绥道:“彭矫生于脐下丹田下焦,主色/欲、贪逸享乐,或许是随原主喜好,此处便是他觉得享乐之处。”


    乌引撇了撇嘴,“这老祖还真是清心寡欲,选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声色犬马之意象。”


    “但是主色/欲,”顾慎之蹙眉道:“不能掉以轻心。”


    乌引知道他担心什么,只问白绥道:“这个色/欲,是我想的那个吗?”


    白绥脸色一红道:“对,彭矫入世后,往往居于烟花之地,哪里色/欲最重,方便其修炼。”


    乌引瞥了一眼顾慎之的神色,忙错开话题道:“他们人都在哪呢?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呀。”


    峭壁上只有嶙峋碎石,没任何落脚的地方,唯一的路只能往上走,爬上悬崖。


    顾慎之祭出一只银船,悬在半空道:“上来吧。”


    “会不会太明目张胆?”乌引担忧道:“要不爬上去吧。”


    顾慎之摇头道:“咱们刚杀了彭质,三尸之间互有感应,要暴露早就暴露了,瞒不住的。”


    乌引颔首道:“好。”


    银船载着三人横飞上天,在嶙峋峭壁之间飞了半刻钟,终于看到了山崖。


    几人刚一落地,白绥的耳朵忽地竖立起来,他抬首看去,就见高空之上,几个刺目的光团高悬。


    但光团之上有一道蛛网似的黑线,像是放纸鸢一般,将这些光团牵在一起。


    而黑线的另一端,就是彭矫。


    彭矫没有上肢,经历一场鏖战过后它浑身满是伤痕,已经力有不逮。


    他张开牛口,牛舌不断含着那黑线吞吐,肥厚的舌头上挂满津液,地上也滴滴答答地落满了黏糊糊的东西,看着叫人浑身恶寒。


    乌引只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呲牙咧嘴地替顾慎之解释道:“这东西应当是将他们控制起来,天上四五个光团,应当是以结界抵挡住了彭矫的侵袭。”


    顾慎之一愣,“只有四五个?随之而来的天兵呢?”


    白绥张望了一圈,忽地朝峭壁下看去,看到有一银白色的盔甲挂在峭壁之上,他滚了滚喉咙道:“抵挡不住的……就会被彭矫蛊惑,利用过后便从此坠下,尸骨无存。”


    顾慎之眉头一拧,他拉着二人躲在一枯树旁,小声道:“得像个办法,你们觉得这五个光团里有没有陆南风?”


    按理说其中有四个光团应当是陆南风、帝君、灵殊仙君和苏泓,但是多了一个。


    多出的这位是仗义出头的仙君,还是属于鸿钧老祖那侧的势力?


    顾慎之判断不出,但无论是好是坏,皆殊途同归,无一例外地被彭矫悬在天上当风筝放。


    乌引急道:“幻世境内没有天地灵源,拖下去肯定不是办法。”


    顾慎之道:“不能轻举妄动,这东西和彭质不一样,一旦被盯上,我们都逃不出去。”


    白绥沉默片刻道:“欲望是无穷无尽的。”


    顾慎之闻言一愣,“无穷无尽?”


    白绥道:“三尸之中最难以消灭的就是彭矫,无论是人是神,欲望都是无穷无尽的,想要彻底断绝,并不可能。”


    乌引诶呦了一声,愁眉苦脸道:“你说这几个战神都被挂天上了,咱们几个还能想到什么好主意吗?”


    顾慎之眨了眨眼,他忽地起身道:“我有办法了。”


    乌引猛地扯他的袖子,“你蹲下点,要被彭矫看到了。”


    顾慎之道:“就是要被他看到,让他把我送到陆南风那去。”


    乌引发懵道:“你干柴,陆南风烈火,你没过去,陆南风还能放风筝挺一挺。若凑一块去,你俩直接坠崖了好不。”


    顾慎之道:“白绥说的对,欲望是无穷无尽的,堵不如疏,得利用彭矫的色/欲才能出去。”


    “利用色/欲?”乌引瞪着眼,“我看你是色欲熏心了吧。”


    顾慎之笑了笑,“赌一把,看看相柳觅得的欢喜佛密法,在此处是否适用。”


    “欸……”乌引一个没拉住,就看见顾慎之背着手,缓缓朝着彭矫走了过去。


    他身量高,又穿着一声青蓝色的法袍,在苍茫天地间很是显眼。


    彭矫猩红色的眼珠一转,落在顾慎之的脸上。


    顾慎之只能看见彭矫的轮廓,他张手挥出雀翎扇,一边散出五色神光,一边高呼:“快放了我的爱人,青丘神君陆南风!”


    乌引在后面直拍脑门,你这么喊,彭矫就算是傻子也不能放你和陆南风一起啊!


    可顾慎之的喊声刚一落下,彭矫那硕大蠢笨的牛头一歪,当即从嘴里吐出一条黑线迎上顾慎之。


    顾慎之假意不敌,也祭出护身盾挡在身前,下一刻,只见彭矫张开大嘴,用那斑驳的舌头一卷,就将顾慎之丢到一处光团之中。


    刹那间,护身盾融进了光团之中,顾慎之再也消失不见。


    乌引悬着心,紧紧盯着天上那几个光团,生怕顾慎之再被吐出来。


    可他只看见那光团明暗一闪,再无变化。


    第77章 破镜重圆


    撞进光团的一瞬间, 顾慎之只觉得眼前一下子清明了许多,目力几乎完全恢复。


    他转眸一望,就见几尺见方的空间之中, 陆南风盘膝坐地,紧缩双眉。


    几日不见他清瘦太多,脸颊凹了下去, 浓密的眼睫之下还藏着一抹青黑,一看便知这几日他过得实在辛苦。


    顾慎之心中一酸,他祭出五色神光替陆南风暂抵住彭矫的欲望侵蚀。


    小心地跪坐在他身边,做贼般凑近了陆南风,直到能听到那人温热的呼吸打在耳畔, 才缓缓松了口气。


    陆南风,他的爱人, 他的月亮,他的克里希纳。


    此生无论是冲动还是爱欲, 是妒忌还是自卑,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系于陆南风一人。


    顾慎之怔怔的抬起手, 轻轻拭去陆南风额角的汗。


    陆南风微一蹙眉, 睁开了眼。


    二人视线一撞,顾慎之的心莫名高悬起来。


    他滚了滚喉咙,心中有太多想说的话, 他想解释当年都是孔晖构陷, 父王并没有袭击青丘, 想诉说多年来对他的爱慕和思念, 想告诉他曾送的长萧自己日日夜夜都带着……


    想说的话实在太多了, 但看见陆南风那刻,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南风的没什么表情,在顾慎之解释前,率先错开眼睛。


    顾慎之心中一慌,他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小声道:“我……我想鸿钧老祖不好对付,就来帮帮你。”


    陆南风垂下眼帘,不置一词。


    顾慎之忙道:“我喝了药身体已经大好了。”


    听到药这个字,陆南风拧眉看他:“又是巫药?”


    “不,仙界的灵药,”顾慎之急忙辩解:“我不会再喝巫药毁身体了,你说巫药不好,我就再也不喝了,以后都听你的。”


    陆南风的眉好似舒展半分,但神情依旧没有动容,依旧冷声冷气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顾慎之抿了抿唇,将来时之路说得轻松一点,“多亏乌引和白绥,他们两个默契又聪明,不仅探到此处异样,还合力将彭质杀了。可彭矫主色/欲不好对付,我想到一个办法,没准就能破局。”


    陆南风仍是拧着眉,仿佛没有半点兴趣。


    “还记得那尊欢喜佛吗,”顾慎之抬眸望着陆南风,怯生生地把手抚在在陆南风胸膛上,感受着他心脏有力的搏动,浑身跟着酥麻起来。


    他大起胆子凑到陆南风的脸颊附近,鼻尖触到他温热的脸上,细细地嗅着陆南风身上的冷香,那双幽绿的眼眸好似也颤动了几分。


    顾慎之心尖一紧,像是被鼓励到,小声说:“我们可以用欢喜佛法克化彭矫之力,这样可以削弱它,救大家出去。”


    陆南风搏动的心脏忽地慢了许多,他挥开顾慎之放在胸前的手掌,冷笑道:“如此可真是委屈你了。”


    顾慎之一愣,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对,补救道:“不对不对,对不起,我说错了,是我要带你出去,只想带你出去,救他们只是顺便。”


    这话实在轻浮,真是越说越错,陆南风的脸色越来越沉,顾慎之一慌,未经思索就随口道:“若你没用内丹救我,我恐怕早就再入轮回,谢谢你,我很感激,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弃你不顾,我们一定……”


    “顾慎之!”陆南风倏然起身,牙关咬紧,一副强忍着怒火的模样。


    顾慎之被骇得一愣,他缩着肩膀,仰起头茫然地看着陆南风。


    陆南风惨笑一声,“你还不明白吗?你的歉意和感激可以给乌引、给玄凤,唯独不可以给我!我不要你听你说什么对不起,谢谢你,我要听你说你爱我……冒险来这里是因为你爱我,是因为你顾及彭矫的色/欲之力,担心我,在乎我!”


    陆南风垂下眼帘,重重地吐了一口气,“你不是一向最擅长骗人吗,就说句喜欢,来哄哄我都做不到吗?我还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更爱我一点,你告诉我好不好,你教教我好不好,我真的……太累了。”


    顾慎之心口猛地一紧,他登时站起身,猛地拥住陆南风,不住道:“南风……我是笨蛋,我是蠢货,我不会说话,都是我的错。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见陆南风要挣扎,顾慎之更用力地困住他,一声声唤道:“你当年送我的长箫我一直都带着,这么多年我都是靠想着你来慰籍,你说去三生石上刻名那日我其实欢喜得要死……”


    “是我太自卑懦弱了,我怕你不爱我,我怕你觉得我卑鄙无耻,怕你不要我,怕你恨我。你那么好,无论是跟谁在一起都会幸福,可唯独遇上了我……”


    “我给你带来太多的痛苦,我不知该怎么办了,只能一直犯蠢,一直做傻事。我爱你,我爱你,我知道这话轻飘飘的,但是我愿意发誓,天尊在上,我此生若再有负陆南风,便叫我打入诛仙台,受五雷……唔……”


    未尽的誓言被激烈的吻吞咽下去,陆南风死死吻住他的唇,滚烫的手嵌住顾慎之的下巴,迫使他启开齿缝,湿滑柔软的舌头此刻却横冲直撞,搅弄着顾慎之的舌尖。


    陆南风捧起他的脸颊,像是渴极了的人,不停地吮吸着二人嘴里的津液,纠缠着彼此的舌头,甚至把舌头伸进顾慎之的喉咙,来榨取更多蜜汁来解渴。


    顾慎之被亲得喘不过气,只觉得胸腔都火辣辣地疼,他稍一推拒,只为能从这窒息般的亲吻里呼吸一口空气,可这动作仿佛激怒了身前的人。


    陆南风猛地压住顾慎之,将这个人扑到在地,柔软的光团承住了两个人的重量,将二人稳稳托起。


    陆南风死死地锁住顾慎之的四肢,俯下身从喉结向上不断舔掉拉出的银丝,又狠狠地啄了顾慎之两口,见人已经止不住的颤抖起来,才松开嘴低喘道:“躲什么?不是要用欢喜佛法救人吗?”


    顾慎之大口喘着粗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攀住浮木,他望着满脸欲/火的陆南风,心里有点打怵,怕陆南风发狠,也怕疼,舔了舔嘴唇,嗫嚅道:“可,可是,密法里不是这么交/合的。”


    “哈……”陆南风笑了一声,很短,顾慎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抬眸就看见陆南风一双幽绿色的眼眸中,压着一股说不清的邪火,“那是你学术不精,秘籍里有百十种方式,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


    顾慎之眼睫一颤,他软软地抬起手,搂住陆南风的脖颈,献祭一般拥住他,红着脸道:“那你来,教教我。”


    陆南风呼吸一窒,挥手拨开二人间碍事的衣服,大手在顾慎之白皙的身体上不断游走,惹得顾慎之腰背绷紧,大口喘息。


    陆南风伏身,含住关键的地方,不断用唇舌代替手指拨弄,强烈的块感让顾慎之浑身战栗,手指紧紧插进陆南风的发间,嘴里黏糊糊地只能喊他的名字。


    当块感不断积累,到达极限的时候,顾慎之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难耐的低吟,脖颈向后仰去,拉出一条纤细又脆弱的弧度。


    未等他缓过劲来,两条长腿被人架在肩上,顾慎之抬起胳膊挡住自己的脸,却被陆南风抓住掌心,分开五指,迫使与其十指紧扣。


    陆南风眼里蒙上一层血丝,他俯身含住顾慎之的唇珠道:“别怕,我们一起,共登极乐。”


    胡闹了两三次,直到顾慎之浑身上下软得像根面条,在陆南风怀里喘息不停,陆南风才开始用密法吞噬彭矫之力。


    只见光团之外,缠绕如蛛网一般的黑线被瞬间拉直,甚至将其他光团中的黑线也一并吞了进来。


    下方的彭矫当即察觉到不对,先是试图收回黑线,但数条纤细的黑线已经被困成一股,且另一端被牢牢攥紧,已经收不回来了。


    眼见自己的力量不断地被光团吸收,彭矫不得不断尾求生,张开大嘴就要咬断这些黑线。


    还未有动作,乌引直接飞扑上去,一脚将彭矫的下颌骨踢歪,叫他再也合不上嘴。


    彭矫被彻底激怒,他朝着乌引深处那肥厚的舌头,舌头上的粘液都沾满情/欲之毒,眼见乌引躲闪不及,就要被那舌头卷上之时。


    “铮”地一声清越的剑鸣,一道剑光自天上光团处砸下,一剑斩断了彭矫的舌头,青灰色的崖石上瞬间迸溅上大量鲜血。


    灵殊仙君沈恕一身白衣翩然而下,手持白鹿宝华剑,挥剑而立,将乌引挡在身后。


    旋即光团中其余神仙也依次落地,帝君、苏泓,几人依次落地,便将彭矫牢牢困在中间。


    天上只剩下两个光团,一大一小,一个正吸纳彭矫之力,一个高悬空中,周遭没有半分黑线。


    见彭矫逐渐虚弱,兽形逐渐变小,仿佛再无危险可言。


    但周遭诸位神仙面色紧绷,一双眼死死锁在另一个高悬的光团之上,纷纷如临大敌。


    直到彭矫彻底消散,天上最大的光团倏然收拢锋芒,陆南风抱着顾慎之缓缓落下,五色神光围绕在二人身侧。


    陆南风怀中的人被宽大的法袍完全笼罩,没露出半分皮肤,或许是太过虚弱,埋首在陆南风的怀里一动不动。


    乌引暗暗摇头,内心直骂陆南风这厮太过禽兽,但一想这是顾慎之自找的,便连带着将顾慎之也一并骂了去,只道他活该。


    如此,天上便只剩下一个光团了。


    乌引满腹疑问,悄悄凑到前面灵殊仙君所在,小声问道:“沈仙君,天上那个是谁呀。”


    沈恕眉心锁紧,一脸肃穆,一双手修长的紧握白鹿宝华剑,手背上青筋绷起,严肃的开来口:“鸿钧老祖。”


    话音刚落,天上那团光猛地一缩,瞬间消散。


    地上众神脚步一错,无声地将这人围了起来,纷纷严阵以待。


    只见一清瘦青年穿着一个格外宽大的灰色袍子缓缓落在众人之间,掀起眼皮扫量一圈。


    青年的样貌并不张扬,五官柔和,轮廓流畅,不惊艳但是有种温吞的善意。


    可当青年勾唇一笑时,一张温和的脸上,竟露出与他一点也不匹配的邪性和恶毒。


    帝君站出身道:“你的三尸已斩,四大天王也重伤未愈,眼下你已孤掌难鸣,穷途末路,还不束手就擒。”


    青年扬起嘴角道:“我很佩服你们,为了挡我当真挖空心思,费劲手段,可谁说我穷途陌路?”


    青年抬起掌心,只见六枚金绿色的大圣孔雀翎悬在掌心,他低声笑道:“此处是幻世境,只要法力足够,便可将幻世境中的一切,再次复现。”


    此言一出,众神脸色一变。


    鸿钧老祖道:“多亏孔晖和乌桕,我才能在他和乌引体内得道这六枚孔雀翎。只要一枚便可重启幻世境,再次唤得三尸聚首。”


    说着,他抬指一点,一枚孔雀翎飞至半空,他笑道:“好戏才刚刚开始啊。”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