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些小陆的事情1
陆南风那双眼睛红得过分, 血丝几乎布满整个眼眶,映得那双幽绿色的眼眸格外疯狂。
顾慎之发着愣,呆呆地望着陆南风, 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陆南风咬紧下唇,掷地有声道:“你不是说过,你不喜欢男人!只是因为我是男人你才喜欢的吗?难道你生来就是断袖?不然你对那玄凤使什么劲!?那你以前就在骗我!在哄我跟你好!是不是!?”
顾慎之滚了滚干涩的喉咙, 眼眶发酸道:“……我,我有说过吗?”
“顾慎之!”陆南风咬牙瞪他,“你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全都要别人帮你复现一遍, 你才肯承认吗?!”
“大业元年,花朝节, 捉狐妖。”
陆南风的声音低哑又颤抖:“大慈恩寺下,忍冬换桃花。”
顾慎之心口霎时一紧。
陆南风垂下眼帘, 嘴唇也轻颤几分,“你……难道忘了吗?”
那日, 孔灿在影峰轻薄了陆南风后, 就逃得飞快。
陆南风也没料到,一个瞎子怎么转瞬之间就连人影都捞不到了。
他怕孔灿惊惶之下跌落悬崖,也不顾自己被绊倒后的惨样, 直直地要去追人家。
还没出门, 他就被迈进来的苏泓拦下了。
苏泓问他:“主上, 何故如此着急?竟连面具都忘了带?”
陆南风脚步一顿, 立在他身旁没答话, 冷下脸道:“我不是说过,无事不要来此找我。”
苏泓道:“主上莫怪, 我在九重塔感受到狐灵波动,怕您遇上了什么麻烦,才……”
陆南风冷笑一声,“是怕我遇上麻烦,还是怕我暴露身份?”
苏泓抿唇不答。
陆南风转身坐回榻上,问道:“你来的路上有没有遇到其他人?”
苏泓道:“有位小修士踏着云幡飞走了,慌不择路地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搭在膝上的掌心微紧,陆南风装作自然问道:“他飞抵何方?有无偏离方向驶出玄天宗?”
苏泓不解:“玄天宗的修士就算再慌乱,也不至于连回门派的路都认不出吧。”
陆南风将目光落在榻上的那条白绫上,片刻才道:“他是个瞎子。”
苏泓愕然,回想那人脚步匆匆却有条不紊,迟疑道:“主上确认?可他看着与常人无异啊。”
陆南风摆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头,“我确认,莫要多疑。”
苏泓垂头不答,但眉心拧了个疙瘩,现在他反倒有点担心陆南风会不会被那个少年哄骗了。
苏泓是怎么想的,陆南风当然知道,但是他也不打算跟苏泓说太多。
这二人当时的关系,远没有如今那么亲近。
陆南风垂下眼帘,面上无波无澜,但他知道他失了一段记忆。
就在他一口酎下那杯酒后,仿佛与世界都切断联系,此间发生什么全然不知。
待苏醒之后,不仅脸上的面具被摘下,居然还瞧见小瞎子在偷偷亲他。
那应当是亲吧,少年俊美的脸庞渐渐在陆南风脑海里复现,在清辉映照之下,少年紧闭双眸,眼睫微颤,那张小嘴亮晶晶的,噘起来正要对着他的唇印上去……
可孔灿不是喜欢李婉儿吗?为何还会亲他呢?
陆南风闭了下眼,让自己赶紧想些有用的。
他为何会失忆?难道是那酒里下了东西?孔灿故意要他晕倒后,来释放狐灵作乱?
但这个念头还没成型,就被他自己压下了。
毕竟这酒孔灿自己都连喝了大半瓶,问题肯定不再酒里。
陆南风略一思忖,就听苏泓翕动鼻翼道:“有酒气?主上……该不会是喝酒了吧。”
陆南风颔首,不明白苏泓为何如此大的反应。
苏泓脸色一言难尽,欲言又止道:“主上,您以后……尽量滴酒不沾。”
陆南风蹙眉道:“怎么?”
苏泓把话在嘴里翻来覆去的嚼,最终也没什么好说辞,便直言道:“主上量浅,易醉。”
陆南风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未把苏泓的提醒放在心上。就算他酒量真的差,也不至于一杯就倒,苏泓这厮多少有些瞧不起他。
虽说失忆之事尚无定论,但能确认的是,他方才的确在无意中释放了狐灵。
或许那小瞎子便是受到了狐灵的影响,才会主动亲他的吧。
陆南风垂下眼帘,将榻上那条白绫默默捡起,交叠几下便收入怀中。
苏泓知道陆南风一向倨傲,自是不愿被人说酒量差,便止了话头,道出今日来此的目的,“长安狐妖动乱,属下察觉到动乱之中有九尾狐灵出没,主上可亲去追查,双管齐下。毕竟九重塔顶至今无人去过,危险程度不得而知,若有其他方式可集齐狐灵,您没必要亲自涉险。”
在集齐狐灵这件事上,苏泓显然比他要积极多了。
陆南风没有应他,不咸不淡地道了句:“知道了。”
说到陆南风与苏泓这对主仆的关系,就不得不提及陆南风的身世。
陆南风出自吴郡陆家,是嫡子长孙,陆家在神州原是很有名望的大氏族。
虽家世煊赫,但陆南风身世惨淡。生母难产而死,生父常年在外经营,从不归家,他长到十来岁都不知道父亲的模样,也从未见过一幅关于母亲的画像。
且陆南风的颜面上的红痕生来便有,在陆家内外,早有此子不详的谣言流传,只不过没人敢正大光明地在他面前表露出半分不敬。
全因为陆家当家祖母在为他撑腰。
陆南风生下来就被抱到祖母的屋里,在祖母膝下长大。因为身份特殊,且样貌有异,陆家没有适龄的伙伴愿意陪他玩。整日伴着陆南风的,除了在宗祠里母亲那个冷冰冰的、怪模怪样的六角牌位外,就只有他的亲祖母了。
陆家祖母是当朝郡主,身份高贵极有涵养。她并不在乎陆南风的容貌,反倒是提早拟定陆南风作为继承人培养。
君子六艺、四书五经、文史家学、刑律军政……该学的东西一个不落,全都花重金请神州内最好的先生教他。
彼时陆南风年纪不大,心智却比被同龄人成熟许多。他深知自己脸上的红痕无法抹去,且祖母年岁已高,在陆家护不了他多久。若有一日祖母殡天,陆家自然不会让一个见不得人的丑鬼做家主。
即便是想得通透,陆南风也从未在祖母面前表露出来,为了报答祖母哄她高兴,他将课业学得很快,文武算理门门都是极优。
先生们虽嘴上不讲,但心里都知道,倘若此子颜面无有伤痕,哪怕他长得不俊朗,以他的才学,封侯拜相都指日可待。
陆南风不存着远大志向,他只想以后能留在陆家。不管未来是谁做了家主,他都愿意不图名利的替其出谋划策,守住陆家的家业,在吴郡安然一生便好。
可命运弄人,世事无常,在他十一岁那年,苏泓来了。
苏泓以陆父好友之名,携着信物来陆府拜会。
陆南风长在内宅从不见外客,这次却破天荒地有了些脾气,一定要过来凑个热闹。
他戴上鎏金的麒麟面具,乖顺地坐着祖母身边。可当他第一眼瞧见苏泓的时候,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就自心底油然而生。
这分明是首次相见,且苏泓俊朗且陌生,不知为何冥冥之中陆南风竟有种,得遇到同类的相惜之情。
后来才知,那是因为苏泓也是狐仙,与陆南风身上所携的狐灵天然呼应。
但他当时不懂,只觉得新奇,脑子里有一堆话题想同这个陌生的长辈聊聊,父亲身体安康否?在外面做什么大事,是否需要帮助?何时才会忙完,回到陆府见他?
苏泓也有会面的想法,可一向开明温和的祖母却一反常态的拒绝了相见的请求,并勒令陆南风留在自己的院子里。直到苏泓走后,才肯将他放出来。
陆南风心有遗憾,但也无能为力。
日子眼看就要这么安稳下去,苏泓又出现了。
他这次没有持着信物堂堂正正的拜会,而是在一日夜里,悄悄溜进陆南风的院子里,私下寻他见面。
此举于理不合,但陆南风对亲生父母之事亟待得知,便没有声张,开门将苏泓放了进来,也将一个他从未预料过的结果放了进来。
陆父陆母之事,在陆家是个绝对的禁忌。
陆南风还记得在他小的时候,他曾缠着陪伴自己长大的教养嬷嬷,给他讲母亲是怎样的人?
嬷嬷只道,他母亲生得绝美,世间难得有如此惊艳的女子。
没想到只这一句话,就要了那位嬷嬷的命。
待陆南风知晓祖母下令惩罚失言的嬷嬷,他拼命在祖母身前叩首,只为替嬷嬷求情。
可当他终于带着从祖母那里求来的手谕,匆匆赶到刑堂之时,看到的已是嬷嬷的尸身了。
嬷嬷倒在青砖之上,身上盖着的白布被遍地鲜血的染红。昨日替陆南风梳洗打扮的温暖双手,今日就变作青灰色,僵硬地支在白布外,再无生意。
陆南风跪在刑堂外,好似坠入冰窟,只觉得遍体生寒。自那之后,他生大病一场,就再也没有生出对父母之事的好奇了。
但此时他遇到了苏泓,父亲的朋友,唯一一个能带给他父母消息的人。
他如攀住悬崖下唯一的绳索,誓要将藏在心底的疑问一口气问个明白。
只是陆南风从未想到,苏泓并不是一个纯然无私的讲述者,他带来的消息仿佛淬着毒,且第一个消息就如一剂猛药,顷刻间就摧毁了陆南风多年来所恪守的信念。
苏泓对他说得第一句话就是:“想知道,当年害死你娘亲的凶手是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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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一些小陆的事情2
陆南风愣住了, 娘亲不是难产而死吗?
晦夜难明,苏泓半张脸沉在夜色中,一字一句道:“害死她的人, 就是你的亲祖母。”
陆南风略一讶,他第一个想法是怀疑,他怕眼前人对陆家、对祖母心怀不满, 便假借父亲之名接近他,趁机挑拨他和祖母的关系,意有不轨。
他没有厉声反驳,只打起精神,让苏泓多说一些, 企图让他露出破绽。
陆南风问:“你空口白牙,有何证据?”
苏泓道:“ 证据就在祠堂内, 你娘的六角牌位就是陆家心里有鬼,才求来用以镇压她生灵的法器。”
陆南风怒道:“荒谬, 怪力乱神!”
苏泓笑了一声,他俯身靠近陆南风, 缓缓探下身子。
就在视线对上的那刻, 苏泓那张俊朗的脸骤然化作赤狐模样。
尖嘴细耳,利齿獠牙,红白相见的毛发炸立, 乍然一看诡谲可怖。他眯起那双狭长的狐狸眼, 以那明黄色的眸光毫不避讳地盯着陆南风。
陆南风登时寒毛竖立, 脚底一软, “扑通”一声坐倒在地。
陆南风颤抖着身躯咬紧下唇, 直到尝到了血迹才回神几分,他脸上早已没了血色, 舌头也打不直,全凭一腔勇气撑着,他磕磕绊绊地问:“你,到底是……谁?”
见他竟还敢同自己对话,倒是有几分魄力,苏泓便收了原形,笑吟吟道:“我乃青丘狐仙,侍奉九尾神君万年,而你的母亲是青丘最后一只九尾狐。自万年前神君陨落历劫后,我们便守在神君的在转生石前,只待神君转世。可百年前,青丘被一伙歹人攻打,神君转生石被毁,为寻得神君下落,我们才落入神州。”
在山海经上看到的故事居然成了真,陆南风简直难以置信,苏泓这个妖怪张嘴闭嘴就是什么千年万年,对他来讲实在是太过空幻。
祖母只是花甲之年,而自己才刚过十岁,从小被孔孟之道浸染的陆南风,对神鬼一事实在如听天书,虽空有一肚子疑问,但不知道从何问起。
苏泓真是体贴,仿佛知道陆南风问不出什么,便直接把因果告诉了他。
陆母名讳挽星,下凡后遭遇了一些事情,命运盘上生出了情劫。她生出凡心,在神州与一凡人相恋,那凡人便是他的父亲。
本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可陆家的祖母却因门第之见极力否认这门亲事。
苏泓得知此事后,亲自从八荒赶来劝阻挽星,但迟了一步,挽星已经有孕在身,并发誓要陪陆父在凡间度过一生。
苏泓深知情劫难渡,但好在陆父只是凡人,寿数不过百年,他拗不过挽星的一意孤行,只得先回八荒寻神君消息,待百年后再去接挽星。
可苏泓没想到,变故会来得如此之快。
陆家祖母从一个道士口中得知挽星是九尾天狐,便趁陆父离家之时,用道士留下的法阵逼迫挽星显出原形。
那时挽星临近生产,现了原形已无退路,她只得先跑进深山,连消息都来不及留给陆父。
此举正落入妖道的圈套,挽星行踪暴露,遭妖道一路追杀。她拼死生下孩子后,断下三尾化作狐灵附在孩子身上,带着残存的神力同妖道殊死一搏,最终因力有不逮撒手人寰。
待苏泓赶到之时,山洞里只剩下挽星的绝笔和襁褓中的孩子。
陆南风不信,质问道:“若我真是九尾狐的孩子,那祖母为何会将我留在身边教养这么多年!?”
苏泓道:“因为她想利用你,换你爹回来。”
挽星死后,陆父濒临崩溃,他同前来收尸的苏泓见了一面,因为这孩子终究是凡人血脉,便由陆父带回陆家。
待孩子满月后,陆父便以出海经营为由离开了陆家,十年之中杳无音信。
陆南风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父亲……对,你既然带了他的信物,就一定知道他在哪?你带我去见他,我要听父亲他亲口说!”
苏泓垂眸看他,眼里喜悲皆无,“他死了。”
陆南风神情一空,“……什么?”
苏泓道:“他是个痴情人,得知挽星死亡那刻,他已不想活了。”
陆父知道是他亲生母亲害死了挽星,但被纲常伦理教养长大的他无法弑母,也无法整日面对害死自己发妻之人,他看着陆南风脸上的红痕,无数次让他陷入对挽星的愧疚之中。
于是在殉情前,他拜托苏泓做了一件事。
每逢重阳,便将自己的信物寄回陆家,并附上他已写好的家书。内容大差不差,最终落在一句,南风平安否?
陆南风眼眶发红,他死死咬住牙关,“你是说,父亲他以此要挟祖母,让祖母莫亏待我?”
苏泓没有回答他,只是抬手轻点了一下他布满咒痕的面颊道:“一个对你母亲深恶痛绝的女人,怎愿意对她的孩子手下留情?”
陆南风崩溃道:“骗子!骗子!我凭什么相信你!你也是狐妖,没准就是你把我父亲囚禁起来!就是你害得他有家不得回!我要喊人来抓你!”
苏泓轻笑了一声:“证实这件事很简单,只要将你父亲身死的消息传回陆府,猜猜看?你亲爱的祖母还会如何待你?”
陆南风含着泪,恶狠狠地瞪着苏泓:“好啊,我等着你传!”
次日,陆父身死之事,便如野火燎原,转眼传遍整个吴郡。
祖母悲恸过度,几度晕厥。
待迎回陆父尸身举办丧仪过后,陆家从旁支选了一脉,接回一个半大孩子继承家业。陆南风自此便失去了长孙的身份,被关押在自己的院子里,吃穿用度皆不如寻常小厮。
陆南风也闹过,也逃过,但无论他闹出多大的动静,最终都被抓回院子里锁起来。
没有惩罚、责骂,仿佛陆南风整个人都存在与否,并无人在意,他的同父母的往事一起,随着一梦黄粱,埋没在厚土之中,在陆氏一族中消散殆尽。
一切皆如苏泓所言。
一年后,苏泓再次出现,陆南风已经想明白了很多事,他先发制人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苏泓一怔,笑道:“你如今能做什么?”
陆南风年纪不大,身条儿却清瘦很多,眸中已没了曾经那些稚嫩,他清晰地说:“若为报复陆家,你大可等到祖母风烛残年之际,这一味猛药不仅能送她归西,还能带给陆家一场伤筋动骨的争嗣之乱。对你一介狐仙而言,几年光阴,转瞬即逝,就急也不至于连几年都等不了。”
“所以你的目标不是陆家,即便你早已对陆家恨之入骨,但因某种缘故,你无法对陆家下手。事情原本应该按照父亲所托进行,可中却途出了变故,让你不得不提前对我出手。”
“在你讲述的故事里,害死我母亲的人,除了祖母还有一带而过的妖道。我当时悲恸难安,且对鬼神之说并不了解,如今想来便觉漏洞百出。那妖道只是修士,能力远不及九尾狐这种地仙,他得有多深的道行才会令青丘的九尾天狐不敌,甚至需要断尾才可护住子嗣?你究竟瞒了我什么?”
“且经此一事,你让我被陆家孤立,受尽白眼冷待,却在我发疯失智想尽一切办法自我了断之际,频频相救。你刻意留我一命,是为什么?莫不是想等我熬不住那刻,你再挺身而出施以援手,叫我感恩戴德为你所用?这么看起来,我的存在貌似很重要啊。”
才一年不见,个子没长几分,心眼却多了不少,苏泓霎时觉得他无趣了很多,他干巴巴道:“你想多了。”
陆南风笑了,“是吗?”
当然不是,他全说对了。
但老狐狸怎么甘心被小狐狸拿捏,苏泓冷哼道:“听闻你过得不好,我来是给你带些冬衣,娇生惯养长大的少爷可别冻死在这个冬日。”
陆南风瞥了眼苏泓脚下的包裹,不动声色道:“我活不过这个冬日了,这冬衣你带去给那些能用上的人吧。”
苏泓横眉看他:“什么意思?”
小陆南风伸出干瘦的胳膊,因长期饥饿而干枯的皮肤上露出几道有别于肤色的暗黑血线,是毒发的前兆,“陆家的人早就看不惯我,这一年来的饮食里都被掺了毒,毒素已快没入心脉,我活不过入冬了。”
苏泓脸色铁青,他自负,竟没防住陆家那些居心叵测之徒,怒其不争道:“知道有毒为什么还吃?”
陆南风盯着他,没什么感情道:“我试过绝食,却有人将我手脚绑起来,掰开我的嘴强行喂水食续命。”
苏泓知道他心中有怨,从怀中掏出一枚丹药,上前递给他道:“凡间的毒素无非就那么几样,把它吃下去能解你的毒。”
陆南风推开他,“不用了,我没有很想活。”
苏泓掐住他的胳膊,怒道:“你才多大的人,张嘴闭嘴就是死,赶快给我吃了!”
陆南风虽然瘦,但是胜在灵活,他猛地一甩胳膊,挣脱了苏泓的桎梏,一溜烟就跑出去,蹿到了房梁上。
他踩着瓦片对追上来的苏泓道:“求生可挽,向死难还。今日我就算吃了解药,此后的每一日,我都有千万种方法寻死,你奈何不了我的。”
苏泓被气得冒火,他压住怒意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南风反问道:“是你想要干什么?”
斜阳风寒,陆南风迎着冷风站立,清瘦的骨架在地上映出很长一道人影,惨淡寂寥,但凡来阵强风吹拂整个人必会如一枝细柳飘摇,随风坠落。即便如此,他昂着头颅,睨着苏泓,不肯动摇半分。
苏泓低哼了一声,像是服软,“不愧是挽星的孩子,耍起脾气来同她一模一样。既如此,我便告诉你。”
在下凡之后,挽星就被一崔姓妖道盯上,那厮本是一寻常修士,不足为虑。可不知他从何处得来一个神器不受施法者修为限制,能吞五湖四海,并能越级吸纳神妖。
挽星是九尾天狐,体制特殊,能通阴阳、使幻术,被妖道认作是可以用来炼器的材料。几次偷袭终于得手,将挽星重伤,挽星被迫现原形逃窜,隐匿踪迹落入凡间。
后机缘巧合挽星被陆父救下,二人朝夕相伴生出情劫,挽星也为养伤,暂时避世隐于陆家,却没料到最终仍难逃妖道之手。
挽星死前将妖道金丹击碎,修道之人金丹若碎,必将爆体而亡。
可近日苏泓在神州行走之时,却发现本应死绝的妖道居然死而复生,还躲在玄天宗做起了宗门长老。
为了青丘、为了挽星,妖道必须死。苏泓身为地仙无法直接对玄天宗下手,他需要一个能插入玄天宗腹地之人——陆南风。
陆南风问:“母亲既然隐匿了踪迹,为何还会被那崔姓妖道找到?”
苏泓道:“你祖母姓什么?”
姓崔。
陆南风垂首缄默,这恐怕不是巧合。
半晌,他问道:“你想我做什么?让我对祖母动手吗?我做不到,你可以死心了。”
苏泓后退一步,抱臂道:“你想多了,我只是需要你继续活在陆家。”
陆南风不解:“什么意思?”
“你活着比死了用处更大而已。”
陆南风正要追问,苏泓就先说道:“别以为你可以用你这条小命威胁到我,我只是见不得挽星的血脉就这么死了。若你还有一点对你母亲的怀念,就同我一起为她报仇,若你没有,今后你的死活我也不会管。”
陆南风道:“我不可能让你对祖母下手。”
“放心,用不着我动她。”
陆南风不解:“什么意思?”
苏泓冷笑一声,“很快你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正如苏泓所言,三日后,陆南风就清楚苏泓打的哑谜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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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一些小陆的事情完
九月初九, 重阳佳节,吴郡陆府,火光冲天。
焦土之下, 血染长阶,焦尸遍野,满目疮痍。
百年楼阁坍塌, 五代辉煌尽灭。
浓烟滚滚,飞灰漫漫,陆南风用湿布掩住口鼻,越过满目疮痍,飞奔到祖母宅院。
还未踏进院落, 就见一道单薄的影子被一根长绫挂起,浮在扭曲的热浪之上, 如鬼魅一般飘荡。
陆南风停住脚步,缓缓抬头就见房梁上悬着一个苍老的女人, 青紫色的脸上瞳仁泛灰,却瞠得极大, 死不瞑目。
陆南风不知道自己定在此处多久, 直到愈演愈烈的火焰烧穿了他的皮肤,他才动身向前,将被踢倒的凳子扶起, 站上去抱住那早已僵直的身体, 小心翼翼地把人放了下来。
他余毒未清, 又被关了很久, 本也没有多少力气, 好在祖母也瘦脱了相,没费多大力就能将人抱下来。
陆南风用那条悬着的祖母长绫将人系在身后, 正要冲出火海,却被早已侯在门外的赤眸白毛九尾狐拦住去路。
那九尾狐四爪立在屋脊之上,尾尖闪着蓝紫色的狐火,尖嘴獠牙,满眼凶光,如盯着猎物一般看着陆南风道:“我的好孩子,你怎么背着仇人的尸体?”
那狐狸的声音男女不辨,却极为震耳,陆南风瞬间察觉到几分不对,他后退一步问道:“就是你放的火?!你是何人?”
狐狸化作一美艳女子翩然飘落,赤足站在焦土之中,掩唇浅笑:“孩子,怎么连娘亲都不认识了?”
陆南风瞳孔猛地一缩,心底没缘由地迸出一种诡异的直觉——这人绝非挽星!
哪怕陆南风从未见过娘亲,或许母子之间天然存在能跨越时空的交流,母亲绝不会如此媚态艳俗。
陆南风垂眸不答,几日之间发生的事情在头脑中飞速掠过,他已将前因后果猜出大概。
那狐狸一步步迈近,伸出纤瘦的手指抚上陆南风的脸颊道:“孩子,为何不理娘亲呢?”
陆南风道:“是你杀了他们?”
狐狸笑道:“他们待你不好,娘亲就将他们杀了为你出气。是娘亲来晚了,这就带你离开这鬼地方可好?”
陆南风不答,只是冷冷地看着她道:“你不是我娘亲,你是谁?”
狐狸脸上的笑渐渐褪去,她收回指尖,睨着陆南风道:“连生母都不认得的畜生,没必要留下了。”
说罢,那狐狸张手一掏,尖抓直奔陆南风心口而去!
鲜血浸润的瞬间,狐狸爪下一痛,被一股蚀骨的灼热烫得皮开肉绽。
狐狸接连后退,脸上露出几分异色,“狐灵居然在你这?”
陆南风胸前被挑破,汩汩渗血,鲜红染满前襟,他脸色惨白,半跪在地上,装作听不懂的模样:“你到底是谁?”
那狐狸并未过多纠缠,反倒退至半空,浅浅笑道:“孩子,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那狐狸跃入夜色,很快消失不见。
陆南风没敢松气,被抓破的地方冒着凉风,他背着人咬牙站起身来,却双眼一晕,一头栽了下去。
疼痛让他清醒片刻,眼看火舌飞速逼近,陆南风想撑起身来,可四肢却软得没了力气。
祖母的身体很凉,凉意从后心传到前胸,将他整个人冰透了。
陆南风打着寒战,看着耀眼的火,恍惚之中竟冒出一个想要投身烈焰去暖暖身子的想法。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
那刻,陆南风好似被人操纵,他失去知觉,五感脱离,灵魂飘飞,意识仿佛有了自我,脱离肉身遥遥站在云端,俯瞰整个陆府。
他看见自己那副躯壳站起身来,如傀儡一般,张开怀抱,迎着烈火大步向前。
陆南风想出声拦下,却发现自己的意识也被桎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烈焰瞬间席卷他全身,将他囫囵吞下。
可预想中的火舌并未烧灼他的皮肤,反倒在陆南风身边温和的盘旋。那紫色狐火便如涓涓细流般汇聚在一起,逐渐融进了他的体内。
而后,苏泓出现了,脸上的戏谑滞了一瞬,但看清眼下情景之时,突然变作以一种难以言说的惊诧和喜悦。
他跳下屋脊,不敢上前,静候在一旁,审视着眼前的情况。待陆南风吸收掉全部狐火之后,他才接住摇摇欲坠的人。
此后的事情,陆南风也不记得了,等他再度睁眼时已是一个月后。
苏泓半跪在塌下,恭敬道:“主上。”
陆南风浑身酸痛,艰难的转眸瞧他,脑子浑浑噩噩,好半天才吐出一个字:“啊?”
声音嘶哑得好似被人斩断过喉咙一般,他困惑地看着周遭的一切,猛然想起什么,问道:“祖母呢?”
苏泓垂首恭敬道:“属下已将其尸身埋入陆府后山。”
后山是一片荒地,接壤草野,时常出没野兽。葬在后山,同丢入乱葬岗没任何分别。
陆南风艰难起身,“祖宅里有棺椁,我把祖母移过去。”
苏泓拦住他道:“狐火才被吸纳,主上是凡人之躯,仍需静养。”
主上?陆南风终于听清这两个字,他掀起眼皮愕然道:“你叫我什么?”
苏泓肃然道:“主上,在这世间哪怕有人暂时拥有过九尾之力的人,也只能驾驭狐火,唯有青丘神君及其转世才会有吸纳狐火的能力。属下伴神君万载,绝不会认错。”
陆南风攒眉静了片刻,见鬼一般看着苏泓:“你说我是青丘神君?”
苏泓颔首。
“疯了……你也疯了吧!?”陆南风清醒过来后,便压不住火气,扯着脖子质问道:“你早就料到有人要扮作九尾狐屠戮陆家,你却无动于衷!你亲眼看着我祖母被逼自缢,看着陆家几十口被狐火烧死!你与那放火之人有何分别!?你也是凶手!!你也是!”
陆南风动了火气,心脉翻涌起一股难忍的疼痛,他弓起身抬手死死压住心口,怒目瞪向苏泓。
苏泓却淡然道:“当时不知您是神君转世,属下一心只想为青丘报仇,便没能出手,望主上体谅。”
陆南风吼道:“别装了!都是你们狐族惹的事!若没有你们,我父亲、祖母就不会死!陆家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都是因为你们才断了陆家的血脉!是你们害了陆家!”
苏泓的脸色沉了几分,“主上,属下知道您心中有气,但不得不言明,在六界之中,陆家只是沧海一粟,无人在意其始,无人惋惜其终。非要说是谁断了血脉——”
“属下倒是觉得,是陆家断了九尾狐的血脉,才会让神君万年后的转世流着一半凡人的血。”
陆南风紧紧攥着胸口,如看怪物一般看着苏泓,此刻他才真切的意识到,他同眼前人虽处于同一时空之中,却完全来自两个世界。
陆南风知道眼下苏泓尊他为主上,也并非真的臣服,只是因为他恰好能够吸纳狐火而已,他们的身份依旧是一人一狐。
可陆南风所有的怒火、委屈、不甘、愤恨……在苏泓眼里,只是一个年岁尚小的凡人在无事生非罢了。
苏泓不可能与他感同身受,他也不可能动摇苏泓的任何打算。
陆南风笑了,也不知道为什么笑,笑得越来越放肆,可笑声却渐渐化作浓郁的悲泣,如被一团潮湿的浓雾淹没了口鼻,他大口呼吸却仍觉得窒息。
就这样毫无体面的释放着情绪,也不知过了多久,眼泪早已流尽,浑身泄力,陆南风蜷缩在塌上,连呼吸都轻得不可闻。
苏泓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情绪本就淡薄,他等着陆南风发泄完,才开口道:“主上,火烧陆家的罪魁祸首就是妖道崔鸣。他前日已入玄天宗做长老,但其针对狐族之心不死,为师出有名,又为将过去之事毁尸灭迹。他化作挽星模样,使狐火灭陆家满门。如此贼人,将其千刀万剐都不足以消弥他所作之恶。”
陆南风眸光发散,默不作声。
见他没有半点波澜,苏泓静了片刻道:“属下虽对陆氏有怨,但愿替主上将陆氏重新安葬。请主上知晓,您虽生在陆家,却肩负着青丘一族复兴之重任。世上已无陆家,请主上莫要使青丘一族同陆家一样于六界泯灭。”
苏泓走了,不知过了多久,陆南风才缓缓站起身来。
他怔愣的呆在榻上,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悲意,他扶着藤椅趋步走出这间小屋。
屋外拴着一只禾花雀,那鸟通体金黄,体型瘦削,见人也不叫,只立在笼子上,用黑豆大小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东南角的灶房。
陆南风顺着那视线一瞧,灶房里一地的雀毛污血,一片狼藉。
他沉默片刻,走过去将笼子打开。
禾花雀歪头瞧了他一眼,便蹦出笼子,展翅而飞。
那雀鸟直奔高空而去,天高海阔,好不自在。眼看就没入密林,重归自由,徒然间一道黑影破空而出,张开长爪瞬间擒杀那只雀鸟。
鹰击毛挚,斜飞入云,转瞬消散于天际。
长空无云,碧波万里。
陆南风立在着和煦的暖日之下,只觉得遍体生寒。
*
很久之后,陆南风再度回想起那日之事,仍对苏泓心存芥蒂。
进入玄天宗是二人商议后的谋划,陆南风扮成被九尾狐灭门后誓要报仇雪恨的陆氏遗孤,故意被崔鸣搭救捡回玄天宗;苏泓则留在暗处,藏身在九重塔内,不时抛出一些九尾狐的信息钓着崔鸣的胃口。
眼下二人目标一致,一是为收集九尾狐灵渡劫飞升,二是为挖出崔鸣幕后之人为青丘和陆家报仇。
只不过崔鸣太过谨慎狡猾,在玄天宗这些年他从未信任过任何人。
见一计不成,收集狐灵又要陷入僵局,苏泓方才所提及长安妖灵一事,或许会是可以破局的关键。
陆南风心中有了些打算,他安排苏泓先行长安,继续撒饵,自己则会在玄天宗找机会再次逼崔鸣一把。
待苏泓走后,天光已亮,晨霜深重,布衾似铁。
陆南风却浑不在意地半靠在榻上,从怀中拿出那道被人遗落在此的白绫。
或许是寒意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摩挲着白绫,眼眸沉了下去。
陆南风最初进入宗门之时,崔鸣知道他天资不菲,为防他在宗门里独树一帜,便刻意构陷他残害同门。
因此在玄天宗这些年,同门对他能避则避,根本无法借力成势。
陆南风起初的确是抱着利用之心接近于孔灿,孔灿这人目力有疾,且天真善良,实在是宗门里最好下手之人。
只要让孔灿替他生事,他在背后煽风点火,定能让崔鸣焦头烂额。
谁料今夜所之事全然颠覆了他的预期。
他好似对孔灿用心太过了。
且在得知孔灿心悦李婉儿后,陆南风竟会心生嫉妒,这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情不知何起,且无法掌控,眼下绝不可再生事端,所以陆南风决定同孔灿将话说清。
这对陆南风并不算难,他只要冷脸站在那人身前,戳破那人昨日的荒唐之举,再补上寥寥几句的狠话,便定能将人伤个透彻。
依照孔灿的性格,此后应当不会再凑近他,二人也就一刀两断,再无交集。
只是……
‘师弟,以后我来保护你吧。’
孔灿红着一双泪眼,双手将他抱得死紧,含着哭腔却坚定道。
陆南风蹙眉,他不知为何又想起昨日那幕,心中不免升起一股烦躁。
孔灿很是爱哭,若是如此讲了,他又哭了该如何是好?
陆南风啧了一声,翻身而起,大力推开影峰那半扇残门,那道门被推得“吱吱”作响,又栽倒了几分。
不就是来断干净的,谁管他哭不哭呢!?
==========作者有话说:==========
胖橘:呦呦呦,还谁管他哭不哭呢。
陆南风:……
顾慎之:啊?咋了?
陆南风:没事,她没存稿了发疯呢,别管她。
第34章 爱上他不是你的错
孔灿在玄天宗虽说与乌引是同门师兄弟, 可并不住在一起。
玄天宗的灵修大多聚集在沧琅山,那里灵气充沛,最适合灵修的修养。
陆南风赶了个大早, 趁着人静之时,抄小路钻进沧琅山腹地,悄悄伏在灵修寝宅大门前。
他想孔灿目不能视, 昨日不知几时才摸黑赶回寝宅,一夜劳顿又受了惊,必然不会早起修习,他此刻守在门口自然是能等到这人冒头的。
但算盘好似落了空,陆南风在门外等一天, 天色早就擦黑了,也没见到孔灿进出宅院。
孔灿这人向来闲不住, 怎会有一整日不出门的情况,莫不是遭了什么意外?
陆南风踟蹰片刻, 便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 快步赶至门前, 正要叩门,略顿了下脚。
玄天宗戒律言明,不得无事擅闯其他修士所住之处。陆南风抬眼看了下门襟, 便将白绫从怀中取出, 握在掌心里, 敲响了灵修聚地的门。
未过多时, 一当值的绿衣修士打着哈欠开了门, 他揉着眼睛,拧着眉掀起眼皮上下瞄了陆南风一眼。
见陆南风带着面具, 绿衣修士眼珠一转,便想起些什么,张臂拦在陆南风身前住:“你不是灵修吧?来此何事?”
陆南风略一垂眸,便将白绫举起在绿衣修士眼前晃了一下,又从很熟练地怀中掏出两颗品相不错的灵石塞给绿衣修士道:“我来找孔灿,他昨日弄丢了缚目绫,劳烦通融。”
绿衣修士颠了颠手里的灵石,瞥了他一眼道:“就半个时辰。”
陆南风颔首,那绿衣修士便错开身放行,关门时嘟囔道:“今天这么热闹?”
陆南风刚走了两步,便停下来问道:“什么意思?”
绿衣修士耸肩哼道:“孔灿好人缘呗。”
陆南风怔愣一瞬,没再耽搁就大步朝着东苑走去。
今日还有别人来找过孔灿?谁来寻他了?他在门外守这么久,也没见到外人呀?
这般想着,陆南风走到了东苑那处华丽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寝宅处。
灵修寝宅都是统一修建的,白墙灰瓦的一进小院,寻常极了。
可若想住得更好也不难,多掏些钱供掌事长老,便能换个三进的院子。
家底丰厚的修士,往往不愿委屈自己,换大宅的比比皆是。
只是全都没孔灿那处修得奢华,眼前这高门大户,看着哪里像是修士住所,倒像是皇贵之族的大宅,白墙上贴满贝母,灰瓦都被换成了彩绘漆瓦,就连门前琉璃灯笼里的灯芯都是两颗巨大的夜明珠,将门前蹊路映得亮堂堂的。
如此张扬之处,并不太像是孔灿这一目盲之人所住之处。
但那绿衣修士为他指得很是明确,此处的确是最为抢眼的宅院。
陆南风左右看看,更是觉得周边建筑平平无奇,便试探性走到朱红楠木门前,在心里默默打腹稿。
追到人家门前说这些会不会太惹人生厌了?
可转念一想,他来此的目的不就是要扫兴,且越不做人、越混蛋越好。既如此不如一鼓作气,快刀斩乱麻。
陆南风轻轻吸了口气,抬手就要敲门,手指正要落在门上,眼眸一垂,竟瞧见白绫的一端早就耷拉在地上,一路过来不知沾上不少灰尘。
他手忙脚乱地将白绫拾起,仔细检查起来,虽知此物并非寻常布料,沾上一点尘埃并不碍事,可陆南风还是有些懊恼。
这白绫是孔灿用来遮眼的,既落了地就脏了。
陆南风急忙使了一个清洁咒将白绫弄干净,又托起借着夜明珠检查是否有哪处脏污遗漏,前前后后翻看了两三遍,确保其洁净如新,才重新托回掌心,抬手轻拍孔灿的大门。
“吱呦”一声,门开了。
正要说话,看见来人,陆南风面色一凝。
跑过来开门的李婉儿也很吃惊,她微张着嘴看向陆南风,敛起笑意,干巴巴地问道:“陆师弟?你来这……是找孔灿?”
陆南风脸色一沉,盯着她不答反问,“这是灵修居所,且是男修聚地,你为何在此?”
玄天宗确有男女有别之戒律,李婉儿怕闹出误会,忙解释道:“我们即将下凡出任务,不放心孔灿一人留在宗门内,便同长老请示唤他一起。这便走了,陆师弟来此是有何事?”
陆南风蹙眉问道:“你们要去哪?”
李婉儿警觉道:“去……陆师弟,此事和你无关吧。”
李婉儿没问出一个,有些不悦道:“你今日来此何事?若要见孔灿,还是请回吧。他心情不好,想必没什么精神见外客。”
李婉儿说罢就要关门,陆南风抬手顶住,问道:“他怎么了?哭了?”
李婉儿双眼一眯,女孩子的直觉警铃当即就响了两声,余光一瞥见陆南风手里的白绫很眼熟,诧异道:“这是孔灿的?”
陆南风一愣,下意识就想将白绫撤回半寸。
李婉儿伸手道:“我代孔灿多谢师弟。”
陆南风沉默片刻,也没把白绫递出去,语焉不详地问道:“有你在这,他……哭什么?”
李婉儿被问有些发懵,指了指自己后很是惊疑地去想,“我?……和我有关?”
李婉儿回眸张望一眼内院,低声质疑道:“难道我进去哄就能好了?”
陆南风微不可察地紧绷了一瞬,将白绫塞给李婉儿,冷下声道:“我觉得未必。”
李婉儿掂量着白绫,她略一偏头不知想到什么,便宽慰起陆南风来道:“不用太担心他,估计是在山里被管得太严,窝出心火了。孔灿一向洒脱,还不曾见他记挂过什么事。就算是真烦心,等下神州后,与新交的朋友吃吃酒,不出两日就好了,没大碍的。”
面具之下看不清陆南风的脸色,但李婉儿却感觉空气好像冷了几息。
李婉儿搓了搓胳膊,打破古怪的沉默道:“陆师弟还有什么事吗?”
陆南风抬眸望了一眼内院,转身留下一句:“山门从此闭。”
李婉儿一头雾水,追问:“哪来的山门啊?”
陆南风没有回答,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这一天天的,打什么哑谜呢?”李婉儿摇了摇头,转身回到院内。
夜深露浓,细雨如帘。
陆南风推开影峰的门,矮脚桌上未经收拾的蜜饯糖糕早就化成一滩残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雨腥气的甜香,惹人头痛。
陆南风轻叹了口气,他施法将这些吃食兜在一起,连同那只矮脚桌一并丢了出去。
简单拾掇一下,能下脚了,陆南风才缓步走了进去。
他没有点灯的习惯,摸黑朝着床榻走。行至半路却踢到一个瓶子,陆南风一怔,俯身捡起。
青瓷瓶,巴掌大,拔开瓶塞,一股清新的药味扑面而来。
这是孔灿的东西。
昨日,崔鸣动了气,使鞭子打人时丝毫没留情。若是往常,重伤在身,陆南风两三天都无法下地,今日却出行自如,多半是这药的缘故。
青瓷瓶被握得发烫,陆南风立在阴冷的孤宅内,一时想不明白孔灿为何这样做?
陆南风身侧之人,皆有所图。
苏泓认定自己是青丘神君转世,为了青丘狐族,他才听命于自己。
祖母因自己有陆家血脉,为了能让陆父回来,她才容忍这个人狐之子。
崔鸣是想借用自己的身份以及对狐族的恨意,替他游走于九重塔内,取宝杀狐妖。
可孔灿呢?孔灿为什么?
在玄天宗,陆南风的名声可谓败劣不堪,他不仅背负着残害同门的恶名,且相貌丑陋,不近人情,怎么看都是位令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孔灿为何亲近他?
因为他帮孔灿救过人?但这也是出于算计。
李婉儿的厉害他是知道的,就算在九重塔内没有出手搭救,蛇毒也未必会要了李婉儿的命,但此举必会让孔灿信他。
有了孔灿的信任,陆南风再三将其引去影峰,只为有朝一日能撞破崔鸣施暴。
他知道此计甚险,也知道崔鸣心狠手辣,若稍有不慎发现藏在石后的孔灿,非但此计不成,反而会害得孔灿失去性命。
可为了自己的谋划,陆南风不顾他人生死,已同苏泓等人别无二致。
如此恶徒,理应恩亲两断;如此叵测,更应遭人唾弃。
可孔灿却在见到鞭伤之时为他哭、替他上药、跟他道歉。且在陆南风无意放出狐灵作乱后,孔灿非但不怨,还守在一旁替他盖好被子,等他苏醒。
他有什么值得孔灿这样做吗?
他……没什么值得孔灿这样做的。
孔灿的家境很好,容貌秾丽,生性开朗善良,若没有眼疾,在玄天宗或是整个修界,他都会是最为惹眼的存在,没有人能配得上他。
或许是因孔灿看不见,才会被自己这样一个丑陋之人蛊惑。
可忽略样貌这一因素,陆南风就值得人亲近了吗?
自己又不是女人,就算是女人,他又没有李婉儿那样的清姿与气性。
难道是被狐灵影响的?
是了,若非狐灵作祟,孔灿恐被此生都不会招惹自己这个煞星。
陆南风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他迈开僵硬的脚步,朝卧榻走了过去。
虽说是一间四处漏风的陋室,但没有北面的大门挡着,还是有些冷的。
陆南风坐在榻上,迎风望去,迟钝的发觉自己的床榻是正对着那道残门的。
北风呼啸,春夜深寒,细雨如针,细细密密地胡乱刮进屋内,扎得人皮肉生疼。
昨日,孔灿放着自己的华堂暖阁不住,却在这间破屋、这张冷塌前,替陆南风挡了一夜风雨,安静地守他半宿。
……为什么?
孔灿他……
陆南风心口猛得一缩,突如其来的痛意让他不愿再想。
他已经不想搞明白了,他已经不想知道孔灿为何如此做了。
反正自己已留下那样的话,一切都结束了。
……都结束了。
陆南风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将青瓷瓶攥在心口,缓缓地蜷缩在冰冷的榻上。
雨停了,风不止。
细碎的沙石被微风裹挟着从那扇残门中砸落,木制的地板被敲得叮当作响。
陆南风好似一尊萧肃的石像,静谧地倒在冷榻之上,直到曦光破晓。
==========作者有话说:==========
碎碎念:胖橘写东西像牛一样,慢如老牛拉犁,同时还会不断反刍,所以……本来应该从从容容的本周更新,被我删了快两章剧情(哭),我会努力更新的,这周四之前应该还有三更,我可以的!嗯!
第35章 陆南风大混蛋
长安妖狐暴乱, 消息顷刻间传遍玄天宗。
自三百年前,长安便直隶玄天宗庇护之下,此次劫难已使皇室昏聩、妖魔肆虐, 宗门必不能坐视不理。
原是被派往百花宫求药的李婉儿一行人,被紧急抽调去长安。可单凭这几人,显然不足以平息如此暴乱。
今晨得到消息, 妖狐在长安已成势力,正欲魅惑天子,将致天下大乱。
崔鸣坐在议事殿内,不咸不淡地提了一句:“掌门,长安的天子, 可有下诏书来请玄天宗出山。”
掌门摇头道:“留在皇城的玄鸟未动,天子并未求援。”
崔鸣长叹道:“这可难办了。”
崔鸣瞥了一眼掌门纠结的脸色, 又道:“掌门,休怪我多嘴。在妖狐未成势之时, 宗门已派人前去伏妖,天子知晓此事却并不在意, 至今也未派玄鸟。且长安事态何其危急, 玄天宗想要平息此劫,不知会折损多少修士,我只怕会伤了宗门根基。”
掌门眉心紧皱, 仔细斟酌着事态。
崔鸣故作姿态地站起身道:“掌门, 我并非不心疼长安百姓, 我只是心疼玄天宗这些孩子!此事棘手, 且天子不求, 倘若不成会砸了玄天宗的门面,就算成了也得不到天子言谢, 实在是进退两难。”
半晌,掌门轻叹一声,才道:“你的意思我清楚,但玄天宗为修界楷模,受天子食禄供奉,此番长安遭难,宗门不好坐视不理。纵使此举艰辛,也不得不为。”
崔鸣似乎早就料到掌门如此说,眼眸一转,便提议道:“属下受掌门庇护多年,深蒙大恩。如今宗门遇险,属下必当舍身相报,替掌门解围。”
掌门有些动容,但此事并非以一人之力能解,正要安慰他从长计议,切莫激动,就听崔鸣道:“掌门,我们只缺一个师出有名的借口。”
“什么?”
“若长安遇难,便只是玄天宗之责,倘若是修士被妖狐侵袭遇难,那便是整个修界之责了。”
掌门一怔,忙站起身道:“那也不能让这些孩子……”
“掌门别急,定不会拿孩子们的命去赌,只需让他们受些苦头,做做样子即可。”
说罢,崔鸣拍了拍手,久侯在殿外的林知端着一个八角紫玉匣走了进来。
崔鸣接过紫玉匣,将其展示给掌门道:“这是属下翻阅古籍,依照九曲黄河阵所构设的黄沙阵,入阵者会被困于黄沙之中,七日便可得解。只要让李婉儿等人误入阵法之中,与玄天宗断了联系,便可借此生事,以捉狐妖为修界之名,号令修界各派一并出动,便可不伤筋骨解此困局。”
见掌门犹豫,崔鸣悄悄使了一个眼色,林知立刻自告奋勇道:“掌门,若是担心这阵法伤人,我愿一试!”
话音刚落,不等人阻拦,林知就抢过紫玉匣,拨开顶盖,跌入阵法之中。
掌门大惊,忙凑近阵法去瞧,只见林知入阵便被一片黄沙吞噬,顷刻间消失在眼前。
未等掌门惊慌,崔鸣就抬手一指,一阵飓风席卷,黄沙吹散露出一座石屋。
没了黄沙的阻拦,林知很容易地从石屋中爬出,再被崔鸣一勾,林知脱身阵法,灰头土脸,好在无恙。
掌门仔细瞧了他一圈,这才松口道:“去吧。”
崔鸣应声退下,出了门外,又从怀中掏出了一只一模一样的八角紫玉匣,只不过这只玉匣顶部嵌了一颗暗紫色的宝珠。
崔鸣阴恻恻地盯着那颗珠子道:“多亏了你啊。”
影峰内,陆南风正闭目调息,门外骤然传来一阵笑声。
陆南风略一蹙眉,眉心间生出几分厌恶,但转瞬消散,他起身迎去,恭敬道:“师父。”
崔鸣心情很好,难得没有为难陆南风,他笑着拍了拍陆南风的肩膀,大步走进屋内,扫量了一圈简陋的布置,视线落在床头那个精美的金丝缠枝青瓷瓶上。
“呦,交到朋友了?”崔鸣转眸问陆南风。
面具之下,陆南风脸色一冷,他沉下声道:“是……”
崔鸣笑了一声,很轻,分不清有几分嘲弄,几分不屑。他似乎并没有纠结于这个话题,反倒说:“今日,你立了大功。”
陆南风敛眸,故作不解:“不知师父指得是什么?”
崔鸣笑道:“从九重塔内带出来的黄沙阵已被我移交掌门,过不了几日,就要有好消息传来了。”
“恭喜师父如愿。”
崔鸣踱步至屋外,迎着料峭的山崖,大笑两声道:“只要阵法起效,待李婉儿死后,再将被扣押的玄鸟重现天日,卢峻自然以为是掌门刻意压住消息才死了他的爱徒。待二人反目,我坐收渔翁之利,玄天宗此后便是我的了!”
陆南风猛地抬眸,眼眸中闪出一丝惊慌。
“管他什么戒律、宗法,只要我一声令下,派修士入九重塔取宝,岂不如探囊取物。只要有足够多的秘宝,供我一一试验,我必将造出一个空前绝后的大宝贝……到时候,修界?不、不对,是整个六界之中,唯我独尊!”
崔鸣笑得有些疯狂,他拍了拍陆南风的肩道:“放心,你助我良多,别说报妖狐之仇,以后修界第一也只是你陆南风的。”
陆南风紧绷着脸,应道:“多谢师父。”
送走了得意的崔鸣,陆南风眉心紧锁,当即使赤蝶联络苏泓,“黄沙阵中,可有致命之物?”
苏泓也是一愣,“主上,黄沙阵是困阵,若无人干预,自然不会有致命之物。”
那便是崔鸣借机加了料,陆南风急道:“此阵如何破?”
苏泓沉默片刻道:“无解,此阵依靠九曲黄河阵构设,若非强如天尊,绝不可从内而破。”
陆南风脸色一白,正要发怒,但一想接下来要做之事,便将怒火咽下,缓下话来同苏泓道:“崔鸣在此阵中动了手脚,若他计成,玄天宗恐要易主,去九重塔夺狐灵之事也要受他掣肘。”
苏泓道:“属下即刻就回玄天宗。”
“不急,”陆南风压住心中的慌乱,按住苏泓道:“我有办法让他计划落空,你留在长安,莫要让李婉儿一行人入阵。”
“……主上,李婉儿他们失踪了。”
“什么!?”陆南风心头火气,“你一个地仙怎会看不住这几个微末修士?!”
“他们抵达长安后,似乎是察觉到有人跟踪,便用阵法移动。属下被九尾狐灵绊住脚,一时疏忽便跟丢了。”
陆南风眸色一暗道:“苏泓,狐灵在我身上,我可以按你所说的路子飞升,也可以带着狐灵另立山头,只要我想,谁也拦不住我。”
苏泓那侧良久无言。
陆南风道:“我不管是何居心,也不怪你擅自揣测,但是……孔灿必须活下来。”
半晌,苏泓才道:“属下尽力。”
解决完苏泓,还有崔鸣。
陆南风只觉得头痛,崔鸣这厮心狠手辣,可做事一向谨慎,从未偏激。这次不知怎的,崔鸣竟要铤而走险,难道是幕后之人出现了?
无论如何,必不能让他如愿。
陆南风飞升跃去九重塔,依靠在一棵槐树之下,纵使心乱如麻,但仍抱剑闭目凝神,静候林知前来。
未过多时,林知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赶了过来,忍着剧痛道:“解药……快。”
陆南风半睁眼皮,一动不动,“被扣下的玄鸟在哪?”
林知眼眸一错,含糊道:“哪有什么玄鸟……”
陆南风从怀中掏出一小瓶药,举到林知眼前。
林知顾不得体面,踉跄着跑过去,伸手要抢。
陆南风一脚踢开他,厉声道:“长安来的玄鸟在哪?”
林知倒在地上,咬牙道:“崔鸣的事,我怎么知道?!”
陆南风笑道:“我有说是崔鸣扣下的吗?”
林知脸色一变,就见陆南风蹲下身道:“你比我更了解崔鸣,待他大业已成,你会鸡犬升天,还是兔死狗烹?”
林知忍着剧痛怒道:“横竖都是死,我凭什么随你的意?”
陆南风道:“你那么聪明,怎么想不明白?只有放了玄鸟,你才不会死。”
林知怔愣了一瞬,忙意识到什么,他有些难以置信:“你要做什么?”
陆南风道:“这是全部解药,事成之后,桥路两分。”
林知不放心道:“你如何能保证崔鸣不会恼羞成怒,先将我推出去送死!”
陆南风道:“崔鸣如何做,我不知道,但你若不去……”
陆南风掌心燃起一道烈焰,白瓷瓶在烈焰中翻滚不休。
“你现在就会死。”
林知一咬牙,狠下心道:“好,我去……我去!”
日落西下,没入远山,山影如刀割般将明暗整齐划开,独留余晖似血。
宁静的暮色被几声清越的鸟啼打破,十几道赤金色的玄鸟横空掠影,直奔议事殿去。
陆南风站在林下,抬手接过一片彩羽,身后传来一阵气喘吁吁之声:“解药,给我。”
陆南风将解药抛给林知,正要起身飞走,就听见林知问道:“崔鸣……是不是打算杀了他们,所以你才这么着急?”
陆南风道:“与你有何干系?”
不知是虚弱还是力竭,林知一直在喘气道:“你……去救孔灿,顺道救下李婉儿吧。”
陆南风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林知梗着脖子道:“孔灿能活得如此自在,少不了李婉儿关照。若她死了,凭你一人在玄天宗能护住孔灿吗?”
陆南风不知想到什么,脸色一沉,“这就是你求人的方式?”
林知忙道:“你救她,我不卖你,再回玄天宗,你仍是修界天骄。”
陆南风冷下脸,瞥了他一眼,“你不值得相信。”
林知眉头一拧,将瓷瓶丢给陆南风道:“解药还你,用我的命押着。”
“你的命,不值钱。”
“你……”林知憋住火道:“你……直说,想要什么?”
陆南风道:“崔鸣藏宝阁的钥匙。”
林知拧眉,半晌道:“成交。”
陆南风丢下瓷瓶,请出意剑,直奔长安而去。
*
“咳咳……”孔灿拼命咳了几声,感觉口鼻处还有沙石残留,他艰难地吞了吞口水,像是在吞刀子,疼得五官都皱在一起。
乌引拿着一只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破碗,碗中有些清水,他架起孔灿,边喂边小声说:“这就是白简说得黄沙阵吧,可比写的凶险多了。”
孔灿小口啜着清水,并未答话。
乌引自顾自道:“你看白简了吗?上面写着此阵无法攻克,需等卢峻长老救人,且卢长老为救爱徒李婉儿脱险,不惜耗尽修为挡住惑仙珠威力而死。唉……卢长老人挺好的,就要这么死了,心里怪难受的。”
乌引絮叨完,发现孔灿仍不答话,他才觉得有点不对劲,忙接下碗,看孔灿的神情,大呼道:“你……你怎么了”
孔灿也是一愣,他抠了抠耳朵,有些僵硬地转头,用被白绫遮住的双眼去瞧乌引,不解道:“啊?”
乌引用手在孔灿面前挥了挥,大声问道:“能看见吗?能听见吗?”
乌引本就是个大嗓门,还特意扯着脖子喊,此等声量平日能震得人头皮发紧。
可在孔灿耳里,竟感觉声音似蚊,他大声回应道:“你大点声,李婉儿和燕眭不是找出口没回来吗?你大声说没事!”
乌引脸色有点难看,他也顾不得在阵法中施法会被头顶的惑仙珠反噬了,忙用手指点住孔灿的额心,送去一句密语:【你的五感是不是衰退了,嗓子都喊疼了,你都没反应。】
孔灿动作一滞,他摘下白绫,去看乌引,只觉得眼前的人影雾蒙蒙得,他用力眨了眨眼也并未消除这层雾气。
乌引急着发密语道:【怎么突然就这样了?是不是方才救神女的时候被那些火毒蚁咬的,我就说那玩意指定有毒,该不会是毒发了吧?】
刚落入阵法之中,几人都摔得七荤八素搞不清状况,如若往常总是李婉儿先清醒过来救人,可这次并非如此。
这黄沙阵被人用惑仙珠加封,因此在阵法之中谁的修为越高,越会受到宝珠的反噬和压制。
四人之中,只有李婉儿升到了金丹期,她受伤最重,苏醒最晚。
黄沙又烫又硬,如细细密密地钉针将几人血肉扎出数道伤痕,鲜血的气味引出了黄沙中火毒蚁。
那火毒蚁巴掌大,头黑身红,头两侧的大颚跟钳子一般大而锋利,爬行速度极快。
好在孔灿醒得早,他忙起身踢开火毒蚁,正要侥幸自己逃过一劫,就见火毒蚁群并未在此逗留,反倒如受到召唤一般朝着一处齐集。
孔灿好奇一看,猛然瞪大眼睛,前方暗红色的血泊之中倒下的竟是李婉儿!
孔灿已什么都顾不得了,他扑上去挡住攻势,将昏迷的李婉儿救了下来。
火毒蚁的毒性如何尚未可知,但孔灿腿上的伤口不肿不痛,也不愈合,流出的血黑得发紫,用了随身带的灵药也无济于事。
就当他以为这邪物不过如此时,毒性好像渐渐发作了。
乌引一急,语速更快:【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不适?白简没说我们被困多久,时间短也就罢了,若是十天半月,毒素侵入心脉肺腑,你当如何?】
不知是不是错觉,孔灿觉得心口处也有种若隐若现地灼烧感,时不时地烫他一下,让他有点烦躁。
但此刻不能再乱了阵脚,孔灿道:“我没事,可能毒性不大,只是五感衰退而已。”
乌引又给他喂了一口水,有些恼怒道:【你注意到没,火毒蚁刚涌现的时候燕眭就醒了,他离神女那么近,若他即刻出手救人,咱们几人不会有人受伤。】
孔灿沉默片刻道:“他是凡人,不能怪他。”
乌引抿了抿唇,道:【你也凡人,接了白简任务后,我们都是凡人。】
或许怕孔灿不明白,乌引把话说开:【是凡人就逃不出生死,倘若这邪物真的致命,对凡人孔灿来说,就必须身死。对仙人孔灿来说,就是任务失败,回去找司命领罚吧。】
孔灿不言语,他不愿任务失败,这毕竟是他第一次下凡、第一次交到除乌引之外的朋友、第一次来到神州见识世界、第一次……遇上一个惹他又哭又笑的人。
尽管那个人像是一个捂不热的冰疙瘩,还对他说什么“山门从此闭”……
孔灿心里窝着火呢,若不是被李婉儿带下山去,他准一个箭步冲去影峰,踹开那道破山门,去问问那个冷冰冰的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至于么,不就是……不就是亲了一口吗?
……陆南风大混蛋,你还摸我了呢!
孔灿一努嘴,有些挂脸,火气一并撒给乌引,“罚就罚,大不了回翎霄宫去,极阳宫这破任务,赚不了多少功德还一堆破事。这辈子就是穷死,我也不会再接了!”
乌引被吼得也生出脾气,瞪眼道:【少耍你大少爷脾气!反正完不成任务丢的是你大圣孔雀的脸,再说这不没定性呢,谁知道这毒要不要命?你老老实实地留在这,别乱作妖,没准卢长老很快就来了呢。】
孔灿怒道:“我作什么妖了!?我……”
【等等……】
乌引打断他,眯起双眼朝外看去,【好像又有人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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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小陆哭唧唧
乌引张目远望, 视线越过漫天飞舞的黄沙看去,好似有一人影倒在血泊之中。
这滩血迹很长,似乎是此人挣扎所致, 单看这黄沙上一大片暗红,这人的伤势恐重过李婉儿。
且此人入阵后还激活了流沙漩涡,沙土已经开始塌陷, 将其越吞越深。
埋伏于沙土之下的火毒蚁似乎嗅到了什么,密密麻麻地从四周冒头,在风沙中挥动着触须,感受血腥的方向,一副整装待发之态。
乌引一惊, 瞧这山雨欲来之态,这人……难道是卢长老吗?
【好像是卢长老来了, 太好了,你要有救了!】乌引正兴冲冲地说着密语, 但眼眸瞥在沙土上的人又有些为难,【但……卢长老好像伤得很重, 他修为太高了, 阵法对他的压制太强了。】
孔灿当即起身道:“趁着我还能看见些,我去救他。”
乌引一把拉回他道:【你去就是送死!】
“白简任务还没完成,我已经毒发, 咱俩起码保下一个吧。”
孔灿说得没错, 但乌引还是咬牙道:【别看不起我, 你待好了!】
说罢, 乌引一个箭步就冲了出去, 使出巴蛇的身法缠形绕影,蜿蜒着越过蚁群, 飞至那人身侧,从流沙中卷起那人就拼命往回赶。
说时迟那时快,在乌引起身的那刻,十几只干枯的人手几乎同时从地上伸出。
见一击不成,七八只旱魃瞬间从滚烫的黄沙中弹起,身影快如闪电,转眼掠至乌引身后。
乌引回首一瞥,当即被吓得颤了一步,就短如一息之间,旱魃那尖利的鬼爪已抵上他的后心,就要穿透血肉……
“定。”
一个字低沉有力,从那人嘴里吐出,十几只旱魃当即石化一般僵在原地。
乌引转眸瞧了一眼那个陌生人,那人说了个定字之后,又晕了过去,方才好似回光返照一般。
危机解除,乌引忙提起一口气,将人疾步带进石屋内。
一落地,乌引就将那人撇给孔灿,自己虚脱地撑着膝盖大喘粗气,半晌才道:【救错人了,他不是卢长老。】
孔灿将失去意识的人缓缓放在地上,诧异道:“那他是谁?”
乌引缓了好一会,才凑过去仔细瞧那人,那人穿着一身玄天宗的校服,眉眼深邃,鼻骨高挺,棱角分明,虽然俊朗,但一双眉紧紧蹙着,瞧着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乌引挠了挠头,把印象中的人从脑子里搜刮一遍,却怎么也不对不上这张脸,纳闷道:【真是怪了,他应当是玄天宗的人吧,宗门里居然还有我没见过的人。】
孔灿心道,你是什么交际花,还谁都认识?
但为了兄弟和睦,他没吐出这句话,只是眨了眨自己的眼睛,用雾蒙蒙的目力也凑近去瞧那人,越看越有些心惊,这人的轮廓怎么有点熟悉,像是……
孔灿伸手摸了摸那人发凉的脸,问道:“他脸上有没有一道一道的红痕?”
乌引摇头,【没有,人家脸上干净的。】
孔灿又问:“那救他的时候,他旁边有没有遗落什么东西?”
乌引道:【没有吧……能逃命就不错了,谁瞧那么仔细。怎么了,这人你认识?】
没有戴面具,脸上也没有红痕,这人应当不是陆南风。
孔灿摸了摸鼻子,纳闷毒素是不是已经入脑了,他们一行人才跌入黄沙阵几个时辰呀?这消息都未必能传回宗门去。
就算传到了,宗门也不可能这么快派人搭救。
就算搭救了……来救他的人,也不会是陆南风。
孔灿心里有点堵,又有点疼,或许是毒素发作了,他锤了锤胸口试图缓解,道:“既然是同门,不能不救,我那些伤药在哪呢?”
乌引不是很高兴地走到孔灿的乾坤袋前,在黄沙阵内大部分法力都失效了,孔灿的乾坤袋已同普通钱袋别无二致,谁都能打开看看。
乌引把手伸进去拨拉,不悦道:【燕眭把你那些宝贝带走不少,还剩下什么伤药了?】
孔灿挥了挥手,无所谓道:“他出去寻路不知会遇上什么危险,拿着护身也没什么。”
【李婉儿也去寻路了,人家就拿了一把剑去。】
“好了,你我都知道,燕眭他不是那样的人。”
乌引板着脸,忍下一肚子坏话,将仅剩的瓷瓶丢给孔灿道:【就这个了,省着点用吧。】
给那人止住了血,孔灿在那人身边席地而坐,没过多久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这才不到半个时辰,双眼所见就从雾蒙蒙的状态退化到只剩下几分光感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孔灿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没再犹豫,果断启口道:“乌引,毒……好像比我预料中得严重,我快看不见了。”
孔灿知道乌引又要用密语同他沟通,便抢先道:“你听我说,我多半是挺不到卢长老来救人了。我的情况我自己最清楚,你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在此阵中,你我都失了法力,若再拖一个五感尽失的废物更是寸步难行。”
“眼下最重要的是保住李婉儿,让任务还能进行下去。你把法力省下来,等李婉儿的消息,活下去。”
乌引眉头攒得很紧,他绷着嘴,垂着眼,一动不动,像是磨盘前的倔驴,【都走到这了……你别放弃。】
孔灿轻呼了口气,便打笑道:“你当我甘心看你独占鳌头?放心吧,我会挺到最后一刻,我可不想让父王在乌叔面前丢脸。”
乌引轻哼了一声,没说话。
孔灿继续道:“听觉和嗅觉好像也不太够用了,触觉还算存在,但也不知道能挺多久。若你接到了他们二人的消息,而这人还没醒过来的话,就用缚目绫将我和他的手绑在一起。若他醒了之后还能走,我就告诉他从哪能出去。怎么说也是同门,总好过跟我一起等死。”
乌引一撇嘴,怼他道:【想那么多作什么……你要是没挺过毒发,人家一睁眼看见自己跟一具尸体绑在一起,没被吓死就不错了。】
孔灿被逗得哈哈直乐,难得觉得乌引说得中肯,他也没辩驳。
不知又过了多久,乌引对他说了最后一句密语:【石屋西南一百里左右,有个能缝隙能暂时使用法力,他们二人都在哪……我走了。】
孔灿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他垂下眼眸,咧开嘴笑道:“保重。”
乌引将二人手腕绑起,确保那人一醒,孔灿就能感知到。
他又将身上唯一的水囊留在孔灿身边,走到石屋门口站定,转身看了眼孔灿,道了句:【再会。】
乌引走了。
孔灿静默一会,便歪了歪头,抬手在自己眼前挥舞。
他的世界第一次这么孤单,看不见,听不见,就连指尖也在发麻……
孔灿以为自己会恐惧,但其实还好,他想此刻就算有个扛着大刀、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站在身后,他应该也不会有多害怕。
毕竟触感也在消散,那疼痛是不是就不存在了。
无痛的死去,好像也不错……
就是任务没完成,回去后肯定被父王数落。
可白简任务这么难,天界这些神仙岂能都万无一失?
孔灿想了想,觉得有理,宽慰自己片刻,收回了手。
指尖擦在缚目绫上,他一愣,眉心慢慢紧了起来。
孔灿想起那日李婉儿持着白绫进来,对他说,这是陆南风趁夜送过来的。
接过白绫,自己还没来得及兴奋,就被一句“山门从此闭”给惹急了。
陆南风……该死的陆南风,至于这么嫌弃我吗?
孔灿用指尖一寸一寸地掐着缚目绫,不悦地想,算陆南风这小子走运,若非即将“命绝”于黄沙阵,自己准回去闹他个天翻地覆,叫他装模做样!
那日坐在陆南风怀里时,他的反应孔灿都感受到了,情动并非一人,凭什么陆南风想断就断!
孔灿正愤愤着,心口处猝然传来一阵火燎燎的痛意。
这痛来得突然,没半点预兆,他当即触电一般蜷缩起身体,大头朝下地栽在地上。
我的天尊,这也……太疼了。
孔灿感觉自己的五官都拧作一团,此刻的模样一定不好看,但他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原来五感消失只是开胃菜,眼下的火毒攻心才算作真正毒发。
孔灿死死地咬着牙,他听不见,但觉得自己应当是已经哭喊出声音了。
实在是太遭罪了,心脏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生生炙烤,还尤嫌不够一般又不时被针刺两下。
他想,辛亏这毒落在自己身上,倘若李婉儿被咬了,一个姑娘家怎能受得住这种苦。
他又想,这死法真完蛋,本以为还能留个体面的全尸,若是以这种头足相接的牵机状出去,那他一点也不想死了。
或者死后,尸身就留在这黄沙里吧,这难看的模样可千万别被人发现了。
就当孔灿有进气,没出气,哆嗦着等死之时,身体忽然一轻,他好像被人扶起,揽在了怀里。
手腕上的白绫也有被拉动的感觉,孔灿隐隐意识到,应当是身侧那个同门清醒过来了。
把出口告诉他,让他快走吧。
孔灿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竟连嘴都张不开了,牙关闭得死紧,只能一个劲地嗯嗯着语焉不详地气音。
不行呀,能活一个是一个。
孔灿不知从何处迸发了力量,牙关一错,切齿碾破了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道:“走,西南,一百里,你能活,别、管、我……”
一语甫闭,两腮一紧,他好似被人捏开了嘴。
牙关一开,在毒素作用下又将死死闭合,但牙齿却没有撞在一起,反倒是狠狠咬住了一处血肉。
尖锐的齿锋生碾进那人的腕子里,皮肉被瞬间咬破,温热的鲜血汩然流下,从牙关渡入喉咙,被孔灿咽了下去。
只这一口,痛意瞬间减轻不少,孔灿本能的又吞了两口,猛然发觉不对,这人竟用血给他解毒!
但在这黄沙阵里,血可是会引来火毒蚁的。
“不,你快止血,血腥引来毒蚁就完了。”孔灿说完,才意识到对方不知自己听不见,忙道:“虽说素未谋面,但谢谢你救了我。只是我已中毒,失了五感,毒素已入心脉,活不久了。止住血后,你就走吧。”
孔灿想让离别看起来洒脱点,便奋力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毒发时,不好看,别吓着你。”
话音未落,他就被人死死地抱住,那人发了狠,像要把他整个人都嵌进去,勒得孔灿有些发懵。
孔灿不解,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忽然脸颊一凉,像是几颗水滴从天而降,落在了他的脸上。
第37章 又掉马了吧
这人……是哭了吗?
孔灿敛眸沉思, 莫不是被自己这副惨样给吓着了。
孔灿有些惭愧,误入此绝阵已算倒霉,这人必定不知卢长老将会相救, 此等惨境下任谁都会绝望。
且在那人的视角里,多半以为自己现下的模样,将是他未来的写照吧。
孔灿被抱得很紧, 他便用脑袋小心地蹭了下那人的脖颈,安慰道:“别怕,只要不被那火毒蚁咬到,你就不会有事的。”
那人微微颤了颤身躯,半晌才缓缓放开了他。
或许是那人修为高, 他的血竟真有疏解火毒的功效,孔灿心口火燎燎地痛意舒缓几分, 变作一种能稍微忍耐的状态。
趁着身体没那么僵直,嘴皮子还算利索, 孔灿就又把乌引留的位置重新报了一遍。
五感之中,唯余触感还剩下几分, 孔灿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人抓起, 好像是在解腕子上的白绫。
他想,这人是要走了吧。
“祝你一路安好……若有缘,会再见的。”虽然孔灿知道, 二人应是再无重逢之日。
那人没说话, 或者说了, 但孔灿听不见, 他将白绫替孔灿重新戴回到眼睛上。
那人又在孔灿手心捏了两下, 似乎是在回应他说的话,又似乎是在告别。
孔灿静静地等了一会, 估计人已经走远了,他才将身体松了来,一点点地依靠在石壁上。
心口处的毒素仍在蛰伏,犹如海底暗流,不知何时又要席卷重来。
孔灿捏紧了衣襟,小口小口地呼着气,仿佛这样可以疏解不安。
但毒素没有给他太久喘息的余地,转眼便如惊涛骇浪一般汹涌上来。
孔灿几乎是瞬间缩成一团,眉头拧成一个死结,额角青筋暴起,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他紧紧地闭着双眼,咬着牙关,心口犹如被撕裂一般煎熬。
天尊……给我个痛快吧。
孔灿呜咽着,声音细碎又痛苦,真想拿刀子把心口豁开,取出这颗折磨他发疯的心脏。
孔灿以头抢地,先是碾了两下,想以此来分担些心口的痛苦,但收效甚微。
他发了狠,不顾破相之苦,正要将自己的脑袋砸个粉碎,额头就磕在一个柔软的东西上,好像是一个人的手掌。
那人匆忙地将他扶起,可孔灿已经毒发,头脚相接,四肢缩在一起。
那人索性将他整个人端起,揽进怀里,伸出手指想拨开孔灿的牙关,给他喂什么东西。
孔灿没了神智,且全身痉挛,不受控制。那人的指腹刚伸进来,就被他狠狠地咬了下去。
指尖的几滴血无甚大用,只解除片刻僵直之态,孔灿一松开牙关,一颗干草状之物就被送进嘴里。
那颗草有股药材的清香,毛茸茸地叶子扎在舌头上,干巴巴地昭示着存在。可孔灿已没力气咀嚼吞咽,口中甚至半点津液也无。
他含了半晌,便认命地吐出舌尖,将那颗干草送出唇瓣。
罢了,天要亡我。
可下一刻,孔灿干涸的嘴唇就被人裹住,一个柔软又灵巧的东西长驱直入,抵开唇缝,撬开齿关,将那碾碎的草药送入他的喉间。
喉咙本能一缩,孔灿顺从地将药液吞了下去。
药液苦涩又清冽,滑入腹中,竟如一股清泉漫过脏腑,将心口处那灼热的苦痛压下不少。
孔灿的眼皮颤了颤,感受着痛苦如潮水般一点点褪去,他微微张开了嘴,意识仿佛又回笼了。
那人乘胜追击一般又攫住他的唇,用舌尖熟稔地压着他的舌尖,将药液一口一口地徐徐渡入。
孔灿喉结微动,又吞了几口,然后猛地睁开了眼!
“不……唔嗯,咳咳……”孔灿一歪头,分开了密不可分的嘴唇,惨白的脸上漾起一抹粉红。
他想推开那人,但手脚还未恢复力气,只得推抵那人的衣襟,赧然道:“别……我……我、先缓一缓。”
那人替孔灿擦了擦嘴角,又轻轻地分开他因痉挛而蜷起的四肢,似乎是怕他痛,便只一寸一寸地帮他卸力。
孔灿心底生出一种异样之感,这位陌生的同门,似乎对他用心太过了。
起初用嘴喂药可以解释,毕竟他那时没力气,可之后……
自己虽然五感衰退了,但被人啄了舌头,他还是能察觉到的。
孔灿有点不自在,莫非是自己太敏感了?
毕竟事出紧急,人家是在好心救他,小命都要不保之际,哪还顾得上什么礼义廉耻。
没准……没准,人家觉得亲了个男人,挺吃亏呢。
孔灿生怕自己表现得像一个负德忘恩的混蛋,便软下话来道:“谢谢你。”
那人揉捏着他僵硬的四肢,看孔灿额角生了许多汗,汗浸流到了擦伤之处,他轻柔地吹去伤口处沾染的灰尘,抬袖帮孔灿拭去血污和汗水。
孔灿微微一避,对这种程度的亲密,他还是有些尴尬,便道:“这附近有个水囊,我有点渴了,帮我找一下好不好?”
那人直接打横抱起他,走到水囊附近坐下。
孔灿乖巧地仰起头,正等着迎水囊瓶口,没想到,竟触上一嘴软热!
那人竟以唇代器,含住一口清水渡了过来。
孔灿猝不及防地吞了一口水,他猛一闭嘴,溢出的水珠便顺着下颌滑落至脖颈。
那人忙拭去他颈间水痕,指腹无意从因吞咽而滚动的喉结上滑动,惹得孔灿耳朵一热。
这不对劲吧!
他忙道:“不喝了!”然后咬死了牙关。
这人怎么回事?!哪怕喂药一事有情可原,但他现在已有意识,喂水还用得着嘴对嘴吗!?
孔灿羞愤着瞪着眼,都怪缚目绫遮住了他大半面容,现在一脸的不忿都叫人看不出来。
孔灿觉得缚目绫碍事,正想动手拿下去,手抬到半空,却猛然一怔。
眼前的白绫……是这人帮我戴上的。
那他是怎么知道,这条白绫原是戴在眼睛上的?!
孔灿后知后觉地回想那人苏醒后的事,他从未说过一句有关白绫的事,但这人却笃定一般,用这条白绫为他遮住了眼。
就好像他对自己万分熟悉,不仅认得这千篇一律的白绫,还认得他在白绫之下的脸。
孔灿心口又有点紧,但这回不是毒发,是他心中有个模糊的猜想快要落地。
因猜测而悸动的心脏砰砰直跳,孔灿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那人见状,以为毒素卷土重来,忙又嚼了一嘴草药,渡给了他。
这次很规矩,那人只碰了嘴唇,没伸舌头。
但孔灿却不老实了,趁人分开之际,他伸出小舌飞快地舔舐那人的下唇。
饱满柔软,跟不久前亲过的一样。
孔灿极小声地呜咽了一下,便控制不住地涨红了整张脸。
坏蛋陆南风,哼。
见孔灿又泛起了红,陆南风还以为是草药无用,可依照奇门所示,毒生之地,比伴解药。在黄沙之下,陆南风遍寻所得,只有这已被晒干了的忍冬花。
他怕有疏漏,会让孔灿再遭罪,便要冒着风险再探一次。
身形刚动,怀中人就探出一只手,用力地攥住了他的衣襟。
陆南风不解地低头看向他,那张嘴唇红如海棠,张合了半分,吐出一句话:“喂给我的……是什么药呀?我现在一点也不疼了。”
陆南风道了句:“忍冬。”
但想到他此时听不见,便在那人的掌心里将这两个字认真写下。
忍冬?孔灿想到一种生于苦寒的花,花苞金银双色,缠枝而起,毫不惹眼,且随处可见。
此物在凡间都算不上华贵,而今却救了他的命。
孔灿眨了眨眼,不知想到什么,乖巧地埋头枕在陆南风怀里。
孔灿抿起嘴偷偷笑着,陆南风真是个坏东西,明明说了那么绝情的话,但又忍不住偷亲自己。待出去之后,倒要看你怎么解释。
可孔灿转念一向,此刻的陆南风脸上没有红痕,多半是因为阵法所致。在此阵之中,不仅法术受限,就连困扰陆南风面容的术法也失效了。
难怪乌引认不出他,而自己又觉得他眼熟。
可此处既没有镜子,又没有面具,陆南风知道自己眼下是何模样吗?
一会便要同神女会合,倘若陆南风就这样明晃晃地过去了,岂不是会暴露他的秘密。
虽然孔灿对此也很好奇,但他想听陆南风亲自讲,而不是将人明晃晃地曝于人前,叫他无端受着审视和猜忌。
孔灿不想他难堪,此事需得提醒陆南风一下。
但孔灿是个瞎子,按理说他应是从未见过陆南风才对,更别提红痕不红痕的事了。
这可如何是好?
还在思忖着,掌心又是一痒,陆南风在他手里写了一个“水”字。
孔灿福至心灵,当即道:“要喝。”
他心里骂陆南风不正经,但仰起头,张着嘴,含着止不住的笑,等着人家来喂他。
陆南风紧盯着那朱唇,一动不动。
落入黄沙阵后,他再度苏醒就见孔灿身中剧毒,命悬一线。陆南风着实是慌了神,喂药之时顾不得体面,只求孔灿能吞进肚子里。
眼下毒素已被控制,他绝不能再以唇相渡,实在太过轻浮孟浪。
陆南风心中谴责自己两句,便将孔灿扶起,拨开瓶塞,就要将水倒入他的口中。
或许是等久了不耐烦,孔灿伸出猩红的舌尖,朝上无意一勾。
陆南风呼吸一沉,手猛地一抖,水瞬间泼洒在孔灿前襟上。
好在水量不大,他忙替孔灿掸着衣襟,就听孔灿含笑道:“这位……同门,多谢照料,我当如何称呼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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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破阵
掸水的手一顿, 陆南风垂眸看着孔灿,不知作何想。
在几人尚未入阵之际,陆南风便已从玄天宗出发, 一路上奔走不迭还是晚了一步。待他赶到之时,阵法已经开启。
以宗门修士的身份,陆南风不应擅自下山, 更不应知晓崔鸣的算计。
所以他骤然出现在此处,很是突兀。
眼下,玄鸟已放,掌门必定会找崔鸣弄清此事缘由,不论结果如何, 玄天宗总是要乱上一阵。
且近日苏泓追狐灵已深入皇宫,皇宫内有天子龙气所镇, 苏泓虽为狐仙也不敢造此,只得先埋伏其中, 徐徐图之。
众人焦头烂额之际,没人顾得上李婉儿, 更没人顾得上他, 此刻便是最好的机会,将几人不动声色地带出阵去。
但黄沙阵被崔鸣嵌了一颗惑仙珠,专克修士之法, 若想破阵而出, 并不如想象般容易。
或许真要应孔灿所说, 去找李婉儿会合, 找到阵眼所在, 击碎惑仙珠逃生。
孔灿伸出手,掌心朝上, 也不着急,乖巧地等着他写字。
陆南风略一抿唇,就用指腹在他手心写下一个“梦”字。
梦?孔灿微愕,虽不知陆南风为何化名为梦,但这个字还挺有趣的。
孔灿笑眯眯道:“梦兄,你的名字真好听。”
孔灿觉得不够,便又道:“你冒险救我,真是个好人。谢谢你呀,梦兄。”
陆南风眉头一紧,孔灿怎遇见个人,便觉得那人好?
哪怕这个同他素不相识之人,方才还亲过他?他怎能轻易判定这人是高风亮德,还是趁人之危?
就算孔灿知道这是为救人不得已而为之,但两个男人亲过之后,他不应该避嫌害羞吗?怎……怎么还能如此傻笑地不设防,还将人夸得天花乱坠?
陆南风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他缓了片刻,便又在孔灿掌心写了“同门必救”这四个字。
孔灿一怔,陆南风会是这么和善之人?
没等他想明白,陆南风又写“走”。
西南方一百里,算不上多远的距离。但在黄沙阵中,满眼黄沙障目,脚下毒蚁噬人,一百里就算得上寸步难行了。
不知抵达此地还需多久,陆南风怕途中药效不够,使孔灿再次毒发,便将忍冬揉碎,轻轻掰开孔灿的嘴,将干草药喂了进去。
被满嘴干草堵住喉咙,孔灿纳闷陆南风怎么不对嘴喂他了?
他嚼了两下,觉得下巴酸痛,半真半假地耍心眼道:“梦兄……我嚼不动。”
嚼不动?难道是没力气?毒素还未清退?
陆南风有些无措,这可怎么办?若是以普通同门相待,彼此之间会因中毒不便,反复以唇相渡吗?
陆南风叹了口气,他同孔灿呆久,脑子好像也一并浆糊了。
这本就不合常理,他知孔灿涉世未深,却不知其竟如此不谙世事。若得遇李婉儿一行人后,这小傻子也缠着人家嘴对嘴喂他怎么办?
陆南风脸一下就黑了,他当即在孔灿手心写了个“水”字。
这意思是既然嚼不动,便就一口水含着,待软了再嚼。
孔灿气得直咬牙,反驳道:“不行,含着……我会呛到。”
他说得有理,陆南风沉思片刻,便又划开掌心,将忍冬混着鲜血,一并喂进孔灿嘴里。
鲜血粘腻,不同于清水,一入口孔灿就知道他又用了血。
或许是怕孔灿不喝,陆南风还刻意揉了下他的脖颈,助他吞下那口血药。
孔灿紧绷着一张脸,他拧起眉毛想,陆南风这是什么意思?哪怕会引来毒蚁也要以血作饲?
莫不是陆南风回过神来,还是觉得嫌弃他?难道陆南风真觉得吃亏?
见孔灿不说话,陆南风当他没事了,便将人放下,走到石屋的大门外,印上自己沾血的掌纹。
方才外出寻药之时,陆南风发现火毒蚁的嗅觉异常敏感,鲜血甫一落地,不过几息便会引得蚂蚁冒头。
或许是要掩护地下更可怖的东西存在,阵法中的黄沙便伴随着毒蚁火速聚集,如沙暴一般,顷刻间遮天蔽日,堵塞耳目,迷失视线。
但在如此绝境之际,陆南风偶然发现漫天席卷的沙暴会暂时屏蔽住惑仙珠的威压,可以短暂使用法力。
既如此,便可先替孔灿疗伤,稳住毒素进展后,寻机带人逃生。
未过多时,石屋外便传来一阵悉悉索索地爬行之声,狂风呜咽也压不住山倾海啸般骇人的“哒哒哒”声,好似门外有数不尽拿着鼓槌的手,正疯狂敲击整个石门。
陆南风盘膝坐在孔灿身后,阖上双眸静候。
敲门声越发频繁,无数黑影顺着门缝涌动过来。门板已被敲得吱呦乱晃,火毒蚁的长触须已从缝隙中探了进来。
漫天黄沙伴着无尽虫蚁将淹没石屋之际,陆南风睁开双眼,手比剑指,一道淡紫色的仙力就凝在指尖。
他抬手飞快地封住孔灿的巨阙、膻中二穴,止住毒素进展。
但略一收手,陆南风眉心一拧,这毒与他曾见过全然不同。
堵住两处关键经脉,毒素非但没有停滞,反倒是另辟蹊径,朝着其他经脉攻克而去,仿佛这毒有意识,是活得一般。
陆南风紧忙封住通往心门另外几大经脉,这只是暂缓之计,当务之急还是要脱离阵法,孔灿才能得救。
就在虫蚁即将闯入之际,陆南风飞身将孔灿卷到背后,蓄足力气抬掌炸开眼前火毒蚁,看着包围圈破了个洞,他顶着飓风和沙石,背起孔灿就要逃离漩涡中心。
正当陆南风一脚埋入沙土之时,沙土竟变作流沙,脚下一软,眼看就要陷进去。
身后的孔灿忽地一动,陆南风竟然在流沙中站住了。
他垂眸一看,是孔灿将白绫丢在脚下,白绫被狂风吹拂恰好平铺在流沙地上,帮他缓了片刻。
陆南风当即借力而起,冲出沙暴之中。
一百里的距离,御剑只需半盏茶的时间,但二人顶着黄沙行走,在这漫漫无际,且一览无遗的黄沙之中,不知走多久才能到。
见前方是无尽黄沙没什么危险,在陆南风背上的孔灿便耐不住性子,不老实起来。
他双臂环住陆南风的脖颈,嘴唇轻轻贴在陆南风耳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人家耳朵,直到那只耳朵变得越来越热。
孔灿坏心思地笑了笑,双腿夹紧了陆南风的腰身,刻意在人家耳边吹气,“梦兄,还有多久到呀?我有点累了。”
负重的人不喊累,他这个享福的倒是先矫情起来了。
若是乌引燕眭遭此一句,当即就能给孔灿丢下去,让他自食其力。
可谁叫这人是陆南风,孔灿知道,陆南风不能把他怎么样。
他小心眼,记挂着方才的事,憋着口气,眼下默默使坏呢。
陆南风腾不出手来说话,但想孔灿说累,多半是一个姿势待久了不舒服,便停住脚步,想将人挪到前面抱着。
可孔灿坏呀,他上半身听话顺从,双腿却故意紧紧环着陆南风。
二人既配合又较劲地绕来绕去,最终竟变作一个孔灿挂在陆南风身前的造型。
陆南风脸一红,站定不动,他捧着孔灿暖烘烘的双腿,莫名感觉有些奇怪,这样抱着就能比背着舒服了?
孔灿双腿朝内一勾,当即将二人中间的空隙压缩殆尽,他抱着陆南风,胸腹都贴得很紧,在人家耳边哼唧道:“差点掉到地上了,梦兄,抱住我呀。”
他故意把“梦”这个字念得黏糊,像是裹着蜜糖,在陆南风耳畔缓缓融化。
耳根骤然滚烫,陆南风浑身僵硬,仿佛嗅到了孔灿身上忍冬花的香气,他下意识偏过头去,可孔灿的嘴唇就顺势从耳根,沿着他的脖颈轻轻擦下。
陆南风呼吸一滞,喉咙使劲地滚了滚,脖颈处的酥痒劲像是过电般猛地窜入心口,好像……又不止是心口。
他猛地将孔灿往上一托,避开要命的部位,闷头向前走去。
孔灿不作声,眼眸一闪,枕在陆南风肩上,慢慢勾起嘴角。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在一片沙漠之中得见一块能横亘天地般的巨石,陆南风不禁加快了脚步。
起初孔灿还同他时断时续地说两句话,可越往深处走,孔灿就越安静。
陆南风心悬着,快步走到巨石下的阴凉处将孔灿放下。
孔灿闭着眼睛,脸色越发惨白,手脚发软,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不剩。
陆南风取出水囊,扶起孔灿喂水,可孔灿好似失去意识一般任人摆弄,清水顺着唇齿滑下,沾湿了衣襟。
陆南风慌了神,他顶着威压送去一道仙气,发觉毒素已经进展到了心口。
原来忍冬只能麻痹痛意,不能阻断毒素进展。
陆南风当即起身,想去寻李婉儿的踪迹。
可这茫茫大漠,一览无余,巨石之下再没有其他人影。
陆南风顶着烈日张目远望,以为自己走错了方位,远处一道不规则的沙痕却吸引他的注意。
他走近一瞧,那是一道蜿蜒的形状,顺着地底一个洞窟而出,绕着巨石一周后,不知去了何方。
那是蛇形,陆南风心中一沉。
火毒蚁、旱魃、流沙、大蛇……崔鸣这厮究竟在黄沙阵中添了多少料,他就这么怕李婉儿活着吗?
既如此,李婉儿所在之处未必有他这里安全,若是带着病重的孔灿贸然去寻,恐落入陷阱。
可一味的等下去,何时才能破阵?他等得起,孔灿等不起了。
陆南风额角青筋微跳,他一拳砸在身侧巨石上,震得碎石落下,可转瞬便没入黄沙之中,踪迹全无。
周遭毫无变化,唯余指节渗出的血丝,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倚坐在巨石下的孔灿缓缓睁开了眼,五感此刻已完全散尽,可他却隐隐意识到什么,小声对着陆南风所在道了一句:“梦兄,我叫孔灿,绝处相逢已是万幸,我命数如此,怪不得别人。只可惜,花朝节快到了……”
“祝你平安出阵,替我看看花朝节吧。”
孔灿的声音越来越小,周遭的风好似都随之静下来了。
陆南风立在原地,喉咙间像是被什么堵死,扼得他浑身发抖,眼眸血红。
“你死不了,”他低声说完,尤嫌不够一般大喊道:“你死不了,你自己去看!”
说罢,陆南风当即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心神内敛。
一开天明、二开气海、三开百会,三处关键次第洞开,体内被封的狐灵之力被猛然唤醒。
霎时,黄沙卷地如怒涛般卷起阵阵飓风,吞尽天地光华,朝陆南风所在之处席卷而来。
埋伏于阵法中邪祟被这巨大的灵力唤起,纷纷于无尽的黑暗中显出身影,带着森然邪气,不断逼近释放术法之人。
陆南风霍然睁眼,眼眸中两道金光迸现,身后登时现出八条白色狐尾,青丘神灵之力已加诸其身。
他挥剑当空一劈,剑光如虹,瞬间将邪祟构造的黑雾撕开一道裂缝。
只听一阵凄厉尖锐的嚎叫响彻四野,阵法中的惑仙珠终于浮现,竟如一轮灼日,裹挟着黑暗,高悬于陆南风的头顶。
黑光流转,邪气非常。
陆南风双眸一眯,迎着那珠光逆冲而上。手中长剑已被神力加持,剑锋化作一点寒星,精准无比地直刺入惑仙珠之中。
“刺啦”一声,仿佛利刃划开某种孕育邪物的胚胎。
剑锋旋即一挑,珠内之物应声而破,被吞噬的法力瞬间炸开,连带着整个阵法一起也随之崩解。
一团浓烟轰天而起,漫漫飞灰过后,陷入阵法几人皆被吐出,纷纷昏倒在地。
陆南风被重重摔在低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吐出一大鲜血,四肢百骇都如被碾过一般疼痛不休。
原来,借神之力是这般感觉。
陆南风蹙眉倒地缓了片刻,一呼一吸都仿佛牵扯到肺腑,他艰难地撑起身子,发现李婉儿他们也苏醒过来了。
陆南风摇晃着起身,头如撕裂一般阵痛,他踉跄地扑到孔灿身边,掐着孔灿的脉搏感受着毒素进展。
好在,破阵之后,孔灿体内的毒素就一并衰减了,眼下力竭昏迷而已。
“这位……同门,你是?”李婉儿眼眸充血,也被阵法折磨得没了光华,她扶着一旁的木柱,看着眼前之景诧异地问道。
陆南风避开她的视线,低声道:“他筋脉虚空,还需静养。”
说罢,陆南风起身就走,李婉儿只觉得这人背影眼熟,追上去问道:“是你救了我们,还未请教姓名?”
陆南风没有停留,大步向外走去。
李婉儿又道:“我知道玄天宗有几位神鬼不见的影仙,我绝不刻意探寻你的身份。只是院外狐妖四起,你为救人也负重伤,不如先随在此修养几日,再走也不迟。”
陆南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的红痕至今没有恢复,多半是青丘神灵在他体内的神力还未彻底消散。
无论如何,此事必定惊动苏泓,若留在此处,苏泓恐碍于玄天宗之势不敢轻易上前,他也可借此之事敲打他一二。
思忖片刻,陆南风回首道:“好。”
==========作者有话说:==========
或许明天会稍微修一修前文,改些修辞而已,看过的宝子不用在意。
再有一两天就回归主线啦,感恩
第39章 爱情呀~
晨光明艳, 越过斑驳的窗棂照进室内,晃得孔灿将醒未醒,他懒懒地翻了个身, 正要避开日光再会周公。
乌引当即扒着被子,摇晃他道:“都睡三天了,别睡了!”
孔灿被吵得闹心, 他拨拉开人,心想,难道是出幻觉了,怎么听见乌引的声音了?
乌引掀开被子,怒吼一句:“孔灿, 出大事了!”
周身一凉,竟不是幻觉, 孔灿呆了片刻,猛一睁眼, 就看见乌引那张怒气冲冲地大脸压了下来。
孔灿被吓了一跳,当即爬起来道:“你怎么在这?”
他转眼看了下四周, 发觉自己竟从黄沙阵中安然出来了, 没等他回神,就被乌引拉住,咬牙道:“清醒点吧, 我们可能闯祸了。”
孔灿打了个哈欠问道:“不是破阵了吗?而且我也出来了, 这不是好事吗?”
乌引急道:“不是好事!黄沙阵破了, 但是卢长老没来啊!”
孔灿的反应慢了几分, 他缓缓瞪大双眼, 喊了出来:“那这阵法是谁破的?!”
乌引忙捂住他的嘴,小声道:“侧屋还有别人呢, 你小点声。”
见孔灿捂嘴点头,乌引继续道:“还记得那个误闯入阵法的同门吗?就是他破的。李婉儿留他休息几日,也不许我们打扰,神秘极了,谁也不知他在玄天宗是做什么的?”
孔灿眨眨眼,阵法竟是陆南风破的?
“他好厉害。”孔灿下意识感叹道。
“厉害有什么用!”乌引急得要跺脚,但是不敢出大声音,动作显得十分滑稽,“你没看白简所写吗?正因卢长老救神女身死,玄天宗才空出一个长老之位。”
“为了这个位置,宗门内有多少人明争暗斗,有人希望拉拢神女,便故意放消息称卢长老之死是被人构陷。为了报仇,神女才加入这场困斗之中,后续被人陷害跌入无极玄阵,于阵中自悟心法后,才天神合一飞升成功的。”
“眼看花朝节要到了,可卢长老没死,玄天宗就斗不起来,神女就没有渡劫成功的动机了呀。”
孔灿微讶,他沉思着,半晌没说话。
乌引以为他也担忧得不行,便安慰道:“唉,但极阳宫管着星运盘,应当有修正的余地吧。就是不知会不会因此怪罪在我俩头上?”
孔灿笑了一下,低头不言。
乌引眉头一拧,问道:“你想什么呢?”
孔灿掏出乾坤袋翻找道:“你说花朝节应当穿什么好看?”
乌引深吸一口气,抬掌果断地给他一击,“你有病吧!能想点有用的吗?!”
听到屋内动静不小,神女燕眭依次走了进来。见到孔灿已醒,李婉儿松了口气忙道:“乌引,他刚醒,你别欺负他。”
在神女身后,孔灿偷偷探头对乌引做鬼脸。
乌引正要跳脚,燕眭就递端着一碗热汤药,挡住了他,对孔灿轻声道:“你受苦了,这是虽是凡间草药,但也有清燥之效,快趁热喝吧。”
乌引掉脸道:“哼,他又不是快死了,至于吗?”
李婉儿拍他,叫他少说晦气的话,“乌引,呸呸呸。”
乌引心里堵着,瞧人左右都不顺眼,站起身道:“哼,不打扰有人献殷勤了。”
说罢,乌引起身摔门走了。
李婉儿叹了口气道:“他这暴脾气。”
燕眭不动声色地端着碗,给孔灿喂药道:“他是在生我的气,我知道。”
李婉儿蹙眉道:“燕眭,都是同门,乌引他……不是这么想的。”
燕眭没说话,默默给孔灿喂着药。
这次乌引可不是乱发脾气,孔灿知道他担心着任务呢,可眼下他们不能重返天界,只能等司命下来,或者等白简更新任务细则。
干着急也没用,卢长老还活着,他们总不能去谋害人家吧。
孔灿觉得顺其自然也挺好,还能过一个圆满的花朝节。毕竟若依白简所写,长安自此生灵涂炭,别说花朝节了,百姓都快活不成了。
孔灿喝了两口药便觉得口苦,推了推碗道:“他是生我气呢,我一会哄哄他就好了。”
燕眭放下药碗,正色道:“乌引没说错,若不是因为我,你不会遭此一劫。”
孔灿有些尴尬道:“没……没事,哎呀,这都是什么事呀?咱们不是朋友吗?再说……我看不见,若看见了,我说不定被吓得腿软地动不了,还得等你们救我呢。”
李婉儿道:“要怪都怪我吧,若不是我拖累大家,不会有人受伤。”
孔灿忙道:“咱们一路过来,少不了彼此搭救,怎这次劫后余生没了庆祝,反变成认错大会了?”
说完,好似空气都有些尴尬了。
孔灿扑哧一声笑道:“看来我还得多当英雄,你们趁早适应,以后就是我照着大家了。”
李婉儿也笑道:“好好好,大英雄,花朝节上挑花,你第一个来。”
燕眭捧场道:“大英雄,你想要什么装饰,我都给你取来。”
“那可说好了,我就要一鸣惊人,艳绝长安了。没准得天子青睐,留我做国师呢。”
李婉儿笑道:“孔大国师,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孔灿作势挥手道:“哪来的美人,留我府里做个娇娘可好?”
未等李婉儿笑骂他,窗棂“咚”地一声,像是被人砸了。
燕眭推门去看,院子内无人,但地上着实躺着一颗巴掌大的石子。
他拿着石子回屋道:“这么大的石头,看着不像是无意掉的。”
他意有所指,整个院子被符咒所禁锢,外人进不来,除开他们几人人,便就只剩下哪位陌生的同门。
“或许是我们太吵,”李婉儿接过石头,不知想到什么,对燕眭道:“玄天宗说已派人来,你去放只玄鸟,问问进展?”
燕眭走后,李婉儿搁下石头,对孔灿问道:“身上还有不爽利?听说毒素入了心脉,可有留下什么不适?”
孔灿摇了摇头,他道:“在阵法里真觉得自己要死了,可出来之后,仿佛从未中过毒一般。”
“那先观察几日,若有不适定要同我们说。”李婉儿盯着那块石头,半晌道:“搭救我们之人,就在隔壁院子,我和乌引约好要随着林侍郎入宫面圣。我怕怠慢恩人,你若方便,一会给他送些灵药去。”
孔灿忙不迭地点头,“放心吧。”
李婉儿又嘱咐孔灿几句,外面狐妖肆虐,无事莫要出门,便推门离去。
阖上门那刻,她抬眸望向屋脊,那处却空无一人。
李婉儿眼眸微沉,转身离去。
众人走后,孔灿在榻上抻着懒腰,又翻了个身,夹着被子,终于想些正事。
乌引说得没错,卢长老还活着,天命白简必定会有所更改,就是不知会改成什么样子。
但话又说回来,若不是陆南风搭救,自己早就命丧阵法之中,陆南风可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但此事也不好同乌引直说,若惹得天命知晓……谁知道天命是不是个小心眼,会不会因此要报复陆南风来?
想到这,孔灿躺不住了,他抓起灵药,翻身而起,去别院找人。
这是礼部林侍郎家的别院,长安城内这种三进的宅子不多,为礼待他们,林侍郎特意收拾出一座好宅。
左右厢房的布局差不太多,只是因为院内设了阵法,眼前阳光明媚,却一声鸟鸣都不闻。
孔灿晃悠到别院门前,开始装瞎,他摸着门框一点点地挪到门口,敲门道:“梦兄?我来给你送药,你在吗?”
没人回话,孔灿扒着门口去听,屋内很安静,或者是安静得过分,连呼吸声都没有。
孔灿有些愕然,他试探地推了推门,发现门竟也没拴着,心中顿时升起一种预感。
孔灿抬脚走了进去,屋子内空空荡荡,果然空无一人。
陆南风走了。
孔灿站在原地,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他嘟囔着嘴,耷拉着眉眼,漫无目的地在这屋里乱晃,仿佛借此能忽略心中的不甘。
他走进塌前,还未多扫量,就见一条雪白的白绫静静地躺在榻上。
孔灿将那白绫拿起,一模就知这是绫罗,虽然昂贵,但非阵法中遗失那件白绫。
孔灿捧着白绫,心里不是滋味,他不明白陆南风究竟是什么意思?
若对他无情,为何又舍身相救?
若对他有意,为何总要回避?
孔灿抱着白绫坐在榻上,想了许久,直到几人陆续回来,才将他从厢房里叫出来。
晚上几人核对了眼下的进展,一致决定花朝节时按兵不动,先留给妖狐一种玄天宗修士不过如此的假象,等他们放松警惕,待玄天宗大部队赶来后,再一网打尽。
花朝节能如愿进行,最为期待的孔灿却没那么开心,他抱着一盏茶,捧着白绫,一副神归天外之态。
乌引拍了拍他道:“不是最期待花朝节?怎么不高兴?”
孔灿收回发散的视线,蹙着眉默不作声。
乌引察觉到他气压有点低,怼他一下道:“我都不气了,你还生气呢?”
孔灿拽住他道:“我有事要同你说。”
乌引眨了眨眼,以为他要说什么,便同他一起进屋去。
关好门后,乌引急不可耐道:“司命星君来找过你了?白简任务有变动?”
孔灿长长地叹了口气,瘫在榻上道:“……不是。”
“那是什么?你怎么像被霜打的茄子,这么丧。”
孔灿一努嘴,憋了半天的眼泪就涌了出来。
乌引被吓得站起身来,手足无措道:“我的天尊,你你你你又咋了?”
孔灿闷声哭了一阵,便下定决心道:“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
第40章 无耻告白
乌引坏笑道:“李婉儿?”
孔灿摇了摇头, “不是她……”
那是谁?乌引不解,近日也没遇上几位女孩子,到底是谁家的小姐风采照人, 惹得这花孔雀魂牵梦绕?
孔灿哭了半晌,起身擦干眼泪,一鼓作气道:“我喜欢陆南风。”
乌引一呆, 仿佛被雷劈了,他伸脖子要吼,但又不敢大喊,憋得满脸通红,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道:“你……和陆南风?”
孔灿红着眼盯着他, “嗯……”
乌引表情有点狰狞,“我不理解, 为什么啊?”
孔灿抽抽嗒嗒地抹了把眼泪,喃喃道:“你不懂。”
乌引的确不懂, 可二人年岁差不多大,打小一起长起来的, 眼见兄弟有了少年心事, 他也不甘落于人后。
想凑热闹,但惊觉身边没有适龄姑娘,要不说李婉儿?
不行, 李婉儿就是长得清丽, 实际严厉得堪比他素未谋面的亲娘。
乌引不死心还想掺和一脚, 心道当个军师也不错呀。
只不过……对象是陆南风, 乌引这狗头军师想了半天, 就哦了一声,干巴巴地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他是凡人,你们以后……”
孔灿还没想过以后的事,他摇了摇头道:“我单相思,人家不一定喜欢我。”
“啊?”乌引下巴都要掉了,“你倒贴啊?”
“你说话好难听!”孔灿气得站起身,作势要打他,“你出去,我就不该拉你进来,一点用也没有!”
乌引挠了挠头,虽说他总爱同孔灿较量,可也不愿见他如此伤心,只是孔灿和陆南风……
实在是不明白孔灿看上他什么了?
陆南风样貌丑陋,言行倨傲,平日里连个朋友都没有,孔灿是被谁家的猪油蒙住了他那颗七窍玲珑心,竟对着陆南风开屏?
乌引眼眸一转,便道:“我有办法,你附耳过来。”
孔灿瞥他,一脸不信任。
“爱听不听,不听走了?”
“等等,我听。”
乌引清清嗓子,小声道:“听过烈女怕缠郎吗?”
孔灿一愣,乌引继续道:“你不是不确认陆南风的心意吗?你就跟他表白啊,就把你心里那些能说的、不能说的都同他说了。别怕他拒绝,就缠着他,直到他缴械投降为止。”
“这能行吗?”孔灿一脸不忍。
“唉,就得这样才行,别琢磨了,信我的。”
孔灿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小声道:“你还懂这个?”
乌引当即拍胸脯道:“我可比你大一百岁,这点事在我眼里都不够看的。”
一百岁对神仙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但见他如此信誓旦旦,孔灿心中不免有些动摇。
见他沉思,乌引忙忍住笑意,道了句“你再想想”,就悄声退去。
关上房门后,他捂着嘴笑得震颤不休,就以陆南风的古怪性子,孔灿若是缠着他,不得被他一拳打飞?
谁叫孔灿整日不合计任务,却在此伤春悲秋,就得给他吃点苦头。
屋檐处的瓦片微动,好似一股风过。
乌引抬眼去看,没发现什么,便收敛了下面容,走远了。
二月十五,花朝节。
长安街上,沿街百花相缀,锦绣盛放,人声鼎沸,笑语喧阗。
少年少女鬓边簪花,结伴同行;文人雅士赋诗题篇,饮酒作画。
街上游人如织,李婉儿一行人也去凑热闹,一并吃花糕,祭花神,赏春光。
依照习俗,每人都要挑一枝花去拜花神,按说好的来,都让孔灿先挑。
孔灿带着白绫,在人海中本就显眼,他不愿再惹人侧目,便让燕眭帮他挑只繁盛的桃花。
挤出游人,孔灿松了口气,松开燕眭的胳膊,同婉儿道:“我想四处转转。”
婉儿一早便见他恹恹,便也没拦他,递给他一根长杖嘱咐他注意安全后,又道:“桃花枝留好了,晚上灯会之时,还要择花互赠呢。”
乌引一脸坏笑地夹着嗓子,不伦不类地模仿旦角道:“君择花枝,妾付芳心。两相交换,一世情长。”
燕眭听着忍不住地堵住耳朵,“真瘆人,别唱了。”
乌引哼道:“不懂欣赏。”
众人都在,孔灿不好发作,便转身告别,临走前趁乱踩了乌引一脚。
乌引吃痛道:“哎呦,谁踩我!”
孔灿甩着头,握住长杖“哒哒哒”地走远了。
他以往最喜欢热闹,今日也不知怎么,没了凑热闹的兴致,一心只想寻个静处。
可今日花朝佳节,整个长安城的人都从家里走出来了,哪里还有安静之所。
孔灿贴着墙根,哒哒哒地转了半天,漫无目的之时,鼻尖一动,嗅到一缕香火味。
附近有寺庙?
不知供得是佛祖,还是玉帝?
他循迹走去,未至寺前,就听到满耳经篆之声。
来神州多年,孔灿已有太久没诵过经,他持着手杖走过去,但今日来大慈恩寺祈祷供奉之人也滔滔不绝。
孔灿依序先去尊者正殿上了香,而后蹲坐在孔雀明王殿前,晒着日光发呆。
或许是他的打扮过于瞩目,不过多时,一位俊朗的黄衣少年持着一朵牡丹走了过来,同他搭讪道:“敢问公子,你眼上白绫是城南锦绣缎庄的布料吗?”
孔灿顿了片刻,才缓缓抬头,意识到这人在同自己问话,便道:“不好意思,这是朋友送的,我不知道。”
少年笑道:“送你白绫的人眼光真好,这白绫在光下映出彩光,似春水般波光粼粼。”
孔灿没解开眼睛上的禁制,也没能瞧见这白绫在光下的模样,他伸手摸了摸,喃喃道:“是吗?”
少年一副自来熟的模样,走到孔灿身边,“走一天太累了,我可以坐在这边吗?”
孔灿点头,少年便大剌剌地坐在孔灿身侧,托着腮继续问他:“你为什么要蒙着眼睛?”
孔灿道:“我生来目不能视,这是遮丑用的。”
少年惋惜地叹了口气,又道:“那今日你是自己出来的?没带着家仆或小厮?”
“我是修道之人,本是同朋友一起,但我想自己转转,便走到这了。”
少年惊呼:“你好厉害!好勇敢!”
孔灿有点脸红,他挠了挠头道:“没什么,就是习惯了而已。”
少年道:“我叫白绥,家里是做盐铁生意的。”
“我叫孔灿,玄天宗修士。”
白绥瞪大眼睛,“玄天宗吗?护佑长安的玄天宗!”
白绥的语气充满惊喜和崇拜,叫孔灿有些不好意思,他清了清嗓子,摆出玄天宗的姿态道:“是呢。”
白绥又问:“你能飞吗?”
“呃……借物能飞。”
“好厉害,那你能凭空点火,生水吗?”
“用法器就能。”
“天哪,我遇见真神仙了!”白绥乐开了花,当即邀请道:“小神仙,我请你吃糖糕,你带我飞一个好不好?”
或许是白绥的语气充满了期待,叫孔灿不好拒绝,他道:“那……等一会人少些,我带你飞。”
“一言为定!你等我,我去给你买糖糕。”
说罢,白绥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孔灿坐直了身子,心情好了些许,他听见寺钟已响,参拜的游人快要退场,便起身朝着明王殿走去。
殿内,孔雀明王法相慈悲,头戴金玉宝冠,身披天衣璎珞,下乘金色孔雀,趺坐于宝莲之上。
神州内的金身泥塑同大明王本尊来讲还是有很大差距的,既如此,他再参拜这位还能不能将心中所想带给明王?
孔灿琢磨半晌,还是跪在红布蒲团前,双手合十,默颂宝持。
待殿内人都走尽后,他才慢悠悠地说道:“明王在上,弟子孔灿,特来拜谒。”
他恭敬地叩首,便跪坐着祈祷:“愿明王庇佑弟子任务成功,庇佑族人顺遂,庇佑好友乌引、李婉儿、燕眭平安。”
说罢,他又一叩首,起身又补了一句:“弟子知道,姻缘不该朝您去求,您莫怪弟子贪心,求您庇佑陆南风平安顺遂、康健无灾,阿弥陀佛。”
孔灿再度叩首,持香点燃,插入香炉后,默默退出大殿。
那少年不知去何处买糖糕了,孔灿都参拜完明王,也不见人回来。
暮色渐深,孔灿正纠结着是否继续留在这,毕竟李婉儿他们还等自己回去逛夜市、赠花枝呢。
这般想着,孔灿朝腰后一摸,当即唉了一声,腰带上别着的桃花枝怎么没了?
孔灿当即搁下手杖,仔细摸索着腰身,那指粗的桃花枝竟真的不见了踪迹。
桃花枝不是什么贵重物件,但今日算是个彩头,弄丢了还是惹人烦心。
孔灿静心一想,莫不是沿路走来不小心落在哪了?
他俯身捡起手杖,想着一路寻回,可这根不起眼的手杖竟也被拥挤的人流踢去了别处。
孔灿呆愣在原地,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万事转头空。
待残阳落尽,花灯燃起,大慈恩寺下冷冷清清,孔灿躲开密集的人群,摸着寺庙红墙,迈出了大门。
前方夜市已开,灯火如昼,喧闹非凡。
孔灿蹲坐在寺庙门口,听着吵嚷之声,徒然觉得这花朝节没多大意思。
人挤人不说,他丢了花枝,又摘不下白绫,只能听个响,好生无趣。
孔灿怕自己这副垂头丧气之态搅了别人的兴致,正要调头回去,一阵微风拂过脸颊,他好似嗅到一阵花香。
是桃花香,甜腻,却不浓郁。
孔灿记得寺庙附近,并未栽种桃树,哪来的桃花香?
“你东西掉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孔灿身前响起,低沉又温和,是陆南风。
孔灿豁然起身,站在陆南风对面。
晚风折柳,相望无言。桃花枝横在二人之间,甜香醉人,撩人心弦。
“你……你怎么在这?”孔灿小声问道。
“作为来神州除狐妖的先行军。”陆南风静静地看着他。
骗人,什么先行军,他根本没离开过长安城吧?
为了躲自己,就非得带着未愈的伤住到别处吗?
孔灿眉头蹙起,道了句:“你不是说,山门从此闭?既如此,你还过来做什么。”
陆南风收回桃花枝,“你亲我。”
孔灿脸一红,发着愣。
陆南风继续道:“为什么?你是断袖?”
“……”
孔灿不知是羞得,还是恼得,他咬着牙道:“我不知道。”
陆南风像是不懂风情,他又道:“你不是断袖,却亲了一个男人。”
孔灿脸色赧然到了极点,他不明白陆南风为何要特意过来挖苦他,他心口一酸,不管不顾般喊出了声,“我是又如何?我不是又如何!?偷亲了你是我不对,你要是嫌恶心我就同你道歉,你还怕我缠着你不成?”
空气静了半晌,陆南风道:“是吗?”
“那我把桃花还给你。”
还我之后呢,他又要走?又要去哪?又要躲多久?以后就真的永不相见?
孔灿拧着眉,他不甘,他觉得事情不该如此。
头脑一热,孔灿的手已经攥住陆南风的衣襟,将他一把拉近,带着豁出去势头道:“陆南风,你听着!我不是断袖,我不喜欢男人,除非……那个对象是你。”
“我喜欢你,我心悦你,我时时刻刻都想同你在一起!所以……我亲了你,可我不觉得抱歉,我还想亲你。”
孔灿有些手抖,方才的剖白仿佛耗尽他全部力气,他梗着脖子,还装作混不吝,“你若是聪明,就应该吃哑巴亏,今后再也别出现在我眼前。可你不仅没有,还来找我讨说法?我给不了你说法,都是你害我变成这样的,我要你负责!”
话说得太过无耻,孔灿头一次发觉自己也有做混蛋的天赋。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说也说了,做也做了,孔灿已经做好被陆南风一脚踹开的准备。
他咬着下唇,憋住眼泪,就算哭也不能在陆南风面前哭。
陆南风愕然,似乎是头次听闻如此霸道的……告白,且被人薅着衣襟,姿态好不体面。
他却笑了,咧开嘴,笑得发抖。
孔灿以为是被自己气得,冷静下来后,忙松开手。
说不怕被打是假的,况且在明王殿前挨揍,也有些太过丢人。
见他松了手,陆南风也止住笑意,他低沉着声音,慢条斯理地问:“你……喜欢我?”
孔灿别过头去,不做声。
“心悦我?想同我在一起,还要我负责?”
陆南风上前一步,看孔灿微微一颤,他便抬手握住那人的腕子。
他看到孔灿的耳朵红了,便附下身去,贴着那发烫的耳廓,一字一句道:“你想亲我,我就在你面前,为何不亲?”
孔灿略一怔愣,当即明白这混蛋今日意欲何为?
什么断袖,送花都是借口!他就是要听自己说这么一句!
“你……混蛋!”孔灿攥起拳头,豪不留情地凿他。
陆南风如一堵墙般八风不动,任他撒泼。
孔灿打了两下,便又收回了手,他想起,这人身上还有伤呢。
是为了救自己而落下的伤,孔灿心口一软,张手就揽住陆南风的脖子,扑到了他的怀里。
“混蛋,我都要哭了。”把他埋在陆南风的肩头,嘟嘟囔囔地说:“你这个人太坏了。”
陆南风揽住他,笑道:“我是真的来给你送花的。”
“你的桃花在我这。”
孔灿闷声笑起来,“今日花朝,桃花赠你,你换一只给我。”
陆南风握着花枝,却发了难:“现在身上没有,一会带你去挑?”
孔灿摇了摇头,凑到陆南风耳边道:“把你怀里的忍冬给我吧。”
陆南风一怔,“你知道是我?”
孔灿勾起嘴角,笑得娇俏道:“梦兄,我是谁呀,猜你不难的。”
陆南风舒眉瞧他,“只是忍冬已被晒干,算不得鲜花了。”
“那又何妨?”孔灿捧起陆南风的脸,摸到他温热的脸上没戴面具,心念一动,踮起脚亲上了他的唇。
“忍冬是我的幸运,你也是。”【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