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沈砚就着这个姿势一把捞起祝溪把她抱到椅子上。
“我可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 难不成还真蠢到把脖子洗干净递给他们砍?”沈砚看着祝溪脸上不加掩饰的担忧说起了玩笑话。
他垂下眼睑便瞧见祝溪掌心因为一连几日不停地研磨药而磨出的水泡。
沈砚起身寻来一根针动作轻柔的把祝溪掌心的水泡挑破,他手中动作不停,说道:“太后跟我谈了个条件, 若是我帮他们解决江湖上的隐患, 不论你是否能解了长恨毒,她都不会迁怒于你,她会给你一大笔然后命人护送你回南山。”
与其说这是太后的意思,不如说这是梁暮的意思。
梁暮醒来后最庆幸的事便是自己早一步知道了自己的皇弟还活着, 使得自己来得及派人调查沈砚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己还赶在太后将人杀了前见到了他。
梁暮坐在那个位置上,见过的人多了去了,那些凑到他眼前的人心里在想什么,图什么, 他一眼就能看穿。
所以在他见到沈砚的第一面, 心里就知道他这个弟弟杀了太可惜了, 若是能与其消除芥蒂,他日说不定也能有为自己所用的一天。
是以他回宫立即找到太后, 第一次以帝王的身份同林墨芸说话, 沈砚的性命,她动不得。
可惜余下之事还没来得及再说他便中毒陷入昏迷, 好在知子莫若母,林墨芸从梁暮三言两语中已大致猜到他要做什么。
所以暗卫带来梁暮的口谕后,林墨芸便命人把沈砚带来, 与他谈起了合作。
沈砚既然是江湖人,更是江湖第一的高手,那江湖上的动荡理应由他这个江湖人去解决。
梁暮许诺沈砚,不论此事最终结果如何, 不论祝溪是否可以解了长恨毒,这一切都与祝溪无关,也与不知情的江湖门派无关。
沈砚手上动作不停,挑破最后一个水泡,脑中回想着林墨芸对自己说的话,敛起心绪换回正常的情绪抬眸看向祝溪:
“陛下应该对你说了,他想让你研制药童的解药,事有轻重缓急,我们身上的毒暂且不用管,那些被制成药童的无辜孩子才需要你去救。”
“我身上的长恨毒能不能解……”沈砚顿了顿,长吸一口气:“已经不重要了,我现在活着都是多赚的日子,已经很好了。”
祝溪闻言一愣,她从没想过沈砚会这么说,她抽回被沈砚握在掌心的手。
沉默片刻,面无表情的抬脚踢了沈砚一下,这一脚用了七八分的力,沈砚半跪在她身前没有防备就这样被她踢得身形晃了晃。
“我就应该先下毒毒死你。”
祝溪眼眶酸胀,她被宫远拿个疯老头又是威胁又是恐吓的时候她都没有觉得生气委屈。
她费这么些功夫是为了谁,没换来沈砚的一句谢谢,倒先换来他一句他不在乎?!
早说你不在乎那我哪还犯得上跋山涉水的陪你找解药,程老头在棺材里都化成森森白骨了,还管得了她有没有修复毒本。
祝溪吸了吸鼻子,看着眼前这张怎么看怎么想拿巴掌摸一下的脸冷声说道:
“我跟着你出来就是为了解开你身上的长恨毒好完成我师父的毒本,既然现在不需要解了那就送我出宫吧,我师父都已经死了几年了,还能管得了活人的事。”
“你说的那什么药童一听就很吓人,我就是个乡野大夫,在山上骗骗钱就好了,这些事我做不来,你别为难我。”
祝溪不喜欢江湖上的侠客做什么快意恩仇的事,也不是身居庙堂高位的那些人为了这江山殚精竭虑。
南山又远又偏,江湖的手伸不过去,庙堂的眼也看不着,说起来勉强也能算得上一块净土。
她是疯了才会愿意来蹚这趟浑水。
祝溪一把推开沈砚,绕开他径直走到榻边翻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睡觉。
沈砚凝视着祝溪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半晌他起身将桌上的蜡烛熄灭,走到祝溪的床榻边缓缓坐下。
祝溪闭着眼睛权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她不知道的是沈砚听见她这么说心中反而松了口气。
突然浮出水面的身世,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皇兄,三言两语就想让自己帮他们卖命?
呵,这些人是被人奉承久了真以为自己说什么他人就要信什么?
他原本还担心祝溪真的执拗于要解了这劳什子长恨,甚至要多管闲事去管那什么药童。
他是生在江湖长在江湖,被江湖人养大,如今江湖出了事,他在江湖的朋友师长出了事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袖手旁观。
沈砚下意识伸手一摸却扑了个空:他的长刀此刻正放在祝溪枕边。
他收回视线,从怀中掏出俞天给他的图,思索着明日怎么把消息传给任逾,他把祝溪送出宫后他好来接应。
药童?谁弄出来的谁自己去解决。
祝溪睡着,沈砚就借着窗外的月光凑近了仔细研究图上的路线,今日他被带去太后宫里,一来一回把牵机院和太后宫中的路线记在脑中。
这条路线与图上所绘制的路线一模一样,沈砚如同吃了颗定心丸,图是真的,那他就更有把握把榻上的软肋给送出去了。
沈砚全神贯注的研究着手里的图,一点都没注意到身后的软肋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正目光不善的盯着他的后脑勺。
突然,祝溪抄起软枕朝着沈砚劈头盖脸的一阵摔打,一边打一边把沈砚翻来覆去的狠狠骂了一通。
发泄完了,心中的那口恶气终于出了,祝溪身心舒畅的倒头就睡。
只留下沈砚捂着脑袋一脸茫然。
“……”
翌日清晨。
沈砚趴在床边枕着自己的胳膊睡得正熟,猛然间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下意识朝着床榻中间看去。
榻上空荡荡的除了他的刀哪还有祝溪的影子,沈砚心下一慌,抓起长刀朝着门口冲去。
祝溪端着牵机院弟子送过来的早膳,正欲推门房门就猛地被人从里面拉开。
二人面面相觑,一时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祝溪率先反应过来,没好气地扒开挡住路的沈砚,把手中的早膳重重往桌子上一放。
碗筷相撞的声音听得沈砚心里一激灵,一顿早膳的时间,不论沈砚怎样死皮赖脸,绞尽脑汁地同祝溪说话。
祝溪仍是一脸不为所动的样子,安静的吃着自己碗里的饭,就连沈砚为了引起她的注意抢她的菜她也熟视无睹。
沈砚:“……”
完了,真生气了。
看样子气得比上次还要厉害。
沈砚终于肯安静的扒着自己碗里的饭,心里一阵阵发虚。
心里正犯难怎么把人哄好的时候,余光瞥见祝溪起身要出去,沈砚连忙站起来,语气中是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小心翼翼:
“你去哪?”
闻言,一早上一字未吐的祝溪转过身盯着沈砚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你什么时候肯跟我说实话,我就什么时候告诉你我要做什么。”
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去。
沈砚:“……”
祝溪跟着等候在外的暗卫从密道中走到太极殿。
她在太极殿中左右看了看,似是在找什么,找寻无果后她问道:“宫远呢,怎么没见到他?”
何止是没见到他,昨日离开后她就一直没见到宫远的影子,今早她试探地问牵机院的弟子,都说院正昨日没有回来。
他回不回牵机院不重要,可他把自己弄来不就是为了让自己给他解长恨毒的么?
她来了,宫远人呢?
他不应该跟在自己身边紧紧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看自己怎么研制解药么?
怎么把病患扔给她,他自己却找不见了人,她这个师叔这么信任自己?
祝溪想,宫远的行为有些反常。
“祝大夫,你不侍弄你的药草,站在那发什么愣?”梁暮从屏风后走出来,瞧见祝溪站在那不知在看什么。
“我那师叔看起来并不想杀你。”祝溪给梁暮诊脉,脉象平和了些,他的身体虽然还是很虚弱但脸色瞧着好了许多。
宫远给他服下的三味草药是真的。
梁暮一点也不意外:“朕是皇帝,不管他想做什么弑君都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那给皇帝下毒就是他深思熟虑过的了?你知道他会给你下毒?”祝溪似懂非懂。
梁暮:“……”
梁暮深吸了一口气,看在这是他弟妹的份上不跟她一般见识。
“祝大夫还是少说两句留点力气干正事吧。”梁暮坐在龙床上,不知道拧到了什么,一声细微的动静从祝溪身后传来。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祝溪朝她身后看。
祝溪身后出现了一个密室,密室里俨然是个小药房,牵机院和太医院所有的药材在这都有。
祝溪接下来的日子只需要在这专心研制制作药童的解药就可,在梁暮的眼皮子底下既安全又能让梁暮放心,也不会引起宫远的怀疑。
祝溪看着密室里的一切,惊得瞪大了眼睛,她忍不住一再把视线飘向老神在在的梁暮。
梁暮:“想说什么说吧,自家人不用藏着掖着。”
祝溪上下扫视一圈密室,然后诚恳地问:“看起来宫远所做的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那你为什么还能被他下毒,是这件事没料到吗?”
“……”
梁暮:“沈砚天天把你看的跟眼珠子似的,今天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是吵架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
小肚鸡肠的人就算是一国之君也一样。
祝溪现在不想提沈砚, 装作没有听见他的话,走进暗室转了一圈,四处打量这个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的暗室。
药材倒是挺齐全的, 什么都有。
“药童我需要点时间才能给你弄来, 你在金陵的时候就遇见过一个药童,她身上有什么特征你应该还记得吧,不妨先想想有什么应对之策。”梁暮嗓音不疾不徐提醒她。
金陵的药童……
祝溪还记得那个药童叫安安,祝溪与她其实没有相处几天, 却也知道她是个很乖巧很善良的孩子,自己都活不了了还想着帮她,祝溪视线落到桌案上的一个白色的药瓶,思绪飘飞。
就是这么一个乖巧善良的孩子,却被人抓去入药……
她看向梁暮摇了摇头:“我猜宫远研制出的药童和我在金陵见到的那个药童应该不是用同一种方法研制出来的。”
祝溪一夜未眠, 心中一直想着此事, 宫远制出的药童很可能与她见到的药童不是一回事。
金陵的那个药童需要以各种毒药喂养足足五载才能制成, 这种药童是一般只有丧心病狂的人才会弄来入药给自己提升功力。
药童本身除了全身都是毒外并没有额外的特殊作用,他们对于不知道他们用途的人来说就跟普通的毒物一样。
这些毒童的寿命只有五年, 且十分难以研制, 极少有孩童能在各种毒药的折磨下活下来,更别说成为真正能入药的药童了。
祝溪年幼的时候程九经常把此事当成故事讲给祝溪听, 是以祝溪对此记忆深刻。
按照她听梁暮所言,宫远研制出的药童在江湖上造成了动荡。
祝溪想不明白,药童在一些江湖人眼里就是会呼吸说话的药, 顶多像是在金陵一样为了抢药大打出手罢了,如何能引起江湖动荡呢?
就算能引起江湖动荡想必也不是三五个药童能造成的事,宫远到底弄出了多少个药童,他弄出来的药童和祝溪见到的是一回事么。
祝溪眉心逐渐蹙起, 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她问:“我师父在离宫前也是牵机院的弟子,他在牵机院有没有留下什么手札册子之类的?”
祝溪记得程九最喜欢记一些稀奇古怪或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的书房里堆满了他的写的手札和册子。
程九若是对一种事物感兴趣便会搜罗许多相关的事宜记载到自己的手札上。
他提起过很多次药童,依着他的习惯应该会留下不少相关的手札,可南山上他的书房里有关药童的记载却只有寥寥几笔,大多还是他将其当做故事讲给祝溪听。
南山上没有相关的手札会不会是因为他把手札留在了牵机院?
祝溪对她师父的过往知之甚少,只以为那个总是哄骗他的老头是个有些“离经叛道”的大夫。
祝溪猜,程九一定在牵机院留下了许多东西。
作为徒弟,祝溪想她应该去看看师父生活过很多年的地方。
当年程九离开牵机院时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弟子,先帝悲痛于沈贵妃和小皇子命丧于大火中,无暇顾及旁的。
按照宫规程九一定会被宫中侍卫追回,宫远见状便去找了林墨芸给他求情,此举正中她下怀。
她可不会自找麻烦,把一块垫脚石找回来。
多年过去,程九的房间保持着原样,看着像是一直有人打扫,只是打扫的实在有些干净。
房间里除了些简单的陈设旁的一切书册杂物全被收拢在几个大箱子里。
祝溪依照着师父的习惯找了半天就知道关于药童那部分的记载一定被宫远藏了起来。
程九此人虽然看着有些不着调,做事说话大大咧咧瞧着很是不靠谱,但恰恰相反,他心思细腻,做事周全。
他的书册上除非不记载某事,否则一旦记了那便是前因后果明明白白的全部记在册子手札上。
祝溪看着桌案上她翻遍整个房间才找出来的那么一本记着寥寥数语关于药童的手札。
上面只写着:药童一术实乃伤天害理之法,然药人之术则更是有悖天道,不容于世。
祝溪抖了抖那可怜兮兮只记着寥寥几句话的纸,忍不住笑出声。
“我说你为何对你的师弟不愿多提,合着是心里有自己的算盘。”
宫远提及往事之时祝溪总会在旁边多问上几句她师父的事,可惜每每都是以宫远的惋惜之叹打断——
祝溪实在不想听他如何如何惋惜程九不该出宫,就应该留在牵机院与他一同遍学天下毒术诸如此类的言论。
问了几次祝溪自己就学会闭嘴,少问耳朵少起茧。
她真以为宫远对程九的惋惜是真惋惜,如今看来不过是借此堵自己的嘴罢了!
祝溪在牵机院待了几天发现如果不跟皇帝太后那些个大人物扯上关系的话,老老实实在牵机院当个普通弟子其实也是蛮好的。
这里的一应吃食用度是深得她心。祝溪环顾一圈程九的房间,心想:
程老头多精明的一个人,放着这么好的地方不住反而跑到人烟稀少的深山老林里待着。
要么是他脑子有问题,要么就是这牵机院的人有问题。
祝溪把手札上那两句话记在心里,谨慎的把手札放回原位,刚做好一切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突然回来的宫远!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祝溪一下慌了神,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在房间乱窜:这房间怎么干干净净的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祝溪转了一圈将视线落在刚合好的箱子上,房间里能藏人的地方也就只有它了。
来不及犹豫祝溪抬手就要把里头的杂物往箱子两边推,给自己腾出一个蜷缩的地方。
还未来得及动作,下一瞬,祝溪只觉自己双脚腾空,整个人被人猛的拽了上去。
祝溪毫无防备被这么一拽,眼前瞬间一白尖叫声汹涌着要从嗓子眼挤出来。
不过被一双干燥温暖的大手捂得死死的,愣是一点声没喊出来,还差点把自己呛死。
人在惊吓恐惧中下意识爆发出的力量惊人,沈砚颇费了些气力把怀里的人牢牢按在自己怀中。
“别动。”
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祝溪胡乱扑腾的手脚一瞬间顿住,她偏头一看,眼角余光看到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侧脸,就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祝溪有些僵硬的移开视线,终于肯安静的窝在他怀里,将注意力转移到推开房门的人。
宫远站在门口望着屋里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陈设,罕见的在门口停留了好一会。
不过是片刻的功夫,被迫当梁上君子的祝溪心虚紧张到抓着沈砚的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直到宫远没有任何异常的走进房间上下扫视一圈,他抬手在桌案上擦拭一下,指腹上没有沾染半点灰尘。
即便如此,宫远还是打了盆水,仔细的擦拭这房间的每一寸地方。
“自从知道你还没死,这房间我便经常来打扫,就等着你回来的那天。可惜,你还是死了,不过我却等来了你的徒弟,师父的房间留给徒弟住,我想师弟应该是没有意见的。”
“你那个徒弟我很满意,是个学毒的好苗子,而且比你聪明,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把你的那些毛病学过来。”
宫远不知自己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念叨了多少次,一个人自言自语半晌也不觉得奇怪。
“学过来也无妨,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你的徒弟我自然是当做自己的徒弟来教导,那些想要用毒救人的臭毛病我帮她改了就是。”
“……”
宫远好像只是单纯来给程九的房间打扫擦拭一遍,随意找了块没有水渍的地方坐了半晌:“师弟,真是可惜你看不到昔年我跟你说的场面了,唉……”
宫远情真意切的叹了口气,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离开了房间。
房梁上,将宫远一个人自言自语的话全听了去的沈砚和祝溪彼此对视一眼。
沈砚揽着祝溪的腰从房梁上一跃而下,不等祝溪开口,沈砚便带着些许的指责的嗓音道:“程九和宫远的房间在一间院子,你贸然过来万一被他发现了该如何解释?”
“梁暮说什么你就信?你就听?”
沈砚看见祝溪没有任何防备的听梁暮的话找到程九的房间本是有些着急,想借此告诉她对人要有些防备心。
不要旁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当初为了忽悠他去找草药时的心眼子呢,就着牵机院的饭菜咽肚里了?
不想说着说着竟真的带动了火气,点火的那个人看着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还趴在门缝上看宫远走远了没。
确定瞧不着任何人的祝溪站直了身子拍拍半点灰没沾到的掌心,瞥了眼小题大做的沈砚:
“你喊什么,再把人引过来了,再说,你不是一直跟着我么,怎么我就不知防备了?”
沈砚:“……”
从祝溪跟着暗卫走进暗道时沈砚就一直跟着,他有心藏匿自己的行踪那些个暗卫也是不容易察觉的。
他躲在暗处听完了祝溪和梁暮的话,也瞧见梁暮问二人怎么没在一起时,祝溪暗了一瞬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你怎么……”
你怎么知道我一直跟在你身后?
沈砚一瞬间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毒入膏肓而武功尽失, 不然怎么祝溪一个不会武功的人都能知道自己跟着她?
祝溪回头望着他有些讶然的脸色,心中有些自得,道:“这就不用你管了。”
“你怎么知道我师父和宫远住在同一个院子?”
沈砚眉梢一挑:“难道我还真会听他的, 老实的待在房间里任人拿捏?”
说到底, 宫远对于沈砚来说只是个会使毒的大夫,只要小心自己不被他的毒伤到那么宫远对沈砚来说便一点威胁都没有。
更何况沈砚身上装着不少祝溪给他防身的解药,除非是非常棘手的毒,不然沈砚想要在牵机院来去自如其实是件易如反掌的事。
祝溪刚要开口, 突然想到自己早上才说过这人要是不对自己说实话,她便不会跟他说一句话,但现在……祝溪没好气的剜了他一眼。
被剜了一眼的沈砚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又哪得罪这祖宗了?
方才情急之下是不小心吓到她了,可那不也是情急之举么。下一秒他便秒心至福临的反应过来这是为什么了。
沈砚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 强行打开话匣子找祝溪说话:“宫远到底想要你做什么?”
沈砚从宫远的话里话外窥见到他想让祝溪做的似乎不是研制长恨毒的解药这么简单, 他是想收祝溪为徒?!
这么一个疯子, 谁落到他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
偏有个傻的不知道躲着点,真听了某人的话傻乎乎的过来, 若不是自己一直跟着, 这会只怕已经被宫远发现了。
“他想让我做什么我不清楚,但他想做什么我似乎知道一点。”祝溪把自己找到的师父的那页手札给沈砚看。
“你的意思是, 江湖上突然再次出现的药童是他弄出来的?”沈砚盯着上面的“邪术”二字皱起了眉。
祝溪:“这只是我的猜测,但至少我们在金陵遇见的安安应该不是他弄出来的。”
那个药童是真正的以孩童为炉炼药的药童。
宫远的目的似乎不是要做出像安安这样的药童,他想做什么呢?
“不管他想做什么?你都不应该这样冒失的闯进来, 更不应该轻易听信旁人的话。你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沈砚半跪在祝溪身前尽量用心平气和的语气对她轻声说道。
祝溪瞧着他的眼睛,瞳孔中倒映着是自己的愕然。
她不自在的垂下眼睛,视线不受控的飘向一旁,心道:我最惜命了, 要不是因为……我才不听梁暮的来这找什么手札。
沈砚见她安静下来,想了想,问:“除了你师父的手札你要找什么,我帮你找。”
在走之前帮她把此事了结,自己也能放心些。
“我师父的手札应该被宫远藏了起来,这里只找到这一本记载有关药童一事的手札,我想去宫远的房间看看。”师父的手札肯定都被拿到他那了。
“好。”
……
宫远不知在忙些什么,匆匆回来一趟又匆匆离去,祝溪让守在暗道里的暗卫去跟着宫远,提防着他别突然回来了。
几个暗卫对视一眼后,其中一个点了点头,隐入暗处不见了身影。
沈砚推开房门,房间的布局和程九那间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宫远的房间里堆满了书,各种记载着医术毒术的书,随意拿起一本都让祝溪眼前一亮,这里的书都是程老头说过名书,但是自己却从来没有见过的。
祝溪的眼睛像黏在上面似的,半晌挪不开视线,好在仅剩的理智还记得自己是要来干什么的,双手千般不想万般不愿的把这些书籍放在一边,埋头翻找师父的手札。
两个人在书堆里翻了两个时辰,目之所及的每一本书都翻了一遍,却没有一个是程九的手札。
“他把我师父的手札藏哪了?”祝溪有些焦急,她坚信师父一定有很多手札,没找到是因为宫远将它们藏了起来。
二人将宫远的房间每一处角落都找了个遍,仍然连手札的影子都没有瞧见。
“这间屋子连个暗室都没有,你师父的手札能被他藏到哪去?”沈砚将屋子的全局摸索了一个遍,别说暗室了,连个暗格都没有。
祝溪偏头看着沈砚认真的侧脸:“他藏我师父的手札只是我猜的,也许是我猜错了。”
沈砚也想说是祝溪猜错了,可他亲眼看到祝溪手中那本手札上写的那句话:
药童一术实乃伤天害理之法,然药人之术则更是有悖天道,不容于世。
邪术……
他心中有一个猜测,但还是要等他见到任逾才能确认。
“也许是我们猜错了,你师父真的只留下这一本手札。”沈砚将险些混在书堆里的手札拿出来递给祝溪。
祝溪:“……”
也许吧……
祝溪不死心,拉着沈砚在宫远的院子里翻了个底朝天仍然一无所获。
“我查不到任何有关药童的记载,所以陛下若是想要我研制药童的解药,需要陛下命人帮我查这个药童是怎么回事。”
祝溪在太极殿中的暗室中称量着药材一边理所当然地提自己的要求。
梁暮轻咳一声后双手抱臂命人在暗室门口搬了把椅子施施然坐下,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祝溪:
“朕让你研制解药,你却让朕帮你去查,那朕要你有何用?”
祝溪理所当然:“我去查了没查出来,查不出来我就研制不出解药,你难道不想要解药吗?”
梁暮嗤笑一声,眼睁睁看着祝溪把手边的药材分别整理好然后看了看殿外的天色,说了声天色不早了便大摇大摆离开了太极殿。
太极殿的殿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空荡的宫殿很清晰,听命躲在暗处的允公公出来走到梁暮身边,将手中的外衣给陛下披上。
“陛下,这位祝大夫委实有些失礼,需不需要奴才命人教教她规矩?”
梁暮视线一转,允公公当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低下头。
“朕和那些被制成药童的无辜孩童的小命还得仰仗这位祝大夫,朕恨不能将她供起来,你这奴才还想对朕的恩人不敬?”
说到“不敬”二字,梁暮的声调忍不住上扬。
“况且,就算朕准你去教教这位祝大夫什么是规矩,真的好弟弟应该会在下一刻就用他的刀砍了你这狗奴才的脑袋,你说是吧,弟弟?”
梁暮目光转向太极殿的某个角落。
允公公有些迷茫地顺着陛下的目光朝着殿中某个无人的角落看去,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允公公有些疑惑地看向梁暮,想知道陛下在看些什么。
不过疑惑还没问出口,允公公便骇然地发现殿中不知何时闯进了一个抱着长刀的男人,此时正斜倚在大殿的柱上。
“这……这,陛下,有刺客!快来人!”允公公本就尖细的嗓音见到沈砚的一瞬间更尖上了几分,迅速闪身到梁暮的身前张开双臂用身体护着陛下。
梁暮叹了口气,用力把挡在自己身前的允公公一把推开,“你先下去,对了,让母后的人也都撤下,朕跟自己的弟弟叙旧,一个个都围在这朕还怎么说话。”
允公公犹疑的视线在沈砚和陛下身上来回转了转,迟疑片刻后低声说了句是。
“你的人对你可真是忠心,我费了不少功夫才进到你这太极殿。”沈砚抬头看了眼头顶上已经空无一人的房梁。
“朕是皇帝。”梁暮勾唇笑了一下,他转身走向偏殿,示意沈砚过来坐。
“放心吧,祝大夫不仅是朕的恩人更是朕未来的弟妹,朕不会让她出事的。”梁暮看着沈砚似笑非笑。
沈砚挑眉看着坐在主位上笑得一脸和煦的梁暮,那声“弟妹”听着真是让人心头一凛,百般不适。
沈砚不想同他浪费口舌,道:“我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江湖上的事我会尽力去帮你解决,这也算是我答应你和太后的事,但我有一个条件。”
“放心,弟妹在朕这里会很安全。”梁暮知道他的条件。
“祝溪只会为你研制解药,但你不能利用她。”
“利用?”
梁暮饶有兴趣的抬眸看着沈砚冰冷认真的眼睛,半晌后他似乎率先败下阵来。
“好,朕答应你,除了让她制药外朕不会再利用她。”
“只是,有些事如果她不做朕只能找另一个人做,你说呢,朕的好皇弟。”
沈砚:“我今晚便会出宫。”
梁暮:“朕等着皇弟带来的好消息。”
二人静默着对视半晌,沈砚知道对方没有理由骗自己。
不过他很好奇,一个皇帝被下毒,甚至还被“软禁”在太极殿里连朝都不能上,但是整个宫里别说太后就是每日都需要上朝的臣子看起来都不怎么在意皇宫里发生了什么。
他们不担心皇帝吗?
梁暮为什么要任由宫远对他下毒,他看起来并非一无所知,甚至还有意纵容。
梁暮听后笑了笑,继而眯起眼睛问:“你想揣度圣意?”
若此时站在他眼前的是皇宫里任何一个人,此时听见梁暮这么问早就吓得跪在地上请罪了。
可惜现在坐在梁暮身前的是什么规矩都不懂的江湖人,而且还大有他不说明白他就不走的架势,梁暮叹了口气,为了尽快打发此人去做正事,只好解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宫远此人深得先皇信任, 他牵机院院正的位置正是先皇亲封,甚至还对朕说过要好好善待他。”
梁暮的声音缓缓在太极殿中响起。
先帝在位时数次遭人下毒暗害,好在每次都被宫远救了回来, 是以宫远是先帝最信任的毒医。
如今的宫中有太医院和牵机院, 但其实自大庸开朝以来从未分过太医毒医,他们都属于太医院的太医,为宫中贵人诊治。
直到先帝为宫远开了这个先例,并且十分器重宫远, 宫院正虽说只是个毒医,但是他在宫中任谁都要给上几分薄面。
一朝天子一朝臣,宫院正有多得先帝的器重喜爱就有多惹今上心烦。
偏偏太后林墨芸对他也很是信任与器重,碍于太后和先帝的面子上,梁暮虽不喜欢宫远, 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去过多干涉。
直到梁暮发现他和林墨芸似乎瞒着自己在做些什么。
梁暮身居高位多年, 习惯了掌控,也习惯了这世上任何事都在自己的意料之中。
这是他身为帝王无上的权利, 同时这种权利也会遮蔽他的双目。
梁暮知道宫远对于毒术上的疯狂, 他也知道宫远想把毒术发展成最寻常的最随处可见的药材。
但是毒这种东西很不可控,虽说是药三分毒, 药用错了也会形成与毒一般的效果。
但毒却是阴毒诡谲让人防不胜防。
梁暮看穿宫远的心思无数次想找个由头处死他算了,但是碍于林墨芸和先皇的面子上只是将他贬为庶人逐出了宫。
陛下以为自己了了一桩心事,奈何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这个混账东西居然把手伸到自己这来。
梁暮醒来发现自己千防万防还是一朝不慎让一条毒蛇咬了, 人还虚弱得睁不开眼愣是没忍住扯了一声笑出来,把伺候在身边的允公公吓得够呛。
那时梁暮以为宫远这么做不过是想借助太后的手助自己回宫重掌牵机院。
不曾想他还能活着的时日不多,胃口倒还挺大。
沈砚静静坐在他对面听陛下用平静的语气讲述自己是怎么被宫远算计一事。
沈砚问:“那你现在是在将计就计?”
梁暮:“宫远野心太大,想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他痴心妄想的事, 朕这个皇帝自然不能同意。”
如今这一切不过是他愿意浪费些时间,陪宫远玩闹一番,看看他还能掀起多大的乱子。
“如果我没有按你所说帮你呢?”沈砚突然有此问。
祝溪的命威胁不了他。
他应该知道自己手中有俞天给的皇宫舆图,只要他和祝溪不愿,以他的本事带着祝溪全身而退离开皇宫不是什么难事。
至于解毒,生死随天的事何必如此执着,只要在死之前把杀师之仇报了就是。
梁暮掀起眼目光沉沉的看向他,嘴角的弧度就没有放下来过:“江湖第一的沈公子一定会在朕出手前替朕解决此事的,你说呢,沈公子?”
沈砚:“……”
“你要做什么都不能拿祝溪作饵,这是我的底线。”沈砚直视着梁暮漆黑深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梁暮饶有兴趣打量他片刻,戏谑开口:“都听皇弟的。”
沈砚听见那两个字便下意识浑身不适,他知道梁暮看出来他的不适却还是故意一口一个皇弟的叫着自己。
他想说什么,话在嘴边滚了一圈突然觉得有些没必要,便将话咽了回去。
梁暮视线跟随着沈砚离去的身影,直至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他在空无一人的太极殿里突然笑了一下。
——
沈砚并未直接告诉祝溪他要去做什么,只留下一封信,写满的两张信纸上寥寥数语告知她任逾找他有事,不日便回。
余下内容全是叮嘱祝溪之言。
祝溪把两张写满笔墨的纸翻来覆去看了又看,觉得沈砚话多,又觉得沈砚话少。
对他不告而别便离开的行为祝大夫的脸色难看了好几日,不管是梁暮还是宫远都没能从她这得到好脸。
其实不消沈砚叮嘱,祝溪越额不会去自寻麻烦,她巴不得就在太极殿的密室里研制长恨毒和药童的解药,旁的什么都不过问。
但总归架不住麻烦会自己找过来。
太极殿。
祝溪盯着碗中的猩红的几滴血忍不住走神,她这几日在这翻找了大量的古书典籍对手上的两种毒还是没有半点头绪。
记载着药童的典籍早在明令禁止研制药童时被烧毁,现存能找到的残卷并没有什么可取的地方。
长恨毒在书中也只是寥寥几笔的记载,什么相依相存,相克相生,这些字眼祝溪看得云里雾里。
她偏头看向不远处的龙床上,梁暮还在兢兢业业地扮演着昏迷不醒的病人。
宫远担心他醒来坏事,便在他每日的药里添了点能让人昏睡不醒的药,只是这些药都被祝溪不着痕迹的解掉了。
祝溪碗中的那几滴血是安安给她的,她想安安是药童,她的血说不定能帮自己研究出药童的古怪来。
太极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祝溪头也不抬,这个时辰能来这的除了宫远也没别人了。
她不动声色的把装着药童鲜血的碗藏在一堆药味浓郁的药材下,以免血腥味被宫远闻到了。
宫远踱着步子慢慢走到龙床边上给“昏迷不醒”的梁暮诊脉,片刻后他将陛下的手放回寝被中。
“陛下为何还没醒?他的霜落毒不是解了么?”祝溪故作不解问道。
宫远:“陛下操劳多年,让他好好休息几日也无妨。”
宫远掀起眼皮看了眼祝溪,继而将视线投向她身后的那些药材,语气中带着不解,他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祝溪:
“牵机院才是最适合你研制长恨解药的地方,你为何一定要在这太极殿?”
若非他留在这的眼线并没有发现有何不对的地方,他断不会任凭祝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研制解药。
“太极殿比牵机院住的舒服。”祝溪理直气壮。
宫远哼笑一声,不去理睬她的话,径直走到摆满了药草的桌案前一一扫过那些药草:“师侄,解药研制的如何了?”
祝溪已经在这研制了十日有余,还是什么消息都没有传来,宫远想了想自己要做的事,觉得不能任由祝溪继续磨叽,他需要祝溪把长恨解药研制出来,越快越好。
祝溪闻言,在宫远看不见的地方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圈,很快挂上一副不虞的模样,道:“我还没有头绪,师父的毒本上关于解药的只言片语都没有留过,我只能研制出缓解之法,解药还研制不出。”
“师叔,我师父在牵机院住了许多年,他没有留下什么手札之类的么?”
宫远摇头:“他的手札我都看过,并没有关于长恨的记载。”
不止是没有记载,宫远的诸多手札中是压根连“长恨”这两个字都没有提及过。
否则他也不会在看见程九研制出长恨后会惊讶至此,程九研制的出来,他不可能一点都没有教给自己唯一的徒弟。
也许只是传授的方法有些许不寻常,他这位师侄不曾在意罢了。
“那位沈公子好像有些时日没有见过了,他去了哪?”宫远突然发问。
祝溪忙活着手里的事,闻言没好气说:“不知道,他爱死哪死哪,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砚出宫后宫远来了几次太极殿都没有问过沈砚去了哪,怎么这次突然问了起来,是今日才发现沈砚不在宫里还是……
祝溪心中有些忐忑。
宫远:“我最近听闻江湖上并不太平,似是出了什么事,江湖上不少门派都出动了门内弟子,我想沈公子是江湖人怕不是也去凑热闹了?”
“他身上的毒可没好呢,即便有师侄你帮他压制身上的毒,他也不能妄动他那一身的本事,师侄若是知道他去了哪还是要仔细叮嘱他一番,让他谨记医嘱为好。”
“行了,我知道了。”祝溪朝他扬了扬下巴,问他还有旁的事么,没有的话就快些走,不要在这耽搁她研制解药。
宫远打量着她脸上的神情,末了轻笑一声甩了甩袖子走出太极殿。
衣袍翻飞间一阵淡的仿若是不存在的香气从祝溪的鼻尖飘过,祝溪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好像自己不久前刚闻过。
是哪味药材来的……
祝溪低头在桌案上几十味的药材中翻找,做了几下翻找的动作后祝溪状似不经意的抬眸。
藏身在房梁上暗卫冲祝溪点了点头:宫远已经走远了。
祝溪放下心中疑虑,大步迈上台阶,一把掀开盖着寝被昏迷不醒的梁暮:“你是不是知道沈砚去了哪?”
没了寝被只着一身单衣的梁暮有些不自在地睁开一只眼,伸手拉过寝被给自己盖好后才说:“朕怎么知道他去了哪,他去哪又不会告诉朕。”
“……”
祝溪想了想,沈砚的确不会告诉梁暮他去哪。
他给自己留的信中只说任逾找他,并没有告诉自己是什么事,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就这么一声不吭的走了。
祝溪生气他的不告而别,但还是忍不住问:“宫远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最近江湖上出了什么事?”
不知是不是自己跟一个江湖人待一起的时间久了,她直觉宫远说的江湖上的事不是什么小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梁暮打了几个哈哈都没有糊弄过去, 祝溪轴起来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他只好道:“这些都是朝事,若非看在你是朕的弟妹的份上,打听这些可是要砍头的。“
梁暮先恐吓一番, 然后才说:“朕接到的折子, 江湖上最近不知从哪出来了些药人,扰得江湖不得安宁。”
“药童?”祝溪心里一咯噔,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是谁弄出来的?
祝溪心里莫名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是药人。”梁暮纠正她。
今日江湖上出现乱子的药人并非是祝溪见过的用孩子炼制的药童,而是用大人炼制而成的药人。
这些药人神志不清, 浑身剧毒,并且不知疼痛,除非伤及要害或是性命否则理智全无会受控伤害无辜的百姓。
百姓染上这些药人身上的毒后若是没有解药及时解毒,那中毒者很快便会死去。
“这些药人……还活着吗?”祝溪问。
梁暮点头:“还活着。”
啧,这就有些棘手了。
这些中了毒被制成药人的都是大庸无辜的百姓, 他们还活着, 他们没有死, 既然没有死就必须要保他们的命。
“这些药人被幕后之人控制着,想要抓一个活的进宫不是件简单的事。”梁暮说。
控制这些药人的幕后之人似乎也是担心这些还未真正死去的人有救回来的可能, 宁可控制他们自尽也不会落得个全尸给梁暮的人。
百姓们看见这些药人其实都是自己的亲人朋友, 说什么也不忍心对他们动手,更有甚者还会出手阻拦士兵。
将士们投鼠忌器, 一时间还真拿这些药人没有办法。
祝溪皱着眉头,突然想到什么问梁暮:“沈砚是不是帮你去对付这些药人了?”
她不知道江湖上已经爆发了药人之事,她以为沈砚离开是因为任逾查到了聚云楼的事。
难怪, 难怪沈砚要不告而别,连信上都没有说自己究竟要去做什么。
不需要梁暮的回答祝溪也猜个七七八八了,祝溪知道她还在皇宫里,沈砚绝对不会放任她自己一个人在这个鬼地方。
除非是他要去一个比皇宫还要危险的地方, 留自己在这反而是安全的。
祝溪望着梁暮,语气罕见的冷了下来,压根想不起来眼前这个人是什么身份,只想质问他:
“你知不知道他跟你一样也中了长恨毒,根本不能用内力,你让他去帮你对付那些药人分明是想让他去死!”
江湖也好,药人也罢,哪个听起来都不是件简单的事。沈砚生在江湖长在江湖,江湖就是他的家,不论出于什么目的,江湖上出了这些事沈砚绝不会置之不理。
事已至此,祝溪终于明白了过来。
自己或许是梁暮用来牵制沈砚的棋子,她本以为自己最应该防备的是宫远或是一直想要他们命的太后。
现在看来这个看起来很好相处的陛下才是真正会要了沈砚性命的人。
为什么呢?就因为沈砚也是皇子?
可沈砚对皇位没兴趣啊,梁暮早已坐稳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位置,又惧怕沈砚什么呢?
为什么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梁暮对上祝溪的眼睛,将她眼中的怒气与恐惧看得分明,他挑了挑眉,不知道这姑娘想到哪去了。
“不管你信不信,朕并不知道沈砚也中了毒,至于让他去替朕解决药人一事,朕自有朕的考量,这不是你一个小大夫能指手画脚的。”
梁暮说着嗓音逐渐沉了下来。
“你若是真的担心沈砚,不妨快些将长恨毒或是药人的解药研制出来,免得在这干着急。”
梁暮做皇帝久了,对他从来没见过的弟弟弟妹闹上一闹也算给自己找点乐子,但不代表他真的就能容许一个两个的都在他的头上撒野。
祝溪气结,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偏生她也知道梁暮说的是对的。
沈砚已经离宫十几日,她又不是皇帝不能下令直接命人将他带回来,为今之计只有快些研制出长恨的解药,先保住沈砚的命最重要。
祝溪冷哼一声,甩开衣袖走到被自己摆满了乱七八糟药草的桌案前手脚麻利的把药草放回药盒中收好。
祝溪有个奇怪的地方,每每生气的时候手脚总会特别麻利,思绪也会比平时要清晰很多。
以前程九就会利用她这个特点故意把年少的祝溪惹得大动肝火,然后忽悠她去整理药草或是让她去配制什么药方,这个法子在祝溪身上屡试不爽。
梁暮当然不知道祝溪这奇怪的特点,但他误打误撞地用对了这个法子。
知道梁暮借自己利用沈砚后她一个眼神都不想再给他,在这一瞬间祝溪觉得这个太极殿远没有牵机院宫远给她准备的那间小院舒服。
所以她干脆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转头搬进了她师父的房间。
……
“陛下,祝大夫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去了程九的房间。”暗卫道。
梁暮轻咳了几声,道:“不用管她,你们暗中看着别让人出了事就行。”
“去问问太后,沈砚身上的毒是怎么回事。”他竟不知,母后竟也给沈砚下了长恨毒么?
这个毒不是无人研制得出来么……梁暮掩着口轻轻咳嗽,眼睛不自觉眯了起来。
宫远又不在房间,不知道去了哪。
祝溪没有同宫远说,自己收拾收拾直接把所有的东西放进了程九的房间。
祝溪不知道这间院子藏着十余个暗卫,她全神贯注的盯着眼前装着药童血的碗。
最近她总觉得这些血有哪里说不上来的感觉,这些血没有一股血腥味,而是隐隐带着若有若无的药味。
祝溪用银针拨弄着碗里少量的鲜血,这些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血里含有毒素的缘故,它们凝结干掉的速度比正常的血液要慢上好几日。
甚至把它们放在密封的瓶罐里更是不会凝结,安安给她的两瓶毒血就是这样装在瓷瓶中保存着,到现在都完好无损。
但是这种药味除了在这些毒血上祝溪还在别的地方闻过。
只不过这种味道实在太过浅淡,祝溪记忆并不深刻,但是今日她又闻到了这个味道,被自己忽略的记忆终于串联在了一起。
窗户并未合上,祝溪一偏头就能看见宫远房间的灯是否亮起,她从白日等到半夜宫远始终没有回来。
他一个牵机院的院正终日不在牵机院里捣鼓他的药草总往外跑什么。
祝溪站在窗前拧着眉望着那间黑漆漆的房间,手中攥着装着毒血的药瓶,瓶中毒血的味道今日她在宫远的身上闻到了。
宫远身上为何会有药童毒血的味道,难道他也在研究药童?
药童是用各种毒喂养出来的,天下间但凡对毒感兴趣的人应该都会对药童感兴趣。
就连程九和祝溪也不例外,牵机院的职责就是研尽天下之毒,他们对此感兴趣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只是……这种毒血是药童才有的,藏在血液中的味道,不是熏香可以调制,更不可能从它身边经过身上就沾染上这些味道。
若是如此,祝溪天天把这两瓶毒血揣在怀中,自己岂不是被这种味道腌入味了。
祝溪心头涌上一个猜想,她需要去宫远的房间看看才知道自己猜的对不对。
院外的暗卫看着祝溪悄悄走进宫远的房间,其中一个暗卫使了个眼色,夜色中一个黑色的身影很快朝着太极殿的方向奔去。
宫外。
宫墙之隔将皇城的平静与纷乱分割开来。
半个月前这里还是一派歌舞升平、热闹非凡,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一个辉煌的皇城竟然变成了另一番样貌。
家家户户紧闭大门,看不见一个走街串巷的贩夫走卒,甚至连打更的声音都听不见。
街上空荡荡、静悄悄的放眼望去看不着半个人影,俨然一个空城。
风裹挟着远处的一阵铃声,清脆飘忽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铃声入耳犹如鬼音。
街头巷尾很快的窜出几个黑乎乎的影子又迅速隐入夜色消失无踪,好似武林高手。
繁多小巷中最不起眼的一间铺子,门口的招牌在夜色中看不大清,只能勉强看出“易安”两个字。
易安客栈里与大街上寂静阴森不同,这里反倒有很多人汇集在此,男女老少似乎全城的百姓都在这了。
“我这好好的客栈如今竟成了善堂?”
俞天坐在柜台后支着下巴感慨的看着客栈里人来人往有一种另类的忙碌。
俞天目光扫视一圈,对马掌柜吩咐说:“把这一水一米都给我记上,事了后我是要找人给我补偿的。”
事了后说什么他都要拿着账单去宫里找那位主子让那个他给自己赔银子。
他这一年才能挣多少银子,全花出去了,俞天看着账本上如流水一般消逝的银子忍不住肉疼。
他拨着算珠,掀起眼皮看着不远处坐着的沈砚、任逾、谢清三人,问:“你们三个商量出什么没?这满城的药人该如何是好?”
这些药人都还有机会救回来,都是大庸的百姓,伤不得碰不得,这几日不论是江湖人还是朝廷的将士都只能被牵着鼻子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被点名的三人正在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口, 压根无暇去听俞天在说什么。
沈砚身上的伤最重,腹部两个贯穿伤,伤口狰狞血肉翻出, 猩红的鲜血从腹部的两个拳头大的洞口处流出, 任逾正手忙脚乱的给他的伤口上敷止血的草药。
可惜敷了一大把都没能把血洞止住。
谢清见状提剑就去找俞天,让他把客栈中所有止血救命的药草全拿出来,她猜这个狡猾的跟个泥鳅似的人一定把上好的药材全部藏了起来。
俞天叹了口气,有些哭笑不得, 他用算盘挡开长剑,慢条斯理的说:
“女侠,你们这就冤枉我了,虽说我不想蹚这趟浑水,但我也知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 我这客栈里所有的药草都拿出来了, 但是架不住你们的伤口都有毒, 这些药草解不了你们身上的毒啊。”
俞天没有说谎,易安客栈里所有珍藏的药草全部拿出来给这些受伤的百姓、江湖子弟以及守城的将士们用了。
除去只是单纯的受了皮外伤的人用了这些药草后伤口得到治疗, 其余的只要被城中药人打伤后就会身中药人之毒。
毒性强悍, 普通的药草对这些毒只能短暂的压制,只有沈砚身上祝溪给他的那些可以解毒的草药才能解毒。
但是沈砚身上的解药全部都给已经受伤的人用上了, 他身上早就没有了解药,梁暮说给的解药到现在也没有眉目。
这都几日了……
任逾不死心的给沈砚身上的伤口上药,面上止不住的愧疚:“对不住啊兄弟, 要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受伤。”
白日救人的时候碰上了几个药人,任逾被几个意图颠覆江湖的门派弟子围攻,一时脱身不得, 若不是沈砚及时救了他,这会身上多了两个血洞一命呜呼的就是他了。
沈砚捂着自己的伤口,把草药按压的更加严实,伤口贯穿的疼痛让浑身冒着冷汗。
沈砚张口,声音已经哑了:“无妨,毒已经压住了,一两日要不了我的命。”
若是两日内梁暮再不把解药送过来他的小命可就不好说了。
沈砚略微一动便会牵扯到伤口,牵扯到浑身的痛意让他忍不住低声暗骂,这个姓梁的到底想做什么,把所有人都害死在这么。
这半个月他们逍遥门的和守城的将士们一直守在城中防备着城外那些意图攻城的江湖门派。
这些人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筹备的,一点风声都没有放出来,一时间多地倾巢而出一齐作乱,还弄出这么个难对付的药人。
城中尚且潜藏着不少这些门派的弟子,在城中到处抓捕普通百姓制作药人。
“皇城外的江湖门派有多少是我们的人?”沈砚问。
谢清:“放心吧,除了以药王谷为首那几个门派其余的还是分得清是非善恶,没有炼制这种药人。”
甚至连不少江湖魔教都在阻杀那些彻底丧失意识的药人,还有一部分虽说没有出手相帮但至少没有助纣为虐,这个时候不添乱就是帮忙了。
闻言沈砚松了口气,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内。
沈砚穿好衣裳,抬眸看向坐在另一边听着小兵跟他低语,半晌后,沈砚问:“刘将军,陛下什么时候把解毒的药材送来?再不送来别说我们和这里的百姓,就连你们的人也撑不住吧?”
刘将军挥手让小兵先下去,他身后的将士们不少身上都受了伤,若非沈砚给的草药,这会有几个受伤重的已经死了。
不止沈砚着急,他也着急,不知道陛下心中是怎么盘算的,他作为臣子不敢猜想,只能照做。
他道:“陛下已经命宫中太医加急研制解药,不日就将送来,只是陛下口谕——”
刘将军顿了顿,等着这些人下跪听旨,奈何等了半晌这些人不知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满屋子除了他们自己人愣是没一个人下跪。
刘将军犹豫一瞬索性直接转达梁暮的口谕:“陛下说了,宫中的太医可以研制出治伤的解药,但是被研制成药人的百姓,若是要解他们身上的毒必须在两日内活捉一个药人送进宫中供太医研制。”
“沈公子,陛下说这是祝大夫的意思。”
此话一出满室寂静,包括刘将军自己都沉默了片刻,且不说这些药人从里到外都是毒,就说他们中毒后神出鬼没的身手便极难找寻他们的下落。
幕后控制他们的人也不愿这些药人落在他们手中,几次不惜直接杀了这些药人也不让他们活捉。
这些药人中了毒不知疼痛,只知杀人与他们不死不休,而他们碍于这些都是皇城中无辜的百姓,不好下死手,反而处处受制。
要在两日内活捉一个药人送进皇宫,刘将军听见口谕有些犯难,干脆把难题抛给这些江湖人,归根结底,今日这桩祸事也是他们这些江湖人弄出来的。
任逾听见要让他们在两日内活捉一个药人送进宫,满肚子的话翻滚着就要骂出来,紧接着听见是祝溪所说,到了嘴边的话转了一个圈还是咽进肚子里。
“此事的确应该尽快解决,否则再拖下去中药人之毒被制成药人的百姓越来越多,届时我们会更加棘手。”谢清低声道。
仅是皇城中的药人便如此难缠,若是这些药人扩散到大庸其他国土,所到之处必定尸横遍野。
“沈公子受了伤就在客栈安心养伤,抓药人的事交给我和任逾便好。”谢清平静开口。
任逾立即应和:“没错,你的毒还没解不宜妄动,抓药人的事交给我们就好。”他拍了拍沈砚的肩,盯着他的眼睛意有所指。
这半个月他和谢清一直提心吊胆,生怕他动武的时候用内力牵扯到长恨毒发,谁料长恨毒没发,倒是为了救他先中了药人身上的毒。
沈砚伤口的血都还没有止住,知道自己若是强撑着去帮任逾和谢清只会拖他们的后腿。
思及此,他点了点头,同意暂时在客栈里先修养身体,等宫里把解药运出来。
沈砚望着在一旁一通吩咐身边守城士兵的刘将军,走上前低声问道:“刘将军会将这里的事全部告知陛下?”
刘将军点头:“自然。”
皇城和城外的事他都会写了折子命人通过密道呈给陛下,身处深宫的梁暮对这里的一举一动都十分清楚。
“我受伤的事也告诉陛下了?”沈砚眉头拧起。
刘将军脸上疑惑的神情变得恍然,他拍拍沈砚的肩:“沈公子放心,你们为朝廷做的贡献我已事无巨细上奏陛下,朝廷不会忘记你们的功劳。”
“当然,你受伤这件事我也在奏折里写了,放心,此事了后陛下一定会赏赐你的。”刘将军还特意凑近了沈砚压低声音说道。
沈砚:“……”
他知道刘将军会将皇城里发生的事告诉梁暮,但没想到会是事无巨细,他就是不想让梁暮知道自己受了伤,万一他以此来要挟祝溪……
沈砚想起自己出宫前梁暮答应自己的事,他希望陛下能做到一言九鼎,奈何在他眼里梁暮看着并不像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人。
沈砚想说能不能再追加一封奏折,让梁暮不要把自己受伤的事说出去。
然而他刚有动作,下一秒几声微弱缥缈的铃声从远处传进他的耳朵里。
就是听清铃声的一瞬间,沈砚敏锐地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液似乎随着铃声凝固了一瞬。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一向平稳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颤抖,沈砚意识到自己控制不了自己动作的一瞬间攥紧了拳头。
他转身绕去客栈后院去查看那些跟他一样中了药人之毒的百姓和士兵:
一番检查过后,除了没有用祝溪解毒草药的沈砚在听见铃声后身体出现异样,其他人都是正常的。
药人身上的毒会让人出现身体不受控的情况么,沈砚看着自己怎么都压制不住颤抖的食指心想。
离沈砚最近的谢清瞧他盯着自己的手指出神,走过来问:“怎么了?是伤口出了什么问题么?”
“你听见铃声了么?”沈砚听见自己问。
谢清看了眼闻声走过来的任逾和刘将军,摇了摇头:“什么声音都没有,你听见什么了?”
沈砚:“我听见了驱使药人的铃声。”
闻言三人对视一眼,神情中有些错愕,任逾低头对上沈砚的眼睛,沈砚的眼神清明中带着一丝迷惑。
任逾不放心的拍了拍他的脸:“你没事吧,嘶……”
任逾手背被重重敲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眼神情,把爪子收了回来。
几人环视了周围一圈,拽上俞天进了间无人的房间。
“客栈里中了药人之毒的人不少,却没有一个同你一样听见铃声的,你确定不是自己听错了?”俞天摩挲着下巴揣测问道。
他们跟这些药人已经打了一段时间的交道,从来没有出现这种情况,如果不是沈砚听错了,难道……
是药人之毒出了问题,比如,毒性变强会影响人的神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吱呀——”
宫远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在寂静的深夜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祝溪轻手轻脚走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她从袖中掏出火折子吹了口气点燃它。
火折子微弱的光芒在漆黑的房间倒也勉强可以照亮,不至于做个睁眼瞎。
宫远的房间布局和程九的房间一模一样, 除了比程九的房间多了点书。
祝溪把书架桌案上的书翻查一通后发现这些都只是些最寻常不过的医术, 没有祝溪想找到的那些书册。
“这房间里东西不少,可怎么感觉像是没人住的样子。”祝溪举着火折子绕着房间走了一圈,突然发现宫远的房间有些过分干净简洁,没有人住过的气息。
祝溪并拢四指作扇在空气中轻轻朝自己的鼻尖处扇了扇, 她在宫远身上闻到的味道绝对不是什么类似毒血味道的药材。
毒血里的味道……
是血里的味道……
是、是血!
安静的房间里清晰的听见祝溪急促的呼吸,意识到自己猜到什么的祝溪寒毛竖起,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梁暮说宫远在牵机院生活了几十年,这间屋子看着虽然看起来没有什么人气,但不可否认的确是宫远住了多年的屋子。
宫远能接触药童的毒血说明他一定有药童的毒血, 所以在他的房间一定会藏有毒血。
只是这的布局一览无余, 看起来没有能藏东西的地方啊, 祝溪挠了挠头犯起了难。
她走到书案前坐着,一只手翻着上面的书册手札和一堆散乱的纸张, 上面画的乱七八糟看不出什么名堂。
什么都找不到的祝溪靠在椅背上视线飘忽最后聚焦在眼前这个不知道什么木的桌子上, 脑中盘算着宫远是怎么弄来药童的毒血的。
“这房间会不会有暗格啊,就像沈砚师父的书房一样。”祝溪还记得严闵绥的书房里有一个暗格, 里面都是一些他和程老头还有另一个人的书信。
祝溪立即在书案周围一通乱摸,摸了半晌也没找到机关之类的,她叹了口气看了眼自己的沾了点灰的掌心, 有些心累的把手重重拍在木椅扶手上。
“咔哒——”
清脆的一声响在房间里骤然响起,祝溪毫无防备被吓了一跳。
她循着声音的来处回头一看,身后的书架已经倾斜打开,露出了一条黑乎乎的暗道。
“暗室?”祝溪心中惊叹, 宫里的人都这么喜欢在自己的房间里挖暗室么,太极殿有一个,这也有一个。
腹诽归腹诽,看清的确有暗室后祝溪没有丝毫犹豫起身进了暗室。
机关再次启动,书架很快复原,整个房间空无一人重新恢复静悄悄的样子。
祝溪进来后才发现这个暗室可比太极殿的大多了,她踩着石阶慢慢下到暗室的深处。
石墙上零星有几个烛台,祝溪收起火折子贴着墙根小心地往前走着,冒冒失失下来后她才想起,这是宫远的暗室,他不在房间便很有可能在这,自己就这么下来万一撞上了岂不是自投罗网。
祝溪惴惴不安地走到暗室的最下面一层,许是她运气好,暗室里除了她连只耗子都没有。
“程老头的手札……”
暗室不甚宽敞的走道里摆了一张长长的桌子占了半条道,上面全是手札书册。
祝溪随意拿起一本手札就认出上面是程九的字迹,她抬眸目光粗略扫过这上面的书册,十之七八都是程九的字迹。
难怪在程九的房间找不到一本手札,原来都被宫远藏到这来了。
祝溪迅速在程九的手札书册中翻找有关长恨毒和药童的手札,桌上十几本手札全翻看了一个遍,只有一本写了部分有关药童的内容,却没有一本是有关长恨毒的。
“程老头你怎么只制毒不把解法写出来,就算不写解法至少你把制作方法写出来呢。”这样她还能根据方子倒推解毒之法。
祝溪越找越心急,心中忍不住抱怨师父。
只是再怎么心急本就没有的东西也不会因为她的心急如焚而凭空冒出来。
祝溪把薄薄的一本手札收进怀中放好,走进最里面那间宽阔的暗室。
决心一探究竟的祝溪脚步僵在暗室的门口不能再往前一步。
宽阔的暗室里摆放着三张简易的木床,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不知生死的人,看他们的衣着像是皇城里的百姓。
两男一女躺在木床上紧闭双目,肤色惨白,嘴唇却妖艳的鲜红,祝溪搭上他们的脉,指腹感受到微弱缓慢的脉象后重重松了口气。
还好都还活着。
只是宫远把这三个人弄到自己的暗室作甚,他对他们做了什么?
祝溪满腹疑虑,方才那一口气还没沉到腹中她便惊觉自己触碰过三人的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青,尤其是两个指腹更是已经呈现出乌色。
这三个人身上都有剧毒!
意识到自己中毒后祝溪拿出解毒的药丸服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乌色蔓延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自己的药丸对他们身上的毒有用。
仅仅是触碰他们的皮肤就能让人中毒,这三个人身上为什么会有毒?祝溪弯下腰仔细观察着他们泛青的脸。
三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沾染着斑驳血迹,祝溪随手拔下发间的木簪挑起其中一块浸透了鲜血的衣料凑到鼻尖轻嗅。
布料上尚未干透的血迹散发着一股不属于血腥气的淡淡的气味,这个味道和宫远身上的味道像了个十成十。
祝溪直起身子目光定在这团鲜血上,她蹙起眉心,从袖中取出自己的那瓶毒血将两种味道放在一起对比。
两个气味放在一起后祝溪发现这两种气味很是相似,不放在一起压根闻不出区别。
放在一起对比后才能分辨出祝溪手中药瓶中的血闻不着一点血腥气,但是木床上昏迷的人身上的血其实还是带有一星半点极其不易察觉的血腥味。
“他们和药童有什么关系……”
祝溪取出一根银针在其中一人头顶大穴处施针,银针没入发间的瞬间,没有什么起伏的胸膛一瞬间有了动静。
躺在木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的眼睛,呼吸脉象恢复常人,但是双目无神呆呆的瞧着头顶,像是丢了魂。
祝溪有些诧异的在他眼前晃了晃手,随后又在他身上几个重要的穴位施了几针,只不过她一番折腾后男人仍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奇怪,是失魂症么?”祝溪不解的自言自语,她偏头看向边上放置的一些药草,祝溪一眼就从那些药草中发现三种她和沈砚找了几个月的药材。
灯尾草、山莲萍和银术。
她和沈砚苦苦寻找的药材在这间暗室下竟然有好几株!
祝溪看着桌上的药材想都没想就要去拿,这几味药材能延缓长恨毒发的速度,先拿点回去以备不时之需。
她脚步还没来得及迈出去,突觉手腕一紧,祝溪吃痛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如同患了失魂症的男人正死死的抓着她的手。
不仅如此,他攥着祝溪的手腕力道愈发大,像是要把祝溪的骨头生生捏断!
“松手。”
祝溪扣掰着男人的手,对方的力道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加用力,对自己手上的疼痛毫无知觉,祝溪这才注意到男人只是手上有动作,但是他的眼睛依旧失神,现在的动作就好像是动物般全凭本能。
被紧紧攥住的手很快充血发紫,祝溪感觉自己的手腕已经发麻就快要失去知觉,情急之下她取了银针在紧攥着自己的那只手的虎口处用力刺下。
作祟的手像是被拔了弦的木偶“啪嗒”一下软绵绵的垂下去,他的五指保持着向掌心弯曲。
祝溪顾不得活动自己的僵硬发麻并且有毒发迹象的手腕,背后惊起一层冷汗:这只手不是想抓自己的手腕,他想抓的是自己的脖子!
这不是药童,药童只是浑身是毒且寿命短暂,但是不会丧失意志,更不会动手杀人。
祝溪僵在原地,目光在暗室中的三个人身上来回扫视,她想起梁暮同自己说的江湖上的药人。
此时此刻,在宫远的暗室里就存放着三个药人。
不大的暗室里安静地只能听见祝溪沉重的呼吸声,她看着那三个躺着的药人,心里已然清楚是有人把活着的人做成了如今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暗室里尤为清晰,祝溪猛然抬眸看向声音的来处——
声音是从眼前的一堵墙后传来的。
祝溪很快意识到,这堵墙的后面还有暗道,能知道这件暗室的只有它的主人宫远。
顾不上旁的,祝溪眼疾手快从药人身上寻了一块不起眼的角落割下一片浸透了鲜血的衣角揣进怀里飞似的离开暗室。
宫远房顶上半蹲着几个暗卫,正聚精会神地听着房间里的动静。
“她都进去半个时辰了,怎么还不出来?”
几人对视一眼,心头顿生不妙,忙掠下房顶就要冲进屋内救人,下一秒就听见屋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房门被人从里拉开。
祝溪气喘吁吁的从暗室跑出来,一开门就看见门口站着几个暗卫怔愣一瞬,然后对着急声道:“快带我去太极殿,还有我师父的房间恢复原样我带来的书也一并带去太极殿,快!”
祝溪一口气不间断的吩咐着,催促着其中一个暗卫快些带她去见梁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太极殿里梁暮正倚在龙床上看着刘将军送来的折子。
看到沈砚身受重伤时眉头紧皱一瞬, 他合上折子沉沉呼出一口气,药人之毒的解药必须快点研制出来。
他朝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喊了一声:“来人,去将祝大夫请过来。”
话音刚落, 就见允公公垫着小碎步从外间小跑过来:“陛下, 祝大夫正在殿外要求见您。”
梁暮闻言挑眉:“让她进来。”
祝溪进殿后直奔梁暮而去,梁暮抬手示意他们都下去,看着祝溪满脑门子的汗,问:“祝大夫深夜寻朕可是药人之毒有解药了?”
祝溪摇头:“解药还没做出来, 不过我有眉目了,我来是要告诉你,药人是宫远研制出来的,我在他的暗室里发现了三个药人。”
“此话当真?!”梁暮敛了脸上的表情,眸中浸上一层寒霜。
他一直以为药人是江湖中的某个门派偷偷研制的, 目的是为了让江湖称霸这个天下。
“安分”了几十年的江湖在沈砚的出现后, 江湖各处的势力纷纷蠢蠢欲动。
他从未想过做出此事的人会是宫远。
在梁暮的记忆里, 宫远这个人总是阴沉沉的,除了毒术, 似乎世间再没有任何东西能入得了他的眼。
他活着的意义似乎只是研制出天下第一的毒药, 梁暮虽然不喜欢他,但不可否认的是, 在他登基称帝之前的那些日子,自己和母后每每遭人毒害命悬一线时都是这个人救了他们。
是以,即便梁暮知道这个人对毒术的偏执疯狂, 知道这个人的所作所为或许会对林墨芸造成伤害,他依旧念着昔日旧情念着先帝的遗命没有杀他。
至多不过将人赶出了宫。
即使知道自己身上的毒是他所下,心头的第一个念头也只是这个人果然疯了,为了研究他的毒什么都不顾。
梁暮承认, 即便是这样他依旧没有动杀了宫远的念头。
但留宫远一命的念头戛然而止在知道是他研制出了药人、是他用无辜百姓制作药人的这一刻。
——
暗室下,推开暗门的宫远一如往常走到药人跟前就要继续自己未做完的事。
拿起托盘里放置的银刀对准药人的手腕,刀刃抵在泛清的皮肤上只需再用一点力就能割破皮肤。
皮肤上的银刀顿在原地几息后挪开,宫远敛下眼皮盯着药人的手出神,片刻后他站在原地环视了一圈暗室,视线移到某个地方时眼睛微微眯起。
祝溪看了眼自己因为不慎接触到药人而中毒的手,赶来太极殿的路上时她已经服用了解毒药丸,手上的毒只是蔓延的速度放缓了些,却没有解毒的迹象。
她问梁暮:“宫外中了药人之毒的人吃了我的解毒药丸毒解了吗?”
梁暮看着她有些着急的神情,点了点头:“你的药丸很有用,的确可以帮百姓们解毒,不过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祝溪听到送往宫外的解毒药丸有用时,一颗心重重沉了一下:“但我的药丸对暗室里的药人之毒效果并不大。”
宫远应该是再次研制了新的毒种在了被制成药人的百姓身上。
“什么!”
梁暮震惊地站了起来,祝溪熬制的药丸他让太医院的一众太医检查过,她的药丸称得上一句可解百毒。
可现在祝溪告诉他就是这样一个可解百毒的药丸竟然解不了药人身上的毒。
药丸送出去后刘将军传信宫中,信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的提了药丸有用,现在熬制出药丸的大夫却如是说。
一个念头在梁暮的心头浮现,梁暮不敢深想下去。
他不再多言,立即命暗卫将宫远拿下,他一直命人暗中监视着宫远,只要将人抓住他不信宫远在刑部的严刑逼供下不招。
“陛下,宫远应该有别的法子出宫,他的暗室里还有一条暗道,他经常不在宫里你不知道么?”祝溪有些疑惑的看着梁暮。
祝溪以为梁暮是故意纵容宫远自由出宫,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如此,这位陛下是真的不知道宫远其实可以自由出宫。
祝溪此刻后知后觉的有了眼力见,难怪俞天能把皇城的路线图给他们,这个皇帝看着也经常被人哄得团团转啊。
梁暮:“……”
梁暮诡异的看懂了祝溪面无表情下的心在想什么。
偏生此刻他还不能为自己辩解一二,梁暮憋的有点心口疼。
再抬眸,陛下收敛好自己所有的情绪,又是一个冷静镇定的帝王,他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祝溪:“祝溪,三日内必须将药人之毒的解药研制出来。”
“好,我知道了。”祝溪答应的很干脆。
她之前一直没有见过宫外的药人是什么样的,又因为见过聚云楼的药人安安,所以先入为主的认为宫外的那些药人就是安安那样的药人。
今日一见方知不是如此,这些药人只是被宫远下了一种会影响人心智的毒。
只要解了毒就能把人救回来。
梁暮不再多言,朗声唤了一声,殿外的几个暗卫应声而入:“去,将宫远抓回来。”
“是,属下领命。”一众暗卫沉声应道。
暗卫们转身消失在夜色中,梁暮和祝溪一口气还没喘匀就看见允公公焦急的捧着一封信走了进来。
“陛下,刘将军的急信。”
信上写了他们发现药人身上的毒似乎毒性更厉害了,而且他们能解毒的药丸已经用完了,沈砚今日受了重伤中了毒。
他中的毒似乎会影响心智,同那些药人一样会被一种诡异的铃声影响。
刘将军希望宫中的大夫可以再熬制一些解毒药丸,他们已经派人去活捉药人,不日便会送进皇宫供大夫研究。
“沈砚受伤了?!”祝溪一把抢过信。
允公公:“祝大夫,不得无礼。”说着就要上手把信抢回来,却被梁暮抬手制止。
允公公觑了眼陛下的神情,谨慎地垂下眼皮退至一边候着。
“我要出宫。”祝溪不假思索道。
她担心沈砚身上的长恨毒,她就猜到沈砚多管闲事去了,他对付这些药人有没有动用内力?
她不亲眼看见怎么都不能放心。
“我要亲自去看看那些药人的情况,然后研制出解药,不会去给他们添乱的。”
梁暮略微沉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大夫还是要亲眼看看病人才知道如何对症下药。
“好,朕派人送你出宫。”
“不可。”
正巧听到话尾的林墨芸出声制止:“陛下身上的毒还没有解,你身为大夫怎可擅自离宫。”
林墨芸将视线收回看向梁暮:“陛下大可派医术高明的太医前去即可,祝大夫还要留在宫里照看陛下,怎能随意出宫?”
林墨芸一番话说的意味深长。
“母后,宫外的百姓比朕更需要祝大夫,朕现在好好的,还是百姓更重要。”梁暮说完不等林墨芸再开口直接命人将祝溪送出宫:
“不过祝大夫,朕说了你只有三日的时间研制药人的解药,三日后你若没有解开解药那就必须回来解了朕身上的毒,既是大夫总归要做点什么来证明你自己。”
梁暮挥挥手,暗卫迅速现身将祝溪带离皇宫。
“皇儿!”林墨芸不满的看着梁暮。
“母后,不如您先告诉朕,宫远是怎么在牵机院来去自如的?您可知,这些日子祸害大庸百姓的药人是谁?”
梁暮目光沉沉望着林墨芸,一字一句说道。
“你不会死在我这客栈吧?”易安客栈里腾不出人手帮沈砚换药,俞天只得亲自拿了伤药给他换药,瞧见他深可见骨的伤口嘴一抽问了出来。
沈砚僵硬的把外衣穿好,正系着衣带听见这话头也不抬,语气与他的虚弱苍白的脸色截然相反:“把你的心放肚子里,我死不了。”
俞天不知他顶着那张脸哪来的自信,他压低了声音问:“你还能听见那铃声吗?”
沈砚摇摇头,只有那一瞬间听见了铃声,他感觉自己像是中了邪似的不受控制,现在耳朵里听不见铃声,身体那种失控感也消失不见。
“那就好。”俞天松了口气:“刘将军已将此事禀明陛下,宫里的太医会想办法的。”
沈砚没有接话,他知道能解决此事的不是宫里的太医,而是来自南山的祝大夫。
他半个月没有祝溪的消息,不知道她在宫里怎么样了,药人之事也不知梁暮会不会胁迫她。
沈砚心烦意乱只想安静一会,偏生俞天这会像是不知道眼力见三个字怎么写似的,在他跟前说个没完。
沈砚浑身没力气平躺在铺了点稻草的地上,闭上眼睛假寐,心中盘算着外面那些药人要怎么对付。
有人拿无辜百姓制成药人,若是不尽快将药人之毒解了还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百姓受难。
还有以药王谷为首的意图不轨的一些门派,这些人怎么会和药人扯上关系,他们到处搜抓百姓,是在为谁做事。
药王谷多年不问世事,从不参与江湖纷争,如今却又为何突然跳出来要替江湖一讨五十年前的旧账。
这些事显而易见都指向一个矛头,就是那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他筹谋这些事就只是为了清算五十年前的旧账?
沈砚在江湖中长大,可不信有人会干这种吃力不见得讨好的事。
“沈砚。”
那这幕后之人是谁呢……沈砚闭着眼睛,心中闪过诸多念头。
在众多纷杂念头里,他听见了祝溪的声音。
沈砚纳闷,他还没睡着呢,怎么就做起了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沈砚?沈砚?”
祝溪一进门就看见沈砚脸色惨白的躺在地上, 要不是看见俞天冲她使了个眼神她差点以为沈砚死了。
不过既然没死怎么没动静?
祝溪颤抖着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刚触碰到沈砚的鼻尖,意识到不是做梦的沈砚猛地睁开双眼。
眼前是离得太近有些模糊的手, 沈砚僵硬的转动脖子, 就看见他在心里念叨了半个月的人如梦一般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这实在太不真实了,沈砚不由得怀疑是自己身上的毒发了让他出现了幻觉,不然怎么会在这看见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呢。
不过脸上被拍了几个巴掌的痛意提醒沈砚这不是幻觉,沈砚恍然回神, 撑起身子去看祝溪:
“你怎么出宫了?是不是梁暮对你做什么了?”
他这一起身,盖在身上的一层薄被滑落暴露了他身上的伤口。
祝溪眼神一颤,不由分说地把人重新按下,三两下利落的把沈砚的衣服给解了。
腹部两个拳头大的伤口往外渗着鲜血,浸透了腰腹上绑着的布条。
“伤口绷开了, 你没知觉么?”祝溪盯着能拧出血的布条声音有些发颤。
血浸透了布条解不开, 祝溪只好把在沈砚腹部缠了一圈又一圈的布条剪开。
看见布条上的血已经能猜到沈砚的伤口有多严重的祝溪在看见他腰腹上的两个拳头大的口子时眼前氤氲上一层雾气。
眼眶里的雾气还没来得及在祝溪的眼眶中蓄成泪池, 她就埋头在沈砚的腰腹处嗅闻。
这一下给沈砚骇得不轻,忙把人拉开麻利的把自己散开的衣衫重新拢上, 动作快的不像是重伤之人, 就连惨白的脸色都多了几分血色。
“你……你一个姑娘,你……”沈砚满腔的话堵在嗓子眼出不来, 只得四处张望有没有人看见。
好在俞天此时的眼力见又回来了,从祝溪进客栈起便将沈砚那一片地方空了出来,这会就他们两个, 谁也没看见。
祝溪没好气的一巴掌拍掉他颤抖着指着自己的手:“想什么呢,我要闻你的血有没有味道。”
“血能有什么味,不就是血腥味么?”
“闭嘴,躺好。”
“……”
沈砚在祝大夫眼神的威压下不情不愿的重新躺好, 人虽然躺下了,但眼珠子还盯在祝溪身上,生怕她再贴着自己。
好在这回祝溪没有像刚才那样,她只是检查了沈砚的伤口,然后拿出伤药给沈砚的伤口认真上了药包扎好。
“先把这颗药吃了,能压制你身上的药人之毒。”
看沈砚服下药后她抬眸四处张望却没有看见任逾谢清,就连俞天也不知道去哪了,她要找人把沈砚弄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去解他身上的毒。
她跟梁暮要的草药已经派人通过易安客栈连接皇宫的暗道一并送到了。
祝溪挨个将中了药人身上毒的百姓官兵的伤口检查一遍,只是单纯的中毒,服下解毒药丸后已然无碍。
但沈砚身上流出的鲜血中带着一两分药人鲜血中的味道,祝溪看着瓷碗中从沈砚身上引下来碗底浅的鲜血心中不知是喜是忧。
忧的是她在暗室中看见的那些药人一定是宫远重新研制,他们身上的毒性更重,毒性会影响正常的神志,可能最后也会变成药人。
喜的是现在除了沈砚外没有旁人中了这种会影响神志的毒。
她在暗室中见到的药人身上的毒性不会只是毒性强了点,祝溪猜暗室中的三个药人应该是宫远刚刚研制的毒性更强的药人。
暗室里全是制作药人之毒的药材,他应该没来得及把那些药人之毒散播出去。
暗室里的事祝溪已经全告诉了梁暮,只盼他能快些抓住宫远。
沈砚躺在床上看着祝溪忙碌的背影,他想同她说说话,他知道眼下不是时候,可还是忍不住:“你怎么突然出宫了?梁暮让你出来的?”
沈砚脸色不好,一半是重伤,一半是不满梁暮将祝溪送出来的所为。
自己的条件是要他保证祝溪的安全,当时答应的好好的,天子一诺。转头就将人送到宫外,宫外是什么情况他难道不知道?
也不知她来的路上有没有遇上那些药人,有多少人护送她来的。
易安客栈伤患多,外面的人忙得分身乏术,祝溪担心沈砚身上的药人之毒会影响到旁的人,也没敢叫人来帮忙,自己忙得团团转,还要分神去听沈砚一连串的盘问。
祝溪忙起来的时候脾气一向急躁,程九都不太敢在她耳边聒噪,但这会她对沈砚出奇的有耐心:
“我发现药人是宫远弄出来的,梁暮让我在三日内把药人之毒的解药研制出来,我又听说你身受重伤不放心你,就跟梁暮说我要出宫找你。”
沈砚喉结滚动,祝溪直白的话语落在他的耳中,他一时又欣喜又无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只干巴巴的说:
“那梁暮也不该就让你过来,外面多危险,我这点小伤不碍事,躺几天就好了。”
祝溪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毫无血色甚至有点发青的脸说这话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祝溪忙着给他制作解药,顾不上跟他解释旁的,她要将解药快些研制出来,梁暮只给了她三天的时间。
暗室中三个药人的毒性祝溪已然知道,宫远的暗室里摆放着一些药材,祝溪猜想那些就是他制作药人之毒的东西,现在她只要再加上制作解毒药丸的药材,应该可以解了沈砚身上的毒。
祝溪一遍遍的推算着药材的份量研磨熬制解药,身后的沈砚好像在同自己的说话也没有听见。
沈砚躺在床上如附骨之疽,眼看她一个人忙活了大半夜,有心想帮她却连床都下不了。
等到祝溪终于有了喘息的功夫,坐在矮凳上挥着蒲扇煎药,沈砚赶忙问:“是你发现宫远在研制药人?”
沈砚的脑子里终于把这件事过了一遍,皇城外的药人竟然是宫远弄出来的,他不是一心只想知道长恨□□方法么,怎么会研制起了药人,他想做什么?
“他可曾发现你?”
宫远此人看面相便知其偏执、心狠手辣,若是他想用这些药人做些什么,发觉此事被祝溪知道定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所以是因为这件事,梁暮才让你出宫的?”沈砚脑中闪过念头,心中顿时清明,他胸口一阵阵顿顿的痛意,强撑起身子问。
“是我自己要出宫的,他答不答应我都会出宫。”祝溪偏过头看见他不顾伤势撑着身子要起来,忙走过去让他重新躺下。
“宫远暗室藏着的药人毒性威力要比你们之前遇到的都厉害很多,你中的毒应该就是这种药人身上的。”
“我虽是毒医却从不曾想过用毒害人,如今既然遇见了此事定是要多管闲事的,一直躲在宫里怎么管闲事。”
而且她再不来,沈砚恐怕还没等到长恨毒发就先死在药人之毒上。
不对,祝溪想,应该是变成一个丧失意识的活死人被人操控着做一些并非出自本心的事。
以沈砚的性子,宁死不会这样苟活着,祝溪心道,自己好不容易给他续了这些日子的命,可不能因为几个药人就给搭上了。
“解药很快就熬好了,你老实躺着吧。”祝溪扶着他重新躺下,顺手把薄被给他盖上。
沈砚目光移到正沸腾着的药罐:“你煎的药是药人之毒的解药?”他以为祝溪只是在煎压制毒性的药。
祝溪:“不好说,我要先拿你试试药,如果你身上的毒可以解的话,那外面的百姓和官兵身上的毒都可以解。”
沈砚牵了牵嘴角:“好,那我给你当试药的药人。”
话说着眼神半点没从祝溪身上移开,视线跟着她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祝溪虽然是个大夫,但这一路上更多的是同沈砚一起满江湖的跑,还尽往深山老林里钻,别说有时间煎药了,他们就是连坐下来安心煮个汤都是少有的。
两人各忙各的,屋子里只剩下药罐里的药汁翻滚的声音,沈砚突然冷不丁的说:“如果我没有挟持你下南山,你现在大抵还在南山过自己平静的日子吧。”
手中缓慢扇动的蒲扇顿在半空,祝溪回过头望着沈砚,想了想,说道:“如果没有一直被人追杀、没有遇到皇城里的这些人还是挺好的。”
即便没有沈砚祝溪也会下山,她还要知道长恨□□法子完成师父的毒本,下山对她来说只是早晚罢了,如今跟着沈砚下山除了一路上折腾了点旁的也没什么。
更为重要的是,此次下山祝溪发现山下的物价并没有程老头说的那样贵,她还剩下不少银子呢。
祝溪心中盘算着自己压根没花多少的银子还剩多少,等沈砚身上的毒解了她的银子应该足够支撑她回到南山。
沈砚撑起身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祝溪,问:“如果你的银子不够,我能跟你一块回南山吗,我有很多银子。”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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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祝溪没有回头, 看不见沈砚又不顾自己死活的坐了起来,腰腹还在流血的伤口因为他的动作又牵扯了几分。
“那你要干活,上山采药还有砍柴这些事你得学着做。”祝溪头也不抬的说。
“好。”沈砚压着笑意答应的很痛快, 他若去了南山, 山上的活他全包了。
他住在南山的日子现下想来恍如隔日,当时觉得寻常的日子如今却只能在梦里见上一见。
“沈砚,你要死吗!”
一声厉喝把沈砚唤回了神,他被吼的一愣抬眸就看见祝溪怒气冲冲的走过来,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是个需要躺着的病患。
“……”
不消祝溪动手,沈砚自己便已老老实实重新躺好。
祝溪:“……”
祝溪心中突然想起师父说的为何不给江湖人治病:
“那些个江湖之徒,各个都是腥风血雨中来,不把别人的命当回事,也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医嘱对他们来说就是放屁, 这样的人直接让他死了就是, 何必浪费药材。”
祝溪如今深以为然。
将祝大夫惹生气的某人终于肯安静的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老实的等着祝溪把他的药煎好。
*
“好在中毒不深, 药人之毒已经解了。这两日安心把身上的皮肉伤养好便是。”祝溪搭着沈砚的脉象说道。
说完后祝溪搭着沈砚的脉象又诊了许久, 沈砚瞧她面色不对,以为是体内还有余毒, 正要出声安慰就听见她问:
“你知道自己体内的长恨毒又发作了么。”
“你动了内力。”祝溪笃定开口,她不会诊错,沈砚此刻的脉象正是长恨之毒发作的脉象。
若非沈砚动了内力, 长恨毒不会发作,可令祝溪想不通的是,她见过沈砚长恨毒发作时的样子,体内的毒素朝着心脉快速蔓延随时都会要了他的命。
先前是有沈砚的回春心法护住他的心脉, 后来是三味药材为他拖得一线生机。
如今毒素再次发作,沈砚看起来却跟个没事人似的,若非祝溪正搭着他的脉象,哪能知道这人体内的毒又发作了呢。
祝溪审视的目光看向沈砚。
“我是为了救人,情急之下才……”
他当时若是不用内力,只怕这会任逾已经成为一具尸体了,沈砚用了内力后发现长恨毒并没有毒发,他当时还在心里庆幸,觉得自己运气好。
可……既然毒发了,为何他没有任何的不适?
沈砚心中疑惑,他不是大夫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看着祝溪眉心因皱眉而形成的痕迹,下意识伸出手将紧蹙的眉头抚平。
“我这不是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兴许是药人之毒压制住了长恨毒也说不定。”沈砚故作轻松的逗祝溪说话:
“我感觉我才是药人,你瞧我都中多少毒了到现在也活得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这都归功于祝大夫医术高超啊。”
祝溪无心听沈砚的插科打诨,她在想沈砚说的话,或许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窗外已是破晓时分,许是祝溪的解药已经起了作用,往常这个时辰早已有不少人被伤痛折磨醒,呻吟声渐起。
可今日外面却出乎意料的安静。
这个念头还未来得及消散,就听见房门被叩响的声音,俞天在外面喊着:“祝大夫,我进来了。”
说完不待祝溪应声俞天便施施然推门而入。
“祝大夫,你的解药有用,外面的伤患都已经解了毒,另外,任公子他们也回来了。”俞天说。
昨夜在沈砚说自己听见铃声后,易安客栈的众人也听见了铃声,铜铃声每次响起都伴随着药人的出现。
是以众人总会在铃声响起时躲起来,这次也不例外,但梁暮下旨一定要活捉一个药人送进宫供太医研制解药。
三人听着清脆的铜铃声,对视一眼后很快便循着铃声追了上去。
他们走后不久,祝溪便赶来了易安客栈。
“铃声?我来的路上也听见了铃声。”祝溪想起自己出宫后在空荡的街道上听见的铃声。
当时只觉得夜半时分,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突然响起一阵铃声有些瘆人。
被带回来的药人躺在地上看着像是没了呼吸的样子。
俞天找了根木棍戳了戳药人,抬头看向不同程度负伤的三人:“陛下不是说要活的吗,你们怎么把人给杀了?”
谢清用眼神示意俞天去探药人的脉搏:“人还活着,这个药人不是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些药人,这个要比之前那些更厉害。”
之前那些药人虽然难缠但若单打独斗没有一个能伤得了他们,可昨夜他们遇见的这个药人身手了得,像是武林高手。
这个药人的一举一动似乎更受铃声的控制,昨夜他们三人与药人缠斗了好一会都没能伤得了他半。
最后是因为操纵他的铃声在茫茫夜色中戛然而止,药人失去控制僵立在原地被任逾他们带回来的。
俞天听完若有所思:“你们三个人都没有打得过他?”
“……”
任逾没好气地将人拎到一旁:“重点是这个药人身上的毒性更强了,伤了沈砚的很可能就是这个药人。”
他们若不是有了防备一直没敢让药人近他们的身,这会说不定已经躺在地上等着人来救他们。
沈砚目光一直跟在祝溪身上,瞧着她给药人身上施针,他问:“这个药人是你在暗室里见到的药人吗?”
祝溪点头:“他们身上的毒是一样的,看来宫远已经把毒性更烈的药人之毒给他们手里的人服下了。”
“既然祝大夫已经把解药研制出来了,那就快些给他解毒吧。”刘将军有些着急,像这样的药人一定不止一个,他们要快些弄出解药才能救皇城里的百姓于水火。
祝溪:“好,我把药方写出来,你们按照药方抓药。”
皇城里不知有多少百姓惨遭毒手,要把他们一个个抓过来解毒不现实,她要想想用什么办法能在不接触那些百姓的情况下把解药给他们服下。
祝溪发现任逾和谢清不回来沈砚还能听听医嘱,他们一回来沈砚全然把医嘱抛到脑后,跟着另外两个病患商量起了江湖事。
祝溪在忙碌中抽空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发现哪个都不是能老实听医嘱好好休息的人,遂明智的选择了闭嘴。
反正一时半会哪个都死不了。
“祝大夫,这都多久了,他身上的毒怎么还没有解?”
刘将军看了看药人的脸色,俞天说解药服下后半个时辰就会见效,这都两个时辰了,怎么还是老样子。
祝溪听见两个时辰毒还没解,从药草堆里抬起头望着他问:“药没奇效?”
刘将军摇头,何止是没起效,压根一点用都没有,不过他没敢把这话说出口,只说让祝溪亲自去看看。
……
木架上躺着被扎成刺猬的药人,祝溪端起药碗闻了闻碗底的药汁,药没问题,她并没有诊断错,可为何不见效呢。
祝溪搭上药人的脉,她想是否是因为沈砚身上的毒没有他身上的毒性强,解药对他来说药效弱了些?
“我重新写个药方,你按照这个药方再去煎药。”祝溪说。
换了一个又一个药方,一碗接一碗的解药给人灌下肚,那些药犹如石沉大海,半点效果也不见。
这个药为什么只对沈砚有用呢。
祝溪看着药方百思不得其解,易安客栈中其他中毒的人并不会影响神志,只有今日带回来的药人,他身上的毒会影响人的神志,进而让一个正常人逐渐变成药人。
宫远的目的应当就是如此,让这种毒类似瘟疫一样传播,用不了多久皇城里就不会有一个正常人。
祝溪沉沉吐出一口气,宫远好端端的为何要研制这种毒药。
“怎么了,毒没有解么?”沈砚瞧着祝溪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指腹,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一炷香的时间,他忍不住问道。
“不,毒解得很干净。”祝溪低声回答。
就是因为沈砚体内的毒解了,祝溪才会如此,即便是她的药方有些药不对,也不应该在药人身上半点效用都没有。
沈砚身上的药人之毒与药人身上毒是同源的,同根同源的毒喝同一副药为何在药人身上会一点效用都不起呢。
她究竟是哪一步弄错了……
说话间祝溪让沈砚换一只手,她抬手欲落,指腹却堪堪停滞在离脉搏还有寸余之上。
沈砚不解地望着祝溪顿住的手,问:“怎么了?”
“我知道为什么你的长恨毒发作,但你却没事了。”
祝溪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看着沈砚的眼睛里是止不住的欣喜。
压在她心口几个月的巨石在这一瞬间骤然消失,祝溪觉得自己似乎是第一次可以这么顺畅地呼吸,就好像从未有过这么充足的氧气一瞬间涌进她的肺腑供她使用。
她说:“我知道药人之毒怎么解,也知道你的长恨毒是怎么回事了。”
“沈砚,你不用死了。”
祝溪一时激动把深藏在心里的话忍不住说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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