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被继兄觊觎后 > 100-110
    第101章


    自从被诊断有了身孕后, 谢柔徽就格外注意饮食,每日吃得很少,以玉茉的话来讲, 便是食量跟小猫似的, 还吃得清汤寡水, 只怕说话都没气力。


    谢柔徽懒懒散散地倚着引枕,并不理她的调笑,只伸手摸了把小腹。


    她害喜厉害, 十分厌恶油腻的气味, 再加上刻意控制饮食, 胎儿长得不算快。


    即使快三月的孕期,她的身量依然纤细,小腹还平坦着,并未让人发觉。


    只有一次惊险得很。


    那天玉茉趁着天黑跑出去,先借故支开膳房里的人, 然后偷偷熬了安胎药。


    那药刚熬出来时又烫又涩口。


    谢柔徽便小口抿着,被苦得直皱鼻子,只能瞅着桌上那碟子蜜饯“望梅止渴”。


    玉茉见状,便笑着将蜜饯给她端过去。


    谢柔徽摆摆手拒绝了,“还是一口气喝完罢, 若搁下就不想再喝了。”


    这药味重,玉茉就连闻着也反胃。


    谢柔徽为了腹中的孩子顺利长大,只再难以下咽的药也能忍受。


    恰在此时,原本寂静的夜里却有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穿透了窗纱,传入两人耳中。


    主仆二人都变了脸色。


    谁能想到已经是安寝的时辰了,柳显章却忽然来了。


    谢柔徽来不及想太多, 三口两口将余下的药灌了进去,一把将碗交给玉茉。


    结果柳显章进来时,便看到她脸颊酡红,眼眶内有薄泪打转,说话还丝丝吸着凉气的模样。


    那碗虽被玉茉搁了起来,可满屋的药味却散不掉。


    果然,柳显章问她在吃什么药。


    玉茉捧着那剩了一点点药渣的碗道:“是大夫开来给小姐调养身子的。”


    柳显章招手让她近前,看样子是要一探究竟。


    谢柔徽不知柳显章是否懂药理,但也不敢赌,便大声嚷着舌头疼。


    柳显章走过去捏着她的下巴让她张嘴,那舌尖被烫得红艳艳的,指尖摸上去也热得很。


    柳显章要唤大夫来给她瞧瞧。


    “不用他们。”谢柔徽嗓音绵软地缠住他的手臂,要他吹凉。


    柳显章捏了捏她的脸蛋,抱起她往里走去。


    谢柔徽便趁机给玉茉使了个眼色,玉茉连忙端着药碗下去,临出门前到底没忍住回头瞧了一眼。


    谢柔徽正吐出一截软舌,含糊不清地撒娇,一张芙蓉面蒙着烛光,却写尽了讨好。


    待她出门时,身后已传来缠腻的亲吻声,还有谢柔徽半推半就的呜咽。


    玉茉心里难受极了,匆匆出去将可能落人把柄的东西都清理干净了。


    大夫每隔几天会来一趟给她号脉,柳显章自然不是每次都能在府里的。


    两个人便可以低声商量。


    大夫收起脉枕,又一次催促道:“夫人所说的对策可想好了?”


    自那日回去后,他便回想起来尚书大人在朝堂上的作风,后脑勺发凉,只不寒而栗,后怕道:“那日真不应该答应下来,若被大人知晓那日是我在撒谎,只怕我要死无葬身之地,我这家里妻子和嗷嗷待哺的孩子,上头还有父母指着我养老,我这个顶梁柱要是塌了,这一家子老小怎么办?”


    谢柔徽与他致歉,让玉茉给他塞了金锭。


    大夫欣然收下,与她道:“我这些年走南闯北,经历得多了,忽然想起一件有趣的事,您就当个乐子听。”


    “京中各家闺秀每日束之高阁,其实也有守不住的,若不慎有了身子,家族里为了保全名声,便会让其隐瞒身孕而后仓促出嫁,借着旁人的名义生下孩子,这样一来,名声有了,孩子也顺顺利利地生下来养大了,两全其美。”


    他说这些个话时,谢柔徽只盯着他,并没有打断,脸上也看不出情绪。


    大夫道:“我若是说错了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收拾了东西准备走,最后提醒道:“但是您也要记得,待过了三月,就瞒不住了。”


    谢柔徽思索片刻,还是存了一丝侥幸,问道:“若月份大了,是不是就不能堕了?”


    大夫摇头,“月份再大也能堕,只需要药物配合下胎,但那时其实孩子已经成型了,引出来虽是死胎,却长好了小胳膊小腿,看着与正常胎儿无异,那场面,恐怕没一个做母亲的能受得了。”


    他描述得太生动,咬字着重在那“死胎”上。


    谢柔徽不敢继续想下去,若她亲眼看到自己与宋瑛的孩子未足月就被引出来,她一定会疯掉的。


    她再次对大夫道谢,让玉茉将人送出去。


    待玉茉回来,谢柔徽就神情认真地坐在那,她思考了很久很久,直到日头西沉,薄暮萧索,这才转过头道:“去找些酒来。”


    玉茉惊讶,这是要借酒消愁?劝阻:“小姐如今有了身子不宜饮酒。”


    谢柔徽摇了摇头,“不是我喝,你只管去拿就是。”她想到什么,补充道:“要烈酒,最烈的那种。”


    晚间,柳显章下值回来,刚洗完澡,东纨来报,原来是玉茉请他过去。


    谢柔徽鲜少主动找他,这会儿遣人来,肯定有要事。


    柳显章只换了衣裳,来不及擦干头发,在东纨的“湿发吹风会着凉”的唠叨声中将头发束了。


    待他过去一瞧,这才发现猜错了。


    厢房里安宁平静,中间摆着一桌酒席,菜色与平常的大相径庭,且看起来也没府里厨子做得那般精致。


    色香味只堪堪占了一样。


    谢柔徽站在桌边对他不好意思地笑:“我这些年在宋府里几乎没下过厨,手艺生疏,让哥哥见笑了。”


    那就代表宋瑛也没尝过她亲手做的菜。


    柳显章疏朗的眉眼都浮现笑意,玉树琼花般,甚至与她调笑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谢柔徽挽袖为他斟了一杯酒,敬道:“我这几天思前想后,逐渐想明白了。哥哥为了帮我,不惜得罪王爷也要护住宋家,而我却一直在做什么?质疑哥哥的初心,还一直耍小性累得哥哥辛苦,现下回想起来,只觉得无地自容,只是没别的本事,只好亲手做了一桌的菜给哥哥赔礼道歉。”


    柳显章在她殷切的目光中一笑,接过敬来的酒盏痛快喝下,待那极其辛辣的酒水猝不及防入喉,微蹙了眉。


    谢柔徽很快又给他斟了一杯酒,自己却换成淡茶,撒娇道:“我以茶代酒敬哥哥,哥哥莫怪罪。”


    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饭,谢柔徽大半时间都在为他布菜,酒倒得也特别勤,往往他才喝完,下一杯已提前倒满了。


    谈及曾经在涁州时的旧事,两人都有些怅然。


    柳显章便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


    到最后,眼前有了重影,视线发昏,恍惚时仿佛又看到了妹妹变成十余年前的模样,青涩鲜妍,那时的她,满心满眼都是他。


    谢柔徽尝试开口:“哥哥可是累了?先在我这歇会儿吧。”


    柳显章支肘扶额,眼眸微阖,没有任何回应。


    谢柔徽抬起他的一条手臂扛在肩上,吃力地扶他起身。


    未想到他看起来清瘦,身体却如此有分量感,沉沉地压下来。


    她笼罩在他的身躯下,步履维艰,好不容易才移步到榻前,两个人一齐跌倒。


    她等了会儿,柳显章呼吸平稳,并未醒转,她这才翻身起来,将柳显章推到里侧,抬手便将他的外衣除了。


    他中衣松散地躺在她的软枕上,毫不设防地熟睡着。


    胸膛底下有裹得厚厚的白布,遮住了那伤处。


    柳显章素来多疑,心机深重,只怕没那么好骗。


    谢柔徽背过身去解开衣襟,又除去发饰,乌发犹如缎子般披散在肩头,纤腰一束,婀娜妩媚。


    她拉过宽大的锦被盖住柳显章,犹豫了一会儿,自己也钻了进去。


    做戏就做全套吧。


    她在躺下前瞥了眼那睡意香浓的人,他的长睫在眼下轻颤,鼻梁嘴唇,处处生得精致好看。


    年少时的谢柔徽一直觉得哥哥是天底下第一好看的男子。


    可后来才发现,昳丽皮囊包裹着森森白骨,心肠却比任何人都要狠辣。


    她侧身躺下,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点睡意也没有。


    柳显章喝了酒,体温高,挨着她的半边身子熨烫。


    她便有些不适地坐起来,将他往里推了推。


    轻软的掌心不断接触。


    她在烛火中赫然发现锦被高山。


    烂醉的人是不会有这种反应的。


    她惊恐抬眸,柳显章黑眸掀了一条细缝,正静静地睨着她。


    他被灌了那么多酒,就算是头水牛也早倒下了,怎么可能还清醒着?


    谢柔徽心脏砰砰乱跳,一动不敢动,只盯着他,盼望他下一刻便睡去。


    可天却不遂她的愿。


    柳显章撑榻坐起,稳稳当当,丝毫不见方才的醉意,掌心抚过她柔滑的长发。


    他说:“你能放下旧事接纳我,我很开心。”


    他贴着她的耳边许诺:“我会好好待你。”


    本就松散的小衣被扯下,床帐垂落。


    玉茉取了酒壶回来,在门外踌躇片刻,始终没听到谢柔徽的信号,便大着胆子欲推门进去添酒,岂料才将门推开一条细缝,便听到细细的哭声。


    谢柔徽不住哀求。


    男子嗓音醇厚而喑哑,宽慰道:“我只浅浅的,别怕。”


    而后便是令人脸红耳热的声浪。


    玉茉抱着酒壶震惊得不知所措,待反应过来忙将门掩好,而后匆匆退下。


    时至深夜,谢柔徽趴在榻上,那令人难以忍受的漫长颠簸终于停歇。


    柳显章撩起她面上散乱的发丝。


    她不适应骤然的光线,微微眯起眼睛。


    枕头上被她的泪水打湿了一大片。


    她微微蜷缩起身体,手臂护着小腹,似是累极,很快便睡了过去。


    翌日,等她醒转,身上似是清洗过,十分爽利,还换了一件寝衣,就连床帐被褥都焕然一新,昨夜始终萦绕在鼻间的气味也终于消散。


    玉茉将水杯递来,她接过来一口气喝光了,但还是口渴,喉咙里又干又痒,咳嗽了两声,并未好转,反而咳出了泪花。


    玉茉给她拭泪,她对着玉茉扯出一抹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大夫再来时, 谢柔徽脸上的灰丧一扫而空,甚至有心思安慰他,“以后不用再怕了。”


    大夫明白, 她已经替腹中的孩子找到了生路。


    这会儿再搭脉, 大夫眉开眼笑, 似是觉得以后不用再担惊受怕了,竟是比她还高兴,着重叮嘱道:“夫人现在胎象稳固, 只是脾胃稍差, 以后不要再刻意缩减饭食, 毕竟腹中胎儿日渐长大,正如那花草一般,要想长得茁壮就得汲取足够的养分。”


    没有比此刻的谢柔徽更遵医嘱的,大夫让她进补,她就开始特意吃些对胎儿好的补品, 直补得气血充足,脸颊总是红扑扑的,身上也丰腴了些。


    就连柳显章将她抱在怀中时也会掂一掂,再捏捏肚子上的软肉,笑道:“重了。”


    身体的变化连她自己也能感觉到, 可就是哪里不对劲。


    她疑惑地用掌心贴合小腹,摸着软乎乎的,并不似胎儿在发育长大,只像是简单地长胖了。


    从前在宋府时, 那些个粗使的仆妇即使怀了身子也正常干活,别的变化不大,只是一日三餐的量猛增, 一到三月后小腹就有略微凸起,四五月份后则有明显的隆起。


    怎么到了她这却没什么动静?


    她好奇地问了大夫,大夫反而劝她别胡思乱想,“夫人前阵子吃得太少,胎儿发育肯定慢啊,这不是一下子就能补养起来的。”


    见她实在担心胎儿的健康,大夫就给她开了安和胃气的方子,让她定时煎熬服用。


    待胎儿足了四个月后,谢柔徽脱衣站在镜前,侧身观察。


    曲线玲珑,腰肢如柳。


    且近些时日,她连那些个害喜的反应也都消失了。


    近五月时,大夫号脉,不知怎的,竟两眼放光,大喜道:“甚好!甚好!。”


    他火急火燎地起身告退。


    谢柔徽放下衣袖掸了掸,随口问道:“寻常女子有了身子后都是多久显怀?”


    大夫一愣,回头笑道:“这个因人而异,就如夫人这般身量纤细的,可能要六月后才能看出来。”


    谢柔徽又问:“为何最近我连那些个害喜的症状都没有了?”


    大夫嘿了声,道:“因月份大了,自然不会有了。”


    谢柔徽“唔”了声,“总觉得不太稳妥呢,正好哥哥允我出府了,你可认识京中有什么出色的女科大夫?”


    大夫吓了一跳,脑子转得飞快,含糊地说了几个,还要额外请示下尚书大人。


    谢柔徽见他如此紧张,便笑了笑,“是我的不对了,既指定了大夫,怎么能轻易更换呢?好似我不信任你一般,只当我没提过就好。”


    大夫只当她是心血来潮,口中哼着欢快的小调,继续低着头收拾那药箱,未注意身后女子眼眸幽黑,抬脚缓缓接近。


    丫鬟们都被遣在厢房外侍立,忽而听到屋内传来一声令人心悸的惨叫。


    待柳显章匆匆赶回来,那大夫惊魂未定地扑过来与他告状:“您瞧瞧我这脖子,您瞧瞧!夫人这是想要我的命啊!”


    他仰起头,脖子上一圈青紫勒痕,可见下手之人的怒火高炽。


    大夫还在喋喋不休道:“我看夫人像是疯了,我差点就让她给掐死了……”


    柳显章将他推开,进门。


    屋内竟没有能落脚的地方,目所能及的地方皆被破坏泄愤。


    他反手阖上门,踩着满地狼藉走过去,将坐在地上怔忪发呆的人抱起来放在软榻上。


    谢柔徽紧紧抱着膝盖望向窗外。


    夕阳洒在面上,映出两道深深的泪痕,已哭到干涸了。


    脑中始终回荡着那大夫在窒息前的仓促招供。


    “柔徽……”


    她茫然地转过头。


    始作俑者正坐在身旁,眼瞳温柔,在阳光下流转着柔光。


    她抬手,毫不留情地挥过去。


    他不退不避地受了,微微侧首,完美无瑕的脸颊在她的注视下很快浮现起凸起的红痕。


    她怒到极点,也失望透顶,问他:


    “你究竟将我视作什么?”


    “棋盘上的一粒棋子?还是可以肆意操控的人偶?”


    “算计我,诓骗我,将我耍得团团转。”


    “可有趣?”


    “看我伤心,你便满足了对不对?”


    “不是!不是的……”柳显章那张素来从容的面孔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扶住妹妹的肩膀,想为她拭泪,“我只是……不知如何留住你。”


    “卑鄙!”谢柔徽唾弃,满面嫌恶。


    柳显章的指尖自她脸上蹭了点湿润的泪,很快被她躲开,只垂下手,惨然一笑。


    谢柔徽冷眼瞪着他,“真不知我唤了这么多年兄长的人,竟是如此令人不齿。”


    她有多期待那个孩子就有多恨他,语气中的憎恶满溢而出。


    他抬起黑眸,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你怨我执着于从前的你,一直与我说物是人非,不必停留于过去。”


    “可你何尝不是希望我能一直维持旧时模样?”


    “没错!”谢柔徽毫不犹豫地承认道:“至少我的哥哥不会这般欺辱我!”


    日头西沉,黑夜如同帷幕般笼罩在二人身上。


    无人去点火烛。


    柳显章坐在黑暗中,唇角牵起一抹勉强的笑,


    “是啊……”柳显章轻叹,“他待你心软,不会强求于你,所以眼睁睁地看着你爱上旁人,嫁给旁人,做了别家妇,多年真心却只换了一声视作父兄。”


    “视作父兄……”柳显章讥笑一声。


    他深恨这四字。


    “若论先来后到,明明是他先遇到了你,与你最是亲密!若论真心,他待你绝不逊于宋瑛,可为何最终是宋瑛得到了你?”


    “他送你上喜轿,看你与宋瑛夫妻恩爱,你却将他置于一旁不管不顾。”


    “你与宋瑛相伴八年,八年……人生又有几个八年?”


    “这八年间他日夜受煎熬,从你最敬最爱光风霁月的兄长变作如今的我。”


    “不正是你一手造成?”


    “我悖逆人伦、卑鄙无耻,觊觎继妹,你若开心尽管骂就是,名声又有何用?”


    他替妹妹整理了下鬓边散乱的发,表情扭曲又绝望,“若能留住你,我情愿背负所有骂名。”


    忆及当年,谢柔徽怔忪片刻,但很快,愤恨的怒火烧尽了那些旧时的情谊。


    谁都变不回从前,唯有现在。


    烧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剩。


    一片碎瓷自袖口中滑出,谢柔徽迅速地将其抵在柳显章喉间,血线随之沁出。


    她已经对他动了杀意。


    已疼到麻木的心脏似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谢柔徽怒道:“你已经得到想要的了,现在放我走,别逼着我亲手杀了你!”


    她情绪激动,气息紊乱。


    柳显章用视线描摹着她,发怒的模样,嫉妒的模样,开心的模样,都令他痴迷。


    妹妹……


    他已成了妹妹生命的附庸。


    看不清的无数根蔓自他身上蜿蜒而出,紧紧缠绕住了妹妹,自妹妹身上汲取生存的养分,若强行撕脱,他会死……


    他会留住她的……


    柳显章恢复了那云淡风轻的模样,他低着头看她,建议道:“你如今有孕在身,情绪不能太过激动,于胎儿无益。”


    谢柔徽冷笑:“事到如今还来骗我?我根本没有身孕,那都是大夫受你唆使,在我饭食中下了药物,以此逼出的反应罢了!”


    “不。”柳显章微笑:“如今是真的,你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谢柔徽怔住了,脸上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比她经历过的一切灾难都要可怕。


    更可怕的是,她能敏锐地感知到,柳显章这一次并未骗她。


    她本能地将瓷片往前送了送。


    瓷片尖端锋利无比,霍然刺进,修长脖颈上立时出现了一个窄且深的血口子,血止不住地往下淌,将他的领口染得鲜红。


    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全神贯注地盯着她。


    谢柔徽很快反应过来,指着小腹,“你以为我会留下它?”


    她会用最残忍的方式来回报给他。


    这个肮脏的卑劣的孩子,会成为她最佳的报复手段。


    可柳显章眼神幽幽,只看着她沉默。


    眼神中的笃定令她害怕。


    柳显章微微勾起唇,言简意赅道:“我可以救回宋瑛。”


    他说可以做到的事自然毋庸置疑。


    谢柔徽觉得有什么在脑中倏地炸开,那一瞬间失去了思考能力,又哭又笑,而又归于平息,眼神中失去了一切光彩,灰暗得犹如死寂。


    她问:“这也是你算计好的?”


    柳显章“嗯”了声,轻轻地将她揽在怀里。


    若忽视颈间危及生命的瓷片,两人相拥的身影堪称缱绻。


    她扯住他的衣领,染了满手的血,“你既答应了,就必须要做到。”


    她浑身发颤,嘴唇发抖,强行压抑着愤恨的怒火,将自己逼到极点。


    柳显章轻叹,按住她的后脑。


    她尝到了柳显章的血味,腥甜。


    “尽情发泄吧,别折磨自己……”


    虽为男子,但他下颌的弧度,肩颈的线条都堪称完美。


    象牙白的肌肤浮现着温润的光泽。


    谢柔徽以拇指和食指捏着碎瓷,镌刻、发泄。


    柳显章咬着唇,泛起愉悦。


    最后还是谢柔徽先崩溃,弃了瓷片放声大哭。


    他将她抱在膝上,轻拍脊背,柔声哄慰。


    承熙五年,春末,即将迎来先帝的忌辰。


    依惯例,承熙帝只需遣官前往先帝陵寝进行祭拜即可。


    但这次,承熙帝在文武百官面前泣不成声道:“先帝待朕恩德深厚,若朕不能亲躬前往,岂能心安?”


    承熙帝为表孝心亲临执行大祀,这也无可厚非。


    可太常寺的官员领了口谕后还是先绕道去请示了梁王,待梁王点头同意后这才开始准备。


    大祀前,承熙帝静心洁身,斋戒三日。


    太常寺传谕,陪祀的王公大臣们也需一同禁食荤酒,禁止一切娱乐。


    三日后的早上,天还未亮。


    谢柔徽自有孕后便睡得浅,周围稍微有点动静就会被惊醒。


    自身旁人起身时,她便醒了,只侧卧着背对他,紧闭双目,并不想理睬。


    对方为她掖了掖被角,而后撩起床帐便去洗漱更衣。


    帐外窸窸窣窣的声音渐弱。


    她昏昏欲睡之际,床帐又被撩起。


    烛光微淡,窗外仍是一片漆黑。


    柳显章俯身,轻轻吻了下她的发顶,而后轻手轻脚地离开。


    待谢柔徽再次醒来时,已日上三竿。


    她如今身子发重,人便懒洋洋的不爱动,但柳显章不许她总缩在屋子里,会让丫鬟监督她每日到院子里散步。


    今日她用了午膳后没什么睡意,便心血来潮准备去花园子里逛逛,但当她走出院子,顿时有些愕然,不知何时,府里的护卫数量激增,且个个表情凝重,好似随时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而跟随她的丫鬟也多出了许多生面孔。


    玉茉道:“公子吩咐,若有异动,随时护送小姐离京。”


    她知道柳显章是陪同承熙帝去了天寿山大祀,可他究竟要做什么,才要如此未雨绸缪?


    朝堂上的事,若她不问,他是从不说的。


    只觉得,这场大祀,不会那般顺利地度过。


    拂晓前,庞大的皇帝卤簿仪仗在宫前集结。


    而仪仗队伍中却有不少梁王的人马。


    梁王缓步前来,沉声道:“陛下沿途安危攸关,便让臣等随行护驾。”


    此举自然是不合礼法的,且将皇帝的脸面直接踩在了脚下。


    比之昂首从容的梁王,小皇帝的背脊有些过于挺直了,发自内心的紧张,他握拳抵唇好一阵子咳嗽,脸色发白道:“多谢王叔关心。”


    梁王挑眉,“怎么病了?”


    小皇帝扯唇道:“昨夜着了风寒,今晨起来便喉咙有些痛。”


    他与梁王说话,声音又轻又细。


    梁王一方面满意他这般惧怕自己,另一方面又看不上他这般唯唯诺诺的模样。


    梁王嗤笑声,转身。


    队伍浩浩荡荡前往天寿山,


    沿途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而梁王车驾竟嚣张地与龙辇并驾齐驱,享百姓跪拜。


    而小皇帝只龟缩在车中,一声不敢吭。


    在抵达天寿山时,梁王步行至龙辇前,朗声道:“陛下路途劳累,病重不能出,既然如此,不如由臣代行祀礼。”


    影影绰绰的帷幔后倒映着承熙帝瘦削的身影,他的肩膀剧烈抖动了下,随即溢出那无法自控的咳嗽声,几乎喘不过气般,他费力道:“如此……甚好。”


    在场文武百官,却都惊掉了下巴。


    皇帝亲祭,都已到场,哪有代行的道理?


    只梁王积威甚重,即使礼部官员有异议,也是不敢开口劝谏。


    着衮冕的梁王在赞礼官指引下进入祭祀大殿,


    净手上香,敬告先帝神位,


    而后代念祝文,将帛币洒入燎炉焚烧。


    灼灼火光倒映着梁王那对充斥着野心的眸子。


    此次代行祀礼,确实是对文武百官的一次试探。


    若不出意外,回去后承熙帝便会“主动”禅让皇位给他。


    待全程代祭后,梁王只漫不经心地瞥了眼承熙帝休憩的幄次。


    只觉得这次小皇帝简直听话得不可思议。


    但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在漫长的压迫中,承熙帝那身为帝王的尊严已消磨殆尽。


    在他眼中,若想活命,非得乖乖顺服不可。


    柳显章侍立在旁,看着梁王自傲的背影,眼中闪过锐色。


    这次祭陵,梁王离开了经营多年的京城,脱离了最核心的卫戍势力范围。


    为显虔诚,所带亲兵数量也受礼法的限制,且陪祀官员众多,其亲兵阵型和警觉性都受到了干扰。


    这么多年,小皇帝温顺配合,从未生过事端。


    梁王懒散地坐于幄次之中,脑中已经在想着来日登基的画面,却不知风雨已至。


    亲兵匆匆进门禀告:“柳大人称外头有异动,疑似是刺客,封锁了整座大殿,属下的兄弟们都被拦在了外面!”


    “刺客?”梁王霍然睁眸,怒道:“哪来的刺客!”


    “不……不知道,柳大人说为保圣上和王爷您的安全,任何人都不许出入。”


    “柳显章他反了不成!”梁王一脚踹翻几案,阔步出来,“他人呢?”


    亲兵指了指承熙帝的幄次。


    梁王不等人通传,直闯入内。


    身穿皇帝衮服的承熙帝背对着他,听到声响战战巍巍地回过头,面白无须,哪里是承熙帝,竟是一名身形一致的小太监!


    幄次中传来一声惨叫,


    梁王拎着血淋淋的刀而出。


    柳显章正在帐外,直面于他,“你竟敢对圣上无礼?”


    “狗屁!”梁王以刀刃指他,“皇帝人呢!”


    柳显章并不回答,反而取出皇帝密诏,当众宣读,历数梁王罪状:


    “代行祀礼,结党擅权,僭越谋逆,图谋不轨。”


    “此等悖逆之臣,罪不容诛,革去亲王之位。”


    “敕令柳显章统领护卫,即刻擒拿,生死不论!”


    “你敢背叛本王!”梁王怒吼,举刀向他砍去。


    柳显章手持密诏,不退不让。


    而于左右埋伏的死士倾巢而出,硬生生挡下这一击。


    梁王收势后退,满面怒容。


    死士们很快便与梁王近卫厮杀起来。


    兵器碰撞声锵然不绝于耳,官员们仓皇奔逃,大殿之内顿时乱作一团。


    梁王大部分亲兵皆被封锁在殿外,而留在殿内贴身保护的近卫不过数十名。


    柳显章带来的死士皆是精锐,不知为了此战模拟了多少遍,皆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很快就将梁王近卫尽数诛杀在大殿之上。


    梁王浑身浴血,手臂中了数刀,已提不起武器,颓然跪倒在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柳显章。


    竟仍是不肯放弃。


    柳显章道:“天寿山守陵卫队的将领已被我以整顿祀典为由提前更换了,现下王爷已如瓮中鳖,还是别做无谓的抵抗为好。”


    梁王大笑:“我的子孙属下皆在京城,照样可以拥立为王,你只擒我又有何用?”


    柳显章挑眉,“有圣上坐镇中枢,又有锦衣卫指挥使领旨控制了九门,收缴了城防兵权,您的人又如何兴风作浪?”


    梁王脸上的血色正一点点褪去。


    承熙帝竟留在京城。


    一路上,龙辇上,竟只是傀儡而已。


    承熙五年夏,柳显章统领护卫于天寿山皇陵发动政变,擒获逆贼梁王,除去其亲兵武装,麾下将领皆被控制。


    天寿山所有的消息通道皆被封锁。


    待京城局势稳定,承熙帝公布梁王大逆不道的罪状。


    梁王被押解回京,其党羽按情节轻重,分别处以诛杀、流放、革职等。


    整个过程快准狠,各路藩王甚至还未能反应过来,承熙帝就已成事。


    京城一朝风云变化。


    隐忍数年,受尽屈辱的承熙帝终于重新亲政,再无人掣肘。


    礼部尚书柳显章,以功擢升为内阁首辅,位列文臣之首,摄六部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梁王把持朝政多年, 一朝伏诛,光是清算其党羽就花费了许多时间。


    承熙帝深恨那些个墙头草,在朝堂上左右摇摆, 见梁王得势便如哈巴狗似的舔上去摇尾巴, 这会儿见梁王倒台, 一个个又跑来与他表忠心。


    承熙帝本意就是要严惩这群人,一个不留,务必斩草除根。


    一时间, 人心惶惶。


    关键时刻, 却被柳显章劝下:“梁王在时, 满朝文武哪个又没跟他打过交道,若陛下执意清算到底,恐怕朝中要空出一大半的位置来。”


    承熙帝气得打翻了手边的茶盏,怒道:“朕就算无人可用,也绝不放过这些个墙头草!”


    梁王虽死, 可给他带来的阴影却始终不能消散。


    饶是此刻一闭上眼睛,他就想起那些臣子在梁王面前点头哈腰,却视自己如无物般。


    就连朝会,梁王气势凌人,处处压他一头, 臣子们奏事时口中说的是“启禀陛下”,而眼里却看的是梁王。


    时至今日,承熙帝依然忘不了那般被轻视与羞辱的感觉。


    好似身侧,依然矗立了一个高大的黑影, 紧紧逼视着他。


    那些年,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过一穿着龙袍的傀儡罢了,这天下迟早都是梁王的。


    最后, 却令那些人失望了。


    赢家是他呢。


    承熙帝眼中泛起泪光。


    他飞快地用袖子将其抹去。


    “陛下。”柳显章轻声,似是怕惊扰了什么,只道:“臣都知道……”


    “梁王僭越谋逆,对陛下步步紧逼,他的党羽横行霸道,篡改陛下政令,帮助梁王架空陛下……陛下这些年所受的委屈,臣都看在眼里。”


    “但陛下,您现在为天子,天子却不能只凭喜怒行事。”


    这些年,他始终坚定不移地站在承熙帝身边。


    即使梁王允他高官之位,在朝堂上重用他。


    他却从未动摇过。


    甚至为了承熙帝,他自黎平接过密函,摒弃了出世的想法,冒着风险重回朝堂,被天下读书人视作贰臣耻笑怒骂。


    他担了多年骂名,一脚踏入这潜流暗涌,将生死置之度外,从未抱怨过一句。


    承熙帝心中的沉郁稍稍散了些,闭眸吁了一口气,将问题抛还给他。


    “那你说该当如何?”


    柳显章道:“臣以为,此事可以视情节轻重来定。”


    “梁王心腹,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梁王附庸,未参与谋逆者,可酌情从轻处置,降职、调任、罚俸,总之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至于那些个被迫依附者,与梁王仅仅是正常的公务往来,则可以予以赦免,仍旧留用。”


    承熙帝皱眉:“岂不是太便宜了他们?”


    柳显章道:“陛下随时可治他们的罪,但陛下不仅未追究,反而继续留用他们,他们会怎么想?”


    他看到承熙帝略有松动的神色后一笑:“他们会觉得陛下宽仁大度,而后更为勤勉,以此回报陛下的恩情,且对他们的处置就是对天下人宣示,陛下非梁王那般睚眦必报的小人,而是胸怀四海的天子。”


    承熙帝按着那张冗长名单,沉默了许久,再度抬头,眼神中带着敬服,“你说的对,是朕操之过急了。”


    柳显章躬身:“陛下能听得进逆耳之言,有明君之相。”


    承熙帝也笑了,此时两人不仅为君臣,更似回到从前他还未登基时,与柳显章亦师亦友,面对面毫无隔阂地说着各自政见。


    “朕还有一事不明。”他自案上挑拣出一份奏疏,举起来问:“此等百废待兴的关键时刻,为何你要劝朕出兵征讨瓦剌?”


    柳显章道:“漠西蒙古诸部一直暗中培植势力,包藏祸心,趁着朝中动荡,又蠢蠢欲动,若陛下此刻对他们示弱,恐怕他们会认为陛下软弱可欺,率先南下,不如趁他们未反应过来时,便先攻过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承熙帝沉吟片刻道:“你说的有道理,可打仗不是儿戏,粮食军饷一样都缺不得,现在国库空虚,又要如何发兵?”


    “这一点,臣已经考虑过了。”柳显章道:“查抄出梁王及其心腹的家产是一笔非常丰厚的数字,丰厚到足以支撑战事,甚至仍有节余。”


    样样具备,甚至连出征的主将及其部下都有了详细名单,柳显章已经为他铺好了路,只差他点头了。


    承熙帝与他相处这么多年,第一时间都发现了不对劲,直问:“你不是这么急功近利的人,征讨瓦剌,为的到底是什么?不许瞒着朕。”


    柳显章垂下眼帘,沉默数息,这才缓缓开口道:“臣在涁州时曾有一故交,名为宋瑛。”


    “他早已看出梁王不是个可以长久跟随的人,便想急流勇退,由此遭了梁王嫉恨,于是在他率兵征讨瓦剌时,被梁王命人暗害,力战被擒,成了瓦剌的俘虏。”


    承熙帝恍然大悟:“你这么急于出兵,原来是想救他?”


    “不完全是。”柳显章抬眸,目光坦然,“臣方才所说,俱是真心话,此刻出兵,确实有好处,可立威,可震慑,可练兵,而救宋瑛,只是臣的私心。”


    问清了缘由,承熙帝笑道:“你不必将公私分得这般清楚,你跟随朕多年,朕连这点请求都不答允吗?”


    “朕准了。”


    柳显章将这个消息转告给了谢柔徽。


    谢柔徽听后只顿了顿,什么也没说,只拔下了头上唯一的发饰。


    鸦发滚落披散,在烛光中犹如黑瀑。


    她将玉簪递了过来,道:“咬住。”


    柳显章便启唇衔住那枚玉簪。


    谢柔徽端来烛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他眨了眨眼,对她一笑。


    烛台倾倒,滚烫蜡油接连落下。


    谢柔徽在洁白的雪地上描摹落梅。


    柳显章眉尖微簇,额角薄汗,面孔愈发昳丽幽魅。


    被迫不能闭合的薄唇间发出忍痛的气音。


    谢柔徽将烛台放在一旁,染了蔻丹的指尖沿着肌理划动。


    待画好后,她开始欣赏自己的作品。


    齿间含着玉簪轻咬,发出些微清脆声响。


    她抬目,看他长长的眼睫微颤,瞳孔幽深,饱含欢愉。


    濯濯如玉,气质高洁的公子也染了世俗的风情。


    她俯身,吻住他微凉的唇瓣。


    自他口中衔走那玉簪,重新绾起长发。


    手臂向上伸展,肩背单薄纤细,愈发显得那略微隆起的小腹突兀。


    柳显章撑起身,将她抱在怀里,抬手落下床帐。


    只一次后,谢柔徽便推他。


    柳显章撩起床帐,泄去潮热,自桌上取来水喂给她。


    她疲惫地微阖眼眸,喉中吞咽。


    他忍不住拂上她柔美如花枝般的细颈,眼中有再度索求的渴望。


    谢柔徽掀眸睨了他一眼,重新钻回床帐,翻身,背对着他睡去。


    三月,大军击溃瓦剌前锋,四月,大军与敌军在忽兰忽失温展开决战,七月,大军击溃敌军主力。


    仅五月后,大军班师还朝。


    瓦剌元气大伤,主动求和,并交出了被俘虏将士十余名。


    其中便有宋瑛。


    在谢柔徽得知此事的第二日,梳儿在府外求见。


    玉茉义愤填膺道:“别让她进来!只怕是钱花光了想与小姐敲竹杠,她实可恨!”


    但梳儿却不肯走,执意要见谢柔徽,在府前等了足足一日之久。


    最终,谢柔徽还是让人将她唤了进来。


    梳儿还如从前的装扮,人也怯懦,一进门便跪在地上与她磕了两个头,“奴婢时刻铭记小姐的恩情。”


    玉茉上前一步冷冷道:“你可别提旧情,咱们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梳儿咬着唇瞧她一眼,流下泪来,对谢柔徽道:“宋侯他如今情势危急,奴婢不得不来禀告小姐一声。”


    只一句话,谢柔徽脸色骤变,小腹剧痛连连,咬牙道:“你说清楚!”


    如今能令她情绪跌宕起伏如此的,也只宋瑛一人。


    梳儿低着头道:“瓦剌部族的人出了名的凶悍残忍,宋侯被俘几近一年,一直受他们审讯用刑,如今人虽回来了,可浑身伤病,命悬一线。”


    谢柔徽捂住心口,脸上褪去血色后显得尤为苍白。


    她早该想到,宋瑛为瓦剌心腹大患,一朝落入他们手中,定然要为套取情报或泄愤而使用酷刑。


    晚间,她待柳显章极尽温柔,轻吻着腰间的伤疤,强忍着手腕酸痛侍奉。


    柳显章抬起她的下颌,目光凛然。


    她便要扶着肚子跪在榻上,却被柳显章锁住双臂。


    他的眉间有薄怒,“你直言便是。”


    谢柔徽道:“我想见宋瑛。”


    柳显章未语。


    她道:“你不必去查是谁转告了我,我直接与你说就是,今日梳儿来过,但你不许为难她,你先答应我此事。”


    柳显章颔首,“我本也没想瞒着你。”


    梳儿能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府,最终走到她面前说出此事,若无他的许可,是绝无可能的。


    他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拂过那高高隆起的小腹,“但你如今的身子恐怕不便。”


    她立即道:“我能照顾好自己!”


    柳显章眼眸幽深了瞬,她一触碰到他的视线便意识到,自己方才表现得太心急了些。


    她抓住他的手掌在唇间反复亲吻,发誓道:“我只看看他。”


    “好。”柳显章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宋府前有重兵围守, 马车只驶进门前大道就被人不客气地伸手拦住。


    玉茉上前出示腰牌,那趾高气昂的番子顿时气焰全消,恭敬地请她们入内。


    府内的景致并无太大变化, 花木茂盛, 叠石成山, 内宅中的下人依然是那些熟悉的老面孔。


    只是偌大的府邸内却缺少了生气,显得有些死气沉沉。


    在长达一年的拘禁生活里,面对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 这些人从日夜惊悸再到如今的麻木无神, 如此才能生存下去。


    回到曾经的别院里, 谢柔徽甚至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正房内陆续有人进出,堂内许多大夫围在一起商讨病情,在看到来人高高隆起的小腹时,眼神一时有些复杂。


    她径直走入内室,里面盈满了苦涩的药味, 空气迟滞,闷热。


    恍若回到若千年前。


    她跟随婆母第一次去看望重病卧床的公公。


    相似的场景有所重合,唤起不安。


    她撩起床帐,仅仅一年分别,就令她几乎不敢辨认。


    那闭眸躺在榻上的人, 形销骨立,与记忆中的宋瑛没有半分相似。


    手指一抖,床帐落下。


    她茫然地回眸,看向那些大夫。


    番子已与大夫们讲了她的身份, 大夫们的眼中顿时多了重畏惧,将宋瑛的病情与她如实禀告:


    “长时间的酷刑折磨还有劳役几乎摧毁了他的身体机能。”


    “草原上气候酷烈,他应该是一直住在最简陋的布帷帐中, 手脚反复受冻,关节也受损不轻。”


    “这些个顽固慢性的病痛倒还是小问题。”


    大夫伸手虚空指着宋瑛身体各处,“最严重的还是这些受过刑罚后的外伤,必须得赶紧处理。”


    手脚麻利的仆妇去烧水,听从大夫指挥去准备器具。


    煮沸消毒的银刀、羊肠线、竹制夹板、绷带、烧酒等物依次摆好。


    下人端上来炭盆,室温节节攀升。


    在宋瑛的衣裳完全褪去后,那些新旧叠加的伤疤几乎横亘了整副身躯。


    饶是见多识广的大夫也不由自主地惊呼一声。


    因伤成这样的还能活下来的人,他几乎没见过。


    这需要多强大的意志力才能撑到现在?


    这些伤,仅是看着便要人凭空打个寒颤。


    大夫忍不住向身侧看了一眼。


    身怀六甲的女子,却比他们更为冷静,问道:“开始吗?”


    大夫点了点头,谢柔徽便帮忙扶住宋瑛的肩膀。


    他的手臂有一处深可见骨的刀伤,已经化脓发黑,敞露着气味呛鼻的腐肉。


    当大夫下刀开始剜除腐肉时。


    谢柔徽忽然明白为何大夫说要趁着病人昏迷时动刀了。


    因他的身体状况受不住麻药,大夫就得在没有任何麻醉的情况下动刀,这种痛楚,没有人能忍受得住。


    即使宋瑛在昏迷之中,肌肉紧绷,身体本能反抗,谢柔徽几乎按不住他。


    待上好了药,缠裹了绷带后。


    大夫抹去额头虚汗,转而去捧起他的手掌,那曾经宽大有力的手掌,如今已枯瘦如柴,手指不自然地歪斜着。


    “右手食指和无名指曾被重物砸断过,没有正骨,而是自己长好了,有些歪。”


    “如今便需要重新打断再接。”


    “正好一鼓作气,若等他醒来便不好弄了。”


    “咔嚓”断裂声,所有人都汗毛直立。


    宋瑛身体猛地弓起,喉间发出痛苦的低|吟,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力气几乎将谢柔徽掀翻出去,但他很快便无力瘫软下去。


    而后大夫如法炮制,开始为他处理小腿的腿骨,而后用夹板缚住。


    剧痛使得他的身体抽搐不止,额头青筋暴起。


    谢柔徽抱住他的头,在耳边柔声:“宋瑛,忍一忍,很快就好了,没事的,是大夫在为你疗伤,你已经回家了,没事的。”


    不知是宋瑛听到了那温声细语,还是身体太过虚弱,总之他的挣扎逐渐弱去,最终安静下来。


    最后便是身上那些个不计其数的轻伤。


    都是各类酷刑残留下的伤,有的已经愈合,有的却十分新鲜。


    大夫一边处理一边唾骂:“那些个鞑子实在可恶,尽使些阴招损招。有本事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打啊?就会欺负战俘!


    结束后,已日暮,大夫们累得几乎虚脱,叮嘱道:“接下来的三日十分关键,药物只是辅助,关键还得看他自身能不能挺过去。”


    果然,当夜宋瑛便发起高热。


    谢柔徽让人在床前搭了一条小榻,守在这里时刻观察宋瑛的病情,为他擦身换药。


    大夫们每隔几个时辰就会为宋瑛诊一次脉。


    但体温却一直降不下来。


    谢柔徽让人打开窗扇,保持通风,时不时便查看宋瑛身上的伤势是否有恶化的迹象。


    第三日夜里,宋瑛身上的温烫得吓人。


    谢柔徽用烧酒给他擦遍全身,用汤匙将药汁自他的唇缝中哺喂进去,待温度降下来些,脱离了危险,她才合衣躺在榻上歇了一会儿。


    第五天夜里,宋瑛再度发起高热,这一回,她们用尽法子都不能给他退烧。


    就连那医术高明的大夫也断言:“只怕凶多吉少,他自己已经没有了求生的意识。”


    谢柔徽决然地守住他,几乎不眠不休,给他哺喂参汤维持体力,握着他那只完好的手,与他柔声说话。


    讲一些轻松的家常。


    回忆他们少时在涁州的经历。


    说到趣事,她将自己逗得咯咯直笑,低下头时,看着宋瑛无知无觉的昏沉模样,她脸上滑下泪水,


    她将宋瑛的手攥至胸前,咬牙道:“宋瑛,你这一年都坚持下来了,好不容易才回家来,你得活着,活下来见我。”


    所有人都没想到,宋瑛再度以强悍的生命力支撑了下来。


    大夫也有些惊讶,检查后,道:“手臂上的刀伤拖得太久,有感染的迹象。”


    此时宋瑛烧到意识模糊,浑身抽搐,嘴中呓语。


    他有时念着回家,有时喊着谢柔徽的名字,有时竟还脱口而出陌生的瓦剌语,谁也听不懂。


    大夫说得重新清创。


    又一轮的折磨。


    半个时辰后,腐肉被彻底清除,伤口重新包扎。


    用了药后,宋瑛的体温终于降了下去。


    谢柔徽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


    她就知道,宋瑛一定能撑下去。


    他是宋瑛啊,他是能从鞑子刀口下活下来,是能扛得住折磨,永不屈服,百折不摧的宋瑛。


    那一夜,谢柔徽紧紧握着宋瑛的手,一直没有合眼。


    直至清晨,她终于撑不住,趴在床沿上昏睡过去。


    迷迷糊糊时,她感觉有人在轻轻捏她的手。


    她倏地抬起头。


    宋瑛侧首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似是刚从噩梦中惊醒,十分不敢置信,嘶哑道:“柔徽,是……你吗?”


    谢柔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发抖,“是我,我在的,宋瑛,我在。”


    宋瑛转动眼珠,打量四周。


    谢柔徽哭道:“不用再担心了,你已经回家来了。”


    他尝试坐起来,撑了一下床,手指传来钻心的痛楚,立即被谢柔徽阻止了。


    身体各种反应迟钝地传来。


    他低眸,极缓慢地打量着自己,似是在努力消化这件事。


    眼泪自眼尾滑下,落入枕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朝阳初生,薄光落在两人身上。


    大夫来后,欣喜道:“脉象虽然弱,但性命无忧,只需精心照料即可。”


    余下的话大夫悄悄说给谢柔徽一个人听,“活是活下来了,但以后能不能如正常人一般生活,都得看他后续的恢复情况。”


    谢柔徽颔首,谢过大夫,予以重金酬谢。


    转过头来,宋瑛太过虚弱,再度睡了过去,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谢柔徽腹部隐隐作痛,只能侧躺在小榻上,眼睛一直盯着熟睡中的宋瑛,唇边绽开一抹笑。


    宋瑛短暂的清醒时,她会屈膝跪在踏脚上,手臂撑着榻沿,柔声与他说话。


    说家里人都很好,宋夫人来看过他几回,但他那时都睡着,宋夫人如今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反倒不敢来了,怕出丑。


    家里一切都好,没有受牵连,都盼着让他安心养伤呢。


    又说起,这一年来,梁王伏诛,他的仇报了。


    宋瑛平躺在榻上,被妻子温柔呵护,眼中有泪光闪动,身上的伤突然就疼得难以忍受。


    在心爱的人面前,他可以展露自己的脆弱之处。


    他说:“你抱抱我,抱抱我,我就不疼了。”


    谢柔徽怔了数息,却仍趴在榻沿,没有动作,只轻轻握了他的手,“待你好些的。”


    宋瑛没再坚持。


    后几日,他好了许多,晚间,在床帐内反复练习,已经能勉强撑坐起来。


    他没有说出来,想给妻子一个惊喜。


    当清晨第一缕光照入,他咬着牙,用手肘艰难地撑起上半身,花费了许久,终于勉强靠着软枕坐起来,虚汗淋漓,疼得视野模糊。


    但对于妻子来说一定是个喜讯。


    他撩起那厚厚的床帐。


    全貌得以展现在眼前。


    她的妻子坐在对面的小榻上,似是听到声响刚刚起身,在看到他竟坐在床头时,脸上有止不住的惊恐。


    她慌乱地伸手护在身前,虽特意穿了一件宽松的衣衫,可依然遮不住那高高隆起的小腹。


    谢柔徽曾想过趁着宋瑛熟睡中悄悄地离开。


    就让彼此记忆停留在最为美好的时刻。


    可她太过贪婪,总是心存侥幸,想着再看一眼,就一眼,她便满足了。


    终于,她的迟疑让不堪的一面彻底曝露在阳光下。


    宋瑛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他轻声道:“你过来些,别离我那么远。”


    嗓音沙哑,不复从前的清亮。


    大夫说他的嗓子已经坏掉了,即使痊愈也不能再高声说话了。


    谢柔徽低着头走过来,坐在床头,紧紧牵着他的手。


    宋瑛恍惚了一下,这些天他竟没有好好注意过,为何妻子始终趴在榻沿,为何反复拒绝他的邀请,不肯坐在他面前。


    一切一切都有了答案。


    “三百四十六日。”宋瑛凝望着她,“我被困在那足足三百四十六天,每一天都十分漫长,好似停滞了般,我度日如年,只好反复念着家人,念着你,才能撑下来。”


    他道:“其实也不能怪你,我自己也没想到能活着回来。”


    “你为我守着,我感激不尽。”


    “你转嫁,我也不苛责你。”


    “只是我想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他面如纸色,语气也不重,低低的。


    “柳显章的吗?”


    谢柔徽紧咬着唇瓣,直沁出血来。


    宋瑛自她脸上移开视线,自嘲一笑,“恭喜你终于如愿以偿了。”


    他开始掰她的手,


    力气一点也不大,因如今的他十分虚弱。


    这个时刻真正来临时,没有想象中的暴怒与争端。


    宋瑛甚至十分平静。


    但谢柔徽宁愿他狠狠地骂出来,如从前那般指责她。


    她心如刀割,不愿被宋瑛抛弃。


    可她又不敢反抗宋瑛,怕伤了他。


    终于甩脱了那死死纠缠的手,宋瑛撇开头,冷冰冰道:“你走吧,别让我阻了你的前程。”


    她尝试伸手想重新挽回他,但换来的是宋瑛极厌恶的皱眉。


    她一下就哭了,无助地缩回手,擦拭眼泪。


    宋瑛怒不可遏,沙哑道:“还不快滚?”


    谢柔徽茫然起身,双手在身前交握。


    她想了想,上前,半跪在榻上,扶着宋瑛肩膀,无视了他的嫌恶挣动,轻轻一吻落在他布满伤疤的半张脸上。


    “你保重。”


    宋瑛剧烈地颤了一下,没有动。


    她艰难地扶着肚子下来,走了两步,再度回头。


    宋瑛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她道:“生命来之不易,你要好好活着。”


    “不要沉湎于过去的事。”


    “这世上还有许多人牵挂着你,特别是母亲,她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她也不能再受打击了。”


    宋瑛不看她,冷冷道:“我当然会好好活下去,千难万险都闯过来了,还差这一时半刻吗?”


    谢柔徽一边流泪一边笑:“那我就放心了。”


    她扶着门框再度回头,“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她平静地走到外面,对玉茉道:“我要回家去了。”


    玉茉震惊于她难看至极的脸色,还有她的双手,冷得似一块冰坨子。


    谢柔徽强撑着走出正房,四周没人时,她终于忍不住痛哭出来,扶着廊柱,将所有的委屈宣泄出来。


    她抓着玉茉的手,“你帮我……帮我看着他,我怕哥哥会让人动手,他现在无力自保,你留在这。”


    “我的事,你不许透露出去,一定不许!”


    谢柔徽仰面望着灿阳,眼睛里有模糊的光晕,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拍拍玉茉的手,“你去吧,我走了。”


    玉茉看着谢柔徽蹒跚地走向软轿,撩帘坐了进去。


    玉茉扭头,拔足狂奔,很快就重新回到了正房。


    她径直闯了进去。


    她速度太快,房里的人来不及有所反应。


    当她进门时,只看到宋瑛不知何时竟下榻来了,双手用力撑着桌沿,正摇摇晃晃地站在窗口处。


    因她进来,宋瑛迅速移开向窗外张望的视线。


    她怒道:“小姐为了照顾你,这些时日一直没怎么休息过,几乎熬坏了身体,而你,你好转之后第一件事竟是将她赶走!”


    “你深陷敌营,小姐也从未轻松过,她受了多少委屈,你可知道,你可问过?”


    “你与小姐相伴这么多年,合该知道小姐心中只有你一人,你为何连问都不肯问!”


    她指着外面一字一句道:“你若真的在意就应该将她追回来,而不是像个懦夫一样站在这偷看!”


    宋瑛的身体状况本就不能站立,撑了这么久已到极限,他双臂颤抖,终于狼狈瘫坐于地。


    他飞快地撇开头,但玉茉还是看到了他满面的泪。


    他忍了许久,终于还是心口绞痛,自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深陷敌营几近一年。


    初期,鞑子们兴奋地以各种酷刑折磨他,见他一声不吭地受了,很快便觉得无趣。


    于是鞑子们为了羞辱他,逼他给草原上的贵族做苦工,以“孛斡勒”称呼他,意为低贱的奴隶。


    他被迫穿上鞑子的服饰,做最辛苦的重活。


    即使病痛缠身,几乎垮掉。


    他也咬牙撑了下来。


    活下去,抵抗住,从不会情绪崩溃。


    忍一时辱,为图谋后举。


    有朝一日能翻身,他必会让这些人再也笑不出来。


    那些个酷刑和精神羞辱都未能消磨瓦解他的意志。


    他活了下来,也回家了。


    此时,他却开始迷茫。


    今后何去何从。


    这副身躯……


    莫说如从前那般上马冲锋,就是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都成了奢望。


    从前,父亲也是这般,熬过死亡边缘,忍过病痛,却在最安宁时选择了解脱。


    他那时无法理解。


    如今,设身处地,不需有人为他解释,他终于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会寻死,为什么父亲会让母亲去过自己的日子。


    或许谢柔徽比他了解得更早一些,才会那般劝他吧。


    因有从前的意气风发做对比,而今病体沉疴,每过一日,都是难以形容的折磨,对自己,也对身边最为亲密之人。


    他看着窗外,骄阳落幕,留给他的,唯有永恒的黑夜。


    八月天气变幻莫测,前一刻还晴朗的天空转眼间乌云密布。


    狂风袭来,面上一凉,很快便化作绵绵雨幕。


    她湿淋淋地迈出大门。


    府前,柳显章执伞等着她。


    她踉跄地走到他面前,几乎跌倒。


    柳显章及时将她接到怀中


    她面色煞白,浑身湿凉,于雨中对他扯开一抹怆然的笑,


    “宋瑛不要我了。”


    “哥哥开心吗?我如今只有你了。”


    当夜,她便提前发动了。


    生产过程却意外的顺利,恰好天亮时,孩子就生了下来,谢柔徽也没受什么罪。


    稳婆也夸她身体好,“好多妇人产子都犹如跨鬼门关,夫人却不同,可见夫人与孩子的身体都十分康健呢。”


    她这样说,床上的女子却没有任何反应。


    稳婆抱着孩子,眉开眼笑,“长得很俊呢!”


    她将襁褓中的婴儿递过去。


    那始终守在床前的首辅大人吝啬于一个眼神,只对她招手示意,让她将孩子给孩子的母亲看一眼。


    稳婆愣了下,还是将那个小小的,既漂亮也健壮的婴儿给母亲看。


    刚经历过生产的女子,虚弱地连手都动不了,此时竟毅然决然地将脸转向里侧。


    肉眼可见的,首辅大人的背影顿时有些僵硬。


    他挥了挥手,命稳婆将哭嚷的孩子抱下去。


    听命行事的稳婆直到走出内间才反应过来。


    惯常,孩子顺利生下,父母皆应喜悦才对。


    怎么这两个人都不肯看孩子一眼?


    她低头,那挥动着小小的拳头,懵懂瞪着黑眼珠的孩子明明很可爱。


    她叹气,不受父母喜爱的孩子,只怕日后要吃很多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承熙帝原设想对朝堂大刀阔斧地清算到底, 只开了一个轰轰烈烈的头,而后便悄无声息地落幕了。


    整日提着脑袋来上朝的官员犹如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方知活着的感觉真好。


    要知道这些时日多少高门显贵只因沾了此事就被举家投入大牢。


    刑场上的血渍堆了一重又一重, 厚腻腻的, 泼洒清水也冲刷不掉。


    而他们不仅捡回一条命, 竟还能继续留用,已经是意外之喜。


    在官场上,受了恩泽, 得了庇护, 肯定不能就此装糊涂了事。


    他们也应当知道自己是怎么逃过一劫的。


    不是侥幸, 而是全仰仗首辅大人在圣上面前苦苦劝谏。


    不管首辅大人目的如何,他们这些个人也算直接受益了,得有所行动。


    何况,朝堂上的事,一朝风雨一朝晴。


    若承熙帝日后反悔或秋后算账又该如何?


    如今首辅大人是皇帝身边最亲近也最信任的人, 权倾朝野,向他投诚示好,最是保险。


    他们自梁王那吃了教训,再也不敢大张旗鼓的,只私下试探。


    譬如那冰敬、炭敬、寿礼等寻常孝敬, 还有直截了当送珍玩、古董等的。


    但这些均被首辅大人雷打不动地退回了,还曾敲山震虎,反倒让他们不知如何是好。


    兵部的成侍郎曾出任三边总督,事毕回京述职, 为升迁,便有求于首辅大人。


    他听闻同僚所说,只不屑, 直言:“他们是没能将礼送进首辅大人的心坎里。”


    临近中秋节,成侍郎绞尽脑汁,打听到首辅大人有一妹妹,极为宠爱,便将主意打到她身上。


    成侍郎先想法子探听到她以前爱听戏,是广和楼的常客,心里便有谱了。


    他提前运作,花费重金自苏州买回一个昆曲班子。


    那戏班子原是大户人家里蓄养的家班,调教了许多年,颇负盛名。


    无戏不成宴,成侍郎让自家夫人以赏鉴的名义给首辅大人的妹妹下了请柬,邀请她来家中赏月听戏。


    未曾想,当日,首辅大人竟也陪同妹妹一起来了。


    成侍郎此刻站在府邸大门前,腿都软了,手心里掐着一把汗,望着街角缓缓驶来的马车。


    四匹高头骏马并驾齐驱,车盖以间金饰银螭绣带为饰,华丽非常。


    柳府随从统一着靛色袍,腰佩长刀,骑马居马车侧翼,皆神情肃穆。


    成侍郎和夫人不由自主屏着气,直至马车缓缓停靠。


    骨节分明的手掌撩起软帘,俯身走出名男子,面容昳丽惊鸿,只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气质,让人不敢多看。


    不等成侍郎主动迎接。


    他却往另一辆马车前走去,极为自然地撩起软帘,伸手,扶着一容貌娇艳的女子下车。


    二人并肩挽臂,身姿轻盈,宛如神仙眷侣。


    若不说,还以为两人是才情相契的夫妻,而非兄妹。


    成侍郎只偷眼看了一下,心脏便如漏了一拍,欣喜若狂。


    果然如传闻所说,首辅大人极为宠溺这位妹妹。


    这步棋下对了。


    他上前,一揖到底,“下官成是安,见过首辅大人。”


    柳显章颔首,微笑道:“你我同朝为官不必多礼,舍妹说到贵府听戏,我便随同一起来凑个热闹,不会打扰吧?”


    “不打扰!不打扰!”成侍郎连声,“您请。”


    他一边引路,一边在心中飞快盘算,悄悄唤来随从,让他们将今日流程都严格检查一遍,这等关键时刻不容出一点岔子。


    戏台子搭在后花园,水榭里早已摆好了桌椅。


    成夫人与谢柔徽坐在前排,而成侍郎与柳显章陪坐在一旁。


    丫鬟们鱼贯入内,奉上茶与点心瓜果,而后垂首侍立在两侧。


    成夫人殷勤地将戏折子递至手边,让谢柔徽先点戏。


    谢柔徽便接过来,只点了两折,而后交还给成夫人。


    成夫人秉着不出错的原则,应景点了喜庆热闹的。


    锣鼓一响,成侍郎却坐立难安。


    每个伶人都是千挑百选出来的,嗓子、唱功和身段都没得说。


    他将戏班子买回来后,又花了几千两添置行头。


    这会儿便是看成效的时刻,他自是没心情听戏,只时不时用余光瞥着。


    谢柔徽看得目不转睛,极为专注,时而与成夫人讨论那戏中的剧情,可见是真投入进去了。


    成侍郎便捻须一笑,而当他看向右侧,便又拿不准了。


    柳显章端着茶盏,目光虽在戏台子上,可脸上却看不出喜恶。


    应是对台上的戏码不太感兴趣。


    柳显章虽说是陪同妹妹听戏,可成侍郎岂敢让首辅大人不尽兴?


    他有些七上八下的。


    正巧一曲唱罢,谢柔徽侧首与柳显章笑赞:“这出戏唱得极好,那嗓音听得我骨头都要酥了。”


    “你喜欢?”柳显章开口,声音淡淡的。


    成侍郎忙道:“夫人是懂戏的行家,下官鄙薄,留着这戏班子也是暴殄天物了,不如转赠给夫人。”


    柳显章只看着妹妹,没有说话,似是在等她表态。


    谢柔徽笑着摇了摇头。


    柳显章便将茶盏放下,“成大人有心了,只是这戏班子是成大人费了许多心血得来的,怎么好夺人所爱?”


    如此,便是婉拒了。


    成侍郎便不再提,只悄悄来到一旁,拉过下人低声嘱咐了几句。


    戏到一半,谢柔徽忽而轻蹙了眉,注意力也不再集中于台上,掌心捂向胸口,有不适的模样。


    成夫人极善于察言观色,便要亲自领她去内室。


    谢柔徽见呼啦啦起来一群人,忙摆手,“不必这般兴师动众的。”


    成夫人猜她年轻脸皮薄,便派丫鬟为她引路。


    谢柔徽起身离席。


    成夫人十分周全妥帖,早已在水榭旁择了一处清幽僻静的地,可供妇人暂时休憩。


    丫鬟守在门口,谢柔徽独自入内,只见内室燃着香料,宽大帷幔垂地,私密性极佳。


    她匆匆步入帷幔后,先解了披风,内里是一件素净的月白夹袄,里层已被洇湿,若再迟一步,恐怕水痕就要透出来了。


    她虽随身带了可更换的衣裳,可胸口却胀痛难当,不好解决。


    正苦恼时,房门被人推开。


    她高声:“是谁?”


    来人脚步轻缓,道:“是我。”嗓音清亮而熟悉,说话间撩起帷幔,手里捧着一摞干净的衣裳。


    谢柔徽便放下遮在前面的披风,露出解了一半的夹袄。


    柳显章走至近前,问她:“难受了?”


    谢柔徽颇为无奈地点了点头。


    这种情况虽时常发生,可如今却在别人家做客,还是听戏听到兴头上。


    她有些烦躁,“让大夫开些退奶的汤药罢。”


    柳显章道:“对身体不好。”


    他替她将夹袄褪下,伸手解了小衣系带。


    颤巍巍的,还在不断淌着。


    柳显章捧住下缘。


    掌心很快盈满了,热乎乎的,沿着虎口一路流入袖口。


    他俯身,撩了发丝在耳后。


    他的表情十分认真,与伏案写着公文时没什么两样。


    只长睫微颤,喉结不停滚动着。


    那越发清晰的吞咽声充斥了静谧的室内。


    过了会儿,那胀痛之感有所缓解。


    她抬手轻推柳显章的肩膀。


    柳显章就势直起身子,屈指刮过唇角。


    两人稍做收拾,前后回去。


    亥时,成侍郎请二人移步花厅,那里早已准备好了宴席。


    花厅四面悬挂轻纱,烛火摇曳,花香袭人。


    桌上摆满各色菜肴,菜式大多清淡,着重口感,看起来也十分精致。


    显然成侍郎是提前打听过柳显章的喜好,特地交代过厨子了。


    酒过三巡。


    成侍郎向一旁使了个眼色。


    那柔缓的丝竹声变成了轻快的西域曲调。


    熄了几盏灯,室内骤然变暗。


    朦胧光线里,十余名舞姬鱼贯入内,皆佩面纱,身着薄如蝉翼的纱衣,足腕系铃铛,伴着乐声起舞,甩袖,旋转。


    谢柔徽好奇地多看了几眼,忽而发觉不对劲之处。


    这些个舞姬怎么个个身形高大,肩宽腿长,那身姿明显不是女子。


    这十余名舞者竟都是男子?


    谢柔徽转而看向身边的柳显章。


    待想明白了这重,她忽而噗嗤一声笑出来。


    成侍郎正心里打鼓,这会儿看到夫人发笑,而首辅大人温情款款地低眸与自家妹子说了什么。


    夫人便笑得愈发开怀,伸手指着场上。


    两人一个笑一个认真聆听,十分亲密。


    而首辅大人顺着妹妹所指方向看过去,没有不悦,也没有欣赏,似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成侍郎直拍大腿,怎么首辅大人似是没看上这些男伶。


    首辅大人至今未婚配,房中也没有个妾室通房,于是他便揣测首辅大人是不是好分桃断袖的雅事,于是特意设下此宴。


    如今看来,似是首辅大人的妹子对那些男伶更感兴趣。


    他在这心事重重,却不知,两人的对话内容却是这般。


    柳显章问:“笑得这般开心,可喜欢?”


    谢柔徽盯着其中一名舞动的男伶,笑着点头,“喜欢呀。”


    她翘起唇角,眼中有挑衅。


    柳显章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同样将视线移到场中,看向她所指的那名男伶。


    那舞者感觉到首辅大人的视线,跳得更加卖力,还抽空向此处抛了个媚眼。


    柳显章微微一笑,转回头来,“确实好看,难怪你喜欢。”


    喜欢二字咬得极重。


    谢柔徽便不再看了,只安心吃着面前的菜。


    片刻后,身旁人轻声道:“爱美,乃人的天性,这些个舞者长得美,你喜欢看也不足为奇。”


    “只是……你从未那般聚精会神地看过我。”


    “他们,比我更好看?”


    谢柔徽咬了口山楂糕,被酸得直皱鼻子,转过头,柳显章仍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有一缕幽怨。


    烛光下赏美人,别有滋味。


    即使不愿,可谢柔徽不得不承认,柳显章长了一副好皮囊。


    场上那十余名舞者加起来也是比不过他的。


    可他积威甚重,如今恐怕没有人敢如此打量过他,自然没有人敢用诸如漂亮这种字眼来盛赞他。


    谢柔徽如实道:“他们都没有你好看。”


    不等柳显章脸上露出笑意,她又道:“但他们年轻。”


    柳显章一怔。


    谢柔徽便笑着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那个被众星捧月在中心位置的舞者。


    不是对胡旋舞有多感兴趣。


    而是一想到能让柳显章吃瘪,她便通体舒坦。


    一舞停,十余名舞者皆缄默地跪在地上,等待贵人的下一步指示。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谢柔徽指着方才一直在看的舞者对成夫人有意无意地夸赞了一句。


    身旁视线转冷,她便当作没看到。


    成侍郎笑着让其余人都下去,只留被谢柔徽点名那舞者在场,命他献舞。


    那男舞者的舞技最佳,虽为男子,可身段轻软,舞步曼妙,结实而细窄的腰腹在纱衣下若隐若现。


    他忽而舞步急促,向此处旋转舞来。


    柔软倒仰,明亮瞳孔中倒映着夫人的面孔。


    他动作优雅地反手解了面纱,指尖在夫人的酒杯上一点。


    夫人在看见他面容的瞬间怔了一下,随即将酒盏向他递来。


    他衔住酒盏,妩媚一笑,将余下的酒喝得干干净净,而后重新回到场中。


    谢柔徽只当这是个插曲,不知柳显章有没有看清那舞者的脸,于是向身旁看了眼。


    谁料柳显章自始至终都盯着她,特别是在看着那方才被她喝过又递给舞者的酒盏,眼中几乎渗出冰碴来,刺得她背脊发凉。


    谢柔徽不想惹过火,那结果是她承担不起的,于是在桌子下悄悄牵了牵他的衣角,就着他的手喝尽他杯中的酒,方才看他脸色好了些。


    待宴席结束,成侍郎恭送他们,特意说明,“看夫人喜欢,便将薄礼打包好了,待会儿便命人送至府上。”


    谢柔徽并不稀奇,因这些个官员假借她的名义实则孝敬柳显章的事也不少。


    八成又是些金银俗物。


    她便没有插话,只等着柳显章与成侍郎客套了几句话,而后告辞。


    她只想着早些歇下,已经把宴席上发生的一切抛至脑后。


    她沐浴后回了卧房,一进门,却被屋内正中央跪着的男子直吓了一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谢柔徽未料到成侍郎所说的大礼竟是个活生生的人。


    那人抬起头, 已除去面纱,卸掉粉饰,干干净净的一张面孔。


    只眼角眉梢间有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感。


    谢柔徽看着这张脸, 一时怔住了。


    比起宴席上浓妆艳抹的模样, 此刻更像。


    恍若看到了十年前的宋瑛。


    但这种熟悉感一晃而过。


    因宋瑛的面相更为英武俊朗, 十分自傲。


    从不会似他这般,低垂着眼皮不敢与人直视。


    那舞者看她缄默地注视着自己,神色愈发惴惴, 四肢并用地爬了过来, 大着胆子摸向她嵌金缀玉的鞋面, 指尖葱白。


    “让奴伺候夫人就寝吧。”


    她倒退一步,躲开他的手。


    那舞者便跪在地上,泫然若泣,“夫人是不喜欢奴吗?”


    谢柔徽皱眉,“你站起来说话。”


    舞者听话地起身, 身量纤瘦颀长,遮住大片灯光,眼珠黑润润的,有种不通世故的青涩感。


    这种感觉是装不出来的,只有年岁较小的人身上才有这种气质。


    她问:“你多大了?”


    舞者羞涩道:“过了这月便满十八了。”


    谢柔徽愕然, 道:“应是成大人误会了,我这并不缺人伺候,待会儿我便让人送你回去。”


    舞者瞪大双目,“可是成大人已经将奴给了夫人, 若夫人将奴退还回去,成大人会认为是奴伺候不周惹了夫人生气,会重重责罚于奴的。”


    各路官员给柳显章送美人的不少, 却是第一次有给她送面首。


    她心里觉得好笑,只道:“那便为你消了贱籍放回家去吧。”


    可舞者仍摇头,“奴的爹娘早早过世,哪里还有什么家,奴自小就在成大人的府里生活,只在成大人设宴时出来表演。”


    他想到什么,往前挪了两步,“夫人是不是嫌弃奴?奴还没伺候过人,还是干净的。”


    谢柔徽听着难受,道:“你不用以奴自称。”


    舞者愣了下,没反应过来。


    谢柔徽问:“你叫什么名字?”


    舞者道:“奴……我叫齐韫。”


    想到很快便要被赶出去,齐韫耷拉着眼尾,眼泪说来就来,看着有些可怜。


    只顶着那张脸,有些影子模模糊糊的透出来。


    谢柔徽叹了口气,“别哭啦,齐韫是吗?你可以留下来。”


    齐韫很快笑出来,睫毛上还挂着眼泪。


    但他的笑没有维持太久,因谢柔徽打开门叫进丫鬟,“先让她们领你去住处,明日她们会给你安排好其他的事。”


    齐韫疑惑:“我不留在夫人身边吗?”


    “不可以的。”谢柔徽微笑地让丫鬟将他领走。


    齐韫有些失落,他以为自己可以留在内院的,毕竟从小到大除了跳舞便是学习如何伺候贵人,别的一无所知。


    他垂头丧气地走出去。


    谢柔徽叫住他,“你虽留下来了,但……不要再用以前的习惯生活,这里没有你需要卑微讨好的人,脚踏实地,别让我失望。”


    夫人盯着他的脸时很专注。


    他的眼睛渐渐亮起来,用力点头。


    第二天夜里,柳显章便问她了。


    “你把人收下了?”


    那时谢柔徽的意识还不清明,热得恍惚,过了会才反应过来,抬眸看他。


    他的双臂撑在她脸侧,面庞在昏暗的烛光中格外的艳丽。


    见谢柔徽久久未答,他将垂在视线里的乌发拢住,重新问了一遍。


    谢柔徽其实不想在这种时候与他谈论任何事。


    他总是能在闲话家常的氛围里为她布置陷阱。


    她在应付床||事的同时还要抽出专注力去分析他的语气。


    实在分身乏术。


    她想了想,在可怜齐韫身世这个理由上犹豫了会儿。


    柳显章却已经开口:“我只是问问,不用紧张。”


    他慢慢推进,极富耐心。


    谢柔徽没空说话,只缓缓吸气。


    箍住的手腕被指尖的薄茧反复摩挲。


    他启唇笑道:“他生得年轻又漂亮,留下伺候你也好。”


    “既做我的妹妹,自然这天下的好东西,都由你先挑、先得、先用。”


    他说此话时,长睫掩着幽黑的瞳孔,令她无从分辨真伪。


    但她当然不会去赌那可能,只解释:“我让人领他去外院当差了。”


    柳显章没说话,捏了捏她腰间养出的一点软肉,爱不释手,抬头对她笑道:“妹妹再给我生个孩子吧。”


    她的脸色骤变。


    但柳显章恍若无感,继续道:“生个女孩,多像你些。”


    “这样,你会不会喜欢她?”


    他轻抚着平坦的小腹,语气中有憧憬。


    仿佛他需要的只是个能赢得她好感的工具,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孩子。


    谢柔徽回忆起某些难以忍受的画面,咬着唇,嘴唇因用力而泛着鲜艳的血色。


    “不……”


    她推开他的手。


    柳显章并未坚持,他也不是真心想要孩子的,抱着妹妹待了会儿,十分享受这种两个人的世界,想到什么,说道:“刘御史的夫人想邀你明日去府里。”


    谢柔徽反问:“是又要办诗社吗?”


    “当然不是。”柳显章失笑。


    看来谢柔徽真是被上一次的经历闹怕了。


    他道:“她们现在清楚你的喜好了,自然不会再做那种蠢事。”


    设宴游园什么的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讨谢柔徽高兴。


    其实像这种的应酬社交,谢柔徽还是挺喜欢去的。


    因为借着这个机会可以出府。


    首辅的府邸虽然大,柳显章还特地为她建了一处校场和一处园林,可架不住总是反复相同的景致。


    人都是会腻的。


    她本来就静不下来,喜欢去各种宴会,坐在热热闹闹的人群里,那时才有活着的实感。


    只一点她有些介意。


    因旁人邀她去,都是看在柳显章的面子上,带着某种目的性。


    除却宫廷里皇后或太后主持的庆典她只需走个过场外。


    譬如同僚内眷的宴请,她时不时也需要设宴回请,以此为柳显章维持官场上的人情往来。


    还有通过内眷之间的闲话攀谈,巧妙传递信息,试探风声,巩固盟友。


    并不是她希望的只是简单放松心情,到处吃喝玩乐就好。


    原本这些事都是需要柳显章的正室夫人去做的。


    只因为柳显章还未娶妻,她就要替旁人顶了这份差事,心中也有些许怨言。


    但她只能想想,不敢真的去劝柳显章娶妻。


    就两月前,国公府饮宴,国公夫人想给娘家人牵线拉桥,她只是帮腔说了一句而已。


    柳显章当时没看她,也没理睬她,只用话将国公夫人敷衍过去,不伤面子不伤和气。


    表面上风平浪静。


    后来她才知道,柳显章压下了为宋家平反的奏章。


    她努力了很久才让柳显章同意为宋家平反,只那一句话就坏事了。


    她多少清楚了柳显章的逆鳞,往后再也不敢胡乱搭话了。


    这会儿蜷缩在他怀里,有指尖轻轻抚摸她跳动的颈脉,在熟悉的压迫感中她慢慢阖住眼睛。


    柳显章喜欢她的温顺,手指绕了她的黑发,道:“我想给你一个名分。”


    这一句话犹如惊雷滚过。


    谢柔徽猛地坐起来,头皮被扯得发痛,此时也顾不上了。


    她反应极大地说:“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是你的妹子!”


    “你若做出这种事,他们自然不敢非议你,可我呢?”


    柳显章安静地看着她,淡道:“我能保证他们不敢胡说。”


    谢柔徽问他,“要杀多少人才能堵上悠悠之口?我已经陪在你身边了,有没有名分又有什么区别?”


    柳显章揽住她的肩头,“只是不想委屈了你。”


    谢柔徽低着头,脸上有泪。


    他忙道:“是我考虑不周,别再想了,睡吧。”


    重新躺回去,谢柔徽却没有了困意。


    天亮后,她准备去赴约。


    她每次出门都喜欢从听松园那走小道,因为那里的景色好。


    这次她经过时,围墙后传来了婴孩尖细的哭声。


    应该是哭了有一段时间了,嗓音嘶哑,十分可怜。


    她让其他人都在外面等着,自己走了进去。


    孩子独自躺在摇车里,一张小脸哭得红通通皱巴巴的,豆大的泪珠不断溢出。


    谢柔徽走近,犹豫地摸了摸他的被角。


    那孩子似是察觉有人接近,哭声暂歇,睁着乌黑的大眼睛瞅着她。


    见她没有抱的意思,孩子又举着小拳头嚎啕大哭起来,比刚才更委屈。


    她就站在原地看着,也没走。


    直到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一名十几岁的小丫鬟抱着水壶跑进来,见到她后也是惊了瞬,而后恭敬行礼。


    谢柔徽从摇车前让开,让她先哄孩子。


    小丫鬟便将孩子抱起来拍抚,但哭声不止。


    谢柔徽问道:“为何一直在哭?”


    小丫鬟用食指在孩子的嘴边轻点两下,孩子摇头晃脑地捕捉,瞧起来又可怜又可笑。


    小丫鬟解释:“是饿急了。”


    她抱着哭得不停的孩子也有些烦躁,“奶娘和嬷嬷她们去斗牌赌钱了,我刚才去叫她的时候,她正玩到心头上,还不愿回来呢!”


    说着,屋外传来嬷嬷和丫鬟们的谈笑声,竟一丝一毫不受孩子哭声的影响,慢悠悠地撩帘进来,一见谢柔徽也在,登时都骇了一跳。


    谢柔徽没什么表情,只说道:“都不管孩子的吗?”


    奶娘心虚地走上前来。


    小丫鬟将孩子塞到奶娘怀里,唾道:“真不知你是来喂养小主子的还是来玩的!”


    借着谢柔徽在,小丫鬟尽情宣泄怨气。


    那些个比她资历都老的嬷嬷丫鬟们反倒不敢吱声。


    奶娘将孩子抱下去喂。


    很快孩子就不再哭了,只狼吞虎咽的。


    其余人其实不太惧怕谢柔徽,因知晓她虽与首辅大人为兄妹,可两人的性情却天差地别。


    小丫鬟勤快地去收拾孩子的衣物,准备拿下去洗。


    身旁一阵轻风,原来是谢柔徽走过来,


    她问:“她们总是如此吗?”


    小丫鬟看了看嬷嬷们的方向,撇嘴,“天天如此,不是出去斗牌就是吃茶聊天,心都野了。”


    谢柔徽不可置信,“这是大人的亲子,她们怎敢如此慢待?”


    小丫鬟叹气,“还不是因为大人不喜这孩子,刚生下来就就让人抱走了,后来也从未来瞧过一眼。”


    “更何况……”她压低了声线,“小主子的生母好像只是个没名没分的通房,刚生完孩子便过身了,这孩子从此便没娘了,没娘的孩子没人记挂,若是将来主母进了门,这孩子恐怕……,所以这群嬷嬷才能有恃无恐啊。”


    虽能预料到这孩子日后的下场,但小丫鬟毕竟亲手带了他有一段时间,有了些感情,大着胆子道:“您是主子的妹妹,说话肯定比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有分量,若劝劝大人呢?毕竟是亲生骨肉,天可怜见的。”


    谢柔徽走过去,孩子刚吃完奶,心情正好,见到她,竟咧嘴咯咯笑了。


    奶娘惊讶道:“这孩子第一次笑呢!”


    谢柔徽注视着那孩子脸上天真无邪的笑容。


    却没被感染。


    因只要她一看这孩子,就会想起他来到世上的方式充满了欺骗威胁。


    发自内心产生憎恶。


    她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嬷嬷们面面相觑,不知为何她会突然这么生气。


    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她都没再从听松园前经过。


    只一次,她嫌累乘了软轿,轿夫习惯性地走了旧路。


    她又听到了那穿透性极强的哭啼声。


    她都走出了一段路,却鬼使神差地叫停了轿夫,让他们在此等待,而后自己走了进去。


    小丫鬟又是一个人在看养孩子,忙不过来。


    谢柔徽道:“我帮你看一会儿,你去叫奶娘回来。”


    “怎么好麻烦您?”小丫鬟抱着那又哭又闹的孩子为难。


    “没事的。”谢柔徽学着她的手法从怀里铲抱过孩子。


    数息后,那孩子的哭声竟停住了,睁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小丫鬟惊喜道:“这孩子好像很喜欢您呢!”


    她跑出去,“我快去快回。”


    谢柔徽生疏地拍抚着孩子,可孩子虽不哭了,但似是嗅到什么,一个劲往她的胸口拱,见她不理,便咿咿呀呀地哼唧。


    谢柔徽十月怀胎,经历一夜时间生下这孩子。


    两人血脉相连,若说完全不为所动,是不可能的。


    她将孩子抱至屋内,看他的眉眼,看他圆乎乎的小脸蛋,还有肉肉的小拳头。


    若是她和宋瑛也生下孩子,她一定对孩子无微不至,决不会容忍下人慢待他。


    她这么想着,忽又感到一阵歉意。


    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她心中道:只一次,就这一次。


    待屋外传来脚步声,她匆匆掩好了衣襟。


    小丫鬟率先跑进来,咦了声,看着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孩子,纳闷:“方才还在闹呢,怎么突然睡着了?”


    奶娘也跟了进来,观察了下,问道:“你不是说孩子饿了吗?”


    两人都很奇怪。


    谢柔徽已悄悄地起身走出来。


    待重新坐上软轿,她抬手轻轻按着胸口。


    那哺乳时油然而生的幸福感和满足感还盘旋在这里。


    那种本能对孩子生出的爱护,竟一时间压过了对柳显章的恨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谢柔徽向丫鬟讨要了一匹杭罗, 面料又轻又软,薄而透气,在掌心攒成各种形状也不会留下折痕, 这样一匹布, 拿到外面足以价抵千金。


    柳府内像这样的布料却囤积了许多, 丫鬟们开了库房后还给她搬了许多锦布绸缎,供她一人使用。


    府里养着几名绣娘,都是苏州人, 祖上几代在织造局, 因手艺精绝而被柳府请来, 对衣物的规格、绣法等都了如指掌。


    绣娘被谢柔徽唤过去时,还以为是这位女主子有新的绣活交给她。


    谁料谢柔徽只向她虚心请教了裁剪布匹的手法,还有如何下针、缝边等绣制衣物的细节。


    看样子这位女主子虽不擅女红,却不想假手于人。


    绣娘看她懂些皮毛,只是不懂如何绣制衣物, 便毫不藏私地将具体的流程教给她,待她熟悉后方才离开。


    丫鬟取来图样册子,劝道:“绣活特别费眼,姑娘不必亲自动手,教给府里的绣娘去做就好, 那些个绣娘心灵手巧的,保准姑娘满意。”


    另一个丫鬟用手肘杵她,“说什么蠢话,姑娘肯定是要亲手给大人缝制衣裳, 这意义能一样么?”


    “啊,这样啊。”丫鬟讪笑一声,将图样册子递到谢柔徽手里。


    谢柔徽接过册子, 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任她们胡乱猜测,只一个人缩在屋里动手。


    丫鬟们只看到长案上的材料一日日地减少,却一眼都没看到那成品是何模样。


    谢柔徽记不清具体的尺寸,只用手指丈量了大概,裁剪时留了一寸放量。


    回忆起她上次去时,那孩子穿着寻常棉布制成的衣物,脖颈和手腕都被磨红了也无人在意。


    她猜测是那些下人擅自克扣了孩子的日常用度,然后中饱私囊。


    她准备用素罗给孩子做一件贴身穿的小袄,大襟偏开口,便于穿脱,领口处额外加了层护领,能保护孩子娇嫩的肌肤。


    为免那领口太素,她还准备在领口处绣一圈如意纹,取个平安顺遂的意头。


    只是那如意纹看起来简单,绣着却破费功夫。


    谢柔徽绣了小半个时辰才堪堪绣出一片云头,指尖却已微微泛红,眼睛熬得也有些模糊。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先放下绣活,远眺窗外,待放松了眼睛后,再重新开始绣制。


    她每日在屋内雷打不动地坐个一两个时辰,那件素罗小袄也逐渐成型。


    谢柔徽揉了揉酸痛的肩颈,将小袄举到阳光底下瞧,又觉得两片袖子空荡荡的太过素净,便又动手在袖口处添了小莲花纹。


    她向来坐不住的性子,竟能极富耐心地将一片片莲花花瓣绣得栩栩如生,花瓣尖又以金线勾勒,十分精致可爱。


    看着那成品,谢柔徽唇边挟笑,似是已经想象到那孩子穿着小袄的模样。


    她那日独自出门,没让下人们跟随。


    刚到听松园大门,她便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从另一个方向赶来。


    他头上的草帽遮住大半张脸,肩膀上扛着扁担,竟同时挑着四桶水,而腿脚丝毫未见打颤,走得稳稳当当的,桶里满满当当的水也未泼洒出一滴。


    谢柔徽只当是府里的杂役,于是站定,准备让他先行。


    谁知那人抬头瞧见她,也不顾规矩,直接“磕登”一下将水桶撂下,大声道:“夫人?”


    她蹙了蹙眉尖,凝眸看过去,那人便向她挥手示意。


    那副不修边幅的粗莽模样实在很难令她有印象。


    就在谢柔徽欲出言呵斥时,只见他将草帽抬起来,露出一张被晒得黝黑的年轻面孔,黑曜石般的眼眸在阳光底下闪耀。


    似是未经历连绵战事,未被边疆风沙磨砺得成熟锋锐,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宋瑛。


    她恍然,一笑,“是你呀。”


    齐韫笑起来便露出一口大白牙,“夫人是特意来看我的吗?”


    谢柔徽挑了挑眉,虽未语,脸上却写着四个大字:你想多了


    齐韫傻笑着挠挠头,道:“我现在每天给内院的后厨送水。”


    谢柔徽记得送水这等粗重活原是一个姓刘的汉子在做,那人生得十分壮硕,胳膊鼓起来比她的腿还粗。


    齐韫叉着腰,“刘叔腿伤了,我替他一段时间。”


    “别人都担不动,就属我劲最大。”


    他十分骄傲。


    谢柔徽却沉默数息。


    府里下人这么多,当然不会出现连水都担不动的情况。


    之所以这么说,不外乎那些个人嫌送水累,油水少,所以不爱干。


    而这个新来的年轻人不仅信了他们的鬼话,还被夸得轻飘飘的,大包大揽下来,还乐在其中。


    谢柔徽问他,“在府里一切都好吗?”


    本意是想问可有没有人欺负他。


    可齐韫却没想到那重,龇着牙乐,“特别好,府里的饭菜特别香,我每天都吃得特别撑。”


    他为了证实所说不夸张,还拍了拍肚子。


    谢柔徽失笑,“从前都吃不饱吗?”


    “对呀~”齐韫煞有介事地点头,“以前的管事说我们若是胖了跳舞就不轻盈了,贵人们不喜欢,所以每天只许我们吃一顿饭,就这么一点。”


    他搓着手指比划,那分量确实很少,比一般的女子都吃得少。


    以齐韫的年纪应该还在长身体,难怪会觉得吃饱穿暖的日子快乐。


    谢柔徽后退半步看他,果然,那瘦得微凹的两颊也丰润了些,样子更俊朗了些。


    她不知齐韫有没有考虑一个问题,“若这样下去,恐怕你以后也不能再如从前那般跳舞了。”


    舞者都追求极致的纤细,以求舞步轻盈。


    以他如今状态,再这样下去,便无法再跳自己最擅长的舞蹈了。


    齐韫满不在乎地摆手,“其实我一丁点也不喜欢跳舞。”


    他忿忿不平,“管事将我们买进来后就一直逼着我们跳舞,真的是……每时每刻,除了吃饭睡觉,都在跳舞!若跳得不好,还要受罚,没饭吃,那日子我再也不想过了。”


    他抬头看天,美滋滋的,“现在这样就挺好,府里月钱给的多,刘叔说我先攒点钱,来日可以出去做点小生意。”


    他脸上挂着明媚的笑,畅想未来,显得十分有朝气。


    和这样的人在一起,谢柔徽也被带动地笑起来,问他:“可有什么想法吗?”


    齐韫露出一个羞涩的笑,“想去支个早点摊子,卖包子、油酥饼、小馄饨……”


    说着说着他咽了咽口水。


    谢柔徽怀疑这些都是他爱吃的。


    她看着齐韫,原本精心养护的肌肤变得粗糙,漂亮纤细的四肢被包裹在粗布麻衣中,手上也添了茧子。


    可他整个人的气质却完全不同于刚见面时的样子。


    齐韫想到什么,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一摸后腰从兜里掏出个桃木手串,捧在掌心。


    “我上次和刘叔他们去逛铺子了,买了这个回来,花的是自己赚的钱。”


    “多谢夫人为我消了贱籍,许了自由,让我知道人生不只一种活法。”


    “遇到夫人,实在是我毕生的幸运。”


    谢柔徽原不想收,可目光甫一触及他的脸,内心有所波动,还是不由自主接过来套上。


    廉价粗糙的珠串在雪白的腕间滚动。


    齐韫脸上出现两抹红晕,但皮肤黝黑,轻易看不出来。


    他重新扛起扁担,毫不费力。


    谢柔徽多瞧了几眼。


    虽男子力气大,但他这样,明显是天赋异禀了。


    谢柔徽想:若有这样的特长,只挑水是不是埋没了?


    她叫住齐韫,“府里有个演武场,设施齐全,你若有空可以去那里玩。”


    齐韫作为一个年轻人相当有活力,对于不同以往的生活展现出强大的好奇心。


    他说:“等我送完剩下的三个院子就去!”


    他挥手与谢柔徽告别,快步走远了。


    等齐韫离开后,谢柔徽才走进听松园。


    小丫鬟正一个人逗孩子玩,看到她来也不意外,差不多习惯了她总是会突然到访。


    有时称是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有时则是无聊了进来坐坐,还会攀谈与孩子相关的话题。


    有时甚至会体贴地让她歇一会儿,帮她看孩子。


    小丫鬟觉得谢姑娘真是心地善良,明明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竟也能这么上心。


    同时她也很高兴,因这世上总算多了一个人关心这孩子。


    要不然,这个孩子就太可怜了。


    明明生得玉雪可爱,眼睛也大大的,为何孩子的父亲就能狠下心一次都不来呢?还放纵下人们欺凌自己的儿子。


    她不明白。


    谢柔徽让她下去歇着,她便去了,路上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待屋子只剩下谢柔徽和孩子后。


    谢柔徽走到小床边,低下头瞧他。


    这孩子除了生理需求外很少哭闹,大多数时间只安静地躺在床上嗦手指。


    丫鬟说这是婴儿缓解不安的一种方式。


    因他从出生起就没获得过安全感,更别提被人珍爱地抱在怀里哄慰。


    所以他现在很少哭,因哭也没用,他就学会了自己哄自己。


    小丫鬟说,这种情况很常见。


    似那些个家境贫穷的养孩子就不会那么精致,农妇们生完孩子不久就让孩子自己躺着玩,隔一两个时辰回来喂一次奶,然后又匆匆出门下地干活了。


    谢柔徽听后特别震惊,问:“若是这期间孩子出了意外怎么办?”


    小丫鬟唉了声,道:“饭都吃不上了,哪顾得上那么多,而且小儿夭折本就很常见,能活下来的都是些格外壮实的。”


    小丫鬟看着孩子叹道:“可怜小主子虽托生到这里,却没享过一天福,境遇与寻常家的孩子也没两样,可能自小丧母,又不受父亲喜爱便是如此。”


    她有时胆子特别大,竟敢说:“若母亲在世,肯定不会让孩子落得如此下场,但父亲不同,因父亲没有经历过十月怀胎,不懂分娩时的辛苦,与孩子天然少了一段感情。”


    谢柔徽能感到她在暗示什么。


    可能寄希望于让她去劝劝柳显章。


    这毕竟是他的亲子,难道就真的一点都不挂念?


    丫鬟这样想这样说,却不知她的话犹如一把利刃深深地切进了谢柔徽的心里。


    她再次看向那孩子。


    那个自出生时便没有了母亲,总受父亲冷落,哭声还总被人忽视的孩子。


    谢柔徽尝试着将他抱起来。


    他顿了会儿就开始手舞足蹈。


    不知道是不是在开心终于有人愿意抱抱他了。


    他现在快满六个月了,还是小小的一团,缩在怀里软乎乎的,身上也有股奶香味。


    谢柔徽拨开衣襟。


    孩子这个时候并不愿闭眼,会眨巴着大眼睛盯着她看。


    一只小手还将她的衣裳攥住了。


    谢柔徽只是抱着他,身体就被捂热了,内心仿佛被什么浸润了,一点点变得柔软。


    孩子如今可以勉强靠坐,谢柔徽就一手护着他的背心,然后将那件崭新的小袄给他套在身上。


    孩子这个年纪长得飞快,还好她留了放量,套在身上不大不小正合适,只袖子长了一些。


    她将袖口挽进去,露出白嫩的小拳头,孩子迫不及待地又塞进嘴巴里。


    谢柔徽笑着将手拿出来,他就又塞进去,乐此不疲。


    谢柔徽最后就任由他去了,将他摆正,仔细地打量他。


    孩子张开了些,依稀能辨认出一点痕迹。


    眉眼清润,瞳孔漆黑。


    这孩子的上半张脸生得并不像她。


    当那熟悉的影子猝不及防闯入视线中。


    一直被她努力忽视的残酷事实也重新浮出水面。


    这个孩子不是她心甘情愿生下来的。


    谢柔徽手颤了下,没扶住,那孩子就咣地一下仰面倒下,好悬没磕到头。


    谢柔徽扳着床沿,手指泛白。


    当下人们回来时,看见的便是站在床前的一道冰冷背影。


    那孩子伸出小手向她的方向努力抓握着,口中咿呀。


    谢柔徽听到脚步声回首,冷冷道:“日后不要再让孩子哭啼了,很吵。”


    她走到众人面前,眼神锐利,“你们身为下人,牢记自己的职责。”


    那一刻,众人似乎看到首辅大人的影子,仓皇跪伏,战栗不休。


    当夜,柳显章便提起:“听松园的奶娘和嬷嬷惹了你不快?”


    他为谢柔徽绾发,“我已经处置了她们。”


    谢柔徽摇头,“也没那么大的过错。”


    柳显章轻笑,“你还是太心软。”


    他亲她的小臂,忽而止住,将粗糙的珠串握在掌心滚动,微讶。


    谢柔徽一直思索白日里的事,竟一时将这个忘了,作势便要褪下,却被柳显章拦住,“不过一个小玩意儿,你若喜欢便留着,消遣罢了。”


    他话里有话,又在给她设陷阱。


    谢柔徽执着地将珠串褪下随手抛到桌子上,“太粗糙,戴着磨人,不舒服。”


    柳显章道:“府里有人送了红珊瑚,我让他们制成了珠串。”


    他摸出来提前预备好的红珊瑚珠串,色泽纯正,弥足珍贵,足足十八颗。


    谢柔徽笑着点头,“好。”想接过来戴上。


    柳显章却避开她的手,白皙的指尖盘弄那长长的珠串。


    珠子很圆润,但每颗之间都会有一个衔接的空隙,这无疑加深了异物感。


    后颈的手如铁钳,她被迫睁着眼睛看。


    一颗颗珠子消失在阴影中,烛光的倒影内敛。


    柳显章低眸,神情认真。


    谢柔徽又怕又羞。


    珠串在不停滚动。


    她开始求饶。


    但柳显章不为所动。


    直到眼前一重重光芒迸发,耳边嗡鸣不断。


    待她清醒时,柳显章已经将那珠串戴在腕间,一动便清脆地响。


    待那声音止住,谢柔徽几乎渴疯了。


    柳显章给她取了水杯,被她抢过来喝了个精光。


    漫长的黑夜却未如此简单度过。


    深夜时,帐内还在传来:


    “妹妹,吃进去……”


    “趴下去……”


    “好乖……”


    第二天谢柔徽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她一醒便看到腕间戴着的红珊瑚珠串,吓得直接褪下去,想喊人扔掉,可攥在手里想了想,还是不甘心地重新戴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谢柔徽自从不再去听松园后便闲了许多, 绣到了一半的小虎头鞋被她绞碎了搁到笸箩里,丫鬟们瞧见了还以为废弃的布料便收拾扔了。


    她整日里无所事事地支颌看窗,蓦地想起来府里还有个小型的演武场可以打发时间。


    那演武场本是柳显章为她建来跑马的, 还特地请了武师指导她。


    可她只去过几次便觉得无趣。


    被规划好的平整的跑道, 完全比不上广阔的野外, 连马奔跑的姿势都带了几分“得体”,时刻都有种被束缚的感觉。


    若她想外出,柳显章是没空相陪的, 他如今位高权重, 与之相应的便是繁重的公务, 忙碌得一整天都看不到人影。


    她每次出行,身边就是柳府的若干亲随,声势浩大地出府,回回都要引来许多人瞩目。


    且那些个随从对她礼敬有余,开?说话时都带着小心谨慎。


    时间久了, 她便不爱跑马了。


    这会儿她心血来潮,骤然想到了那演武场的存在,直接起身去换了衣裳,带着三两名丫鬟走了过去。


    却不想那场中竟有个熟悉的身影。


    丫鬟们见了便要上前清场,被谢柔徽伸臂拦住了。


    她们诧异地看向主子, 却看谢柔徽脸上浮出淡淡的笑意。


    场中那个人个子很高,却完全不会骑马,笨拙地与一匹马较着劲,一上来就犯了忌讳, 他竟从马后方扒住马背,试图直接跳上去,亏得那马儿脾气好, 才没尥蹶子。


    那些个武师没一个人出声提醒,就抱着肩在旁看热闹。


    待他好不容易翻上马背,却横腰挂在那重心不稳,复又从另一头栽了下去。


    旁边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他就地一滚,翻身跃起,并不气馁,抓住那鞍子还想再次尝试。


    却见视线里忽然多出一只柔白的手,帮他牵住缰绳。


    他抬头看去,撞入一双温柔的眼眸,倏然一震。


    谢柔徽道:“别急,先站在马的左前,脚踩进马镫,对,就是这样,扶稳鞍子,右脚点地借力,起跳!你瞧,这不就成功了吗?”


    齐韫骑在马背上兴奋道:“夫人何时来的?”


    “才到呢。”谢柔徽指点他,“双腿别死夹着马腹,放松些,将缰绳握在手里。”


    齐韫自她手中接过缰绳,指尖无意中触碰到那柔软细腻的掌腹,登时周身如火在烧般。


    齐韫擅舞,腰腹力量强,对动作的领悟能力也极强。


    她稍加点拨,半日时间,齐韫就能策马慢跑了。


    他骑在马背上高举双手,迎着灿阳恣意笑着。


    那一刻,她却被刺目的阳光逼得睁不开眼。


    齐韫驱马近前,低声问道:“夫人怎么哭了?”


    他跳下来,手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给她。


    她没接,只狼狈地撇开头,“没事,只是忽然想到些旧事罢了。”


    齐韫沉默了一会儿,陪着谢柔徽坐在石杌上,说道:“我从前在教坊学舞时,经常遇到不公的事,三天两头被罚,压力大到想哭,我就知道不能再忍下去,会憋坏身体,然后我就先躲起来痛痛快快地哭一场,然后再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


    谢柔徽问:“都做些什么?”


    齐韫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就是放开了大吃一顿,吃得肚皮撑得圆溜溜的,就没时间想那些伤心事了。”


    谢柔徽被他逗得直笑,终于没有了泪意。


    齐韫暗自松了?气。


    “走吧。”谢柔徽起身,对他笑道:“继续教你骑马。”


    谢柔徽的骑术算不上高超,但算是一名良师。


    因她极富耐心,即使他反复犯些小毛病,她也会不厌其烦地为他一一指正。


    若他学得认真,谢柔徽也会不吝夸奖。


    齐韫未曾想过,夫人与坊间传闻的一点也不同。


    据说夫人的出身并不好,但却得以高嫁入宋府,得了人人艳羡的婚事,后来还仰仗着夫君的军功,成了侯夫人,有了诰命。


    可后来,宋侯遭难,夫人便毫不犹豫地和离出府,与宋府从此撇开关系。


    世人皆道夫人是个自私薄情的冷血女子。


    说她趋炎附势,嫌贫爱富。


    可齐韫觉得真相不是那样的。


    至少他所认识的那个夫人绝对不会做出那种事。


    世上所传,不一定都为真。


    待他从神游中回来,发现不知何时谢柔徽竟在盯着他看。


    谢柔徽问道:“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齐韫慌了下,随便扯了个借?,“在想晚上会吃什么。”


    话一出口便觉得不对。


    果然,夫人以袖掩着下半张脸,眼睛弯弯似月,是在笑他罢。


    夫人肯定以为他是贪吃鬼转世了。


    他有些羞赧,自相识起,他就未给夫人留下什么好印象。


    夫人放下袖子,问他,“你都喜欢吃什么?我院里的厨子手艺很不错,现在回去可以让他们先准备着。”


    齐韫被偌大的惊喜砸昏了头。


    夫人这样尊贵的身份,又怎么会允许他这般低贱的人同席用饭?


    他连自己何时跟着夫人走入内院的都不知,飘飘然似脚底踩着棉花。


    那顿饭食不知味,他多数时间低着头,偶然一瞥,便看到夫人坐在身侧安静用饭的模样,不知为何,内心疯狂跳动,脸上也烫得吓人,草草吃了三分饱就停筷了。


    夫人见状,还以为是饭菜不合他的?味,还柔声道:“待下次,我让他们做些别的菜式给你。”


    齐韫回去后,同屋的人拉着他问来问去。


    “夫人好看吗?”


    “你小子是不是要飞上枝头了?”


    “长了张漂亮脸蛋就是好,讨女人喜欢。”


    他们都认为齐韫要做谢柔徽的入幕之宾了。


    毕竟那些个郡主贵妇私下里豢养面首的也不少见。


    齐韫却不理他们的打趣,反而觉得这般想是在亵渎夫人,薄怒道:“夫人没有这样的想法,你们不要胡说。”


    可众人非但不信,还嘲他装样。


    他也不再解释,洗漱后便缩在被子里偷偷回味白日里的相处片段。


    其实他也有些拿捏不准。


    为何夫人会对他这样好?


    为何夫人常常看着他的脸发呆?


    明明他初次来府上时,夫人便拒绝了他的讨好。


    夫人并不想收用他。


    难道夫人是将他视作弟弟吗?


    他揉了揉脸,莫名有些不爽。


    但想到夫人看他骑马时,双眸专注而明亮。


    他就偷偷笑了。


    至少夫人是对他有好感的。


    他下定决心要练习骑术,决不能让夫人失望。


    他舞技卓绝,从前在教坊时便脱颖而出,刨除天分问题,还有就是他极能吃苦,从不怕累。


    眼下他决定学骑术,便没日没夜地钻研,反复练习。


    故而当夫人再度来演武场时,他竟已经能骑在马背上做一些有难度的姿势。


    诸如他突然从马背上消失,在谢柔徽的惊叫声中,他驱马兜了一圈,原来整个人都藏在马腹另一侧,只靠一只脚勾着马镫,还有时间朝谢柔徽送去一笑。


    又或者他直接站在马背上,整个人挺立如松,迎风猎猎。


    谢柔徽拍手赞叹。


    炫技成功,他单手撑着鞍子跃下马背,心里的骄傲满得要溢出来。


    谢柔徽道:“你现在的骑术已远远超过了我,我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你的。”


    齐韫急得没时间后悔,视线疯狂扫过四周,定在那些挂在墙上的弓箭,福至心灵,道:“夫人教我射箭吧,我自小便羡慕那些负弓游猎的人,只是一直没有时间学。”


    他表现得太急切,谢柔徽疑惑地在他脸上多看了两眼,他便轻轻地将头转向另一侧,半边脸滚烫。


    可谢柔徽却未追究,只答应道:“好。”


    齐韫不免呼吸窒了瞬,雀跃着去取弓箭来。


    谢柔徽接过那沉甸甸的长弓,指尖在上面抚过,待摆正姿势,整个人都染上了几分凌厉的气势。


    她凝神拉弓搭箭,眼睛盯着那远处的木靶。


    齐韫忽然想到,谢柔徽嫁给了宋侯,而宋家正是靠着军功起家的,骑射功夫自然精绝。


    而谢柔徽作为宋侯的妻子,少不了耳濡目染,受宋侯亲手指点。


    他不免想象那画面,英武男子拥夫人入怀,自背后扶着夫人的手臂调整姿势,教她如何挽弓,如何瞄准……


    他几乎要疯了。


    与此同时,“夺!”的一声,箭宇深深扎入木靶,虽未中靶心,却已经十分接近了。


    谢柔徽垂下手,羞涩一笑:“许多年未用过了,有些生疏了。”


    齐韫开始对夫人的过去产生好奇。


    不过几日,齐韫就能掌握一些诀窍。


    谢柔徽道:“你于武艺上有天分,别被我埋没了,让那些武师来教你吧。”


    齐韫急道:“他们看不起我,我不用他们教!”


    谢柔徽笑道:“他们不敢的。”


    她侧了视线过去,从那些个武师脸上一一扫过。


    齐韫说谎:“夫人不在时,他们便偷偷取笑我。”


    他其实对武艺没什么兴趣,之所以下苦功练习,不过是为了讨夫人开心。


    若夫人不在,他又练给谁看?


    于是谢柔徽再度纵容他,答应了时常来演武场陪他。


    此等殊荣,府上男子还未有能与他并肩的。


    后来夫人还送了他一件衣裳,形制肖似曳撒,窄袖长袍,腰间有褶,便于行动。


    他直接换上,精神抖擞地往场中负手一站,悄悄地乜向一旁。


    夫人果然又在凝视他。


    他虽不懂那样复杂的眼神,可知道夫人喜欢他什么样子。


    夫人厌恶他柔弱卖惨,放低姿态讨好旁人的模样。


    却喜欢他在演武场中挥洒汗水,英姿飒爽的模样。


    于是他更加卖力,以至于最后,练武的初衷已经完全变味。


    就连他自己也未注意到,他一直在无意识地讨好夫人。


    谢柔徽看他除了练武还要忙送水的活,于是道:“你这样太辛苦,身体吃不消,其他事便交给旁人去做吧。”


    齐韫不想被小瞧,摆手,“不必,刘叔虽然腿脚还是不怎么好,但已经能替我分担几个院子,而且离得最远路最难走的听松园已经不去了,省下很多时间。”


    谢柔徽追问:“为何仅是听松园不用再去?”


    齐韫道:“因听松园已经没有人在住了,自然不用再送水。”


    他不知为何谢柔徽的关注点会在这么奇怪的地方。


    不应夸他精力充沛吗?


    可谢柔徽此刻已完全不在状态,与他匆匆告别,独自去了听松园。


    院子里只有小丫鬟一个人在修剪枝叶。


    她走上前,小丫鬟却未像从前那般热情迎接,只态度冷淡地行了礼。


    谢柔徽看她神色怏怏,便问道:“听松园其他人呢?”


    小丫鬟低着头说:“她们玩忽职守被大人知晓,于是都给赶出了府。”


    谢柔徽惊讶道:“那孩子怎么办?没再调遣新人来吗?”


    小丫鬟这才抬起头,反问道:“姑娘当真不知吗?”


    小丫鬟轻扯了下唇角,“从前姑娘总来看孩子,奴婢还以为姑娘是真心喜爱那孩子。”


    “却不想您转头就去和大人抱怨这孩子吵闹,扰您清净。”


    “大人本就待这个孩子冷淡,这下因您,便直接将那孩子送出了府。”


    小丫鬟对那孩子有些感情,这会儿正因为这件事而生闷气。


    始作俑者忽然来访,她自然有怨怼,碍于谢柔徽是主子,她才不敢说出更难听的话。


    谢柔徽不管她态度,只追问孩子的下落。


    丫鬟冷道:“奴婢怎么会知晓呢,大人做什么事之前又不会与奴婢商量。”


    她再度去修剪横生的枝丫,只当身旁站着的谢柔徽是空气。


    谢柔徽在空旷安静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而后便默默退了出去。


    丫鬟见状只嗤笑一声。


    谢柔徽为了转移注意力只能频繁地去演武场找齐韫。


    齐韫有冲劲有朝气,原本很能带动她的情绪。


    可骤然知晓了孩子的事后,她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齐韫见夫人经常来陪自己,起初也十分高兴,特意穿了夫人送给自己的衣裳。


    可夫人虽看着他,目光的焦点却未落在他身上。


    夫人有心事。


    他可以确定。


    谢柔徽时常恍惚,终有一日忍不住问齐韫,“你还记得自己的生母吗?”


    齐韫回忆了会儿,摇摇头,“记不清了,我很小的时候我娘就将我卖了。”


    “家里有好几个孩子,饭都吃不饱,每天都挨饿,我娘说孩子太多了养不活,就将我卖了。”


    “后来我循着记忆去找过她。”


    “可他们早已搬走了,我几经周折才找到新地址,可那时候她早已病死了,可我的那些个哥哥弟弟们都在,我才发现,我娘只卖了我一人。”


    “我没看到她的最后一面,至今也想不起来她是何模样了。”


    谢柔徽问他:“她并未养育过你,你为何要执着于寻她?”


    齐韫抬头望天,露出怅然的表情,“因为执念吧。”


    谢柔徽问:“是想认回她吗?”


    齐韫大声道:“当然不!”


    “那些个读书人都重一个孝字,说什么生恩难报,我看都是放屁,我不认什么生恩养恩,我只知道对我好的人我也对她好,若对我不好的人,休想让我以德报怨。”


    “我都要恨死她了,生了我却不养我。”


    “她从前经常夸我,说那么多孩子里,就属我最听话好看,结果就是因为这个,她觉得我能值点钱,便先将我卖了!”


    “我去找她不过是想告诉她,没有她,我也能过得很好!”


    齐韫咬牙切齿,即使那个女人早已离世,他对其的恨意也未有半分减弱。


    待他自回忆中清醒过来,却不知何时夫人已泪流满面。


    她愧疚地望着他,不知心里在想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谢柔徽在阳光底下坐了许久, 久到太阳由头顶移到西首,余晖洒在脸庞,描绘出一层虚浮的金边, 美得有些不真实。


    齐韫捺住性子陪她一起坐在原处, 腰腿发麻却一动不敢动, 只怕打破了这宁静美好的一刻。


    直到谢柔徽忽而起身,似想明白了什么,眸子中浮动着微光。


    她问道:“可愿与我出门一趟?”


    齐韫巴不得, 她话音刚落, 他扭头就去牵马来。


    两匹快马自柳府中奔驰而出, 出了城,直朝一处田庄而去。


    紧赶慢赶,两人终于在日落前抵达了近郊田庄。


    大门前,马匹还未彻底刹住脚,谢柔徽竟已利落地翻身下马, 那飒爽的背影看呆了紧随其后的齐韫。


    夫人在演武场从未骑过马,以致于他不知夫人的骑术也这般精湛。


    但转而想到,夫人的骑术定然是那宋侯所教授,他的心中便涌起莫名的酸妒来。


    转眼间谢柔徽拾级而上,走到大门处, 齐韫挥去脑中的胡思乱想,亦步亦趋。


    守门下人不知二人身份,动作粗鲁地伸出手,齐韫飞快地挡在谢柔徽面前推开他。


    谢柔徽掏出腰牌示意, 那守门的下人半信半疑地凑近了看,看清的瞬间脸上骤然变色,谄笑请二人入内。


    谢柔徽问道:“那孩子在哪?”


    下人不敢隐瞒, 指了一个方向。


    谢柔徽沿路走过去,脚步越来越快,到了尽头触目所及不过一间稍显简陋的平房。


    房内隐约传来孩子的哭嚎声。


    那门从内上了锁,谢柔徽砰砰拍了两下,却不见有人来开门,屏息听了数息,里面传来慌乱的脚步声还有窸窣的动静,那孩子的哭声渐弱,似被闷住了般。


    谢柔徽愈发着急,拍门的力气大了些,可门内的人胆子极小,打定了主意装死,就是不理睬她们的招呼声。


    齐韫在后面看着谢柔徽开口与门内人商量,不免着急,于是上前道:“我来吧。”


    谢柔徽说不动屋内的人,只好后退,只看着齐韫用什么法子。


    齐韫走至门前,看着那不甚结实的两片木门,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毫不客气地一脚踹上去。


    咣当一声巨响,门板猛地撞上墙体,震得粉屑纷纷下落。


    两人直闯入内。


    一名仆妇坐在床前,惊恐道:“谁让你们进来的!”


    她吓得脸色煞白,谢柔徽只安抚道:“莫怕,我们奉首辅大人的命令来接回孩子。”


    谢柔徽将腰牌递过去,可仆妇盯着看了会儿,抬起头道:“我不识字。”


    还是齐韫上前,一把将她扒拉开,在厚厚的被褥中翻找,惊喜道:“孩子在这!”


    那孩子半个身体被捂在棉被里,这么热的天气,汗水将贴身的衣物都浸湿了,满脸通红,哭得撕心裂肺。


    那仆妇叫道:“那匣子里有钱,别动这孩子,他的身份非同小可,你们两个人别乱来!”


    这田庄每日外来人并不多,齐韫行事率性粗莽,只怕是被那仆妇当作了劫掠钱财的强盗。


    谢柔徽让人高马大的齐韫退后些,换自己上前,那仆妇眼中的防备便稍弱些。


    她安抚道:“我们确实是柳府的人,若不然门子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放我们进来?你听,外面巡逻的人都在呢。”


    仆妇这会儿冷静下来,看她的穿着气度不似寻常人,不知是柳府中的哪位贵人,只怕已经冲撞了,因不善言辞便默默退到一旁。


    谢柔徽终于如愿将孩子抱在怀中,轻轻晃着,手在背心拍了两下,嘴中呵着温柔的小调。


    那孩子便慢慢地安静下来,乖巧地贴着谢柔徽的胸口。


    齐韫看那孩子生着一对黑润的大眼睛,脸蛋又白又嫩,便忍不住做了个鬼脸逗弄,那孩子竟咯咯笑了。


    他高兴道:“好可爱,圆乎乎的,这是谁家的孩子?”


    谢柔徽用手背试了试孩子额头,温度已经降下来,应不是发热,而是刚才在被子里捂久了,便放下心,抱着孩子便要出门去。


    齐韫见夫人没有回答,便特意等着她先出门,而后走到那仆妇面前问道:“我问你,这是谁家的孩子?”


    仆妇看了他一眼,硬巴巴道:“我不知道。”


    齐韫笑了,从袖管里取出手掌大的一把匕首,右手握住剑柄拔出来。


    剑刃在仆妇面前一晃而过,泛着雪亮的寒光。


    齐韫收起在谢柔徽面前一贯的率真无邪,眯着眼睛冷笑:“你若不说我便割下你的舌头。”


    仆妇游移不定地望着他。


    片刻后,屋内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戛然而止。


    过了会儿,齐韫悠闲地走出来。


    谢柔徽在不远处的门下抱着孩子浅笑,等他走来便问:“什么事耽搁了会儿?”


    齐韫道:“那仆妇担心丢了差事在屋里头哭喊,我便安慰了她,给了些银钱给她傍身。”


    谢柔徽颔首,“多谢你,我这一次心血来潮来接孩子,只怕对她们造成影响。”


    “夫人这么客气做什么?”齐韫咧着唇笑,探头再次向孩子看去。


    只是这一回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逡巡与打量。


    这孩子不知多久不得安眠了,被谢柔徽搂抱在怀中不多时竟已睡了过去。


    那双眼睛虽闭上了,可眉眼形状中依然能看出些模糊的影子。


    原来这就是那个一直被安置在听松园里的孩子。


    长得确实像首辅大人。


    从前他一天两趟往那边送水,起初总能听到那孩子的哭嚎声,那些个奶娘嬷嬷们宁愿围在院子里唠闲嗑也不去哄孩子,只一名年轻的小丫鬟勤勤恳恳。


    他猜测这孩子与生母都不受首辅大人喜爱所以才落得这副光景。


    只在心中同情可怜了数息,便又如常地去做自己的事了。


    后来,这孩子被送出了听松园,但到底被送去了何处他就一概不知了。


    眼下从仆妇那得知了这孩子的身份。


    他除了感到同情之外还泛起些许诡异的感觉。


    夫人虽与首辅大人是兄妹,可为何夫人对首辅大人的孩子这般怜爱?


    夫人抱着孩子出门,他便始终跟在一旁,偷觑着夫人的细微的表情变化。


    夫人抱着孩子的姿势如此娴熟,还有她偶尔低眸看向孩子的眼神,那唇角浮现出满足的微笑。


    他自幼被母亲卖到教坊,从未体会过那专属于母亲的慈爱与温柔。


    但这一刻,他却从夫人的身上感受到了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但这种猜测很快被他挥散。


    怎么可能?


    夫人与首辅大人是兄妹啊!


    两人疾步走到田庄大门处,将要返程时忽而想到一个问题。


    他们两人是乘马而来,可这孩子年幼,禁不住马匹奔跑时的剧烈颠簸。


    齐韫想到什么,忽而道:“夫人跟我来。”


    他来时特意仔细打量了四周,记得右侧停着几辆马车,那些个马匹养得很好,都膘肥体壮的。


    寻路过去,果然如此。


    他走至一辆马车前,用鞋尖踢了踢那轮子,对着车夫道:“下来。”


    车夫正准备卸笼头下值回家,回头看了看他,“你谁啊?”


    齐韫没甚耐心地便要伸手拽他下来。


    “齐韫!”


    身后传来低柔的一声。


    他忽而想到夫人正在后面看着,便转而掏出几枚银锭子给那车夫,“这些足以贴补你的损失,还有我们来时骑的两匹马也都给了你,够你赚了。”


    待那车夫跳下来,乖觉消失。


    谢柔徽走到齐韫身旁,不太赞同地说:“我们不是打家劫舍的强盗,他们在田庄里也是领着差事,何必为难他们?”


    齐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看到天黑下来便有些心急了。”


    他又补上一句,语意诚恳,“我知错了。”


    他平时表现得淳朴善良,谢柔徽便没在意,只信了他,抱着孩子钻入车厢,问道:“你会赶车吗?”


    齐韫正唤回车夫从他腰间拽来马鞭,回头道:“会一点,我赶慢点就好。”


    车身成对地挂着红油纸灯笼,足以照明视物。


    因记挂着车厢载着的人,齐韫将车速控制得十分平稳。


    星夜璀璨,齐韫看那两匹马似是记得路途,一直守规矩地沿着大路奔驰,便松了松握在手心的缰绳,身体往后靠了靠,却未听到车厢里有什么动静。


    他不太放心,便轻轻唤了两声夫人。


    谢柔徽却未给回应。


    他的满腹疑问再次冒了出来,事关夫人,他做不到镇定自若,渐渐有些浮躁。


    风声夹杂着鸟鸣在耳边呼啸而过。


    夜半路程孤寂,难免让人生出负面的心思。


    他大着胆子一点点掀起车帘。


    微弱的光照出半边空间。


    夫人似是疲累地睡了过去,歪头靠向车壁,随着马车行进,她的头一点一点的,素日里的端庄被打破,竟有些娇气可爱。


    齐韫弯唇笑了笑,视线再往下,便看到那牢牢被夫人抱在怀里的孩子,睡相甜美,很难令人讨厌。


    他贪婪地看了许久,脑中勾勒出某些画面。


    若夫人是他的妻子,而夫人怀中抱着的是他的孩子。


    一家三口,聚在一辆小小的马车上,向着前方未知的领域驰骋。


    正因为从未感受过家的温馨,这种感觉对他就有某种致命的吸引。


    只是这畅想很快便被前方的嘈杂动静给驱散。


    他匆匆垂下车帘,抓起一只灯笼抬高。


    光线缓缓照出一队人马,训练有素,声势浩大。


    那些人面无表情地将这辆马车包围在中间。


    为首那人在随从的簇拥下驱马上前。


    齐韫手中的灯笼照出一张冷隽昳丽的面孔,还有那身熟悉的官袍,无形的威压兜头而下,令他呼吸艰难,连说话动作都成了奢望。


    他在柳府中待了这么久,却从未与柳显章碰过面。


    仅限那宴会上一舞的相逢,他只记得当时坐在谢柔徽身旁的男子生得十分好看,笑容温柔,平易近人,不似传闻中的那般冷厉深沉。


    可这会儿再度见面,他才知初印象都是假的。


    很快就有随从上前,粗鲁地将发怔的齐韫拽下来。


    齐韫在挣扎间大声喊着夫人。


    车厢里的人惊醒,帘子被人撩起。


    在原对准马车的灯笼便纷纷外移,省得光线太过刺目。


    谢柔徽抱着孩子钻出车厢,眼睛看的却不是连声呼唤自己的齐韫,而是那高头大马上的兄长。


    柳显章下马,走至车前,低声道:“夜路不安全,我来接你回家。”


    他直接将妹妹拦腰抱起,连同那个孩子。


    谢柔徽一直不理睬他,只顾哄慰着刚刚惊醒而小声抽泣的孩子。


    柳显章并不恼,抱着她一路走,换到一处更宽敞舒适的马车里,轻声道:“你想来田庄寻回孩子,为何不与我说一声,我也可以陪你的。”


    齐韫被锁住肩膀,只能被迫站在外围看着他们。


    这个时刻起,他忽而意识到自己与夫人之间横亘着无法跨越的天堑。


    从前是夫人太过偏爱他,才让他忽视了这种差距。


    车队乘夜而归。


    柳显章将母子接回了自己所住的院子。


    他解释道:“你还未认回这孩子,若留在你那恐怕会招惹不必要的非议。”


    谢柔徽并未反对,只是侧了侧身子,无声躲开上前欲接过孩子的丫鬟,选择亲自将孩子抱至屋内。


    但她刚迈过门槛,却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地止住脚步。


    柳显章挥了挥手,乳娘与丫鬟们均垂首退去。


    柳显章走至妹妹身侧,问道:“时间仓促,我暂时命人布置了这些,你看可有何处不妥,我再让她们添置。”


    谢柔徽环视四周。


    这是一间单独开辟出来的抱厦。


    地面特意铺设了厚实柔软的地毯,落脚上去,安静无声。


    悬挂的帷幔可挡住泄进的凉风。


    黄花梨摇车内部铺设着软垫,立柜通体髹漆,打开来,里面整齐摆放着婴孩的衣物,选用的皆是华贵面料。


    而似那些个墙体挂饰,印有婴戏图的瓷器、织品,启蒙玩具等更是一应俱全。


    这些陈设并不像匆匆摆置,而是经过精心的设计而定,每一处都严丝合缝,与这间屋子浑然一体。


    从单独开辟出这个房间,再到挑选每一个陈设用具,决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完成的。


    柳显章似早已料到有这么一日。


    谢柔徽将孩子放在床榻里侧,看他翻过身,不哭不闹地打量四周,眼神中充满了好奇。


    这些装潢与听松园简直有天壤之别。


    这才是首辅大人的亲子应有的待遇。


    柳显章坐在妹妹身边,与她一同注视着那孩子。


    “以后不必再担心,我为他请了乳娘,还有丫鬟婆子们,十余人看管他,不会再出现以前的情况。”


    那孩子看着他们两个,咧着小嘴笑。


    他生得玉雪可爱,确实很招人疼。


    柳显章轻笑,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比想象中还要柔软。


    谢柔徽道:“你早料到我会去田庄接回孩子对不对?”


    她回首,移目在哥哥脸上。


    不管是何处境,他永远泰然自若,面如深潭止水。


    谢柔徽知晓为何。


    那是来源于操控全局的自负。


    谢柔徽在读懂的瞬间如一脚踩入深潭,遍体发凉。


    她问道:“接下来你是不是会说,若我思念这孩子便可以时时到你这来看他?”


    “待我的廉耻心消磨殆尽,因顾念孩子而住在你这。”


    “日后,我还会因孩子而不断退步,最终让你达成目的。”


    “对不对?”


    柳显章善于玩弄权术,蛊惑人心。


    令她难以忍受的却是,柳显章竟将这种习惯使在了她与孩子身上。


    “你当这个孩子是什么?”


    “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


    她的视线在他面上盘恒。


    柳显章蹙眉,道:“从前你厌恶这孩子,我将他远远安置在听松园内。”


    “后来你嫌弃他哭声吵闹,我便将他移送到庄子里。”


    “如今你又将孩子接回来,我便让他住在近旁,守着他,以免下人懈怠苛待他。”


    “我一直顺着你的意,何来利用一说?”


    即使被拆穿,他也不慌不忙,将颠倒黑白运用得娴熟无比。


    谢柔徽攥拳,缓缓呼出一口长气,道:“是,你将孩子放再听松园不管不顾,任由下人欺凌虐待他,后来更是曲解我的意思,直接将孩子送至条件简陋的田庄养育。”


    “你利用我对他的母子之情一点一点布局,无意间让我见证全程。”


    “我是活生生的人,亲眼见着孩子这般待遇,我也会动恻隐之心。”


    “如今我将孩子接回来,你可得意死了吧?”


    柳显章苦笑了下,“我不知到底哪里做错了,招致你如此猜忌。”


    “平心而论,我待你如何?”


    他情绪激荡,呼吸难免急促了些。


    “你当初求我救宋家,我照做了。”


    “你要我赎回宋瑛,我也去劝说皇帝发兵了。”


    “宋瑛重伤,是我恳请皇帝派御医为他医治保命。”


    “宋家落难,多少人想趁机落井下石,是我在暗处护着宋家,若不然宋家早已被那些个人生吞活剥了!”


    “你一直忘不了宋瑛,留下齐韫排解思念,我也全然当作不知,由着你的性子来,任由你与那齐韫形容亲密。”


    他说着,钳住她的肩膀推向自己,不容她推拒。


    “当初宋瑛吃醋,你便与我划清界限,甚至扬言非我娶妻再也不见!”


    “为何如今到了我这就全变了!”


    “我也是个男人,我也会因心爱之人的冷待而难过酸楚。”


    “你宁愿与齐韫一同去田庄,也不愿知会我一声……”


    他终于肯撕下那假面,暴露内心中千百种热烈的情愫。


    可谢柔徽被他强势箍在怀中,只觉厌恶,推不开也说不动,只能一口咬住眼前的颈肉。


    可她却忘了。


    柳显章待她的心思扭曲而失常。


    他强横而霸道地占|有她的一切,连她给予的痛楚都欣然接受,并且乐在其中。


    她抬起头,嘴唇被染得艳红。


    柳显章低头吻住她。


    舌头挤进。


    她毫不客气地咬合上下齿。


    柳显章轻笑,“若咬|断了就咽下去。”


    他伸手在她喉咙、食管、胃部的位置依次轻触。


    “想到我身体的一部分与你融为一体,我便喜欢得紧。”


    谢柔徽想到那场景便恶心,甩手便是一掌。


    清脆的一声后,柳显章微微侧首,白皙的脸上多出指印。


    他苦恼道:“若是明日上朝同僚见了便要胡乱猜测了。”


    谢柔徽趁机推开他,这一次,她转身便走。


    柳显章追出来,“柔徽!”


    “滚开!”


    谢柔徽只奔出几步便被柳显章从后面抱住。


    她逃不开柳显章的掌控,绝望地推搡,回过头来,满面是泪。


    柳显章不知她何时哭得这般伤心。


    他不免松开了束缚,弯腰去给妹妹拭泪。


    谢柔徽用力推开他。


    “永远如此!”


    “你待我永远如此!”


    “连亲子都是你利用我的一环,为达成目的你能狠心至此。”


    “事后却还诡辩。”


    “你如此算计我,凭何与宋瑛相比!”


    “你连心思单纯的齐韫都比不过!”


    提起齐韫,柳显章眸中闪过杀意,须臾便消失了。


    眼下的重点是安抚妹妹。


    这会儿谢柔徽情绪激动。


    他便放低姿态,道:“我自生来便感情淡漠,十分给了你,再也分不出给旁人。”


    “我待那孩子不过爱屋及乌,你喜欢他,我便喜欢他,你讨厌他,我便冷落他。”


    谢柔徽怒道:“至此你还在强辩,好!”


    她转身回房,随手挥落一件瓷器,当啷碎裂后,弯腰捡起一枚尖锐的瓷片。


    她紧攥着那瓷片,指间落下血,血点如红梅般开在孩子的背心上。


    谢柔徽将瓷片移向孩子颈侧,孩子却还天真无邪地看着她,甚至尝试伸手去抓握那瓷片的尖端。


    她纹丝不动,眸中有种孤注一掷的决然。


    她道:“你不是说爱屋及乌,恨屋及乌吗?”


    瓷片抵住白生生的肌肤,孩子感受到刺痛,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柳显章眉心微动,到底还是忍住了没有动。


    谢柔徽展开一抹笑,“我恨这个孩子,我要杀了他,你又要如何?”


    柳显章勉强笑道:“你怎样都好,只要你喜欢。”


    不过是赌她心软不敢动手罢了。


    “好啊。”谢柔徽笑着点头,最后看了眼那孩子,似诀别,手腕施力,竟真的要刺下去。


    “等等!”


    不过须臾,柳显章急促喘息,昏黄的光线拂在有些绷紧的面上。


    他还是演不下去了。


    他干涩地开口:“我承认,是我利用了这孩子。”


    “你虽答应留在我身边,可待我始终冷淡,不管我做什么,你我之间的隔阂却日渐加深。”


    “我知晓若提起从前的情意只能令你更恼我,无计可施,只好将主意打在了这孩子的身上。”


    “毕竟,这孩子已是你我之间最后的希望。”


    他上前,自谢柔徽手中接过那碎瓷,“妹妹,原谅我。”


    “无论如何都是我亏欠了你,但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


    谢柔徽顺势将那碎瓷抵在他颈间,咬牙道:“你欺我至此,还谈什么机会?”


    那瓷片锋利的尖端很快便在他颈间戳出一个血点。


    这一次,谢柔徽是动了杀意的。


    他能感受到。


    他不躲也不避。


    最终,妹妹还是垂下手,瓷片清脆落地。


    她道:“待哪日,你逼我到极点,我便能忍心动手,到时我们二人都能解脱了。”


    “不会的。”柳显章拥她入怀,轻轻亲吻她手上被瓷片割开的伤口,“这是最后一次。”


    谢柔徽的轻叹落入空气中,身体剧烈抖颤,最终归于平寂。


    柳显章道:“我从前在涁州,母亲早逝,父亲对家中不管不顾,二房虎视眈眈,我只能靠自己。”


    “后来步入官场,时时伴驾,建安帝看似慈爱祥和,实则天威难测,我每日揣摩上意,如履薄冰。”


    “待承熙帝即位后,朝堂形势不明,诸王虎视眈眈,我身处权力争斗的漩涡中心,更是每日不能放松。”


    “后来斗梁王,我出了不少力,以功擢升。”


    “旁人都以为我圣眷正浓,便可屹立不倒。”


    “却不知我如今背靠的不过是个烧红的炭火,能取暖,却也担心时刻被灼伤。”


    柳显章轻抚妹妹的柔滑的长发,“我说这些不是要换取你的同情,只是想与你说,这几十年间,揣摩心意,与人博弈周旋,已成了我生存的本能。”


    “于我而言,暴露真心无异于授人以柄。”


    “但我不应以这种手段来对付你和孩子。”


    “我知错了,所以……”他的双眸中燃起些许希冀,“妹妹,你能不能试着爱我?”


    他的面孔苍白而脆弱,眼尾滑下一颗真挚的泪。


    谢柔徽望着他,不免想到,柳显章的真心是不是已被层层剥除,将算计活成了呼吸般的存在。


    那滴泪,可是出自他的精心算计?


    柳显章将她抱回榻前,待处理了手上的伤势后,他对着那摇床中睁着黑眼珠懵懂注视着这处的孩子道:“给他取个名字罢。”


    谢柔徽看着那孩子,稚嫩可爱,此刻却似一个不断吸附的漩涡中心。


    最绝望不过如此,她清楚知晓柳显章的计谋和手段,却清醒地看着自己沦陷进去。


    她逃不了的。


    最终,还是柳显章成功了。


    谢柔徽平静启唇道:“就叫淳风罢。”


    “望他日后是个淳朴温良的人,远离纷争,一生随性自在。”


    柳显章不觉讽刺,谢柔徽愿意给孩子赐名,已是意外之喜。


    他十分满足,自摇床中抱起孩子,感受到他细嫩无力的胳膊拂过面颊,呼吸着他身上温暖的气息,那副柔软如面团般的身体乖顺地贴服在怀中。


    这是他与妹妹的孩子。


    淳风身上同时流淌着他与妹妹的血脉。


    此时此刻,迟来的某种情愫终于发酵。


    他幡然醒悟,为何妹妹会对他利用孩子这件事如此盛怒。


    他错了。


    他尝试着贴向孩子的脸颊,此时此刻,第一次真心为孩子着想。


    他道:“孩子没有母亲,一切都太过不便。”


    小到日常起居、礼仪社交,教育与婚嫁,都需要母亲的操持。


    他暗示地执起她的手,却被她坚决推拒了。


    谢柔徽道:“我不能做淳风的母亲。”


    “所有人都知我是你的妹妹。”


    “我怎能做你孩子的生母?”


    “淳风又会面对怎样的流言蜚语?”


    柳显章道:“我可以让天下人安静闭嘴。”


    谢柔徽摇头,“对淳风那些刻薄的指责并不会彻底消弭,我不愿让他替我们自幼背负一个道德债。”


    她道:“你可娶一个官家小姐做正室夫人,以你如今的地位而论,想与你攀亲的人家多若繁星,府里需要一个主母操持各项事宜。”


    柳显章看着她。


    “我娶妻,你呢?”


    谢柔徽道:“我只希望一辈子只做你的妹妹。”


    柳显章轻笑:“谁家妹妹会为哥哥生孩子?我们的关系已回不到从前了。”


    谢柔徽道:“那便你不婚,我不嫁,只我们两人相伴。”


    她如何想到,十余年前柳显章那句话,竟一语成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养育孩子实在是个很费精神的事。


    自从接回孩子后, 谢柔徽分身乏术,再也无暇顾及其他。


    其实淳风有十余名下人看顾,原本是用不上她的。


    可她被听松园那事整出了心理阴影, 至今还未平复。


    白日里, 她早早起身去抱厦看淳风, 待看到他健康而活泼地在垫子上玩耍,这才放下心。


    她会在那待一整天,直到柳显章下值回家的时辰, 她才会回自己院子。


    从前, 她在生育前, 对孩子没什么特殊的感觉,不喜欢也不讨厌。


    可直到生下淳风,每每与淳风接触,那凭空生出的母爱便在心间多占据一分。


    虽然淳风的存在导致她变得很忙,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可她依然在陪伴孩子中得到了偌大的乐趣与满足。


    她一连多日不见身影。


    最着急的却是齐韫。


    他根本不清楚内宅中的事。


    他只知自那日与夫人一同去田庄后,夫人便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


    同屋的人都笑话他“失宠了。”


    “还以为你有大出息,没想到啊没想到……”


    齐韫不理睬他们的打趣挖苦,只一门心思回忆那日去田庄的所有细节。


    他一直表现得很好,唯一能算得上不妥的就是他当时对那车夫态度粗鲁了些。


    莫非夫人是因此而生他的气?


    齐韫不免担心起来。


    毕竟一直以来, 他在夫人面前都是心思简单的人。


    若夫人因此而不喜欢他又怎么办?


    他彻底坐不住了,每日都去演武场。


    夫人不喜最喜欢看他骑马射箭的模样吗?


    他还特意换上夫人相送的衣裳。


    可半个月了,夫人再也没出现过。


    从前夫人常来陪他,那时尚且不显。


    可如今夫人骤然消失, 他一筹莫展,做什么事都不对劲,做什么都没有兴趣。


    他方才意识到, 若没有了夫人,自己的生活将陷入极度紊乱的状态。


    后来,他连觉都睡不踏实,每晚都要醒两三回。


    他几乎疯掉了。


    既然等不来夫人,那他便主动出击。


    他直接去内宅找夫人。


    那护院却不许他进。


    他软磨硬泡了许久。


    还是过路的丫鬟看他生得好看多瞧了两眼,这才将他认出来,问道:“你之前是不是来过?与夫人一起?”


    齐韫扬起笑脸,“正是我呢!姐姐好记性,我有件要紧事找夫人,可护院大哥却不许我进,我又不能让夫人亲自来接,姐姐你看……”


    他做讨好的表情简直得心应手,很容易就知女子喜欢看自己什么模样与态度。


    丫鬟笑道:“好了好了,直接进来吧。”


    护院却迟疑,“这可是夫人的院子,怎么能随便放人进去?”


    丫鬟唾他,“真是个呆子,你忘了吗?上次可是夫人亲自领他进来的,而且夫人为了他还去特意去吩咐了小厨房,夫人何时挑剔过菜式?他与夫人之间的关系麻烦你动动脑想一想,若得罪了他……”


    这么说那护院就懂了,再次看向齐韫时,既羡慕又掺杂着嫉妒。


    “进去吧,别惹事!”


    齐韫对丫鬟甜甜地笑道:“谢谢姐姐。”


    他昂首挺胸地走进去。


    其实他早在看到那二人的眼神交汇时,就知道被误会了。


    可这次他却未解释。


    反而十分享受这种感觉。


    他与夫人关系亲密,人尽皆知。


    这样想,他就心定了几分。


    夫人不会那般轻易地厌弃他的。


    丫鬟领他进屋道:“你就在这等着夫人吧,不许乱翻东西,夫人待会儿就回来。”


    齐韫规规矩矩地坐在桌前,双手落在膝盖上,“好。”


    丫鬟看他听话,笑了笑,还给他倒了杯水,而后便出去忙自己的事去了。


    齐韫探头看她一出去,便起身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此处应为起居室的前堂,兼具待客和议事的功能,坐北朝南,采光极好,整间屋子通透亮堂。


    屋内的陈设多用花梨木或楠木,雅致内秀。


    他望向一门之隔的里间,充满好奇。


    那就是夫人的闺房吧?


    闺房极为私密,是独属于夫人的空间。


    齐韫只犹豫了片刻,便毫无负担地推门而入。


    夫人待他不一般,他们如今本就超越了寻常友人的关系。


    他即使不得允许擅自入内,夫人也绝不会怪罪他的。


    他甫一进门,便嗅到淡淡的清香。


    温和清淡,正如夫人身上的味道。


    他抬步入内,顿时被那奢华而高阔的拔步床攫住目光。


    那简直如同一座小屋子,如此华丽。


    此刻,那幔帐挂在两旁,床榻平整,却放着两套被褥与软枕。


    他不免多看了两眼。


    但夫人身旁除了他,应无旁人了。


    他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他绕到窗边的美人榻前,炕桌上摆着翻开的书册,重物压着书页,似刚看到一半。


    他对书上的内容并不感兴趣,指尖频频抚摸夫人曾翻动过的页脚。


    他坐在美人榻上,抱着后面的引枕,呼吸间充斥着夫人的气息。


    太过满足而幸福,他开始泛起困意。


    但他强撑着打起精神,站在窗前吹了会凉风。


    他逼着自己不许睡去。


    他要在夫人回来后第一时间迎接。


    以最好的面貌。


    他不能让夫人看到他呼呼大睡的模样。


    那样毫无美感可言。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挪步走到镜台前,反复打量着自己。


    夫人喜欢他的脸。


    他来前还略微修饰过。


    待确保完美无缺后,他低头扫视桌面上的东西。


    他很快注意到一个敞着盖子的口脂,时间应该不久,表面还未被吹干。


    他以指尖捻了薄薄的一点,点在唇上,色如丹砂,为整张面孔添了艳丽之感。


    他伸舌,极为缓慢地将口脂舔舐而去。


    这样,仿佛在亲吻夫人的嘴唇。


    他恍惚了片刻,骤然就被镜子自己的丑态所惊醒。


    他抬袖用力拭去唇上的颜色。


    夫人待他如此温柔,他怎能亵渎了夫人?


    他大步走出闺房,回到堂屋中继续老实等待。


    中间他给自己倒了三次水,在屋内反复踱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到从外面传来的脚步声。


    夫人正柔声细语地与人说话。


    他兴奋地跳起来,却先用力抚平衣衫上的细微褶皱。


    又不太放心地抬手整了整头发。


    这才抬步向大门处走去。


    他要确保夫人开门后目光中有惊艳。


    他站在门后,伸手准备为夫人拉开门板。


    可当他将手放在门上时,他迟钝地听到另一道男子清朗的嗓音,有些耳熟。


    夫人与他说话时,态度亲昵。


    府中还有谁能与夫人同行,随性谈话?


    他几乎立刻想到那唯一的人选。


    是首辅大人!


    自上次在从田庄回来的路上与首辅大人碰面。


    他便隐约地察觉出首辅大人对自己的敌意。


    即使从未得罪过首辅大人。


    但他清楚,若被首辅大人看到自己藏在夫人的房间里,那一定会有十分可怕的事情发生。


    他慌乱地左右环视。


    堂屋内太过明亮,没有能让他躲藏的地方。


    且他身形高大,站在哪里都像靶子一般,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他只好退至闺房中。


    他安慰自己。


    首辅大人虽是夫人的兄长,可他肯定会遵守礼法,不会踏足妹妹的闺房中。


    他藏身之处绝对安全。


    待首辅大人捎待片刻后离去。


    他便从闺房中走出来,与夫人说明情况,亲口道歉。


    他刚躲好,便听到外间堂屋的门被人推开。


    柳显章轻轻地“嗯?”了一声。


    齐韫只以为是柳显章发现了什么,那瞬间浑身血液逆流,面色惨白。


    谢柔徽问道:“怎么了?”


    柳显章自桌上收回视线,笑道:“没什么。”


    他转而说起无关话题,问道:“你与玉茉许久未来,她好不容易来府上一趟,怎么没与她多待会儿,这么急就放她回去了。”


    谢柔徽道:“她这次来是想与我告假,她许久未回家去了,母亲还病重,她归心似箭,我怎好留她。”


    柳显章问:“宋瑛那里……?”


    谢柔徽平静道:“宋家不缺人照顾,过些日子玉茉便回去了。”


    两人说话声音越来越近,竟是朝这处来了。


    齐韫紧张后退,看了看四周,直接躬身躲在了屏风后,幸好能从缝隙中窥视外面。


    他在心中祈祷,此番丑态莫要被夫人看到。


    闺房的门被推开了。


    夫人提裙迈进门槛。


    门却未关。


    首辅大人竟也走了进来?


    柳显章动作熟稔地为妹妹脱去外衣,随手搭在屏风上。


    那轻薄的衣衫遮住缝隙,视野里一片漆黑。


    齐韫只听着耳旁窸窣动静,不免心焦。


    他灵机一动,轻轻吹气。


    那衣衫被吹起一角,视线虽不似方才那般开阔,却也足以视物了。


    他重新将眼睛对准上去。


    这一回,他刚看清,便骇吸了一口凉气,几乎惊叫出声。


    首辅大人搂着夫人。


    那手竟放在……


    无论如何,那种姿势决不能由兄妹做出来。


    谢柔徽轻推,“还是白日呢。”


    柳显章掂了掂,“胀着呢,我们回来晚了,奶娘说淳风已吃饱睡下了。”


    谢柔徽烦恼地低头看去。


    面料很快就被浸湿。


    还是难受。


    柳显章伸手解去系带。


    衣衫委顿于地。


    小衣单薄,其实遮不住什么。


    柔细白皙的肩颈,还有纤长的双腿直接暴露在空气中。


    柳显章将她拦腰抱起。


    谢柔徽抬手解去发间沉甸甸的首饰,落下满头乌发。


    那摇曳如水草般茂密的长发便占据了一部分视野。


    齐韫只能看到首辅大人低头阖眸,表情认真。


    随即,屋内响起潺潺细密的声音。


    齐韫用力掐住掌心,双目暴睁,几乎控制不住想推开那道屏风。


    可他不能,只能如丧家之犬般躲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亲眼目睹一切。


    他眼睁睁看着圣洁的夫人,被他恋慕仰视的夫人堕入凡间,沾染尘埃。


    如炼狱般的煎熬足足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


    他由足底泛起如蚂蚁啃噬般的酥麻,过电般游走全身,背脊处却一层层泛着冷汗。


    他被迫移目在屏风上的花鸟图案上,试图转移注意力。


    可架不住那窸窣的动静传入耳中。


    夫人惊叫:“好烫!”


    “你慢些……”


    可随即她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在不停抽泣。


    可又不似伤心落泪。


    直到她开始吟|哦,齐韫便再也不能欺骗自己。


    柳显章的笑声低低响起,一遍遍问她。


    她开始亢奋地尖叫。


    床体几乎要解体了般。


    外面的每一次高声都如山崩海啸般狠狠刺激着齐韫的耳膜。


    他恨不得杀了自己。


    他低头。


    无耻的自己。


    违背意志的生|理反应。


    他绝望而无助地蜷缩在屏风后。


    他无声地张口哀嚎。


    蓬勃跃动的心跳声如鼓点般狠狠敲落。


    他哭着垂下手。


    视野一片模糊。


    耳边都是夫人柔媚的颤音。


    他痛苦地以额抵住地砖,发狂般反复磨蹭。


    直到额前肌肤红肿出血。


    他方才抬起头。


    屏风上的花被弄脏了。


    屏风外却还在继续。


    夫人的嗓音已经哑了,止不住地哀求。


    齐韫躺在地上,安静地想。


    他终于知晓。


    为何夫人与兄长之间存在着某种古怪而暧昧的氛围。


    为何夫人待兄长的孩子如此上心。


    因那孩子就是夫人与兄长之间悖乱的罪证啊。


    夫人……


    齐韫用力咬紧牙根,挤出无声的哭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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