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枕竹居偏远, 还不等她们听到信,老太太的婆子就已经来了。


    玉茉听后无异于一个晴天霹雳砸在头顶,晃晃悠悠地栽倒, 被梳儿及时扶住了。


    婆子嫌弃道:“知道你高兴, 也不必激动成这样, 这般不稳重,也不知二公子为何看上你了。”她转过头看向谢柔徽,笑道:“过两日再给您送来一批丫鬟, 都是调教好的, 肯定比玉茉用着趁手。”


    谢柔徽不喜欢她将丫鬟视作物件可随意处置的感觉。


    等婆子走了, 玉茉“哎哟”一声直起身子,抱着谢柔徽便痛哭流涕道:“小姐您得救我啊!”


    “放心,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让你去。”谢柔徽回抱住她。


    或许这在其他人眼里是一桩美事。


    成为二公子的通房丫鬟,初次体验后或许能在二公子心中占有特殊的感情,伺候得满意了, 也能留下来得一侍妾的名分,一跃成为半个主子。


    再不济,等二公子娶妻后,老太太也会为她指一个好去处,配人送嫁妆, 富足一生。


    总归比做下人天天干苦力强。


    所以方才玉茉昏厥过去,婆子才会认为她这是欣喜过盛。


    不过,就算她们抬出天大的好处,谢柔徽也不会放玉茉去的。


    上次柳奕昌为了报复她, 自导自演丢失金佛,贼喊捉贼,导致玉茉平白遭了无妄之灾。


    玉茉畏惧柳奕昌是主子, 不敢抱怨他一句,可心里头明显对他有所嫌恶。


    而且玉茉曾得了颜镜棠的亲口允诺,将来要嫁给体面人家做正室。


    如此,玉茉怎还会甘愿做一名低贱的通房丫鬟。


    况且,还要和自己不喜欢的人行夫妻之事。


    在谢柔徽眼里,光这一点就已经是糟糕透顶了。


    想到此处,谢柔徽握住玉茉的手,再三保证:“我绝不让柳奕昌碰你一下!”


    可说起来轻巧,实现却有些困难。


    毕竟这次是老太太亲下的口令。


    谢柔徽挺直腰杆,以豁出去的口吻道:“那我就去老夫人那亲自走一遭!”


    为了玉茉,任打任骂随老夫人的意,反正她坚决不会同意此事。


    玉茉感动得一塌糊涂,主仆两人抱成一团呜呜地哭。


    哭得眼睛发干,玉茉吸了吸鼻子问她:“那您要用什么理由留下奴婢呢?”


    谢柔徽挺胸傲然:“就说我用惯了你,不喜欢别人伺候!”


    玉茉眨巴眨巴眼睛,没说话。


    但是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了一点迟疑。


    谢柔徽想到玉茉似乎是签了卖身契的。


    卖身契在这个朝代的效用不必多说,霸王条款,等同于玉茉生是柳家的人,死是柳家的鬼。


    玉茉现在姓柳不姓谢。


    还轮不到她大张旗鼓地和柳奕昌抢人。


    想到柳奕昌,谢柔徽便恨得牙痒痒。


    柳奕昌就是想借此恶心她。


    他根本不喜欢玉茉,不过是想把玉茉从她身边抢走罢了。


    就算玉茉搬过去了也得不到任何优待。


    还有可能因为她的关系而被柳奕昌刁难刻薄。


    谢柔徽转身回房,从褥子底下左摸摸右掏掏,拿出一把小银钥匙,先将抽屉打开,把一叠数值不算小的银票攥到手心,走出来问玉茉:“你卖身契签了多少钱,我花银子赎回来。”


    玉茉瞪大眼睛,口舌发干,“小姐,你……我……”


    她结结巴巴说不出话,还是梳儿小声道:“应是二十两,玉茉姐姐比奴婢早两年进府,应是差不多的。”


    玉茉抹了一把脸,“可二公子那点名要奴婢,刘管事不会轻易放奴婢的。”


    刘管事可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老奸巨猾,怎么也得从中榨取点油水出来。


    谢柔徽才不怕,豪气万千地一拍桌子,“那我就出十倍价钱!”


    十倍,那可是二百两雪花纹银,竟只是为了赎一名小丫鬟。


    刘管事听完后还以为谢柔徽疯了,倒吸一口冷气道:“您有这二百两干点啥不好,非得花在这个小丫头片子身上。”


    有这钱够买十个丫头了,还个个纤柔恭顺。


    他一边为谢柔徽感到不值,同时又十分眼热谢柔徽提出的一百两好处费。


    刘管事百般纠结,在屋子里足足绕了三四十圈,最后眼珠子几乎黏在那银票上,可还是慑于老夫人的淫威,不敢在这个节骨眼动手脚。


    “您还是别为难小的了,小的吃这口饭不轻松,要是老夫人她知道,她前脚安排给二公子的人,后脚居然被小的给放出去了,那小的还不吃不了兜着走。唉,您别发愁啊!玉茉姑娘以后过的可是人上人的日子,比做丫鬟风光多了,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对着刘管事那张假笑的老脸,谢柔徽十分想吐槽一句: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刘管事盯着银票,嘴里对她道:“您看这样成不成,满府里的丫鬟,您放开了挑,看上谁了,甭管是谁,小的都给您安排到枕竹居去伺候。”


    他是想趁机留下银票。


    谢柔徽丢下一句:“我只要玉茉!”然后抓了银票就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刘管事还在身后大喊:“您别着急走,咱们万事好商量!”


    回去后,玉茉似是一直盯着院门口,听到动静就冲了出来,急切道:“他答应了吗?”


    当看到谢柔徽露出不忍和失落的表情,她苦笑,“也是,他又不傻,怎么会答应呢?奴婢一家老小都在柳府里,走不了的,小姐,您把银票收起来,别被那些人瞧见了,要不然指不定使出什么阴招图谋您的钱呢!”


    玉茉似乎是认命了,走回去收拾行李。


    那婆子只给了她一天时间。


    谢柔徽跟着走进去。


    上回柳府抓贼,婆子们将这间屋子糟蹋得乱糟糟,损坏了不少东西。


    玉茉和梳儿两人花了许多心思整修,还替换了喜欢的家具陈设。


    瞧起来像模像样,有点家的感觉了。


    可是玉茉就要从自己亲手装扮的小家里搬出去了。


    梳儿趴在炕上哭。


    谢柔徽的表情也十分沉重。


    玉茉“噗嗤”一声,笑道:“小姐别担心奴婢,奴婢手脚粗粗笨笨的,没准二公子嫌弃奴婢,过两天就把奴婢赶回来了呢!”


    梳儿哭得更大声了。


    若失了身子还被赶回来,那玉茉日后还怎么生活?


    谢柔徽跟着颜镜棠那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早已看尽了世人对女子存有多大的恶意。


    玉茉脑子里一团乱麻,把包袱胡乱系了一个死结,带了些哭音,“都别哭了,你们一哭我也想哭,行了,我走了,都别送我,千万别送我,我有时间会回来看你们的。”


    她背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放了全部身家,离开的身影伶仃消瘦。


    “别走!”


    谢柔徽扑上去拽住她的包袱,颤着嗓子道:“我去想办法,我去想办法,不会让你走!”


    一炷香的时间后,谢柔徽独自走上了去往沁风堂的路。


    思来想去,她也只能厚着脸皮去投靠柳显章了。


    她为将柳显章视作及时雨的心态而感到可耻。


    可她又实在不忍心看到玉茉被她连累而沦为牺牲品。


    求人这种事,到底一回生二回熟。


    这段时间她也经常来沁风堂送东西,守门的护卫都眼熟她了,看她空着手匆匆而来还有些惊讶。


    其中有个年轻人多看了她两眼,被她纳罕回视后,红着脸道了声“谢谢。”


    见谢柔徽圆圆的小脸坦露不解,他解释说:“您上回做的糕点很好吃。”


    谢柔徽稍愣了下,脸上虽还带着笑,可心里头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那糕点,她可是专程送给柳显章的。


    是柳显章吃剩后赏给下人了吗?


    还是嫌恶到一口未动就直接丢给他们了?


    这二者之间的区别可谓是天差地别。


    那糕点可是她虚心求教了师傅,失败了数次,用了好几天才做出来的,挑了一碟最完美的装到食盒里,送过去的时候还带着热气呢。


    谢柔徽走了几步,想回去问问,但护卫正到了交班的时辰,那个年轻人已经走了。


    罢了,何必纠结这个。


    总是说心意到了就好,东西送过去就是人家的了。


    她干嘛老是纠结柳显章如何处置那些东西的。


    今日无风,阳光也暖融融的。


    枝叶凋零得差不多的大槐树下蹲着一人。


    柳显章难得穿了一身张扬炽烈的红衣,墨发束成马尾垂在背后,发尾却调皮地翘起来。


    虽与平时的风格迥异,却不难看。


    她轻唤了声,“显章哥哥。”


    对方愣了下,头也未回道:“闭嘴。”


    那声音暗哑,似是伤风受凉了。


    柳显章的语气从来不会这么生硬。


    谢柔徽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他。


    她缓步过去,想要一探究竟。


    对方察觉她在接近,立即压着嗓子道:“别过来!”


    简单的三个字,对她的不耐烦已显而易见。


    她颤抖地攥紧拳头,想转身就走,可心里头却强撑着一口气。


    万一有什么误会呢?


    她这样想着,便开口问道:“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令显章哥哥如此生厌?”


    情绪激荡下,她的嗓音也情不自禁地拔高了。


    与此同时,她看到树根处似是蹦出了一个活物,通体黑得发亮,身体两侧闪着一点金光,飞速钻入草丛中了。


    树下的人“啧”了声,撑膝站起。


    谢柔徽这才发觉自己竟认错了人。


    那人站起后,身形与柳显章完全不同,虽年纪差不多,可那人的肩膀更宽厚些,肌肤是常年接触阳光的小麦色。


    他回过头,剑眉星目,是英朗的长相,眯了眯眼,盯着她道:“我不是让你闭上嘴巴了吗?瞧!把我的金翅大将军吓跑了,你赔得起吗?”


    金翅?大将军?


    谢柔徽有些愕然地看向草丛位置。


    草丛深处传来响亮的虫鸣适时打破了她的困惑。


    这个人原来是在捉蛐蛐儿。


    真是的……多大年纪了还玩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儿。


    谢柔徽心里所想不自觉带到了脸上。


    “你是什么人?”对方上前两步,眼风挟裹着她,“穿着打扮倒不像丫鬟,也不是柳家的两位小姐……”


    他忽然露出一抹坏笑,“你是柳显章的童养媳?”


    “我是柳叔叔的干女儿谢柔徽!”


    他好像认识她,下巴点了点,“就是你啊,显章哥哥长显章哥哥短的,喊得倒是亲密,看不出小小年纪就满腹心机的,厚着脸皮扒住柳显章想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招人烦啊?”


    他与柳显章关系不错,对柳家的家事也知晓一二。


    作为晚辈他不便评论柳同勋,但作为柳显章的好友,他还是感到不平。


    谢柔徽垂下眼皮,“那是我和显章哥哥之间的事,恐怕与你没有关系。”


    她和对方素昧平生,不知为何他竟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


    既然柳显章不在,院里又多出这么一个失礼的人,她便想打道回府。


    可那人眼风一扫,带着轻蔑的笑问:“那个造型奇特的香囊是你送给柳显章的吧?”


    前两日他和柳显章同坐一辆马车,冷不丁看到对方袍摆处垂着一个极不相称的香囊。


    一看就是新手绣的,绣线歪歪扭扭,图案丑陋无比。


    香味倒是马马虎虎。


    他不知柳显章怎么把这种玩意儿佩戴在身上,于是开口问了一句。


    柳显章闻声低头,却足足沉默了三息。


    车厢外传来东纨诚惶诚恐的道歉声。


    原来是他们出发时太仓促,东纨手误拿错了桌上的香囊,两个香囊颜色也差不多,再加上他没仔细瞧正面,才闹出这么一场乌龙。


    柳显章倒没说什么,动手解下香囊随手放到了一边。


    那香囊以后也没再出现过。


    再加上东纨明里暗里说过谢柔徽总来给主子送东西来。


    他便一下子猜出来那香囊到底出自谁的手笔。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很是怀疑谢柔徽的目的。


    不过,好友的性子向来疏淡,不把这种小事放在心里。


    被他撞见了正主,还不好好奚落一番,也替好友出出气。


    不知他哪句话正中靶心,恰好说到了谢柔徽的痛点,谢柔徽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起来,“与阁下无关!”


    他见对方生气的样子像个小羊犊似的,若是头上有两根犄角,闹不好就要冲过来顶他了,心里头发笑,嗤了一声,“那香囊丑死了,有时间练练绣工吧!”


    嗯,报了金翅大将军的仇,畅快!


    他转过身蹲在草丛里去找大将军。


    谢柔徽瞪着那背影,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压住怒火,安抚自己,莫生气,莫生气,不要与这个幼稚鬼一般见识!


    背后“嚓嚓”的脚步声,柳显章带着东纨走进来,正见她直愣愣戳在院子中间。


    东纨殷勤地将她往屋子里让。


    柳显章则走去了草丛那,与方才那个人交谈起来,形容亲昵。


    谢柔徽盯着那两人,听柳显章对那人直呼其名,唤“宋瑛”


    她一时不知心里翻涌着什么,忽然开口唤了一声,“显章哥哥!”


    柳显章转过头看她,瞳孔在阳光下闪过琉璃色的光泽,不带什么情绪。


    宋瑛也直起腰,瞥了一眼她,用手肘顶了顶柳显章,“你那便宜妹妹叫你呢?”


    柳显章开口道:“你先进房坐一会儿,让丫鬟给你端些茶点吃,我稍过一会儿便进去找你。”


    宋瑛放弃了寻找大将军,拍了拍手心的浮土,“你总缠着他做什么,难不成是你娘教你的?从男人身上占便宜,好不知羞。”


    “你说什么!”谢柔徽听他竟对颜镜棠评头论足,怒气上涌,不能再保持冷静。


    “我说的哪里不对吗?”他步步逼近,涁州城内传满了颜镜棠的风言风语,此时料准了谢柔徽和她娘是一般的女子。


    谢柔徽耳畔嗡声不断,视线中,对方嘴唇开合,似是又说了什么。


    语气中的轻蔑,对颜镜棠的不敬。


    一旦涉及到颜镜棠,谢柔徽便忘了柳显章还站在一旁,忍不住反唇相讥,“你很高尚吗?挺大的个子只会玩虫子的幼稚虫,衣着光鲜的败类,你凭什么看不起我娘。”


    轮到对方怒而质问:“你说什么?!”


    她哼了声不再答,转身想走,可宋瑛竟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衣领。


    本意是想将她拽回来,谁知道身高差得太多,他又不知收着力气,竟一把将她提了起来。


    只是看到她在半空中手脚并用地挣扎,他又突然不想松手了,哈哈大笑。


    笑声戛然而止。


    谢柔徽整个人扒住他的手臂,一口小白牙咬了上来。


    他猛一用力,结实的肌肉绷如铁壁。


    谢柔徽机智地改咬为磨,宋瑛果然痛得变了脸色,一把将她甩开。


    谢柔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柳显章匆匆走过来,却是走到了宋瑛身边,问道:“怎么样?”


    宋瑛随意甩甩手,“没事,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柳显章撸开他的袖子,小臂上赫然醒目的一圈牙印,正在缓慢渗出血。


    他让丫鬟带着宋瑛去处理伤口,然后将还愣在地上发呆的谢柔徽扶起来,冷声道:“去给宋瑛道歉。”


    谢柔徽道:“我没做错,为何要道歉?”


    柳显章的态度十分强硬,重复道:“去道歉。”


    谢柔徽双目发直,盯着自己方才坐着的位置看了许久,然后抬头看他,“显章哥哥,你也觉得他说的很对吗?其实你也从心里看不起我,觉得我烦,只是不得不敷衍我,连我送过来的糕点都觉得脏到难以入口,所以随便赏给了下人,是吗?”


    柳显章蹙眉,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闯祸后不知悔改的孩子。


    谢柔徽低头笑了两声,从牙缝里挤出道:“我才不会跟他道歉,他活该!”


    说完后,她不再去看柳显章的表情,直接冲出了院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谢柔徽埋头走了很久, 到廊柱后的僻静处,她踮起脚尖望着四处无人,便垂下宽大的袖子, 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屁股。


    嘶——!


    真的好疼。


    刚才屁股和砖地亲密接触时, 她仿佛听到尾巴骨传来“嘎巴”一声。


    那一瞬间, 全身过电般疼得发麻。


    她不知用了多大的意志力,紧咬着后槽牙才没痛呼出声。


    正所谓,头可断血可流, 面子不能丢, 她才不要在宋瑛面前示弱。


    她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走两步便要停下歇一歇,直到磨磨蹭蹭走到了枕竹居的大门前。


    她有些不敢去推开那两扇门。


    玉茉还殷切地盼着她能带回好消息呢。


    可她却将一切都搞砸了。


    那个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宋瑛。


    虚浮、小心眼、睚眦必报!


    实打实地毁了她今日的计划。


    强烈的懊悔涌上心头。


    而后又感到莫名的低落。


    不知是因被柳显章的好友当面羞辱。


    还是亲眼目睹了柳显章那丝毫不加掩饰的偏袒。


    早已预料到的,不是吗?


    依附于人,便要做好被低人一等的准备。


    可是,还是有些不甘心呢。


    她深吸一口气, 轻轻推开门。


    果然,玉茉就寸步不离地守在院子里。


    谢柔徽的脸色格外苍白,还不知如何开口时,玉茉已经焦急地冲了过来。


    “玉茉,我……”


    “小姐, 您看到梳儿了吗?”


    “啊?”谢柔徽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问题,诧异地瞪大眼睛,“梳儿她去哪了?”


    梳儿年纪小又怯懦,谢柔徽不需要她外出去做什么与人打交道的工作, 只让她将枕竹居这一亩三分地打理好,所以梳儿鲜少离开枕竹居。


    玉茉紧紧攥着双手,手指扭缠在一起, 神情复杂道:“她出去了,是因为我,我……我说错了话,她该是生我的气了,都怪我!”


    谢柔徽听得莫名所以,一连追问之下才搞清楚。


    原来她出去后,玉茉也没抱太大希望,只觉自己马上就要跌入那深渊般的境地里,坐立不安,于是无意识在院中绕圈,嘴里还念念有词。


    梳儿见她仿佛陷入魔障了般,又惊又怕,便走来劝了几句,让她放宽心,一定要相信小姐。


    岂料玉茉正在心烦意乱时,听到这些话,胸口中堆积的怨气一下子就被点燃了,口不择言道:“你说的倒是轻松!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若今日的人换成了你,你也能这么想得开吗?”


    其实话一脱口玉茉便后悔了。


    梳儿也不是能言善辩的,睁大泪眼,嘴唇一个劲地哆嗦,在玉茉开口前便猛地冲了出去。


    过了许久也不见梳儿回来。


    玉茉有些慌了,自觉不该殃及无辜,正想出去寻找梳儿时正巧谢柔徽回来了。


    有这件事牵绊,玉茉竟一时未想得起来自己的“正事”,焦急万分地和谢柔徽商量出去寻找梳儿。


    两人才一出门,那小道上正走来几人,领头的两名丫鬟笑脸相迎,向谢柔徽福了福身,谢柔徽认出这两位似是柳奕昌的下人,却也无法摆出什么好脸色,生硬地点了点头。


    玉茉如临大敌,慌乱道:“你们是来带我走的吗?不是说好最迟晚上过去吗!”


    两名丫鬟笑了笑,各自向两边退了一步,让出了背后的瘦弱的影子。


    “梳儿?!”玉茉走过去将两人身后的梳儿拉出,“你去哪了?”


    梳儿被泪水洗刷过的脸蛋红红的,紧咬着发白的唇瓣不说话,一副我见犹怜的细弱模样,任人看去,怎能不心生疑惑?


    察觉到谢柔徽和玉茉不太友善的目光,丫鬟急忙撇清干系,“别误会,并无人欺辱梳儿姑娘,梳儿姑娘是自己走到二房去的。”


    玉茉大吃一惊:“梳儿,你去找二公子了?”


    梳儿的眼泪一直没停过,点了点头。


    丫鬟添油加醋道:“梳儿姑娘一来就说要见二公子,奴婢们还以为她有什么急事,谁知道刚把人领过去,她直接就跪在我们公子面前,嘴里颠三倒四地说些胡话……”


    玉茉追问:“说什么了?”


    她拿袖子掩着嘴讥讽地笑,“梳儿姑娘竟然去自荐枕席了,她说她哪里比玉茉差了,让二公子改变心意不妨收用了她,哎哟!好一个咬人的狗不叫,真是没瞧出来,脸皮厚得,啧啧,可惜啊,二公子看不上她,命奴婢们将她完璧归赵,千万别闹出误会来。”


    感受到身边人震惊的眼神,梳儿恨不得将脑袋扎到地里去。


    那样瘦瘦小小的身体,单薄得好像能被风吹散似的。


    玉茉盯着她的双眼中沁出泪水,然后缓缓伸出双臂,将还在低声道歉的梳儿牢牢抱在怀里,“你好傻,梳儿,你为何要这么做?我知道你对二公子无意的,你是为了我对不对?你真傻,为了我去牺牲自己。”


    两名丫鬟本存着看热闹的心思,见两人没撕破脸皮打起来,反而抱成一团,哭成一团,顿时撇嘴道:“真是两个怪人。”


    她们与谢柔徽打过招呼后便走了。


    谢柔徽一时百感交集。


    梳儿素来内敛胆小,竟为了救玉茉,在情急之下想出了以一换一。


    是啊,梳儿人微言轻,自然也没别的法子,一个小小的丫鬟,用最傻也最真诚的方法来救玉茉。


    谢柔徽内心感受到极大的震撼。


    就在不久之前,她还为了那无用的尊严而与柳显章交恶,浪费了那难得的良机。


    玉茉和梳儿,她都要保住!


    谢柔徽不等说明原因便匆匆走出枕竹居。


    不就是与宋瑛道歉吗?


    只要柳显章需要,她可以说一千句、一万句。


    她不需要那不值钱的自尊,无论宋瑛再怎么诋毁她,她都可以视若无睹。


    只要能保住那两个真心待她的小丫鬟。


    她带着十成的决心重新冲了回去。


    珠帘清脆地回击,拍在她的后脑上。


    柳显章盘着左腿坐在软榻上,右脚垂下,踏脚厚实黑沉,踩着一只莹白如玉的脚,脚背上浅浅浮动着青色血管。


    看到谢柔徽,他有些意外,兴许没想到这个倔强的小姑娘能去而复返,他站起来顺势捋了下袍摆,将双脚遮住,平静地望向谢柔徽。


    他在等着谢柔徽先开口。


    谢柔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指尖使劲掐掌心,逼着自己将腰弯下去,向对方深深鞠躬,


    “对不起,我刚才太任性了。”


    柳显章侧眸看着她紧紧握住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乌黑发顶,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指着另一个座位,“先坐下吧。”


    在谢柔徽坐下后,他用很平淡的口吻道:“宋瑛的手臂没什么大碍,方才已经回去了。”


    谢柔徽五味杂陈地低着头,“我不该咬他,也不该对显章哥哥那样说话,我错了,等他下次来,我向他亲口道歉。”


    不该咬他……却未说其他。


    显然她心里是很不服气的,只是碍于形势才暂时屈从。


    沉默了会儿后,她悄悄抬眼,“显章哥哥可愿原谅我的粗莽?”


    等来上茶点和瓜果的丫鬟退下,门轻轻掩住。


    柳显章方开口道:“我知你心里怨我,我也并不想评判今日之事,对错是给平等的人去区分的,宋瑛的父亲是三品参将,母亲是员外之女,不比柳府平时走动的亲朋好打交道,只是我与宋瑛两人关系近些,而柳家和宋府是不曾往来的。”


    他语气温和,不自觉吸引谢柔徽抬起头来,正视着他。


    “宋瑛的母亲又一向宠溺他,若是她看到儿子的小臂上骤然多出一道伤口,哪里肯轻易罢休,她追根溯源,必然会牵扯到柳家,柳家为了给她一个交代,自然会将你推出任宋家出气。”


    柳显章在耐心向她解释,没有为宋瑛说情,也没有站在她这一头。


    只是将一些阴暗的不便摆在明面的东西掰开了揉碎了灌注给她。


    “你今日执意与他争个高低,若我下午时不在呢?你年纪尚轻,而他长你几岁,又是个男子,吃亏的必定是你。”


    “或许我白日里的态度太过强硬了些,希望现在向你说明还不算晚。”


    谢柔徽抿了抿唇,只觉口舌发干,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还是不知要说些什么。


    原来她错怪了柳显章。


    柳显章是为了保护她才让她去找宋瑛道歉的。


    她一定是附在这具身体里时间太久,怎么如此不成熟,居然要柳显章出言提点。


    谢柔徽一时无言。


    柳显章则给了她足够时间去消化那些内容,然后岔开了话题,


    “你下午来找我是不是有事要说?”


    谢柔徽猛地想起自己所来的真正目的,三言两语将柳奕昌想讨玉茉做通房丫鬟的事说出来。


    柳显章轻笑:“原来是这个事,放心吧,我会帮你解决。”


    谢柔徽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与柳显章告辞。


    在她转身时,柳显章似是想到什么,忽然道:“我平日是不吃核桃的,吃了便要身上起疹子。”


    谢柔徽离开后脑子里还回响着柳显章最后那句话。


    思来想去,如醍醐灌顶。


    她那日送给柳显章的糕点为了增加口感,就往里加了些核桃碎!


    原来……原来是这样。


    谢柔徽走后不久,东纨敲门进房。


    柳显章还坐在原处,只是虽捧着书在瞧,唇角却翘起了细微的弧线,心情不错的样子。


    东纨道:“真是为难谢小姑娘了,这么小的年纪还要为了丫鬟奔来走去。”


    他们这些做下人的都是贱命,被主子呼来喝去都是家常便饭,摊上那种脾气暴躁的被打得皮开肉绽也是有的。


    在他看来,柳二公子点名要玉茉去伺候,那是玉茉的福分,不能有任何推脱的借口。


    如今,谢柔徽竟为了一个小小的丫鬟挺身而出。


    着实给了他不小的震撼,同时也让他意识到,原来还可以这样。


    他对谢柔徽有了改观,也不再觉得对方来得太勤快,一来就要麻烦大公子帮忙,无意识地说了些由衷的夸赞。


    柳显章察觉他语气的变化,微微一笑,抬头看向谢柔徽方才坐过的位置。


    东纨拿起坐垫轻轻拍了拍,再放平便看不出痕迹了。


    当年的他也跟谢柔徽差不多的年纪吧。


    或许更小些。


    那时母亲重病,父亲的行踪飘渺不定,大半时间都待在外面。


    不过父亲便是在家,对他也是不怎么理睬的。


    而祖母忙于生意,无暇顾及他。


    他没有嫡亲的兄弟姐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虽然身边总是围绕着很多下人,他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去依靠。


    所有的事情都需要自己去解决。


    那几年就像走在迷雾中,无人为他提灯指引方向,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走过了一段漫长的路。


    时至今日,再度回首看去,原来那时的艰辛,放到今日都不值一提。


    就像谢柔徽如今所有的烦恼,在他看来都是举手之劳。


    他从来不是乐善好施的性子。


    却在谢柔徽那屡次打破底线。


    不怪东纨前段时间总摆出困惑的表情。


    因为他在看着谢柔徽时,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帮助她,就如同跨越时空回馈了当年的自己。


    倒也有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二日清晨柳显章起早去给祖母请安, 也没待太久,一盏茶的功夫便出来了,搭了马车赶去书院。


    祖孙两人到底说了什么不得而知。


    只知柳显章离开后, 老夫人欣慰地抹着眼泪道:“章哥儿真是懂事, 了结了我一桩心事, 我从前劝了他那么多回,让他试着接触家里的生意,他总是推脱没有时间, 要不然就是说不感兴趣, 如今终于主动与我提起了。你们去告诉泽盛, 让他多提点着点自家侄子,章哥儿是个生手,没他那么周全,对了,把城西的布庄给了章哥儿去练手吧。”


    老夫人的意思很明白, 入仕太苦太累,她柳家的的家底雄厚,长孙实在不必走这条路。


    孙儿喜欢念书,随便考取份秀才的功名也就足够了。


    如今最要紧的还是督促着长孙为接手家族的生意做准备。


    老夫人在兴头上,再加上柳显章那日劝言, 自觉孩子们都长大了,自己作为祖母也不要太过插手他们的私人生活,便就此打住为两个孙子纳通房丫鬟的决定,且让他们自己做主就好。


    但柳显章根本没打算放下学业, 添了照看生意这一档子事,每日更是忙得跟陀螺一般,自然也无暇去考虑什么房中事。


    而柳奕昌一听祖母竟撤手不管了, 不肯作罢,直接跑到了庞氏面前吵嚷着讨要玉茉。


    柳泽盛正好归来,在门外听到儿子这么大了竟还不入流地与母亲撒娇,脑门青筋直跳,踹门大怒道:“丢人显眼的玩意儿!文不成武不就,上个月我让你去打理账目,结果连个算盘都用不明白,哪来的脸要女人?整日里不知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就应关你半年的禁闭,何时考中秀才再将你放出来!”


    庞氏急忙从中劝和,又是端茶递水,又是抚胸顺气。


    可柳泽盛这日不知怎的有股无名火,越看自己儿子唯唯诺诺的窝囊样子,越是怒火中烧,抽了腰带劈头盖脸的一顿鞭打。


    柳泽盛的腰带缀了宝石,有棱有角的,再加上牛皮的厚实底料,挥舞起来堪比刑具。


    这一顿打挨下来,柳奕昌的屁股已肿得像个汁水饱满的烂桃子,十天半月都下不来床。


    柳奕昌趴在床上疼得直抽抽。


    庞氏心疼不已,劝他别再忤逆柳泽盛,来年的考试务必拿出十足的精力去应对。


    再看儿子臊眉耷眼的委屈模样,庞氏为了安抚他,便做主将自己身边一位丫鬟给了他。


    那丫鬟是她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虽比柳奕昌大了十岁,可长得颇有风情,暗地里与许多小厮勾勾搭搭,早已不是什么良家妇。


    可她富有心计,计划着能被柳泽盛收入床帏,一直未嫁,明面上洁身自好,做出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再加上善解人意,于是被不明真相的庞氏看中了这份踏实和不争不抢,将她指给了长子。


    老子没勾搭上,竟爬上了儿子的床。


    挣个名分的难度是大了些,可那丫鬟也不气馁。


    在柳奕昌养伤期间,她放话要亲自照顾二公子,将长得有姿色的小丫鬟赶出房去,只留下些上了年纪的婆子帮忙。


    那些时日,她事事亲为,为柳奕昌擦身换药,借着机会略微试探,便知柳奕昌还是个青瓜蛋子,根本没近过女人的身。


    于是她有意无意地稍加撩拨,而柳奕昌于男女之事上本就懵懵懂懂,柳泽盛对他又向来严苛,养伤时趴在床上动不了,燥火愈加旺盛。


    待他伤处刚有痊愈的迹象,便迫不及待地收用了那丫鬟。


    丫鬟是个中熟手,勾得他愈发离不了自己,两人属实如胶似漆了些时日。


    那柳奕昌年纪轻,不懂节制,加上那丫鬟急于求成,哄骗柳奕昌服下壮阳的药物,两人多日接连厮混。


    柳奕昌再从床上翻身下来时已脚步虚浮,眼冒金光,强撑着坐车去书院,岂料才从车上下来便失去意识,晕倒时额头砸在一块石头上见了血。


    小厮丫鬟们急着将柳奕昌抬回车上,快马加鞭回府。


    庞氏见自己的儿子不过十几日便如同被吸干精血般,脸色青白,僵直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唬了一大跳,还以为自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哭得肝肠寸断。


    大夫按了脉,诊断二公子为气虚阳脱,肾气有损,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暂时需要戒房事,静养一段时日。


    庞氏强撑着将大夫送走,回过头便处置了那放荡的丫鬟,嘱咐下人给二公子多熬煮补气养肾的饭食。


    只是柳奕昌底子亏空得厉害,一时半会儿难以恢复如正常人一般。


    庞氏为了瞒住柳泽盛,只声称儿子念书太过忘神,不甚跌倒摔伤了头,需要多修养。


    旁人不知内情,还当真以为柳奕昌是因为太过刻苦才累倒了。


    尤其是老夫人,联想到那更加繁忙的柳显章,每日这样磋磨又怎么受得了。


    只是让他去休息只怕他不肯,不免有些发愁。


    还是王妈妈在旁支招道:“不如让哥姐们出去玩一通,散散心,总憋在屋子里哪能不憋坏身子呢。”


    老夫人一听便觉得靠谱。


    就以游学的名义,再加上柳家的子孙都要去,也不怕章哥儿会拒绝。


    因这群孩子年纪都不大,也不可能真天南海北地将他们放出去,只规划了行程,将途经地放在了景色美又安全的地界。


    谢柔徽听说这个消息后还小小地怅惘了一番。


    她其实待在枕竹居这方寸之地中早就要发霉了,真的好想坐车出去玩。


    不过她也只敢心里发个牢骚。


    她明白的很,这种好事是绝对与自己没关系的。


    她也没抱希望能参与,老实在枕竹居当个透明人,和玉茉、梳儿两人过好小日子。


    可谁知去领绸布的玉茉竟然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谢柔徽也能跟着大家一起外出游学!


    玉茉兴高采烈道:“据说老夫人起初没想让您去,还是大公子帮衬着说了一句,老夫人便改变主意了。”


    这一刻的柳显章简直如天神降临,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雪中送炭。


    谢柔徽又惊又喜,张罗着去收拾行李。


    可玉茉却告诉她,行程太久,老夫人也不想太高调,便有意缩减不必要的人员,所以谢柔徽只能带一名丫鬟同行。


    玉茉拍了拍梳儿的肩膀,勉为其难地叹口气,“梳儿你不是没出过远门吗,这个大好的机会呢就算我让给你好啦!”


    梳儿拼命摇头,“不……不,我手脚太笨,只怕伺候不好小姐,还是玉茉姐姐去吧。”


    两个人互相推让起来没完没了,还是谢柔徽提议掷骰子。


    玉茉将骰子一丢,骰子滴溜溜转了几下定在桌面上,三点。


    玉茉道:“若你的点数与我一样或者大于我,都算你赢。”


    梳儿拿起骰子,将其合在掌心里晃了晃,小心翼翼地扔出去,谁知道力气没控制好,那骰子直接滚到了地上。


    两个人一同趴在地上捡。


    找了好一会儿,玉茉在桌子底下发现了那两点的骰子。


    梳儿笑道:“这是天意,上天都决定让玉茉姐姐去呢。”


    玉茉摇头,“你这运气是差了些,我这么小的点数,你居然也能输,罢了,等我回来给你仔细讲讲路上的趣闻。”


    梳儿虽然输了也不难过,带着笑与玉茉一同收拾东西。


    玉茉有些激动,收拾好了后坐在床沿上,安静没多会儿又跳起来让梳儿替她理一理有没有落下的东西。


    出发当天,玉茉特意换了身颜色鲜亮的衣裳,嘴上稍稍涂抹了些胭脂,面色红润,站在春光下,显得应景。


    玉茉挎着小包袱跟在谢柔徽身后,小声道:“小姐咱们乘哪辆马车?”


    谢柔徽将视线投过去,恰好撞见柳娥娇震惊的眼神。


    柳娥娇似是没想到她也能跟着同去,有心过来质问,但送行的老夫人和庞氏都在,她也不敢造次,愤恨地撩开轿帘,却顿了顿,回首望了她一眼,抿嘴一笑,透着轻蔑与警告,然后低头钻了进去。


    谢柔徽立刻打消了上车的心思,转过头寻找其他机会。


    这次却又看到了正与庞氏拉着手告别的柳奕昌。


    她听说柳奕昌前阵子一直待在府内养病,原本粗壮的身材确实瘦了一大圈,脸色虚白,眼下却有两团抹不开的浓墨。


    柳奕昌察觉她的视线,侧视盯着她看,被她狠狠一瞪,反而阴恻恻地笑了。


    谢柔徽不知到底哪里变了,只觉他整个人说不出的古怪,特别是眼神,极其浑浊,那笑容沾染了某种令人不适的侵袭感。


    谢柔徽侧身避开他的眼神。


    车队前列是一辆石青色的马车,规格最高,小厮正在马车旁搬运行李。


    因柳显章喜静,老夫人特地让他单独乘坐一辆马车。


    即使那马车的外表看起来足够乘坐七八个人。


    谢柔徽在心中腹诽,自己因车队要缩减人手所以只能带一名丫鬟。


    而柳显章却能享受这种殊荣,真是羡煞旁人。


    但很快,她就开始感谢老夫人这个英明的决定。


    因为她发现她根本无处可去。


    环视一圈后,除却柳娥娇和柳如施的黛色马车,柳奕昌的靛色马车,柳显章的石青色马车,就剩几辆拉运杂物和两辆下人们乘坐的车。


    根本没有人为她安排单独的马车。


    她也不可能和那些护卫一般去骑马。


    她搓了搓脸,露出八颗牙齿,挤了一个十分标准的笑容,走到柳显章的马车前可怜巴巴地唤了声“显章哥哥。”


    那小窗的软帘被揭开,柳显章露出了半张脸,似笑非笑,“上来吧。


    谢柔徽的嘴角险些咧到后脑勺,及时刹住得意忘形的表情,恭恭敬敬地弯腰道了声“谢谢显章哥哥。”然后怀着感恩的心上了车。


    玉茉在将包袱放到车厢里后就和东纨一同坐在车前小声说话。


    车厢中央有生铁浇筑的小火炉,三足立沿的承盘落了些炉灰,燃得正旺,水壶的壶嘴冒出蒸腾热气。


    虽是早春时节,车厢内温度却十分适宜。


    谢柔徽开始动手研究小铜壶,取了茶叶烹茶,倒入杯中稍晾了会儿,用自己那杯沾唇试了试温度,然后狗腿地将另一杯给柳显章双手端了过去。


    柳显章十分给面子地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对她说:“你左手边的柜子里有点心,饿了可以吃。”


    其实谢柔徽怕路上不便,中午吃得很饱。


    但柳显章提出来了,她就挪过去打开柜子,本来想着尝一块,结果看到那码放整齐的各色精致点心,一时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有些点心还带着包装,肯定不是府里厨娘做的,应是东纨从铺里买回来的,味道自然没得说。


    只是这数量着实可观,谢柔徽粗略一数,就有不下十匣。


    她悄悄看了眼身形瘦削的柳显章,明显有些疑惑。


    不过正好尝尝外面的手艺,她捡形状漂亮的糕点就着茶水吃了,竟还有些撑到了,揉了揉肚子坐下来,学着柳显章的样子,在膝盖上披了层薄毯,开始无聊地掰手指。


    骏马跑动起来,虽脚下是官道,但难免有些晃动。


    这频率十分催眠,不知不觉谢柔徽便睡了过去。


    中途马车应是停过两次,她感受到轿帘掀开时吹拂过脸侧的凉风,困倦地没有睁眼,继续陷入沉睡。


    等她醒过来时,车厢内已点了灯,车轱辘碾压在草叶碎石的细微声响有规律地响起。


    她闭着眼睛慢慢清醒。


    外头的风声夹杂着笑语钻进车厢。


    是东纨的声音,“小姐昨夜里没歇好吧?马车这么颠簸,睡得却很香,得有两个时辰了。”


    玉茉笑道:“哪里,我家小姐是适应能力强,从不择床,到了哪都吃得饱睡得香,要不然身子骨好呢,健壮得像个小牛犊子,从不生病。”


    谢柔徽汗颜。


    她知道玉茉是想变着法夸自己,可话说出来却怪怪的,好像自己只知道吃喝睡的小猪一样。


    她故意张嘴打了个哈欠,闹出些动静。


    便听到玉茉说:“我家小姐醒啦!”她似是将脑袋转向这处,声音大了三分,“小姐你饿不饿?”


    醒了便要吃,这下真洗不清了。


    谢柔徽沉了沉嗓子,大声道:“我不饿。”


    那些糕点饱腹感极强,现在还敦实地挤在胃里,确实不怎么饿。


    她看向外面。


    时而飘摇的软帘外透着暗青色,天色已晚,她这一口气睡了这么久,也不知晚上还能不能睡着。


    柳显章应是一直未睡,也没捧着他那一直不离手的书,肩上披着件衣裳,懒散地盘腿而坐,也不知低着头在鼓捣什么,表情认真,连耳边垂了一绺碎发也没顾得上,那乌黑的发丝就在莹润的耳垂旁轻晃。


    谢柔徽有强迫症,十分想伸手替他挽上去,不过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亲密到这等地步,于是攥着手保持沉默。


    借着灯火,她注意到柳显章在用长长的草叶编着什么,不一会儿功夫便初具雏形,能看出来是一匹奔跑姿态的小马。


    柳显章编好后看到她一直盯着这边,便将小马放到掌心,也不知怎么操作的,修长的手指灵活起伏,那小马跟着颠动起来,就像在原地奔跑一样。


    谢柔徽情不自禁笑出来。


    柳显章想着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喜欢这个,便将小马送给她。


    谢柔徽接过来端详,只觉柳显章心灵手巧,草藤编的小马惟妙惟肖,心中一动,问道:“显章哥哥会编其它的吗?”


    “比如呢?”


    “嗯……就是普通的小狗,长这样,耳朵垂下来,憨憨的,肚子圆滚滚,尾巴像棍子特别有力。”她按照自己在现代养的那条拉布拉多比划。


    柳显章安静地听,也不打断她,等她说完就从底下抻出几条草叶。


    柳显章不愧是学霸,领悟能力极强,居然能靠着她抽象的描述想象出具体的模样,三下五除二将拉布拉多编出来,有七八分相似。


    谢柔徽欢天喜地接过来,将小狗和小马放到一起,烛火照过,洒在桌面上细碎的光点随着她转动时而四散时而聚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一日谢柔徽几乎都在马车上度过的, 一路上颠簸,虽然也不用随时直挺挺地坐着,可这种不能脚踏实地的感觉仍然让她感到十分疲惫。


    何况古代的马车再精细, 减震效果比起现代的那些交通工具也是要大打折扣的。


    就这么晃啊晃的, 谢柔徽终于在天黑后等到了目的地。


    车队停靠在了崇阳山脚下。


    当地有柳家的分号, 掌柜早已得到信了,垂手在此等候多时,见到破开夜雾的一长串灯笼, 便迎了上来, 指点着方位, 将众人带到早已预备好的一处别院里。


    这是一座三进的院子,说不上大,却十分雅致,应是掌柜的揣摩着柳家人的喜好布置的。


    谢柔徽和玉茉同住在一间房里,关起门后也没那么多主仆规矩, 奔波了一天,各自解衣梳洗。


    收拾妥当后,谢柔徽仰面倒在软绵绵的床褥上,惬意地长舒了一口气。


    玉茉将脏衣服放在盆里端出去,见下人们送来的热水还有富余, 便提议可以泡泡脚,缓和坐车的酸胀感。


    两人都是第一次出远门,一时有些兴奋,虽累却不困, 并排坐在一起讨论着后几日的行程。


    不知不觉到了深夜,其他房里都熄灭了烛火安静下来,两人也不再出声, 渐渐睡了过去。


    第二天玉茉先醒了过来,她从外间的罗汉榻上坐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进卧房,隔着一道帐子唤醒谢柔徽。


    玉茉早已打听好了,离这不远就有个灯市,聚集了五湖四海的摊贩,能淘到南洋来的小玩意儿,而且等到了傍晚,这里也不设宵禁,一条街挂满了花灯,亮如白昼,还有杂耍和唱戏的。


    谢柔徽被她说得心动不已,吃过了早饭就急着一起出门,却正好撞见来此处找她的婆子。


    得知谢柔徽想带着丫鬟去赶集,婆子撇了撇嘴,“这恐怕不行,今日已有了行程,大家要去栖灵寺祈福,这是柳府历来的规矩,再说了,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逍遥任性,您一个人带着丫鬟,也没个看护的人,若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回头还得我们底下人担责,近来事多,您还是别给大家伙添麻烦的好。”


    玉茉气不过她的态度,吵了起来,被谢柔徽拉了拉袖角,“罢了,明日再去也是一样的,别与她一般见识。”


    其实来之前她们便知道此地有个栖灵寺。


    栖灵寺是千年古刹,因祈愿十分灵验,所以来求神拜佛的香客络绎不绝。


    柳家老夫人还曾捐银铸了一座金佛,与栖灵寺的住持也有些交情。


    只是谢柔徽对礼佛没什么兴趣,碍于柳家子孙都要去不能推脱。


    栖灵寺修建在山腰,中途还需走一截栈道。


    为了显示诚心,是不允许乘轿代步的。


    所以众人都需带着随从一步步登梯上山。


    谢柔徽特意在出发前换了便于行走的软底鞋,将碎发拢平整,戴了帷帽,才一推门,便听院中有人在摔摔打打。


    “真是麻烦!明明有轿子,偏要吃苦走上去。”


    她见发牢骚的正是柳娥娇,便缓步躲到柱子后。


    丫鬟正为柳娥娇固定帷帽和面纱,只是柳娥娇正在气头上,十分不配合。


    丫鬟一时手忙脚乱,惟帽的边缘刮到了柳娥娇的耳朵。


    柳娥娇疼得缩了下脖子,劈手夺走惟帽,用力掷向丫鬟,大骂道:“你是废物不成,连个帷帽都戴不好,有多远滚多远!”


    “二妹何必发这么大的火,又不是只你一人步行上山,大家不都是一样吗?”


    柳如施身穿素罗袖衫,如一株清丽摇曳的青莲,带着丫鬟们款款而来。


    她的仪态向来保持得最佳,头上步摇稳而不晃,即使要去爬山也穿着与平日一般无二的华贵衣裳。


    柳娥娇被她衣上秀丽精致的绣饰刺了眼,恰好那丫鬟被训斥后愈发手笨,许久也未系好帷帽,被她一脚踢开,大步擦着柳如施的肩膀走了出去。


    柳如施被她蹭得一晃也不恼,抬手掸了掸衣裳,抬眸道:“你要在那看热闹到何时?”


    谢柔徽一惊,以为自己已暴露了行踪,正要走出时,却听到大门处传来声音。


    “原来你早看到我了。”柳奕昌从门后绕出。


    他方才听到柳娥娇与柳如施在院中针锋相对,有意避开,便躲在了门后观望,这下被柳如施毫不客气地当场点破,一时有些羞窘。


    柳如施轻抬眼帘,视线划过他满是红血丝的眼底,笑了笑,“二哥也需有所节制,昨晚拽着两个小丫鬟在房里闹了半宿,又是叫水又是要酒,小心别误了正事。”


    柳奕昌揉了揉脸,宿醉的滋味显然不好受,只含糊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待两人先后上了游廊,谢柔徽这才从柱子后走出,回想着方才那一幕,只觉气氛微妙。


    她选择向在柳府待了许多年的“前辈”取经,“他们三人一直这样相处吗?”


    玉茉早已不将谢柔徽当作外人,贴着肩膀咬耳朵,“一直都这样,二奶奶宠溺二公子,对如施小姐难免有慢待,如施小姐的性子其实很敏感,再加上二公子的德行实在有些拿不出手,如施小姐是不敬服这个兄长的。”


    “至于如施小姐和娥娇小姐,那更是势如水火,娥娇小姐的亲娘虽是妾室,可府里的人都知晓,二爷偏爱妾室冷落正室,娥娇小姐也就随着水涨船高,这些年也有意与如施小姐争锋,可如施小姐那么高傲的人怎么能容忍妾室之女与自己平起平坐,所以两个人就这么互相阴阳怪气的。”


    谢柔徽默默记下,恰好说话这功夫儿那几人也走远,不怕与她们撞个正着,她也就带着玉茉出发。


    不过她似是将爬山一事看得太轻松。


    待到山下仰望云雾中缥缈的屋檐,顿时大呼“救命!”


    她和玉茉都疏于锻炼,爬得艰辛无比。


    咻咻牛喘的玉茉自己走得歪七扭八,还不忘伸手搀她。


    两个人互搭着肩膀,在看到一块巨大的花岗岩上刻着“栖灵寺”三字后,都有种喜极而泣的感觉。


    谢柔徽不懂祈福的流程,问玉茉可需要做什么准备,要不要提前买几炷香。


    玉茉摆手,“您什么都不用准备,拿好一样东西就行。”


    她掏出钱袋子,哗啦啦地摇晃。


    谢柔徽抱着怀疑的态度走进寺门,迎客的小沙弥眉清目秀,听到两人身份后,换了一副甜得吓死人的笑脸,将她们带到大堂。


    需先请三支香,一支香一两银子。


    待谢柔徽祈福上香后,小沙弥指着蒲团,教谢柔徽跪拜姿势才最虔诚。


    谢柔徽按着他的话五体投地,再抬起头时,便看到那小沙弥不知何时站在了功德箱旁。


    “不管多少,只讲究心诚则灵,佛祖不会怪罪的。”


    玉茉从钱袋里掏出碎银,小沙弥的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


    谢柔徽向玉茉使了个眼色,玉茉将碎银换成数值更大的银票。


    小沙弥立即喜笑颜开,随着银票塞入,向两人双手合十,而后又转而介绍起来本寺最为灵验的护身符。


    “此符由住持亲自加持过,佩戴在身上,可护佑小姐不被邪祟近身,也可保亲人平安。”


    小沙弥将护身符吹得天花乱坠,最后说了价格。


    一个护身符十两。


    谢柔徽的嘴角抖了抖,小沙弥笑道:“柳府那两位小姐刚走不久,各请了十个护身符,想必这位小小姐的诚意也不亚于那两人。”


    谢柔徽才不吃激将法,她哪里比得上那两人富裕,掏钱买了三份。


    足足三十两银子,她接过护身符时,脸上在笑,心中却在滴血。


    还好颜镜棠离开前私下给她不少贴补,再加上月例,也不至于倾家荡产。


    谢柔徽将护身符放入怀里,想着既然千辛万苦地爬上来了,不如到处逛逛。


    栖灵寺依山偎谷,大多景致未经人工雕琢,反倒有种返璞归真的魅力。


    两人散步到了后院,见门前来往香客不减反而有愈加增多的趋势,便好奇地钻入了人群。


    只见空地上长着一棵苍天大树,就靠着汲取石缝中的营养,也不知经过多少年,养得树身粗壮,需五六人合抱。


    寺里的僧人有意将此树装扮过,将树干缠绕红色绸带。


    有人觉得吉利,就将许愿牌挂在树上。


    谢柔徽看到时,树的枝丫上已缀满了牌子,随风而动。


    谢柔徽一见便来了兴趣,交了钱去摇签筒,见掉了一支上上大吉的签文,马不停蹄地去写许愿牌,也要挂到树上。


    据说挂得越高就越灵验。


    谢柔徽瞄准了头顶上方一株树枝,只是她踮起脚尖还差得多。


    玉茉自告奋勇,抱住她的腿将她努力举高。


    谢柔徽伸长手臂,指尖抵着牌子的底端,摇摇晃晃的就是系不住,正心急时,眼前突然横出一只手,就这么抢走了她的许愿牌。


    “写的什么让我瞧瞧?”


    “愿佛祖护佑远在临安的娘亲四季安康,吉祥顺遂。”


    “就这个吗?看你一脸认真,还以为求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谢柔徽愤怒侧首,正与宋瑛对视,他单手叉腰,一只手正攥着她的许愿牌。


    “你——!”


    谢柔徽猛然想起上次对柳显章的承诺,忍气吞声让玉茉将自己放下来,低声道:“宋公子,请将牌子还给我好吗?”


    宋瑛低眸看她,奇怪道:“怎么像霜打的茄子,上次不还硬气得很?”


    谢柔徽道:“上次是我不对,我不应对宋公子失礼,更不应咬伤宋公子。”


    宋瑛一听这个就来气,撸起袖子将手臂凑到她面前,“你是属狗的吗?你瞧瞧,我这现在还有一道牙印,藏了好几天还是被我娘瞧见了,非问我怎么搞得,我能怎么回答?只能说自己无聊咬的,我娘还以为我失心疯了,给我请了好几个郎中诊病。”


    谢柔徽噗嗤笑出声,见宋瑛面露不满,忙收回笑容,鞠躬道歉:“请宋公子宽恕我的鲁莽之举,您大人有大量,别与我一般见识。”


    为了表示真心悔过,她还分出一份护身符递过去,“这是我的歉礼。”


    “算了,我也没当回事,与个小姑娘斗气说出去像什么样子。”宋瑛没接她的护身符,“你应该过得很拮据,这玩意儿对于你来说挺贵的,自己收着吧。你的事,柳显章都与我说了,是我错怪你了……”


    他抬起手臂,轻而易举地将牌子系在谢柔徽心仪的树枝上。


    “宋瑛哥哥!你怎么也在这?”


    不远处传来少女响亮的嗓音。


    谢柔徽心道不好,拉着玉茉就要退开。


    柳娥娇速度很快,转眼就飞奔到几人面前,笑道:“宋瑛哥哥也在许愿吗?听说这棵树很灵的,很多愿望都能实现。”


    宋瑛道:“不是,帮别人挂许愿牌而已。”


    “谁?”柳娥娇的跟着宋瑛的视线移到另一旁,正看到谢柔徽离去的背影,面色大变,“帮她?!”


    随后而来的柳如施则沉稳得多,与宋瑛福了福,“瑛哥也在?”


    宋瑛道:“陪我娘一起来的,真是巧,竟遇到你们,柳显章他人呢?”


    柳娥娇咬牙没说话,柳如施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回答道:“大哥与二哥去栖灵寺住持那持诵,恐怕要晚些时间。”


    宋瑛摆手,“罢了,我不等他。”与柳如施问了他们的住处后便离开。


    柳如施望着宋瑛走出院门,回首看向柳娥娇,“你是怎么回事?我知你走着上山有不满,可这与瑛哥无关,你怎么好与瑛哥摆脸色。”


    柳娥娇气冲冲道:“我才不是对宋瑛哥哥生气,你看这个!”她指挥丫鬟们将挂在树枝上的一个许愿牌取下。


    柳如施大声制止道:“你住手,瑛哥才挂上的。”


    柳娥娇冷笑连连,“这根本不是宋瑛哥哥的许愿牌,他是替那个小贱货挂的!”


    她将牌子扔到地上,正面朝上。


    柳如施一愣,目光细细扫视那字迹,再度抬起头时恢复了平静,面无表情地踩过那牌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柳家人本也是为了去栖灵寺祈福而来, 在山脚下停留了不过五六日便又再度启程。


    这些天里,谢柔徽和玉茉几乎逛遍了周边,每日抱着买来的零嘴和点心溜达, 肚子吃得滚圆, 正餐时则一点也吃不下了。


    出发当天, 柳显章为她单独安排了一辆马车。


    毕竟男女有别,两人同乘还是多有不便。


    其实谢柔徽早就看出来了,什么为缩减队伍规模、低调出行, 都是刘管事诳她的。


    这些天里, 柳如施和柳娥娇两姐妹哪个出入不是动辄一群丫鬟跟随?


    光她们专门负责装行礼和杂物的马车就有两三辆。


    这样的差别待遇,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不过是老太太当初虽同意她能同行,却没又对她有额外的安排。


    底下人干活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心知她不受重视,便这么敷衍着。


    还是柳显章发话,才给她又单独匀了一辆马车。


    谢柔徽和玉茉缩在私密性更强的车厢中, 说话不必忌讳,姿势不必端庄,这份舒心和闲适自然不能同日而语。


    这一路上,虽说是游学,却只是吃吃喝喝, 也未再强制她们去什么寺庙道观。


    最后一程进入了一处草原。


    谢柔徽撩起软帘,轻轻吸了一口气。


    草屑味混合着丝丝缕缕的旷野凉风钻入鼻腔。


    谢柔徽一时忘了身处何处,情不自禁将半边身子探出了窗子。


    柳家亲随纵马而来,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小姐可有吩咐?”


    玉茉听到后回头看去,发现自己只是烹茶的功夫,小姐竟然要跳出窗子了, 大惊失色地将谢柔徽搂抱回来。


    谢柔徽躺在玉茉的怀里,神思还回旋在方才所感受到的那种自由之感。


    车队陆续驶入高大墙垣内,谢柔徽想起方才似是看到了有人把守,便对玉茉问了起来。


    玉茉早在出发前打听好了。


    这一处原是皇家的苑囿,仅供权贵在此宴游射猎,只是不知怎么,后来逐渐地荒废了,直到今日流转到私人手里。


    有人说幕后的人是亲王,也有说此处与东厂厂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不过无论如何,与她们这些平头百姓都没什么关系了。


    领队择了一处地势平坦的空地搭建帐篷。


    幕天席地,条件虽不比在柳府时,可这种宁静淡然之感却是旁处比不来的。


    谢柔徽和玉茉着实新鲜了两天,围坐在篝火旁,自己动手烤肉,这种不放太多调料的肉倒有几分鲜甜的滋味。


    不过,谢柔徽很快就腻了。


    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草原太过辽阔,偶尔偏僻处,只有风压过草地的莎莎声。


    谢柔徽不敢和玉茉两人单独行动。


    毕竟这不比在集市上安全。


    而且出行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谢柔徽专门观察过,那些人都是骑马外出。


    就连一向娇气的柳娥娇也经常骑着马跑来跑去。


    别看她吆五喝六地命令丫鬟,马术倒是不马虎。


    谢柔徽躲在帐篷里羡慕极了。


    她真是闷坏了,也想去稍远的地界逛一逛。


    可她不会去央求柳娥娇,从帐篷里钻出来,一眼便盯住了正低头与东纨交待事务的柳显章。


    东纨“嗯嗯”地点头,却突然愣住了。


    柳显章止住话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小姑娘巴巴地仰头望他,“显章哥哥要出去玩吗?”


    不等柳显章回答她,远处急促的马蹄声渐近。


    守卫也不阻拦,任由那黑马驮着一团烈焰般的红云闯入众人视线中。


    一身绯衣的宋瑛勒住缰绳,手臂一撑便飞身下马。


    他走到几人面前,问道:“走不走?”


    柳显章向他点点头,对东纨道:“牵马来。”视线扫过一张殷勤无比期待无比的脸,顿了顿,补充道:“再牵一匹脾性温顺的马。”


    宋瑛不解,“还有谁要一起?”


    他的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答,因为谢柔徽站得实在很近。


    不过宋瑛要嫌弃得多,对柳显章道:“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小跟屁虫?”


    谢柔徽没在意他语气中的嘲弄,她在烦恼另外一件事,只是不知如何开口。


    她磨磨蹭蹭的,直到东纨将马牵来,而柳显章和宋瑛都骑在马上低头看着她。


    宋瑛不耐地催促道:“要走就快些。”


    柳显章问她,“可有什么不妥?是不喜欢这匹马吗?”


    东纨牵来的是一匹红色小马驹,虽不比他们的坐骑威风,但十分乖巧温顺,被她这样的陌生人随意接近也没有什么出奇举动。


    只是……


    谢柔徽不好意思地承认:“我不会骑马。”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宋瑛的嗓音却骤然拔高,抱怨了一句后说道:“不会骑马便留下,让你的丫鬟陪你去放纸鸢。”


    其实早在看到两人熟稔上马的动作后,谢柔徽就不抱什么希望了,低着头想往回走。


    始终看着她的柳显章却叫住了她,在她转过头时,看清她脸上的羞愧还有希望落空的难过,于是默默地朝她伸出手。


    柳显章为了照顾她的身高,有意俯身,纤瘦腰线在绷紧的衣衫中纤毫毕现。


    谢柔徽看着面前这只手,指骨修长,手背白皙秀气。


    她握住那只温暖的手,被拉上了马背。


    柳显章向后挪坐,始终与她的身体隔着距离。


    宋瑛在旁叹为观止,“咱们是出来玩的,不是出来哄孩子的。”


    柳显章没说什么,谢柔徽却转头对着宋瑛做了个鬼脸。


    因为谢柔徽在,柳显章有意压着速度,不让坐骑跑得太快。


    宋瑛被迫与他们并驾,牢骚道:“拖油瓶啊……柳显章你年纪不大,却开始为将来带孩子做准备了。”


    柳显章看到恰好路过靶场,问他,“还记得上次的比试吗?”


    宋瑛抚掌笑道:“当然记得,那天你拖拖拉拉的,为了取弓却没比成,我看今日谁都不要用自己的弓!”


    柳显章道:“好。”


    两人并肩而行,他们同样年纪,身量颀长,又是一般挺拔俊秀,惹得其他人频繁回头看来。


    柳显章接过扳指套在拇指上,拉弓的一刻,周身气质陡然一变,犹如脱鞘的利刃,双目雪亮,几乎与手中长弓融为一体。


    飞箭离弦,“咄!”的一声深深扎入远处的箭靶。


    几乎同时,身后爆发热烈清脆的鼓掌声。


    宋瑛挑眉看去,谢柔徽正又蹦又跳地为柳显章喝彩,俨然被柳显章的箭术征服了。


    宋瑛哼笑,这个小丫头没什么见识,他不服地捞起长弓,口中唿哨,黑马奔入场地,他跃上马背,在颠簸中熟稔地拉弓搭箭,眼睛盯向不断改变位置的箭靶。


    骑马射靶显然难度更高,在场多数人是不会去自取其辱。


    可这种事在宋瑛看来却是比吃饭喝水还更要简单的事。


    连射三箭,每一支箭都正中靶心。


    他带着笑勒马回转,昂着头下马。


    却发现谢柔徽根本末曾理睬过这处,只顾着围着柳显章打转。


    宋瑛扔了弓箭,走过去不冷不热道:“行了啊,拍马屁也要有限度。”


    谢柔徽撇嘴,“显章哥哥就是厉害嘛,你还不许我说实话吗?”


    靶场上更多是在练习的人,对于他们这样的熟手来说甚是无趣。


    宋瑛悄声对柳显章道:“我知道有一处地方。”


    谢柔徽支着耳朵听到了,立即说道:“我也想去!”


    宋瑛瞪了她一眼,却没反对,吩咐底下人都不许跟随。


    宋瑛在前带路,柳显章则带着谢柔徽跟在他身后。


    眼看越跑越偏,耳边都是骤疾的风声,谢柔徽情不自禁抱住双臂,问道:“他到底要去哪?”


    他们已经接近围场边缘,连绵不绝的围墙严严实实地挡在面前。


    宋瑛停下,示意两人抬头。


    高墙上不知为何豁了一个大口子,因地处偏僻,还未有人能发现而修缮这处缺口。


    柳显章皱了皱眉。


    谢柔徽也奇怪地看向宋瑛。


    “喂喂喂!”宋瑛不满,“你们两个怎么都拿这种眼神看着我,告诉你们,这可不是我干的,只不过昨天被我发现了。”


    柳显章已然明白了他的目的,不赞同地摇头。


    架不住宋瑛苦口婆心地劝道:“围场里定期有人巡视,实在无聊,咱们虽然出去,也不用走远,在天黑前回来就是。”


    谢柔徽其实也有些好奇墙外的世界,“外面有什么区别?”


    宋瑛看向谢柔徽,“你先回去吧。”


    “为什么?”谢柔徽有人撑腰,语气都骄横了几分,“别想甩开我。”


    宋瑛“啧”了一声,“真是麻烦。”


    墙上虽然裂了一个大口子,足够一人穿过,但离地面仍有不短的距离。


    谢柔徽还以为宋瑛有什么神通能顺利越过,结果开口却要他们翻过去。


    宋瑛贴在墙根处屈膝站定,双手互攥手腕,搭了个平台,“来,柳显章,我先送你上去。”


    柳显章不跟他客气,一跃踩到宋瑛手臂上。


    宋瑛往上一送,柳显章借着这股力,竟像飞鸟一般,轻巧地翻到了墙头上。


    宋瑛回头对谢柔徽道:“看明白了吧,快点!”


    谢柔徽吞了吞口水,将裙子往上提了提,往后退了十来步,挥臂猛跑,想学着柳显章方才的模样。


    只是她人瘦瘦小小的,必须先踩着宋瑛的腿,然后才能蹬住宋瑛的手臂,被他使劲往上一抛。


    与想象中的情景不同,她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半空中撞到墙体,直接就改变了发力的方向,“哎哟”叫了一声,不由自主仰头跌了下去,在空中胡乱挥舞手臂,也不知猛地抓住了什么才勉强稳住身体。


    “你想死啊!”


    宋瑛突然一声怒吼,吓得谢柔徽一哆嗦,定睛一看,自己抓住的根本不是救命的稻草,居然是宋瑛的头发。


    宋瑛被她拽得表情扭曲,嘶声揉着头皮,衣裳下摆还有她踩出的泥脚印。


    宋瑛真是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谢柔徽审时度势,知道这个人得罪不起,马上扑过去道歉,逼出几滴眼泪,惨兮兮卖可怜。


    宋瑛本来也没想将她怎么样,烦躁地挥手让她离远些。


    柳显章跃下来,“我们赶路回去吧。”


    宋瑛才不甘心就此回去,指挥道:“你站在这。”


    他让柳显章做人肉架子,自己飞身上墙,对着底下两个人道:“送她上来。”


    谢柔徽不想重现方才那一幕,拼命摇头。


    宋瑛坐在墙头怒道:“怎么?我的头发拽得,他的就不行?快点!这次肯定没问题。”


    宋瑛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催促两人。


    柳显章为了迁就谢柔徽的身高,蹲得更低。


    谢柔徽这次学聪明了,将裙子扎在腰间,露出了藕荷色的裤子。


    宋瑛在墙头道:“真是不知羞。”


    谢柔徽低头看了看,这不是穿着裤子吗?什么都没露,明明没什么。


    经过上一次的教训,她将身体的重心放到前侧。


    柳显章也在将她托起时轻轻扶了一把,矫正了她的方向。


    只是即使如此,谢柔徽仍然离墙头有不短的距离,即将下落时,却见宋瑛突然使出一招倒挂金钟,脚尖勾着墙,骤然缩短了与她的距离,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却抓住了她的头发,直接将人扥了上去。


    谢柔徽心里大骂这个男人报复心强。


    等他们两人稳住身形后,柳显章助跑了一段蹬着凹凸不平的墙体,被宋瑛捞了一把便上来了。


    三人同时跳出墙外。


    柳显章和宋瑛稳稳落地。


    谢柔徽则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幸好草丛丰茂柔软,也没摔疼,站起来就跟上了两人。


    今年的雨水充足,加上外围的草丛也无人打理,长得有半身高,像极了女人摇曳的长发,妖冶诡异。


    走了不过几步,在前领路的宋瑛忽然按住嘴唇,示意他们保持安静,表情有些兴奋地反手卸下弓箭。


    他盯着一处方向目不转睛。


    可从谢柔徽的角度只能看到随风游荡的野草。


    她压低了声音问道:“有什么东西吗?”


    柳显章道:“可能是野兽,就藏在草里。”


    谢柔徽一听马上躲在了柳显章身后。


    宋瑛屏息拉弓,箭却消失在了草中,草丛中一连串地抖动,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逃远了。


    宋瑛走过去蹲下,捻了捻被鲜血浸湿的泥,懊恼道:“若是这次出来带着猎狗就好了,非得嗅到它的踪迹不可。”


    柳显章见他想追,说道:“遇到狼群就麻烦了。”


    几人改变方向朝着草丛长势低矮处走去。


    只是宋瑛还念念不忘方才唾手可得的猎物,感叹道:“若是我也能猎到一头雪狼就好了。”


    柳显章不时侧首察看深一脚浅一脚走着的谢柔徽,转过头对他笑道:“这件事你已与我念叨了不下三回,梁安王在乌鞘岭猎到了一头雪狼,可把你羡慕坏了。”


    “还不是我爹故意馋我,在信里写那雪狼比寻常的狼大了三圈,爪子与人的脑袋都差不多,毛色比白雪还鲜亮,这样的异兽,也就梁安王那般骁勇威武的人才能猎到,其他人就算看一眼也是可遇不可求。”


    谢柔徽在两人旁边静静听着,心中暗叹那梁安王是何等人物,竟能让宋瑛这样自恋的人赞叹有加。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再也没有新奇的发现,草丛里连条蛇也没有。


    宋瑛不耐烦地挥舞长棍打飞了许多草叶,谢柔徽在后面顿时咳嗽起来。


    “我们返程吧。”柳显章瞟了一眼脚程明显放缓的谢柔徽,知道这已是她的极限了。


    宋瑛手里的长棍却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被轻轻地反弹了一个弧度。


    宋瑛顿时兴奋地挑开两边草丛,在看清的瞬间脸色再度灰暗下去,棍子挑起一只又破又脏的靴子,靴底沾满了干涸的泥土,靴面有明显破损。


    他用力一甩,将靴子甩飞出去,没将这个意外的插曲放在心上,失望道:“走吧,回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向一动不动盯着那靴子方向的柳显章,“有什么不对?”


    “只是觉得那靴子的制式有些……罢了。”柳显章摇摇头,大概只是过路的旅人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泥猴儿一样的人悄悄钻入营帐, 把正收拾床铺的玉茉吓得跳起来,惊恐地打量了半晌,这才认出是自家小姐。


    “小姐?您……您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不是与大公子他们一道出去了?难道他们欺负你了?”


    虽说以大公子的人品不至于为难小姐, 可玉茉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见识到了太多丑事, 人心隔肚皮,难免不提防着。


    谢柔徽摆摆手,“我自己摔的。”她往前走了几步, 地毯上立时印出泥脚印, 她只好将鞋子褪下来甩去门口, 就着铜盆撩水洗脸。


    方才他们三个从那处豁口原路返回,宋瑛怂恿她直接跳下来,拍着胸脯百般保证没事。


    她估算了高度,觉得没问题,便飞身一跃。


    结果宋瑛没告诉她, 那落脚点恰好有一个浅坑,还被草掩住了。


    最后她摔了个倒栽葱,抬起头来满脸是泥,只一双大眼睛幽怨地瞪着宋瑛。


    宋瑛在旁捧腹大笑。


    就连柳显章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上前将她“拔”出来, 见她衣裳湿了,又解下自己的外衣给她。


    待她洗完脸,盆里的水也成了褐色。


    玉茉端着盆出去泼水,又喊丫鬟提热水来。


    谢柔徽扒住浴桶的桶沿将脑袋探出来, 叮嘱道:“那外衣的料子精贵,洗的时候务必小心。”


    玉茉本还疑惑小姐怎么披了一件男人的外衣回来,双手展开一瞧, 越看越眼熟,翻过来袖子,果然上边绣着竹纹,笑了笑,将衣裳浸在水中,认认真真地搓洗干净,然后铺平了架在火旁烘着。


    谢柔徽擦着头发走出来,见桌上盖着两个碟子,揭开来,热腾腾的雾气冒出来,虽还是熟悉的酥油糌粑和烤肉,但她的肚子已经欢快地叫起来。


    下午这一程着实将她累坏了,一边撕咬汁水丰沛的烤羊肉,一边含糊地发誓道:“我再也不乱跑了,余下这几天我就待在这个帐篷里陪你,哪也不去了。”


    那两人的体力好得不成,也不知累,走个不停,她不好意思做累赘,就这么咬牙使劲撑着,直到现在躺在榻上,早已没知觉的足底开始渐渐泛起酸麻,连带着小腿肚子都在抽筋似的疼。


    吃完饭,谢柔徽揉了揉肚子躺下,手指从柔软的皮毛中梳过,眼皮坠下来,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玉茉轻声叫醒了她,“宋公子在外面等您。”


    谢柔徽迷迷瞪瞪地坐起来,人还昏沉着,玉茉拢住她缎子似的黑发,用发带绑住了,又往她肩上披了衣裳。


    宋瑛等她走出来,看到她脸上还有一块压痕,说话也带着浓重的鼻音,便知她是刚睡醒,也不磨蹭,单手爽快地一抛。


    一个柔软的东西呈抛物线落在谢柔徽怀里。


    谢柔徽霎时清醒了三分,低头看去,竟是一只灰色的小兔子,安静地趴在她手臂间,也不害怕,晃悠着耳尖,嘴里还在咀嚼什么。


    “刚刚做的陷阱,结果被这个小家伙踩到了,我留着没什么用,给你养着玩吧。”


    谢柔徽抚摸着兔子柔软的背毛,向他道了声谢。


    宋瑛随意摆摆手,转身便走了。


    谢柔徽抱着兔子回帐篷,打算让玉茉找些草料来,却听到帐外响起交谈声。


    “宋瑛哥哥!”


    柳娥娇的嗓音又尖又细,最好辨认。


    她娇声娇气道:“方才明明看到你抱着一只兔子,怎么突然不见了?”


    在帐篷里的谢柔徽瞬间提起了心弦,恨不得兔子似的竖起耳朵去听宋瑛如何回答。


    柳娥娇心眼窄小,若是宋瑛回答将兔子送给了她,柳娥娇非得带丫鬟冲进来不可。


    谢柔徽瞥过炉火前不停忙活的玉茉。


    她不怕柳娥娇,却不想现在与柳娥娇起冲突。


    宋瑛待柳娥娇还算客气,只装傻道:“有吗?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明明就有。”柳娥娇轻轻跺脚,“我都看到了,宋瑛哥哥还骗我。”


    第三人的声音传来,“瑛哥是来找大哥的吗?”又转而对柳娥娇道:“这儿什么都有,你又在缠着瑛哥讨要什么?”


    谢柔徽将帘子扒开一条缝,看到来人是柳如施。


    对于这个姐姐,柳娥娇向来是不服气的,冷哼了一声,“宋瑛哥哥猎到兔子了,我想要怎么了?”


    几人之间的氛围莫名其妙紧张起来。


    宋瑛笑了笑,撸起袖子摊开手掌,“你瞧,真没有,方才是有的,只是不小心被兔子溜走了,你若喜欢,待我再捉到给你。”


    听到他如此回答,谢柔徽顿时松了一口气。


    好在宋瑛嫌麻烦,尽早结束了这个话题,没将战火引到她这处。


    帐外三人很快便散去了,只有柳如施在离去前,将视线投去宋瑛方才站立的方向,看到那顶白色帐篷,眼眸微动。


    谢柔徽将兔子带回去用软垫做了一个临时的窝。


    但是玉茉担心兔子会跳出去,又出去讨回来一个笼子,然后将窝塞进去做了垫脚。


    只是那笼子大得离谱,不知是不是用来关牲畜的,兔子在里面蹦来蹦去,嗅个不停。


    玉茉抓了把草料塞进去,兔子马上安静下来,嘴唇蠕动开始进食。


    晚些时候,玉茉将烤在火旁的外衣取来,“奴婢熏了香,您瞧瞧。”


    谢柔徽用指尖摸了摸厚实的边角,确实已干透了,闻起来还香喷喷的。


    玉茉将外衣折成了一个有棱有角的小豆腐块递给她。


    谢柔徽走出去才发现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只有远处的篝火还亮着,不时有巡逻的守卫牵着猎犬走过。


    这个时辰大多数人已经上床休息了。


    不过柳显章没有早睡的习惯,谢柔徽早在同住一个院子时就发现了,他一向要看书到深夜。


    柳显章住在营内最深处,中途少不得要经过旁人的帐篷。


    谢柔徽抱着衣裳尽量放轻脚步,在路过一面小窗时,却从里面传出女人柔颤的撒娇,柳奕昌餍足而疲倦地敷衍着。


    谢柔徽顿时一阵恶寒,快步走了过去。


    明净的月光洒过,一个比她们所住要大了一倍多的帐篷矗立在面前,奢侈地独占了这一大片空地。


    缝隙处透出烛火,只是帐篷厚实,看不到柳显章伏案看书的清瘦身影。


    谢柔徽想着,若是柳显章已要就寝,就让东纨代为转交。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还有十来步的距离时却猛地停下脚步。


    被黑暗笼罩的角落处明显有异动。


    像是活物,且体型不小。


    玉茉曾对她千叮咛万嘱咐,说草原上有很多猛兽,且野性十足,若遇到了千万别转身就跑,那样会激发它们的野性,人跑得再快也跑不过四条腿的猛兽。


    所以她虽心里头慌得要死,但身体却稳住了,一寸寸地向后挪,想尽量撤离对方的视野。


    那片阴影里却突然露出了一张老实温厚的男人脸,看着像营帐中的小厮。


    他走出来时,手刚从裤腰放下来,个头不高,对她低头哈腰,“对不住小姐,小的惊着您了。”


    谢柔徽长呼了一口气,没有追问对方站在那的原因,只将衣裳交给他道:“转交给你的主子吧,我就不进去了。”


    那小厮看也不看地接过来,往腋下一塞。


    谢柔徽的眉心一跳,正想开口纠正他这个动作会弄皱衣裳。


    对方却笑嘻嘻道:“公子正在外面,您要不要与他说句话?”


    他手指向方才所站之处,阴影里的人配合地向外走了半步,露出半截衣摆。


    谢柔徽不懂他们主仆在打什么哑谜,不过还是依言走了过去。


    “显章哥哥你——!”


    嗓音似被掐灭了般,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


    面前哪有柳显章,不大的空间里足足缩靠了五六名陌生大汉,皆穿着黑色的夜行服,覆住面孔,眼眸中射出狰狞的视线。


    心脏“砰砰”地剧烈跳动。


    谢柔徽想也不想地张口大喊,想要与人示警,脖颈处却被狠厉一敲。


    霎时,舌根似含了麻药一般,声音湮灭在喉咙里,人也缓缓瘫软了下去。


    等她再度醒来,先是感到极度的口渴,然后从头顶开始慢慢恢复知觉,整个上半身都疼得厉害,尤其是脖颈,犹如落枕般僵硬着,适应了一会儿才能慢慢转动,只是视线依然有限。


    她已不在营帐内,眼前一切皆十分陌生。


    天花板低矮,贴面已全掉光了,露出破败的青灰色。


    屋内格局也十分的逼仄狭小,身旁是一张瘸腿供桌,漆面凋零,胡乱叠放着两张破瓷碗,并无贡品,香灰味也十分沉朽,极其难闻,桌后还有一座落灰的佛像,不好辨认。


    此处应是一个废弃的庙宇。


    她的双手和双脚都被绑住了,躺在地面上就像一只蠕动的大毛毛虫,骨碌碌转动着大眼睛观察四周情形。


    屋外隐约有说话声,应该就是绑她来的黑衣人。


    “赎金定了十万两,嘿,你怕个鬼,柳家有的是钱,不宰上一笔你甘心走?”


    “老五你甭磨磨唧唧的,你要不愿意掺和你就进去看着人去,别让那两个财神爷跑了。”


    “不用担心老大,都绑着结实呢,实在不行就把他们饿上两天,到时候就算松了他们也跑不动。”


    谢柔徽听到只言片语,心中大罕:两个?竟然还有一个倒霉蛋?


    她知道绑匪都在屋外,也不再装睡,全身施力,使劲一滚,骨碌一下翻过身子,在翻过来的瞬间,眼睛却对上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显章哥哥?”


    少年一直静静坐在她身后,眼神明亮,应是早已醒转了,与她一般情形,束手束脚,散了几缕头发在肩侧,嘴角处有瘀痕,衣衫也被扯破了几处。


    柳显章作为柳家长子,一向优雅从容有涵养。


    居然也会如此形容狼狈地坐在她面前。


    谢柔徽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柳显章见她眼睛瞪得又大又圆,转过头道:“轻声。”


    谢柔徽闻言压低了嗓子,“你也被他们一同绑来了?”


    柳显章短促地“嗯”了一声,然后就似陷入沉思中,并未向她透露太多的细节。


    谢柔徽想起那个诱自己入圈套的小厮,去问柳显章可知道他的底细。


    柳显章道:“他也是涁州人,幼时丧父,只有亲娘在身边,许多年前就到了柳家,不曾受过亏待,不想竟被匪徒给收买了。”


    谢柔徽叹息,匪徒显然是有备而来,只怕不好脱身。


    身边的小姑娘终于安静下来,知道自己落入生死边缘,却不哭也不闹的。


    柳显章不免多看了她两眼。


    昨夜那小厮将衣裳抱进来,道是谢柔徽有私密事找他。


    他见那衣裳确实是自己给谢柔徽的那件,便轻率地跟了出去。


    走到半途看到那小厮形容鬼鬼祟祟,有心虚的表象,他虽发现了不对,却没料想那些匪徒这般大胆,敢闯入柳家的营帐。


    一番争斗下来,他孤身不敌,还是被绑了来。


    现下细细想来,这确实不符他的行事习惯,只是涉及到了谢柔徽这个纯善的小姑娘,他也不知不觉放下了该有的戒心。


    这实在不该。


    这些细节,他并不想去跟谢柔徽提及。


    说出来,好似在埋怨对方一般。


    现在最应做的是思索对策。


    谢柔徽自己低声嘟囔着什么,还是忍不住,对他道:“匪徒开了十万两的赎金,显章哥哥,你说咱们能安全离开这吗?”


    鸟为食亡,人为财死。


    绑匪们无非想要钱。


    若是交出了赎金,他们大概也就安全了。


    可是……十万两。


    谢柔徽虽对这么大的金额没概念,可也知道这是一笔让许多人望而生却的钱。


    她有些羞耻地想:幸好柳显章也在身边,若是光她一个人被绑,别说十万两,柳老夫人连一两银子都不会掏的,八成还会欢天喜地办一场宴会庆祝。


    谢柔徽情不自禁往身侧贴了贴,可得扒住了这座保命的靠山。


    柳显章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又好气又好笑地看她,“祖母当然不会吝啬于银两,柳家无论谁被绑走,她都会拼命相救,只是……”


    “只是什么?”谢柔徽绷紧了身体,害怕他会说出让自己绝望的话。


    柳显章淡道:“十万两不是小数目,柳家虽也能筹措到,但是需要时间,催收欠款、收拢各庄的现银或是典当珠宝古董,再双方互通讯息,移交钱款到这来,都是需要大量时间的。”


    “绑匪可说了什么期限吗?”


    “十日。”


    谢柔徽颓然瘫倒,“恐怕绑匪们没有那般好的耐心。”


    他们可能发发善心拖延期限?


    谢柔徽立即又想到,对方是穷凶极恶的匪徒,怎么可能慈悲地与他们谈判?


    柳显章安慰她:“绑匪动手前探明了地理位置,又熟悉守卫巡逻路线,明显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他们在开口讨要赎金时一定知晓柳家的账务底细,不是贸然地狮子大开口,这样做,恐怕还有内情。”


    谢柔徽没怎么听进去,她是头一遭面临这种境地。


    地砖的湿冷一阵阵侵入骨子里。


    这和往常与柳娥娇、柳奕昌的小打小闹不同。


    这次面对的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匪徒。


    她听说,那些匪徒在寄出绑架信前,为了让人质家属知晓轻重,还会捎带上人质的手指和耳朵。


    柳显章还有大作用,匪徒们肯定不会碰他的。


    谢柔徽流着泪望向自己纤细的手指,还想做一次最后的告别。


    柳显章不嫌麻烦地说出那番话,是想让谢柔徽振作精神,别太忧心,可说完后却发现起了反作用。


    谢柔徽不再开口追问任何问题了,只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巴掌大的脸上爬满泪珠,盈盈有光。


    柳显章叹气,也是,她的想法一向稀奇古怪,只怕又钻了什么死胡同,正要再跟她解释时,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动。


    那群匪徒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在那群人走进来时, 谢柔徽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谁是他们中间的头头。


    不怪她眼尖,实在是那人的形象太过突出。


    四十出头的一张方阔脸,饱经风霜的古铜色, 下颌密密仄仄青色的胡茬, 身材魁梧健硕, 透着一股穷凶极恶的气势。


    简直是教科书般的存在,标准的带队大哥。


    对方发现她不仅不怕,还直勾勾地盯着他瞧, 表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与此同时, 谢柔徽发现他们竟然没有佩戴面罩, 而是完整地将脸露了出来。


    她猛地闭住眼睛,想了想,又低声对柳显章道:“别看他们的脸。”


    为首那人率先开口,说话并不像她意料中的那般粗鲁,反而带着读书人的儒雅, 客气道:“小妹妹不要怕嘛,只要柳府将赎金送来,我们便不会碰你一根毫毛的,必然客客气气地将你送回家。”


    言外之意,收不到赎金, 她这辈子都别想回家了。


    他说完,对身后两人叮嘱道:“老三和老五在这守着,其他人跟我走一趟。”


    这群人想必方才已经在外面商量好了处置他们的办法,现在便兵分两路。


    只是不知他们是去望风还是去取赎金了。


    瘦猴一样的男人出列, 应就是他口中的老三,玩笑道:“老大您放心,不就是两个孩子吗, 人交给我绝对不会出差错。”


    老大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其余人出去了。


    却不想那老三是个油滑的,眼见人都走远了,一屁股就坐在地上,“可累死我了,昨天一宿没闭眼,让我歇会儿。”


    老五看起来比老三年纪小些,约莫三十出头,更为稳妥,只规规矩矩地坐在门口,一对眼睛始终不离两名人质。


    很快,老三就觉得无聊,逗着他们两个说话。


    柳显章始终冷冰冰的,侧着头不看他。


    而身旁那个小姑娘则更为有趣生动,会偷偷地拿眼睛瞪他。


    老三搓了搓手指,心中痒痒的。


    令人不适的打量始终在她身上流连,谢柔徽寒毛直竖,头皮发麻,强忍着这种犹带实质的粘腻感。


    这种感觉何其相似,与柳奕昌当初站在车前看向她的目光同出一辙。


    若较真些,这个老三的眼神则更为赤裸不加掩饰。


    她作为女性,天生对这种信号敏感,开始感到不安。


    老三从腰间取下水囊,大口喝着。


    谢柔徽能想象到清水滑过喉咙时的清凉与爽快。


    她昨天最后喝的是酥油茶。


    那个不能止渴。


    过了这么久,嗓子眼干得要冒烟。


    她做不到没骨气地去讨要水囊,暗暗地吞咽口水。


    老三突然坐到身边,举起水囊在她眼前一晃,“想喝吗?”


    谢柔徽看到瓶口处亮晶晶的,上面刚沾过老三的唇。


    而老三张口说话时,会喷出一股带着臭味的热气。


    她突然觉得一点都不渴了,大声道:“我不渴!”


    老三拧住瓶塞,将水囊扔到一边,伸手掐住了谢柔徽的下巴,认真打量,“听说你娘是涁州的绝色,老子一直没来得及见一面,没想到今日先碰到她女儿了。”


    视线滑过那仍一马平川的胸口,他有些失落,不过这女孩虽年纪小,可脸蛋嫩得要掐出水一般,水灵灵的大眼睛泛着一股子的倔强,倒是个美人胚子。


    这样的嫩尖落在手里,多少也要掐下来尝尝滋味。


    老三话不多说,直接将她推倒在地。


    老五喊道:“三哥你干什么?要是老大知道了恐怕要不高兴的,而且碰了她,就要不上价了。”


    老三呸道:“她算哪门子小姐,她娘根本不是原配,老太太都不认她做孙女,这么个没人待见的小玩意儿,碰了能怎么样?再说了,老子饥荒这么久了,打顿牙祭不行吗!回头等她被……那就浪费了!”


    谢柔徽只感到一股恶臭逼近,湿热的大手在她脸上摸了两把便往下滑去。


    谢柔徽使劲翻滚,老三嫌那绑腿的绳子碍事,不顾老五劝阻,三下五除二将绳子解开,猴急地去扳开她的腿。


    “滚啊——你滚!”谢柔徽又踢又打,却怎么能与一个成年人相抗衡,满心绝望之际,便听到耳畔一声愤怒的制止声。


    老三看向那个文秀的少年,不屑地笑了笑。


    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孩子罢了,又能做什么?


    他正准备继续动手时,柳显章一字一句道:“待过几日,十万两如数奉上,银货两讫,绑架一事既往不咎,可你若是敢动她,便是在突破柳家的底线,这等羞辱,我在此立誓,即使如何艰难,无论付出什么代价,穷尽一生我都要将你们捉拿归案,不死不休。”


    方才被他轻视的少年淡道,眼中却射出两道浓重杀气的锐光。


    这不是一时的玩笑,而是真心话。


    见惯了大场面的老三也不由得发憷,犹豫地缩回手,只丢了面子不甘心,一脚将桌子踢翻,骂骂咧咧地躺了回去,“我睡会儿,老五你看着他们。”


    老五也不想将事情闹大不好收场,见三哥终于作罢于是松了一口气,依言蹲坐在门槛上。


    柳显章低下头道:“可受伤了吗?”


    谢柔徽踢开脚边的绳子,咬住嘴唇摇头,用袖子使劲擦着那男人碰过的地方,直到脸侧的肌肤浮现出红血丝,疼到麻木。


    柳显章劝阻及时,那男人只撕坏了她的裙摆,未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可方才那种被人随意调戏凌辱的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


    仿佛被按在砧板上的肉一般,身体的每一寸都笼罩在男人的阴影之下。


    她需要时间平复一下。


    两个人背靠着背安静下来,谁也没再说话。


    入夜后,屋子四面透风,愈发湿冷。


    老五从外面捡了许多干草和柴火,堆放在一起点燃了。


    那篝火离他们很远。


    谢柔徽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身体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不自觉地开始发颤。


    柳显章紧挨着她,怎么会感觉不到背后之人愈加强烈的瑟抖。


    谢柔徽已睁着眼睛强撑了一天,未进一粒米一口水,如今精神过分紧绷着,已经有些恍惚了。


    柳显章一侧身,谢柔徽便无力地滑到他的腿上。


    谢柔徽一时没反应过来,蝴蝶振翅般眨了眨眼。


    即使这样的角度,柳显章的面部线条也极其优越,带着几分清冷的少年感,却不女气。


    谢柔徽勉力要坐起来。


    柳显章却动了动腿,让她躺得更舒适些,低声道:“没关系,你需要休息,睡一会儿吧。”


    两人靠得如此近,谢柔徽闻到一股熟悉的甜香,掩盖住了周遭陈腐的气味。


    这仅有的温暖穿透了皮肉,让她由内而外变得暖烘烘的,十分知足。


    柳显章低着头,一天一夜下来,发带已经彻底松脱了,拖挂在一侧,累赘又起不到什么用处。


    他甩了甩头,将发带甩了下去。


    谢柔徽迷迷糊糊地说:“你闻到了吗?好香。”


    她的呓语低如蚊吶,柳显章将头垂得更低,黑发如瀑般滑落。


    在极致的黑衬托下,他的面孔白得惊人,嘴唇却饱满殷红。


    谢柔徽定定地望着那双眼。


    柳显章的瞳孔不同于其他人,是完全的漆黑,不沾染一丝杂色。


    她第一次看见这双眼,只觉这人谦恭的外表下是生人勿近的冷漠疏离。


    第二次看见这双眼,她开始探究、汲取,伺机寻找弱点加以利用。


    而如今,再对着这双眼,她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在疲倦的加持下,很快坠入梦乡。


    睡着后也不踏实,半梦半醒间,她似是听到有说话声。


    柳显章站起过两次,将她的头小心翼翼地从腿上放下来,脑后不知垫了什么,十分柔软。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柳显章轻轻地摇晃她的肩膀,将她叫醒了。


    谢柔徽睁开眼睛,怔忪了一会儿。


    篝火已变作很小的一团,屋内阴翳范围扩大,显然她睡了不短的时间。


    屋外则夜色浓重,远远地传来可怖的狼嚎。


    老五已经躺下,鼾声似雷,睡得极熟。


    而换班负责看守人质的老三却坐在火旁,百无聊赖地用一柄短刀削木棍。


    雪亮的刀锋上下翻飞,嚓嚓碎响不绝于耳。


    柳显章贴到她耳旁,用仅能两人听到的声量道:“我已观察过,这座的佛像是中空的,背后还裂了一条细缝,以你的身材可以勉强进去。”


    谢柔徽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刚睡醒的她还有些懵懂。


    柳显章解释道:“待会儿我将老三引出去,你就悄悄地躲到佛像里,我会帮你掩饰,令他们相信你已出逃,他们急于追捕你,必然想不到你竟还留在原处。”


    他侧身扥下腰部悬挂的一个小香包,“你拿着,可以防蛇虫,待你躲起来后,他们忌惮有追兵前来,肯定会换一个地方躲藏,等我们一走,你就可以出去了,往西有一条小道,虽然被杂草遮盖住了大半,但还有人走过的痕迹,这附近应有人居住,只是,往后的路,就需要你自己去探索了。”


    谢柔徽将香包紧紧攥在手心中,闻着一阵清苦的药香,抬头看他,“那你怎么办?”


    柳显章对她微微一笑,“我会等你回来。”


    助她逃走,幸运的话,遇到此地居住的人,然后与柳家人联络,带着救兵回来。


    运气不好,她也许会迷失在辽阔的草原中,被野兽吃掉。


    这是个赌局。


    白日里老三急色,无意中说漏了嘴,他分明对柳家的内幕如数家珍。


    再细细琢磨他们古怪的行径,和老五与老三那番话。


    随即跳出一个可怖的结论。


    那十万两的赎金恐怕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老三被他一时震慑住了,却并不代表他不会再次对谢柔徽出手。


    与其受尽凌辱而后惨死在乱刀之下,不如拼一把。


    谢柔徽记住其中细节,点了点头,配合地闭上眼睛。


    柳显章扬声道:“我要如厕!”


    老三烦躁地一把将木棍摔到地上,“你一晚上跑几回了?他妈的你个小兔崽子是在故意折腾老子吧?”


    “你若不愿,那我就在这处解决。”


    老三骂骂咧咧地走过来,用鞋尖顶踹他的腿,“还不赶紧起来。”


    老三嫌麻烦,才不会去搀扶他,故而将他足腕处的绳子换了种系法,让他只能缓步行走,却不能大步奔跑。


    “敢使花招,老子就用刀捅你个透心凉!”


    两人走了出去,远远传来老三不停的催促声。


    谢柔徽睁眸,瞄了眼睡的正香的老五,小心翼翼地爬起来,绕过翻倒的供桌。


    果然,佛像侧后方有一处裂痕,隐约可见里面是中空的。


    与柳显章所说一模一样。


    若不仔细辨认,是不会注意这种细节的。


    她在心中道歉,情势所迫,望神佛莫要怪罪,然后硬生生地从那处裂口处挤了进去。


    她虽身形细瘦,可里面的空间太过逼仄,最后只能用一种畸形别扭的姿势站在里面。


    在她藏好后不久,那两人从外面回来了。


    老三迈过门槛的脚一顿,不可置信地瞪着空荡荡的那处,怒吼道:“人去哪了?”


    他快步跑过去反复查看,甚至将桌子推到一旁,又绕到佛像后面。


    谢柔徽听到盘恒在附近的脚步声,紧张地吞咽口水。


    “操!”老三一脚踹醒还在熟睡的老五,“滚起来!还有脸睡,人呢!老子让你看着人,人都他妈跑了!”


    老五一骨碌翻坐起来,在看到人质还剩一人时也被吓傻了,“那小姑娘跑了?”


    “知道了还问,赶紧去追!”


    老五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老三急得在屋内摔砸,猛地想起什么,走到柳显章面前,指着他怒极反笑,“我说你怎么总张罗着出去,原来是给她打掩护,你小子挺讲义气的啊,我给你一次机会,跟我说人去哪了!”


    柳显章斩钉截铁道:“我不知道。”


    老三“唰!”地拔出短刀。


    谢柔徽的一颗心随之高高悬起。


    门口处再度传来脚步声,打破了此刻的对峙。


    老三大骂:“你怎么回来了,老子不是让你去找——!”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骇沉的嗓音凭空而起。


    “老三,我将人交给你,这才两天不到的时间就跑了一个人,还是那个又瘦又小的丫头片子,老三啊,你做得可真不错。”


    最后几个字愈发阴沉,透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老三唯唯诺诺道:“都是老五偷懒睡觉,对了!还有这个小兔崽子,都是他,转移我的注意力,我一时掉以轻心才上了他的当!”


    “啪——!”


    似是老大一掌扇倒了他。


    老三声音霎时低了几分,“老大您打得好,都怪我有眼无珠,真是没用,老大您再多打我几巴掌,您打得好。”


    老大已懒得理睬他,“待会儿再与你算账。你们几个去追,她一个女孩脚程快不了,而且夜这么黑,她没个照明,肯定躲在哪个地哭呢。”


    他顿了顿,却转向另一个方向,“至于你……”


    他的语气温和,又实在可怖,“哈哈,你可真是无私,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救了那女孩,不错,是个爷们。”


    那语气中有淡淡的赞赏,但话锋一转,冷厉道:“不过,柳大公子你要明白,出门在外要讲规矩,咱们这行不容易,你放跑了一个人,导致咱们又得另换驻地,造成的麻烦就不说了,今日我先断你一臂,如此也公平了。”


    “将刀拿来。”


    老三殷勤地献上短刀,“在这在这。”


    老大笑道:“嚯!这刀钝了啊!老三你也忒懒,记得磨刀,不过这次大公子有的苦吃了。”


    “将他的手按在桌子上!”


    几人搬运桌子,“砰!”地放到地上。


    谢柔徽脑中乱作一团,却久久听不到柳显章的声音。


    老大赞叹道:“不错,是个聪明人,知道跟我们求饶也没用,索性一句话也不说,我向来佩服大公子这般品行高洁的人,若不是迫不得已,也不想如此,你放心,我手底下的人有轻重,止血药也管够,必不会让你丧命的。”


    “动手吧。”


    简短的三字蹦出,谢柔徽几乎魂飞魄散。


    一瞬间,什么计划,什么逃亡,什么利弊选择,通通都被抛之脑后。


    她用了比钻进来时快了三倍的速度出去。


    即使那尖锐的茬子将她剐蹭得遍体鳞伤。


    “大当家!”


    所有人转移目光,震惊地看着那个如同鬼魂般再度出现的女孩。


    谢柔徽气喘吁吁,不去看柳显章的表情,盈盈一笑:“我没逃走,就是太害怕了躲在了后面,你若实在气不过,便罚我好了,我哥哥他什么也不知道,你若为了这个断他一掌,那他可就太冤了。”


    其余人尚且搞不清状况,老大却已经付诸实践。


    他从篝火中捞起一条木柴,大步走来,撩起破旧的幔帐,借着火光细细查看,很快就明白了谢柔徽为何会消失,然后又不声不响的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猛地举起一条凳腿,力逾千钧地砸下去。


    顷刻间,中空的佛像轰然碎裂,寓意不详地彻底倒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柳显章忍住好久的叹息还是落在了空气中, 想抽回手,可火光倒映下,谢柔徽抚摸他手臂的神情那般认真。


    从指尖到指腹再到手掌, 触之柔软, 还带着人体的温热。


    在反复检查过, 最终确定那双手还好端端地生在原处,没有一丝刀痕,谢柔徽终于破涕为笑, 抬起头时恰好听到柳显章无奈的一声叹。


    她松开手, 惴惴不安道:“显章哥哥对不起, 我破坏了你的计划,没能逃出去找救兵。”


    柳显章将手重新揣回袖子里,指尖微动,又一声叹息,“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整件事不过源于柳家被贼人惦记上了, 他们的目标就是我,你也是被我无辜牵连。”


    “只是那贼人很有可能也是虚张声势,就是为了引你出现。”


    “你实在不该……不该……”


    谢柔徽沉默了许久,直到他说到最后,也未提及方才他差点失去了一臂的凶险。


    谢柔徽脱口道:“若他们不是作伪, 而是真的将刀砍了下去呢?显章哥哥用一臂来换取我逃走,可就算我能活下来,这辈子我也难以原谅自己。”


    柳显章生活如此优渥的情况下,日日夜夜却还在刻苦用功, 这般期盼走上仕途。


    涁州人都道城中出了名百年一遇的才子。


    可谢柔徽却清楚,那些人不过轻飘飘的一句赞语,而柳显章背后却为止付诸了多少的努力。


    他的人生别无其余消遣, 一门心思投入其中。


    若是今日断了一臂,就算满怀抱负,才气再高又有什么用?


    身体残缺者,仪表不周,难登朝堂。


    她紧紧攥住他的手臂,眉眼弯弯,认真道:“显章哥哥,我不是你的亲妹子,还跟着娘亲登堂入室,抢走了柳叔叔,至今厚颜无耻地唤你哥哥,你不仅未怪我,还不止一次地帮过我,我已从心中将你认定为亲哥哥了,你说,今日的局面,做妹妹的能不管哥哥而独自逃跑吗?”


    柳显章倏然抬头,眸光震颤。


    她继续道:“我们兄妹两人谁也别再丢下谁好不好?无论再发生怎样的变故,无论这次能不能逢凶化吉,我们两个生死相依,要逃一起逃,若运气不好成了刀下亡魂,到了奈何桥也得互相作伴,来生还做兄妹。”


    与她灿然的眼神甫一接触,柳显章常年孤封压抑的心间赫然触动,寸寸柔软下来。


    他不得不承认,此刻他再也无法用以前的心态去面对她。


    即使他先前对她确有帮护,让她同乘一辆马车,在她无人可依时为她出头,让她舍了自己率先出逃。


    可那些或多或少是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儿时的影子。


    所做一切大多出于对自己的弥补。


    而如今,谢柔徽笑意盈盈的面孔在他面前愈发清晰,逐渐占满了他所有的视野,心中一种陌生的情愫悄然发芽。


    他郑重地回应她,“我答应你,我们往后共进退。”


    他们在庙宇中又盘桓了几天,直到突如其来的马蹄声打破了沉寂。


    “老大!我回来了!”


    是被派去收取赎金的老四,他气喘吁吁地自马背上翻身下来。


    大家都围了上来,眼睛却牢牢盯着老四手中的布包,射出贪婪的光彩。


    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袱被解开,露出了一叠银票。


    老四殷勤地将银票呈递给了老大。


    老大一摸就觉得不对,横眉立眼地瞪向老四。


    老四悻悻道:“这只有三万两银票,余下的钱柳家人说要亲眼看到大公子完好后才会交出。”


    “哈哈哈,真是无奸不商啊。”老大掂动着银票,众人的目光也一上一下,而后老大将银票塞入怀中,众人注意到老大脸上神色陡然凶狠,无不心头一跳,还是老三开口问:“大哥,咱们怎么办?”


    老大哼笑:“敢跟老子玩花活,非要亲眼瞧见大公子是吗?好!那就成全他们,走了,去找个干净地方了结了这桩买卖。”


    已有人将马牵来,而老大扫视过柳显章与谢柔徽的眼神犹如扫过两个死人。


    老三挪步上前,臊眉耷眼地吐出半句,“大哥,那个小丫头……”


    老大垂眼看着他,还有手底下这些出生入死的弟兄们,个个都将脑袋缝在裤腰带上,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


    这次的买卖牵扯太多,精神高度集中了许多天,也未让他们好好休息一场。


    这临了也不好对他们太苛待。


    他抬头看着天色还早,干脆一挥手,“算了,给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准时出发,去吧去吧!”


    “谢谢大哥!”老三大喜过望,快步向内走去。


    原在门口处守着的老六闪身挡住他,“什么好事让三哥笑得跟花骨朵似的,可别瞒我。”


    “没事,快滚开!”老三焦急难耐,用手去推他。


    老六早已料到他这一手,指着他笑骂道:“不说是吧,不说我也知道,我刚才都听见了,老大把那女孩赏给你了,怎么?想独吞啊,我也有一份!”


    两人在门口处就推推打打起来。


    谢柔徽看着他们一边动手,一边还齐齐向自己看来,那眼神中尽是淫邪。


    柳显章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老三和老六似是达成了什么默契,一拍肩膀,老三率先走进来,伸手便去抓人。


    柳显章和她的双手都被缚住,行动不便,前两下躲开了,躲得却很狼狈。


    直到老三发狠,猛地一拽。


    谢柔徽头皮炸起剧痛,呼吸都暂停了一瞬。


    就在老三势在必得地将她拖拽而去时,身后爆发出不小的动静。


    她不能回头,却听到那些匪徒粗鲁的声音,


    “怎么回事?草!你小子反了天了!”


    “给我按住他!我还不信了!”


    然后有拳脚接触皮肉的沉闷声响,随着她被拖行远离了屋子而逐渐减弱、彻底消失。


    谢柔徽面朝天空被按倒在地。


    老三急切地抓住她手掌嗅探,只觉这个女孩一反常态的乖顺,便放松了戒备。


    谢柔徽定眸,直到两人距离拉近时,她猛地一个头槌,生猛地撞到了老三的鼻梁。


    老三一声痛嚎,捂住鲜血直流的鼻子,这一刻,剧痛让他狂性大发,站起来便是狠厉的一脚,直接跺在了谢柔徽的小腿上。


    这一下就让谢柔徽痛得丧失意识。


    被风扬起的发丝贴在脸上,她无力喘息。


    头顶上空逐渐覆上一片阴影,渐渐接近了她。


    她含恨地想:真是不甘心啊……那一下居然没能撞断他的鼻梁骨。


    耳边似是有犬吠,可是她在做梦罢。


    这个地方怎么会有狗?


    可很快,梦境变成了现实。


    拉扯她衣衫的老三一声惨呼,比方才更加凄厉。


    谢柔徽自地上爬起,便看到老三弯着腰滴溜溜乱转想甩开什么,而背后趴着一只通体乌黑的猎犬,死死地咬住了他的后颈。


    接着,一声唿哨,另外两只相同毛色的猎犬接二连三地扑向老三,分别咬向他的手臂和大腿。


    这三只猎犬经过特殊的训练,咬住口中那块肉后马上就甩动头部,使劲撕咬,将痛觉放大。


    广阔的草原,没有太多遮挡物,谢柔徽放目望去,很快便看到一团烈焰般的存在。


    他单膝跪在草上,拉弓如满月,聚精会神地瞄准那个原地乱转的男人。


    飞箭速度太快,在谢柔徽眼中连成一条直线,正正中中地射进了老三背心,透体而出。


    老三在倒地前疑惑地低头,最后看了眼那染着血迹的箭头。


    “你还好吗?”宋瑛飞奔至她面前,见她傻呆呆的,便一把揪住了她的肩膀将人提起,“柳显章他人呢?”


    谢柔徽指了一个方向,但在他提足赶过去前又忙拦住他。


    “你带了多少人?”她看向宋瑛的背后。


    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有其他救兵赶来。


    宋瑛满不在乎道:“就我一个……哦,还有它们三个。”


    三条猎犬出色完成任务,已经围绕在宋瑛身边似是在讨要奖赏。


    宋瑛伸手探向腰间系的小布兜里,掏出什么挨个喂了一遍,又捋了捋其中一只似是领头犬的背毛,命道:“去报信吧。”


    那只狗摇晃了下尾巴,便撒开四蹄跑远了,须臾间不见踪迹。


    谢柔徽闭了闭眼,刚燃起的希望又化作了一阵青烟。


    宋瑛看着她,“别小瞧它们,我能找到你就是靠着它们一路嗅闻过来,还记得咱们在墙外发现的那只靴子吗?越想越觉得可疑,我就回过头去试了试,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为了找你们我走了不少冤枉路,赶了一夜的路,还累死了一匹马呢。”


    谢柔徽道:“他们一共有七人,除了这个老三个个身形魁梧,看样子都是练家子,还都佩戴着长刀,你一人,哦不,你们三个又怎么是他们的对手?”


    宋瑛少见地没有打断她,抱肩沉思了一会儿,但是显然,他没思索出好的应对方法,不是因为怕对方人多,而是:“柳显章还在他们手里,投鼠忌器,万一他们拿柳显章相要挟就麻烦了,最好能打消他们的防备,勾引出来逐个攻破。”


    说起来很简单,可实行起来却困难重重。


    需知哪一步出了差错,柳显章都有性命之忧。


    最后还是谢柔徽站起来,直走到老三的尸体前,定定打量一会儿,然后从他的伤口处抹了一把血,慢慢涂抹在自己的衣服上,脖颈处。


    但那个老大多疑奸诈,只怕光凭血迹瞒不住他。


    谢柔徽问宋瑛:“狼和狗的咬伤差得多吗?”


    宋瑛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这个,只认真答道:“它们的牙齿结构基本一致,若不经仔细辨认是看不出来的。”


    谢柔徽在他困惑的目光中撸起衣袖,露出纤细光滑的白臂,“劳烦让它轻轻咬一口,有个齿印就行,罢了……还是见血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庙内,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日后的花销,有了这三万两银子,他们也不必每天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这些人最小的也有二十八了, 期盼成家了。


    老大抱着肩膀坐在一旁眯眼假寐, 并不参与他们的讨论。


    而老四还在用麂皮反复磨蹭地面, 待篝火痕迹消除得差不多了,他揉了把脖子,抱怨道:“老三怎么还没回来?”


    有人调笑道:“老三素了这么久, 且得弄了, 你是着了他的道了, 居然答应让他头一个来。”


    老四一听彻底不干了,约定好的时间过了一大半,他显然是吃亏了,将麂皮扔到地上,气道:“我去找他!”


    老大也没拦他的意思, 老四直接出了大门。


    刚走几步,远处却有个模糊的人影跌跌撞撞跑来,一边跑还一边向他们尖声大叫:“救命!有狼!狼!”


    其余人也都听到了示警,翻身站起,涌到门前。


    只见少女浑身血迹斑斑, 衣衫破烂,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扑倒在他们脚底,似吓破了胆子般,颤声道:“狼……狼在吃他……都是血。”


    草原上出现狼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这儿的狼体型都不大, 成年人遇见一两只也好应对。


    但糟糕的就是,这些狼往往群体出没,动辄一二十只, 且它们极富耐心,将猎物耗光体力后便会一拥而上将其分食。


    老四已嚷嚷着要去救人,老大却铁青着脸将他拦下。


    此地狼群多在夜间出没,像这种大白日便出来捕猎的情况是极少见的。


    这个小丫头油滑得像个泥鳅,未必不是在撒谎。


    他单掌握住谢柔徽纤细的脖颈,寸寸收紧,恫吓道:“你说的若有半句虚言,我现在就掐死你!”


    谢柔徽双脚逐渐离地,拼命呼吸着仅存的空气,颤巍巍举起手臂,被狼咬伤的硕大齿痕赫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我……我没骗你们……狼在吃他,我趁乱逃出来的。”


    “我草!”老四率先抄起兵刃,血红了眼喝道:“还等什么,快跟我去救老三啊!”


    老四和老二、老六都与老三关系不错。


    跑出去救人的也正是这三人。


    他们顶风向谢柔徽指示的方向奔去。


    不出片刻,他们便远远望见老三正躺在地上,动也不动,周围却静悄悄的,连一只狼也没有。


    听闻狼群过境,凡是活物均会成为粼粼白骨。


    可老三的衣裳怎么还完好无损地穿在身上?


    老四上前拨弄了几下,发现老三身上确实有齿痕,虽然咬得很深,却没有被吃过的痕迹。


    他立即发现被骗了,回过头大喊:“快撤!”


    最后一字脱口后,寒光闪过,老四只觉胸前剧痛,纳罕低头,视线正对上一支羽箭,没体后,箭尾余势未消,还在微颤。


    老四轰然倒地后,另两人其实已经完全乱了阵脚,他们完全没料到暗处竟有弓箭手潜伏,背靠背举刀想撤。


    可东西两个方向同时传来犬吠,他们不得不挥刀防守,这般便命门大开。


    凛冽破空声,又两箭射出,无一落空。


    一人当场丧命,另一人被射中大腿,失去了战力,第三支箭接踵而来,痛苦的嚎叫瞬间湮灭。


    狂风压境,消弭了种种痕迹,周遭又再度陷入安静。


    会不会太安静了些。


    老五守在门处,疑云顿生。


    那三人谁也没有回来。


    他犹豫了会儿,走出门去,飞箭袭来,“噗!”的一声,他已侧翻倒下。


    老大一跃而起,迅速分析局势后,已知上了当,愤怒地抄刀奔向谢柔徽。


    谢柔徽紧紧抿着唇,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掌一扬。


    沙土弥漫,老大眼球剧痛,视线一片模糊,胡乱挥砍,将两人笼罩于刀光之下。


    “柳显章!”


    宋瑛闪身出现,见情势危急,想也不想地叫出来。


    柳显章与他结识多年,早有默契,见他有抛出短刀的姿势,便知对方目的,迅速地一矮身。


    刹那,飞刀正钉入他背后墙体。


    柳显章迅速将双臂穿过刀身,以锐利的刀刃磨开绳结,反手握住刀柄,拔下了寒光四射的短刀。


    老大眼底赤红一片,已经勉强恢复了视线,看到一片衣角就疯魔地向他挥刀砍去。


    兵刃相接的瞬间迸出火花。


    老大刀法刚猛,力气也大得很。


    柳显章被迫后退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因屋内空间狭小,宋瑛无法使用弓箭,只好命两条猎犬左右夹击,分散老大的注意力。


    老大将一柄长刀挥舞得虎虎生风,加上兄弟们骤然身死,他悲戚过度,仰天怒吼一声,已是不管不顾的打法。


    宋瑛注意到柳显章脚步虚浮,几次险些被砍中,显然是体力不济,上前反手一推,助他躲过刀锋。


    谢柔徽眼疾手快地抱住将要趔趄摔倒的柳显章,向后退去。


    这些天,匪徒们为避免再出纰漏,便有意克扣他们的饭食。


    柳显章是男子,每日却只能用一餐,吃得还清汤寡水的,哪里还有半点气力。


    此时他依靠着谢柔徽,脸色比纸还要白,手指无力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喘息急促,却还在担心独自应战的宋瑛。


    宋瑛年纪不大,还是少年人纤直的身形,不比老大势大力沉,可他善用自己轻巧灵敏的优点,借用地面上散乱的器具拉扯老大。


    再加上旁边两条猎犬接替骚扰,老大一时左支右绌。


    宋瑛看准时机,矮身翻滚,一刀戳去,老大的右腿上登时出现一个血窟窿。


    腿上见了血,今日必不可能再胜。


    老大不再恋战,且打且退,一刀横劈,却是虚招,只为逼退宋瑛,反身便往外逃。


    宋瑛乘胜追击,原趴伏在门处无动静的老五却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这么一耽搁,老大顺势砍断所有马的缰绳,一跃上了其中一匹,催马之前,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料之外的动作。


    他投出了手中仅有的武器,不是对着宋瑛。


    而是对着方才拼死救了自己的老五。


    宋瑛反应极快,反手格挡,那刀尖在老五背后划过一条长长的伤口,而后“当啷”掉在地上。


    老大头也不回地纵马而去。


    “可恶,居然让他跑了!”宋瑛持刀走回到老五身前,却见他埋着头,浑身震颤,一连串压抑的笑声从身底传来。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宋瑛伸脚将他翻过来,才发现这个不修边幅的莽夫满脸是泪,神情尽是凄楚。


    不知怎的,宋瑛将那些难听话咽了回去,只冷冷道:“你也看到了,他走之前是想杀你灭口,你还要替他遮掩吗?”


    老五认命道:“没什么可遮掩的,此次我们虽都参与了行动,却都是蒙头服从命令,老大让我们埋伏让我们绑人,我们就照做,只知道事成后有钱赚。”


    他顿了顿,艰难地喘了一大口气。


    虽有宋瑛抵挡,可那一刀还是切断了背后的肌腱,血像溪流一般汩汩流着。


    “老大前段时日一直与一个神秘的人单独碰面交接,瞒得很严,谁也不知那人到底是谁,老大接到的任务原本是要先取大公子的性命,可老三贪财,撺掇老大借机敲柳家的竹杠,反正柳家钱多,为了这个长孙必不会吝啬。”


    柳家在涁州朋友很多,可树敌也不少。


    做这行的,赚不到钱遭人奚落,赚到钱了又遭人眼红嫉恨。


    有人表面交好,暗中使绊子。


    光凭老五所言,根本查不出幕后主使。


    宋瑛追问:“他们两个每次在何处见面?老大可还与你透露过什么?你们的藏身处在哪!”


    敢迫害柳家的,不会是寻常之辈,这次必要揪出他来。


    可老五眼中突然爆发奇异光彩,挺胸向刀尖撞去,透心而出,咽气前狰狞道:“大哥,我老五对得起你!”


    宋瑛定定地看了他几眼,将刀抽出,然后把这个死相悲壮的汉子放平在地上。


    待他回头时,谢柔徽正抱着柳显章坐在地上,一条条数着他身上的伤口。


    柳显章光脸上就增添了不少淤痕,手掌关节处也都在流血。


    不知谢柔徽被老三拖拽走后,匪徒们如何折磨了他。


    谢柔徽数了没几下便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


    柳显章抬起手拍抚她背心,想说话安慰她,可刚张嘴却猛地吐出一口鲜红的血。


    “显章哥哥!”谢柔徽惊慌失措地抱住他缓缓软下的身体。


    谢柔徽力气小,抱不住他,却也不愿松手,只好跟着跪在地上,不停呼唤他的名字,心情激动之下,却也眼前一黑,两人抱着侧身双双倒下。


    宋瑛瞪圆了眼睛看完全程,却是没猜到这个发展。


    一个口吐鲜血晕了过去,另一个关心则乱也被吓晕过去。


    震惊之余,他无语向天,“你们……让我怎么把你们搬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谢柔徽知道玉茉爱哭, 却不知她竟有这么多的眼泪。


    她昏厥了至少半日光景,这期间玉茉哭着给她擦身换衣。


    待她醒过来时,玉茉就坐在榻前的小圆杌上抹眼泪。


    谢柔徽喉咙里干渴得说不出话, 只能举起手臂示意。


    衣袖滑下, 玉茉抬眼瞅见她的左手臂, 眼泪又哗哗的止不住,“伤口这么大,以后落了疤可怎么好?小姐还没出嫁啊!”


    谢柔徽刚刚醒来, 昏昏沉沉的, 被她哭得头疼。


    躺在病榻上的小姐对着健全的丫鬟安慰道:“我能从绑匪那逃出来已经极其不易了, 落了一处疤又能算得了什么,你瞧我都看得开,好玉茉,先别哭了,去为我倒一杯水吧。”


    玉茉“嗯嗯”点头, 用手绢捂着眼睛去找水杯。


    谢柔徽垂眸,视线不可避免地碰撞到那处,白皙的皮肉上极不和谐地横亘着偌大伤疤,结着赤红丑陋的血痂。


    她暗暗咬住嘴唇,将袖子缓缓拉了下去。


    车队来时慢慢悠悠, 闲适安逸。


    回去的路上则匆匆忙忙。


    因出了绑匪这一档子事,谁也不敢在路上停留太久。


    等到了柳府时,所有人都站在门前等候。


    柳老夫人原先掺杂着黑发的头彻底白了,气色也不好, 由二儿媳庞氏搀扶着,见一长队的人马赶回来,颤颤巍巍地往前迈了几步。


    柳泽盛站在老夫人另一侧, 一向严肃的面容难得柔和,眼眶泛红。


    一家人翘首以盼,终于看到长孙由东纨扶下马车。


    柳老夫人迎上去便仔仔细细地打量,眼含热泪,难以自抑。


    柳显章还未彻底恢复,站在风里忍不住咳嗽一声,牵动了胸口的伤,脸上好不容易养出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柳老夫人立即让下人打伞,给长孙披了氅衣,几十号人围拥,将长孙送上暖轿接了回去。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那日柳老夫人不停重复这四个字。


    人回来后,接下来就是一场波及甚广的狠辣追责。


    途中上百名的亲随,还有叫不出名的丫鬟、小厮和嬷嬷们。


    按理来说,有这么多人看守,连一只老鹰都飞不进营帐去。


    可柳显章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匪徒绑走了。


    东纨有柳显章求情,免于重罚,只挨了一顿板子。


    而其余人则没有那么好运了。


    柳老夫人率先处置了那掉以轻心的下人亲随,余下人等按情形轻重分批责罚,而后命王妈妈去执行,独个阖着眼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中,长久没再说话。


    待王妈妈回来,已看出老太太外表虽平静,可内心中却在经历一场惊涛骇浪般的抉择。


    她走上前去,或轻或重地在老太太肩膀上揉捏,以期减少老太太的心理压力。


    半晌后,曾叱咤商海数十年的铁血娘子长叹一声,逐渐松弛衰老的面上也显现出几分无奈,她深深的自责道:“是我太过心急了,这么早就将章哥儿推出去,本想让他立足,却亲手让他成了个活靶子,多少人眼热这块香饽饽,我啊……越老越糊涂了,罢了罢了,章哥儿本就不喜生意往来,便让他暂且清净几年吧。”


    如此,此事就算尘埃落定了。


    柳老夫人道:“这次有过的下人重罚,但有功的下人也得厚赏,赏罚分明。”


    不过,若论功行赏,绝对避不开那个人,毕竟柳显章回来后可是说了不少关于那人的好话,几乎将全部功劳都推到她一人身上去了。


    柳老夫人想起她的母亲,心中实在厌恶,可长辈之间的事,本不应牵扯到一个孩子身上。


    “她有恩于柳家,不必忌讳着她娘亲,一码归一码。”


    王妈妈笑道:“是啊,老夫人心善,连她都想到了,只是不知您要如何奖赏她……嗐!这么个小姑娘也够不容易的,十一二岁的年纪吧,在贼窝里硬是待了好几日,还不知受了多少苦呢!”


    经她出言提醒,柳老夫人眉间一凛。


    柳老夫人这些时日一直挂念着长孙的伤情,竟一时大意将这桩事遗忘了。


    一个容色过人的女孩,被绑匪带走了数日,回来时身上显然带着伤,可她随身的丫鬟护得甚严,不让人轻易近身。


    如此遮遮掩掩的态度。


    谁又知道她都经历了什么?匪徒都是穷凶极恶之辈,什么事做不出来?


    如今涁州都知道了这桩绑架案,再封锁消息也已然迟了。


    “不行。”柳老夫人断然道:“不能继续留她在府里,她会连累咱们柳家未出阁的女孩清誉。”


    王妈妈连连颔首,斟了一杯茶递到老夫人手边,“您向来思虑周全,只是太过心善了,按老奴说,不是要赏她吗?到时候就给点钱,划过去些丫鬟小子伺候着,给她在外置办一个宅子,让她搬进去住就是了,这还算亏待她不成?她要知道了恐怕还得找您谢恩呢!”


    “可……若是同勋回来了。”柳老夫人还是有点顾忌。


    王妈妈又继续劝说:“大爷和她毕竟没有血缘,而且这等小事,大爷也不会放在心上的,待大爷调任回来,大概也得些时日,到时候木已成舟,大爷还能责怪您吗?要是那个女人闹起来,想把孩子接回来也都随她,反正到那时候,大家伙也都把绑架一事忘得差不多了。”


    “就听你的吧。”柳老夫人疲倦阖眼,将这件事交给她去办。


    这件事要办得不着痕迹,不能太过张扬。


    要不然,旁人还不得纷纷议论柳家老夫人是个忘恩负义之辈。


    王妈妈决定待大公子伤愈后再办。


    柳显章在府内养病,身上的伤好了大半后,便又重新捧起了书本。


    东纨刚办完一宗差事,却不急着走,立在桌案旁挽起袖子添茶磨墨,把本该做这些的小丫鬟晾到一旁不敢吱声。


    柳显章看了他一眼,将书扣在桌上,淡道:“有什么话说吧。”


    东纨抓耳挠腮,一副心事被猜中不得不说的为难状,磨蹭了会儿才附耳说了几句。


    老夫人和大公子都是主子,却也分亲疏。


    可要他当着大公子的面说三道四,好像是要挑拨这对祖孙俩的关系似的。


    若不是谢柔徽间接帮了大公子一次,他才不肯蹚浑水。


    柳显章听完后反应平平,只吩咐道:“我都知道了,此事暂且不要传出去。”


    东纨低声喏道:“是,小的一定管住嘴。”


    这意思,应是不让他透露口风给枕竹居吧,可大公子既没说管也没说不管,若是放手不管的话,枕竹居的人还不知怎么迎接这意外的“惊喜”。


    枕竹居这些天其实忙得热火朝天的。


    柳老夫人让嬷嬷和小厮抬了不少东西来,包含衣食住行各个方面,十分齐全。


    玉茉打开箱笼时,眼里都在冒亮光。


    老夫人赏下来的物件无一不奢丽精致。


    于是玉茉叫上梳儿,先将这些东西登记在册,然后又命小厮将其搬到库房里。


    玉茉似乎比谢柔徽还要高兴,“奴婢细数过了,金银细软就有不少,日后也能为小姐添做嫁妆,充门面。”


    玉茉高瞻远瞩,谢柔徽却没想得那么长远,只让枕竹居的下人去挑一两件心仪的带走。


    玉茉见状又开始劝她,“小姐您不先挑一挑吗?”她将嘴贴到谢柔徽耳朵旁,悄声道:“是不是得给宋公子表示表示?”


    这已经是玉茉与她说的第三遍了。


    从她一醒来,玉茉就反复提及宋瑛,对他赞不绝口。


    只道她和柳显章昏迷后,还是宋瑛独自守着他们等来接应的援兵,忙里忙外的好几日都没好好休息。


    “而且小姐您昏迷时,宋公子还来看望过,送来一瓶祛疤的药膏,您手臂上的伤口能恢复这么快,都得感谢宋公子。”


    “宋公子当时送完药就急着走,奴婢眼尖,看到宋公子手指被弓弦伤得血肉模糊都没来得及包扎,却先过来给您送药。”


    那日的情形太过危急,柳显章在匪徒手里,随时有性命之忧。


    宋瑛负着长弓,来不及带上护具,千钧一发之际数次开弓引箭,所以才将手指伤成那副模样。


    到底承了宋瑛的情,谢柔徽觉得是该表达谢意。


    可宋瑛的父亲是三品参将,又一直跟随梁安王率兵打仗,多少人想巴结宋家,只怕宋瑛想要天上的月亮,都有人想法设法给他运过去。


    宋瑛自然是什么都不缺,她若挑拣自以为金贵的物件送过去恐怕就露怯了。


    脑海里闪过宋瑛凝眸拉弓的肃容。


    谢柔徽马上就有了主意。


    宋瑛是使弓的熟手,日常训练也离不开弓箭。


    那些个造价高昂的弓箭她送不起,也没过多研究。


    不如送他个实用的小护具,专而精巧,价格适中,也能看出她是花费了心思的。


    谢柔徽接下来一段时日就都花费在了准备这份心意上。


    她带着玉茉几乎将整个涁州城跑遍了,货比三家,最后在一家铺子里选中了对虎纹金臂鞲。


    解决了目前的一桩要紧事,回去的路上,谢柔徽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但在离枕竹居还差着几十步时,谢柔徽突然顿住了脚步,指着相邻的一个竖起来的烟囱道:“这是什么时候多出来的?”


    烟囱里还冒着滚滚白烟,底下屋子不时有下人进出。


    玉茉欲哭无泪道:“小姐您可算发现了,膳房搬过来得有四五天了。”


    谢柔徽大吃一惊:“好端端的他们为何要搬到这来?”


    玉茉大吐苦水,原来府里有好几处膳房,而这个膳房原在府里的东南角,那儿离主子的居所都远,僻静不吵人。


    可东南角那处还有个池塘,如施小姐最近不知怎么,突然迷上了培植睡莲,往那边跑得勤快了。


    如施小姐好洁净,嫌那膳房的存在玷污了睡莲,就做主让膳房的人另择地方通通搬走。


    这不,好巧不巧的,膳房最终落户到了枕竹居旁。


    只是,膳房的人每日天不亮就外出采买食材,到点便开始丁朗咣当的忙活,而且油烟味经常弥漫到枕竹居这处来。


    玉茉挂着两个黑眼圈流泪道:“奴婢住的那间屋子离膳房最近,您瞧,从他们搬过来起,奴婢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谢柔徽道:“可找过他们谈谈吗?”


    “第一天就找过了,膳房里的老婆子装傻充愣,卖惨说被如施小姐喝令搬走,无处可去。”


    膳房的人敢不打招呼就搬过来,不外乎就没将谢柔徽视作真正的主子,自然也不将玉茉的话放在心上。


    对付这种人,谢柔徽早有了心得,回房换了身衣裳,略描了眉,涂了口脂,显得人有些气色,对玉茉道:“有些时日没去看望显章哥哥了。”


    玉茉立刻领悟了她的深意,笑达眼底,“大公子待小姐一向体贴,肯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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