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现代言情 > 朕非君子 > 15、捆绑。
    仿佛一个漩涡,元封帝背胛张开,吸入。


    林挽枝脑子嗡地一声,魂魄冲走,身体陷进去。


    时间停滞,心脏被无形大手攥紧——攥不住——博动——剧蹿——咚咚咚——无礼且犯禁——冲撞天子后背。


    一息。


    两息。


    三息。


    天子呼吸节奏如常,笑:


    “夫人舍不得朕走?”


    “没!不是!臣妇没有——”


    林挽枝弹开,后退,如遭雷击,腿软跌倒。


    天子未回首,径直离去。


    满院月光如流水,渐深,埋一团浮光跃金的银青。


    正房里,宫娥不敢出来扶。


    耳房内,太医不敢挑灯看。


    林挽枝瘫软虚脱,无力抬手,胸口迁就手臂,以胸硬压,却压不住心跳,勉强守一缕惊魂未散,听着院门嘎吱闭合,脚步远去……双耳彻底失聪,唯心口剧震响彻天地,眼神失焦涣散,如月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恐难以置信——


    天子……那种话天子如何说得出口……


    今夜的天子究竟是……


    ——


    月下禁庭旷旷,院外,碧色桃枝在天子指间跳跃,桃香与浴汤香气绕指。


    后背两胛之间,有湿意微凉,恰是小妇人侧脸贴过的位置。


    是泪?


    她哭了。


    她在自己脸上挖酒窝冲顾云舟笑,对着君父落泪,是怨君父对她不够怜惜?


    “黄宪。”


    “老奴在。”


    “顾雍不是在查金刚铃么,”天子眉嵴秉月华如峰:“漏点口风给他。”


    黄宪默默咽一口唾沫:“……老奴遵旨。”


    桃枝翩翻,轻盈欢悦。


    黄宪、宝炎静默随侍。


    一名內常侍匆匆往承明殿传口谕。


    赵柔福从被窝里爬出来领旨,两眼一抹黑——天塌了。


    旋即,一人一灯顶风夜行,赶往西厢偏院。


    金刚铃坠角在风中起起落落,弧线优美,唱一个反方向的调调。


    明月高悬,脚步徐徐靠近,漱漱杂音,是灯笼风中摇摆,传入小院——


    地上披袍瑟瑟发抖,林挽枝被夜风吹得昏昏沉沉,仿佛脑门还贴着符箓,天子手掌压她喘不过气,耳畔杂乱无序,一遍遍重复天子今夜说过的话——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夫人倚门半遮,欲邀郎君就此一宿相伴。”


    “今夜,朕很尽兴。”


    “夫人舍不得朕走?”


    九天龙吟,如雷贯耳,回环往复,闪电化作刀锋一柄,割出血,割破圣僧与君父那不可逼视的万丈华光……天子……天子夜入臣妻寓所,哪有半分君父威仪……又怎能用戴佛珠的手触臣妻额头……还……还言语……轻佻……


    君无戏言。


    君无戏言。


    林挽枝心口反复回荡——君无戏言。


    可天子允诺饮奠酒就放她走,却食言而肥,天子,并非想象中的天子……林挽枝不得不破开佛珠与龙椅,戳破慈悲为怀与爱民如子的迷雾,直面一个事实——天子是长公主的弟弟……含凉殿轩阁里,长公主一脸餍足,肆无忌惮,天子是那种人的弟弟……天子他——


    “嘎”——


    院门响——


    赵柔福提灯步入,嘎吱合上门,扫一眼正房光亮,觑一眼耳房漆黑,随手放下灯笼,走向林挽枝。


    月下披袍光泽华润,她从轮廓里找到林挽枝手臂,俯身搀扶。


    一双细手,女子香气,月光下金刚铃坠角夺目,手背缠素纱,林挽枝认出来人是谁,心中酸楚又懊悔,压着头不敢抬、不敢对视——天子怎么能连夜把人催来,明明是赏赐恩典,她才求的,结果……


    “……对……不起,是我害你……”


    “对不起。”


    破碎音声,不成句。


    一如既往,歉意没有回音,赵柔福沉默做事。


    林挽枝身体僵硬,起得很慢,站不稳又踉跄,不愿将体重压给她,但身体过分虚弱,只能倚靠,依靠。


    赵柔福目光如古井,触到天子披袍,蓦然一震,旋即大方揽林挽枝后腰,严防再跌倒。


    小心翼翼,扶林挽枝过门槛,绕冰鉴,她一眼扫到两名宫娥睫毛颤抖的假寐,身上还盖着本该在床上的被子。


    几不可见地,赵柔福眯了下眼睛——还真是菩萨心肠的泥菩萨。


    押送泥菩萨上床,解披袍,按倒。


    林挽枝手脚冰凉,顺从躺好,却见赵柔福将披袍抖展,重新盖来——从脚趾到脖颈,缭绫滑过,温温热,似一种抚摸……


    天子后背的体温与触感复现,之前只是碰撞,现在严严实实压来,林挽枝寒毛直竖。


    “不……不要这个……行不行……”她身体僵直,浑身刺痒,不适到毛骨悚然。


    赵柔福不听,也不看她,转身走开。


    林挽枝心中有愧,不敢动,更怕不听话又连累她,不得不低头,紧闭双眼、屏住呼吸忍耐。


    “去请太医、打热水。”赵柔福抱走青布夹被,冷冰冰吩咐宫娥。


    “是。”两宫娥迅速站起,领命而去。


    青布夹被抱回床,展开盖天子披袍之上。


    披袍衣领柔软覆盖林挽枝咽喉,看着她抗拒但努力忍耐,赵柔福双眼莹亮,很满意——小顾夫人须得尽快习惯天子触碰,十五月圆双修,佛父还需她以身供养。


    心情好,她麻利整理月白细绢帐,捞出林挽枝右手,腕上搭一条锦帕。


    须臾脚步声入室,步履沉沉是男子无疑,林挽枝猛缩手,赵柔福抓住她。


    太医隔帘请脉,手指轻轻落在手帕上。


    林挽枝憋着气,手臂僵硬。


    “大人先前用的什么药,可曾留病案,可曾试药,药渣可曾封存?”


    赵柔福在帐外问。


    太医低声答,言语间有种说不出的局促。


    林挽枝隐约听出赵柔福在过问她用药,忽然心灰意冷,手臂软塌下去。


    太医请完脉出去,忙开方煎药。


    宫娥打水来,为林挽枝擦身,尤其是双足。


    不多时,太医送来新药——满满一大盅。


    宫娥盛出一碗,赵柔福坐床沿,接过来,吹凉。


    林挽枝靠坐床头,身上盖着天子披袍,手中攥湿被角,慢慢别过脸,谁料余光中,赵柔福竟捧碗自己喝起来。


    两名宫娥目瞪口呆。


    两位太医更面面相觑——赵千金的父亲官至尚书左丞,是分管吏、户、礼三部,正四品的实权重臣,赵大人的掌上明珠居然为小顾夫人试药?


    合宫里谁敢对小顾夫人下手,天子这是防谁……两名太医匆匆避开视线,不敢揣测天意。


    林挽枝的余光里,药碗逐渐竖起,似乎一饮而尽。


    她在做什么?


    试药吗?


    区区一个她,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且从前偶然风寒,都是系之一口一口……


    想到系之,林挽枝又攥被角,湿潮潮。


    “你将正式在天仙殿修行,作为朕的莲妃。”


    天子口谕骤响,打断林挽枝追昔忆往,她瞬间转回脸,意识到赵柔福并非为她试药,而是为天子……


    赵柔福放下碗,铺一方药巾在林挽枝胸口,接过已经吹凉的第二碗药,银勺轻轻搅,一勺汤药送到林挽枝没有颜色的唇边。


    汤药奇苦无比,直往鼻腔钻,林挽枝胃袋抽搐,腹中翻涌,几乎呕出来。


    她咬牙忍,不张嘴,不呕吐,也不服药。


    赵柔福眉头轻轻拧,侧目宫娥与太医——众人无声退下。


    房门关上。


    “为了小顾大人,夫人还需珍重。”


    赵柔福捧出圭臬。


    林挽枝却摇头,不接。


    “正是为了系之。”苍白的唇与齿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喷得银勺中药汤荡漾:“我不吃,你去歇息吧。”


    “你这样不顾惜自个儿,小顾大人舍不得,也不该让大人分心担忧。”


    “我这样,他至少干净。”林挽枝嘴唇发抖,腮帮肉紧紧鼓出一小块。


    她鼓起勇气直视赵柔福眼睛,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又决绝:“你也干净,没有我你就不会受牵连。我挡了长公主殿下的路,天子不会放过我,我至少要干干净净的去,我病重不治,跟你没有关系。”


    “是么。”


    赵柔福领悟泥菩萨的想法,平静地眨了下眼睛,像是刮去映入眼球的某种不合时宜,轻轻吸气:“冒昧问一句,小顾夫人,贵姓?”


    林挽枝应声怔住,睫毛如蝶翅,无意识扇动,琥珀色眼波泛起家门前阿耶阿母亲手为她种的香樟树,阿耶阿母站在树下送她出阁,阿母哭成泪人,站都站不稳……阿母……阿耶……


    天子刚刚反复提起“你父”,言语中都是揶揄嘲讽,怎么换个人,又来问……


    她重重咬一下牙,腮帮鼓起又平复,讷讷抿唇:“……我姓……林。”


    赵柔福轻轻点头,表示听到,眼底泛起意味不明的深机:


    “再恕我冒昧一问,小顾夫人婚后这一年多,从未归宁吧。”


    “我——”


    林挽枝涨红脸,眼神闪烁,犬齿齿尖撕咬一点唇肉,攥被角的手涌出汗,手指兀自用力,指节突兀,浑身皮肤像被火燎烧,整个人不自然地慌乱。


    “个中原因,小顾夫人可曾深思?”赵柔福嘴角勾起一个微妙弧度。


    “原因,原因当然是系之……”林挽枝窘迫急切地辩解:“因为系之说阿耶阿母见他总是拘束,不好频繁搅扰……我出阁那日阿母哭许久,系之说不好惹他们伤心……而且每逢,每逢年节寿辰,系之都早早备重礼,系之他——”


    “喔,是这样。”赵柔福打断,脸上悬起了然:“既嫁从夫,是这个理。”


    “不,我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林挽枝面红耳赤,坐起来倾向赵柔福,药巾扑簌掉落。


    “既然如此,夫人不必勉强。”赵柔福收回银勺,平稳放入药碗,站起来背转身。


    “不,不勉强!”林挽枝仓猝伸手,抓她一片衣袖——“别走,你别走,我吃药,我吃!”


    拽衣袖的力道不可谓不大,赵柔福停顿一下,与浮在汤药表面自己的脸相视一笑。


    转瞬间,她敛容,反身将药碗放林挽枝手中,药巾捡起来,重新铺她胸口。


    汤药奇苦,林挽枝捧起来,琥珀色瞳仁布满纤细血丝,张嘴送碗的时候,牙齿磕磕碰碰,发出叮铃叮铃碎响。


    苦汽灌入喉咙,耳膜嗡嗡,嗡嗡嗡,一直响。


    吞咽的时候,耳膜好像嘭嘭炸裂,又重新蒙一层毛烘烘的膜。


    林挽枝埋头苦吃,她得吃药,她好久没见阿耶阿母,她是阿耶阿母的女儿,不能就这么没了,她得活着,活着出宫……


    一碗药入腹,肠胃痉挛,林挽枝强忍恶心,在赵柔福接碗为她擦拭嘴角的时候问:“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赵柔福不答,药碗放下,扶她卧躺。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里是哪里?”林挽枝捧住她右手手腕,近乎哀求般追问:“还有天……天仙殿到底怎么回事,那个什么妃是什么意思?修行是不是像皇上一样坐禅?是不是坐禅就可以了?”


    赵柔福手腕滚烫,抽手。


    林挽枝不想松手,但不得不放。


    “求你告诉我,”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她瞥一眼房门,放轻声:


    “你点头,或者摇头,好不好?”


    赵柔福不理会,抽回手,沉默掖被角、将天子披袍重新盖拢林挽枝咽喉。


    一瞬间,咽喉仿佛被什么扼住,龙涎香与天子眉眼骤然闪现,联手披袍,将林挽枝吞没。


    她不再哀求。


    月白细绢帐重新合拢。


    “小顾夫人若有需要,随时唤人。”


    赵柔福剪灯芯,闭门户。


    房内陡然黢黑。


    林挽枝两手被压在身侧,木然睁大双眼。


    帐中汹汹是天子的龙涎香,淡雅清灵,似兰非兰,这是与安仁殿或者天仙殿截然不同的气味,是活生生的人的味道,却比天仙殿的凉苦辛辣更叫人难以忍受。


    恍惚一霎,月光下天子的脸在闪现,那是佛寺彩塑也捏不出的俊美轮廓,却裹挟让人骨冷的寒意,林挽枝摇头挥散,用系之我夫的脸覆盖。


    “系之。”


    舌尖轻轻卷,她慢慢蜷作一团,仿佛听到桃花粥在耳畔响,既嫁从夫的冷语也一起回响。


    “不是那样的。”


    她摇头,枕头里干菊花沙沙作响。


    系之并非不许她归宁,林挽枝不信。


    系之太想娶她,阿耶不愿她嫁,僵持了一年多,兴许系之同阿耶之间有什么芥蒂,是她太粗心,不曾留意。


    她得出去,带系之回家,一家人,说开了就好,她能处理好。


    她说想回家,系之一定会陪她。


    一定。


    ——


    门外。


    赵柔福独坐院中石凳,给自己煮茶。


    水沸,咕嘟咕嘟。


    “云中舟,天上月。”


    她无声抿唇,眼前浮现含凉殿轩阁,小夫妻重逢,一幕一幕……


    “小顾大人非是良人,小顾夫人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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