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现代言情 > 朕非君子 > 3、圈禁。
    宫墙夹道,为风雨作伥。


    风势凌厉,雨幕如壁。


    宫伞遮挡。


    视域限定在脚下。


    前后是宝炎领一队禁军。


    左右宫娥撑伞扶掖。


    林挽枝四方无路,每一步都不由主。


    脚步与喘息随风而逝,眼泪早被吹干,听觉视觉都模糊,四围淅淅沥沥,不知通往何处。


    这一切,是梦吗?


    长公主和天子,折辱系之,将他下狱。


    是梦吧。


    林挽枝痴看堆叠鞋尖、湿漉漉的裙边——世上哪有这样的地方,裙幅湿透,却不见半点泥腥?


    空气潮湿,难道不是桃花粥热气所致?


    她明明在东跨院内厨房,为系之煮粥,她想她应该是乏了,靠窗小憩,窗外竹林呵风入梦,吹来一个乍暖还寒的梦魇,只要睁开眼,银勺在手,手边还是浸在银盆的桃枝,蕊心凝卧水珠。


    没准系之已经回家,轻轻抱她回房,薄被覆来,她才在梦中这般动弹不得。


    兴许睁开眼,系之就坐在床沿,拈她发梢扫她鼻尖,笑她是只春困小猫儿。


    睁开眼。


    系之在等她。


    林挽枝悬在两侧的手伸向腿——掐一把,醒过来!


    宫娥眼疾手快,拿住她手腕,阻断她异动,无视那一把嫩寒小骨瑟缩,语声无波:“小顾夫人,当心脚下。”


    旋即手被松开,兀自哆嗦。


    风雨交加,真实不虚。


    不是梦,系之不在。林挽枝心头发涩,思绪恍惚一转,耳畔隐约回响——“少夫人,当心脚下。”


    去年大婚亲迎,亦是这样的初春时节,执事妇小心翼翼搀扶她,也如是这般提醒,同样的视线收缩在脚下方寸,春风缠足,她忐忑不安,走向系之。


    她和系之的婚事,阿耶阿母多番婉拒,直说齐大非偶,非是良配。


    奈何系之执意求娶,阿耶拒绝不得,又翻出古往今来许多始乱终弃的话本子给她瞧,临到出阁前一日,还握她的手,叹了又叹,叮嘱她:


    “丫头,咱就当自个儿是一册集子,路边书摊落得,天子御案落得,日日卷在手心可得,闲置蒙灰,咱也还是那些个字儿,咱不抱怨……”


    不抱怨。


    林挽枝心里回荡这三个字。


    她有什么可抱怨?


    大婚至今,系之待她极好。


    系之洁身自好,纵被长公主殿下折辱,也不曾低头。


    既嫁从夫,她不能辱没了系之的风骨,婆母让她来接系之,天子让她祈福修行。


    如果必须修得福报才能接回系之——抄经、供佛、斋戒、洒扫,她都可以做。


    阿翁说天子是修行得道的圣僧,只要虔诚供养,天子慈悯,定会放她与系之还家。


    天仙殿,佛堂而已,林挽枝拇指捻食指,不去想方才御前内侍何故激烈反对。


    帝国崇佛,阿母供奉观音大士,阿耶供职的弘文馆就设有译经院,佛像佛经都不陌生,她应付得来。


    夹墙尽头,豁然开朗,风雨漫开,不再暴虐。


    四座宫殿次第排开,行至最后一座殿宇十步外,宝炎抬手,独身前行。


    队伍停下,禁军散开两侧,皆垂目回避。


    宫娥亦停,宫伞压得更低。


    林挽枝彻底看不到前方,地面光亮,湿淋淋映出一座四层红楼,楼顶覆黄、绿二色琉璃瓦,金龙走脊,底层面阔三间、四周出廊,前檐抱厦三间,水洼中依稀可辨四扇双交四椀菱花槅门,朱漆髹金,饰如意纹。


    天子佛堂,这般庄严高企,她不担心自己念不好经,怔怔出神,只想在进门修行之前,确认系之在狱中可曾吃苦头。


    宝炎折返,抬手示意。


    宫娥松开林挽枝,执伞退开。


    风雨侵凌。


    林挽枝仰头,宝炎轩昂魁伟,立在三步外。


    “小顾夫人,护法僧会为你开门,你自去吧。”


    林挽枝充耳不闻,拇指掐着食指指弯,抓紧最后机会,鼓起勇气问:“我夫,请问我夫君是否安好,我能不能去看他?”


    宝炎立身高俊,闻言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答:“《大梁律》,谋杀皇家袒免以上亲者,处绞刑。”


    “什么?!”林挽枝双眸大张,任凭风雨当头,矢口反驳:“明明是长公主殿下先——”


    “小顾夫人,慎言。”宝炎打断,风雨中脸色铁青,睨着她语气冷硬:“圣上口谕,不可挨延。”


    武人语重,威压迫人,林挽枝再不敢多嘴,低头朝天仙殿去。


    一步一步,无遮无拦,顶风冒雨,踩着倒影中的红墙与琉璃,她无心抬头望,也顾不得天仙殿是个什么地方,满耳绞刑,满心惶恐,绝望中发愿虔心修行,求圣明天子放她与系之一条生路。


    系之是无辜的。


    她一定要带他回家。


    身后十步开外,宝炎一众注视她叩门。


    林挽枝手刚举,朱红门扇开启,风从背后猛灌,似推搡。


    “请进。”


    男声浑厚粗粝,逆风坠下。


    伫立门侧,是一位头戴金黄色鸡冠大帽,上穿深红色僧衣,下穿僧裙,身罩绛红色宽大披单,袒露右臂,手持一根镂空雕花方形大铁棒的男人。


    风声呼啸,披单猎猎,其人高大威猛,一脸忿色,气势分毫不逊于宝炎,一双眼珠子黑少白多,从高处滚下来,砸在林挽枝脸上,不像看人,像看某种玷污佛堂的脏东西,似是嫌她呆板木讷,铁棒往地上一顿,无声无息。


    林挽枝的膝盖骨震了一下,虚软如玉山倾颓。


    这就是护法僧?


    怎地手持杀器?


    通身上下除却剃发,与寻常佛寺中、慈眉善目的僧人竟无一处相类。


    天子佛堂,究竟是什么地方?


    林挽枝无意识抿唇,双手合十,循规蹈矩:“信女林挽枝——”


    “进来。”


    护法僧让到一侧。


    林挽枝立刻迷怔一般,抬腿。


    湿了水的裙摆裹紧小腿,门槛高,用力抵抗裙布扯拽,她迈进去。


    身后朱门关闭,切割风雨光线,封禁一个方形区域。


    三面深红墙壁,没有佛像供桌,亦无任何装饰,林挽枝恍惚忘记天仙殿是一座四层红楼,以为天子赐她在此修行。


    这里很好。


    非常好。


    虽然护法僧不同于寻常。


    她可以在这斗室面壁修行。


    “往里进。”


    护法僧手持铁棒,披单一震,拉开红墙——竟是一道暗门,门内帘幕幽深,烛光隐隐,空气瞬间充斥安仁殿中的凉苦刚猛。


    那纹丝不动的帘幕,仿佛天子龙袍袍角。


    林挽枝手腕刺痒,滞在原地,本能地感觉不能进。


    “进去。”


    护法僧声带睥睨。


    林挽枝仿佛被推一把,心神无主,应声而动。


    又一道门槛,裙布徒劳拉扯,她木然迈入。


    护法僧关门,灯烛隔帘摇曳。


    她脊背贴门,脸触深帘,夹在门与帘的缝隙,不敢贸然掀帘,回身一霎——门上光华灿烂,有赤金火焰燃烧。


    好殊胜的光亮!


    是佛像吗?


    林挽枝后背撑幕帘,试图从火焰中寻到一丝安全和暖意,然而再抬头——整面墙,四层高,汹汹燃烧,火焰中有三个通体黑色的人在舞蹈,继续抬头望,一头白象四脚朝天仰倒,一个三眼六臂、血口大张、獠牙尖利、头戴骷髅冠、身挂人头链、通体蓝黑、形如恶鬼的巨像,踏在白象上。


    白象是佛陀入胎的吉兆,岂敢践踏?


    林挽枝头皮发麻。


    天子佛堂为何亵渎佛法,供奉外道?


    帘幕摩擦后背,林挽枝仓皇溃退,像被火烧一样在帘幕上顶出自己的形状。


    跌跌撞撞,退到极限,帘幕兜她不住,扑簌掠过头顶,拂散堕马髻,林挽枝失去屏障,猝不及防跌入一团柔软,目之所及,四层红楼内部并无分层,仅一个巨大空间,穹顶之上亦非藻井——除却正中一扇圆窗,漫天红、蓝、金等各种颜料兀自生辉,绘制一副方形图案。


    图案仿若城池,层层嵌套,似可步入,其间有转轮、佛塔,还有许多林挽枝不认识的图样,好在看起来庄严肃穆,不那么恐怖。


    她终于喘一口气,辛辣的不动明王香呛灌入喉,撑在身侧的手掌触到一股寒凉,侧目一看——她摔倒在一张虎皮上,手指没入虎毛,指尖所触是一柄纯金四棱、形如匕首、装饰马头的物件,此物一共四件,插在虎皮四角,圈禁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领域,而她披散的发丝正垂落在虎皮正中的蒲团。


    蒲草编织的蒲团,朴素洁净,没有任何装饰。


    林挽枝眼前一亮,迅速爬上去——这是她唯一熟悉的佛家什物!


    蒲团边上有一个小矮几,上置两件物品,她没来得及看一眼,目光被前方燃烧的长明灯吸引。


    两盏长明灯,两抬香炉,比人高大,衬她渺如尘埃。


    供桌上摆满金碗,一眼数不清,其中两个大碗形状特别,镶嵌红、蓝宝石无数。


    供桌后方,是鎏金大佛像,佛像之大,莲台就与林挽枝齐平,整体至少占据三层楼高。


    终于看到莲台与佛。


    林挽枝蜷跪蒲团,双手合十,循循虔诚仰望,目光行至半空,瞳孔遽然收缩——这是什么佛?为何脚踏尸首,手持人头,赤膊袒体,佛身纠缠女体?


    一霎时天旋地转,通身虚透,她狼狈逃开视线,然而天仙殿东壁上,依旧巨幅佛像拥抱通体赤色的女体,甚至因为色泽艳丽,细节更加诡丽精微,惊慌中侧目西壁,又见两具白骨身佩璎珞、飘带,舞悦纠缠。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天子修行得道,修的什么法,得的什么道?


    林挽枝闭上眼睛,蜷缩蒲团,脸埋入膝盖,发丝包裹全身,不动明王香的凉苦在唇齿间进进出出,嗬嗬有声,四面八方看不见,却鲜活扭动着朝她眼皮撞。


    “系之。”


    “系之。”


    “系之。”


    她无声哽咽,唤她的观音,她的菩萨,她唯一的庇护。


    顾云舟无应。


    取而代之,是一道声音震入耳蜗——“看来你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


    ——


    智珠殿。


    天子修晚课。


    殿外风雨如晦。


    黄宪执紫金御盖,候在殿外。


    听得一声钵响,他神情肃穆,低头恭迎。


    元封帝出殿,未就御盖,扫一眼御前侍卫。


    宝炎取来林挽枝的芋色小伞,双手献予天子。


    天子将取,腕上佛珠勒缠,动作倏尔停顿。


    吾帝迟疑?


    黄宪瞄准时机上前。


    紫金御盖倾去。


    元封帝却拿起小伞,悠闲地撑。


    天子漠然无言,黄宪不敢装傻,躬身禀报:“皇上,小顾夫人业已入殿,小顾大人送回掖庭狱,顾家马车尚在下马桥,等候小顾夫人出宫。”


    等候出宫。


    四个字若无其事加重音。


    元封帝撑开伞,离殿,左道而行。


    智珠殿与天仙殿本就并列一线,中间相隔两座殿宇,也即两个修行次第。


    黄宪品出天子意图,低低提醒:“皇上,今日初六。”


    初六月?如蛾眉,能量内收下行,非修行吉日。


    芋色小伞下,元封帝唇角难得微起,戏看前方雨幕,道:“那就让顾家马车候到初八。”


    一听这话,黄宪望向天仙殿方向,攥紧御盖柄,掌心渗汗。


    扣留顾家妇两日,小顾夫人指不定惊惧成疾,顾家与朝堂内外人仰马翻,太后殿下也必定过问。


    拖下去夜长梦多,乱丝当斩,不若立下决断。


    黄宪转而恭敬递话:“皇上,尚功局司彩房新送一批璎珞入天仙殿,供皇后殿下大婚使用,是否前去一观。”


    言及皇后璎珞。


    元封帝龙目冷然,未置可否。


    小伞伞面微倾,漫天斜风细雨,幽幽桃香弥漫,湿淋淋的鞋袜在天子眼前揭起、剥落,一对光洁脚踝,纤细脆弱,结璎珞,缠飘带。


    如是法,莲妃足腕当扣于佛父腰后。


    徐徐行进,天仙殿红楼入目,天子夷然自若。


    宝炎率众止步。


    黄宪执御盖亲随。


    护法僧开启两扇中门,合掌胸前。


    “陛下。”


    元封帝横握小伞。


    伞柄细如腕,伞面桂枝入月舟,天子凝睇一眼,唇角未动,收伞——“咔”,月枝收束,折入伞骨。


    一步迈入,殿门关闭。


    暗门再启,帘幕揭,长明灯堂皇。


    虎皮上,结界内,蒲团中央,瑟瑟一团,青丝乞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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