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谢知珩说的禁令, 果然还是来了。
那一日岭南落了一场暴雨。
春杏冒着雨冲进实验小屋,脸白着, 鬓发也湿透了:
“小姐,有官兵在灵州和附近几县贴黄纸!郡守府的差役敲了三遍锣,说,说要禁您的册子,也不再允许我们办农学课和识字班了!”
黎清禾原本正拿一根麦秆,挑着一株稻子的叶鞘看, 闻言手一顿。
下意识地用力之下,麦秆“啪”地断了。
她把断掉的半截麦秆丢开,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淡淡道:“果然如王爷所料。”
“王爷早说过此事了?”
“十天前就说了, 呵, 禁册子、禁扫盲班、禁聚众讲课, 果然一样不差。”
她抬头看了看天,忽然很想去皇庄的场院看一眼。
待她和春杏撑着伞来到皇庄惯常用来授课的场院,便见到那里已是空了。
授课用的木台子倒是还在,因为没有收拾,台面上炭笔写的字被雨水泡开,糊成一片黑色。
黎清禾撑着伞在台子前站了很久, 雨点砸得她手腕发酸。
“王妃, 您怎么来了?”
是田大牛。他披着蓑衣从大雨里走过来,斗笠上的水往领子里滴,他也不去管。
他搓着手, 脸上有点局促:“您别难受。”
“我没难受。”
“您心里就是难受。”田大牛嘟囔,“小人瞧得出来。”
他往台子上瞄了一眼,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其实这册子, 禁也就禁了。”
“嗯?”黎清禾抬起眼皮。
他抬手往北边一指:“您瞧,法子早不在册子上了。”
隔着雨幕,黎清禾眯起眼,看见远处田埂上的栅栏上头似乎歪歪扭扭刻着几行字。
“那里正是小人家里的地头,栅栏上的字都是阿虎刻的,上头都是您教的法子。”田大牛有点得意,“刻在牌上,雨淋不烂,差役总不能连田边的栅栏也收了去吧?”
黎清禾怔住。
“不止小人一家。下河县、清水县,谁家田头的栅栏没刻?”他越说越起劲,“前日郡守府虽来收书,可那些法子我们早就记在心里了,光收书可拦不住!”
雨声哗哗的。
黎清禾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木板,忽然笑了,眼眶有点热。
十天前花厅里,谢知珩剥着橘子问她:他今日能禁得住笔墨,难道还能禁得住这万亩良田长出的粮食,禁得住百姓的口耳相传?
那时她只当是句宽心话,可现在看来,倒真成了事实。
端王禁的是有形的纸,可她教出去的东西,早就不在纸上了。
回到王府,阿七已经在前厅候着了。
他手里捧着一卷抄件,脸色古怪:“王妃,京里递出来的抄本,正是端王党递上的弹劾奏折。王爷说,先给您过目。”
黎清禾接过来,果不其然看见每道折子上都在花式痛批她与王爷。她对此倒是早有准备,因此看得飞快,心里只在好奇谢知珩为什么要她看这个?
翻到最后时,黎清禾的手停住了。
唯有这最后一道折子,颇为与众不同。
虽然也同样是冠以罪名,但后头的阐述,却与前头的字意全然相反:
第一段罪名说的是“拥兵自重”,后头写着的小字却是陈冲所属的左骁卫屯卒三千二百人,去岁开荒一万一千余亩,收粮四万六千石,未支户部一钱。
第二段,“矫诏擅杀”,后头写着的则是所杀者灵州仓吏王秉义,抄家得暗账一册,赃银折谷八万三千石,现存郡守府,可复验。
最后一行,是“以妖术聚众”上,旁边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她总结的农术,最后一句,是岭南十二县,以此法得全之口。
结合起来,这完全不像是弹劾的折子,反倒像是辩解。
“这折子是谁写的?”黎清禾略有些惊奇。
“岭南郡守,裴怀瑾。”阿七顿了顿,继续道:“裴怀瑾上这道折子的第二日,被申饬,罚俸一年,着即离任。”
黎清禾这回是真惊奇了,没想到这个老是碍事的姐夫也有这么仗义执言的一天?
只是可惜,他这折子一递,端王断然不会给他什么好果子吃的。
果然,裴怀瑾走的那日,调令也到了:贬调从六品闲职,回京候勘。
他没来王府辞行,只托王若昭送来一个包裹,用蜡封纸包得紧紧的。
“这是什么?”黎清禾有点疑惑。
“裴大人托我转交给您的。”王若昭压低声音,“里头是当年王爷交给他那本旧账,还有他这两年追索亏空时顺着账目摸出来的东西。”
黎清禾捏起那个纸包,愣住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为什么不直接交给王爷,还要托我转一手?”
王若昭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而后笑了:“王妃,有些心意,您看不懂或许反而是好事吧,不管是于他,还是于我哥。”
最后两个字她说的很轻,黎清禾没听清,还想再问,王若昭却已头也不回地走了。
黎清禾捧着包裹,站在原地一头雾水,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只好赶紧把这重要线索递给谢知珩,而后便把这桩怪事丢到脑后。
蝗群北上的消息,是半个月后到的。
那一日阿七风尘仆仆赶回来,马都没拴稳就闯进了二门:“王妃!京畿出事了!”
阿七递上一张揉皱的纸,上头寥寥几行字:
蝗群自灵州北界分作两股。一股扑西南,为清水县之沟所阻,折损大半;另一股拐而向北,出灵州,过三州,八月初入京畿。
京畿八月,早秋作物绝收。粮价一日三涨。
黎清禾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
“京畿……”她喃喃道,“这个节气,那边的秋粮正灌浆,最经不起啃。”
阿七低下头:“王妃,京里饿死人了。”
黎清禾没说话,回身取了纸笔立时算起来。春杏凑过去一看,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一串数:京畿辖县三十七,在册田亩一百九十余万,丁口二百六十万。
“小姐,您算这个做什么呀?”
“算能吃多久。”黎清禾头也不抬,“一亩产一石半,二百六十万张嘴,京中的存粮又能撑几日?贵人们自然饿不着,可对百姓来说……大约撑不到明年三月。”
春杏的脸白了。
而黎清禾,她取了更多的纸与笔来,一口气写到了日头西斜。
挖沟多深,烟熏几时,鸡鸭几只,卵怎么掘——写到最后一条,手腕僵得握不住笔,虎口磨出一道红印。
黎清禾吹了吹墨,把纸理齐:“春杏,你立刻去寻阿七,用最快的马送进京畿。”
春杏尚未答话,就有一道声音传来——“慢着。”
谢知珩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把那捆纸从春杏手里拿了过去:“这个,送不得。”
黎清禾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那个意思。”他垂眼,“娘子,你写得这样细,跟治蝗手册一模一样,京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出自谁的手笔。”
“那又如何?这都是切切实实的法子,为什么不能写?”
“你的册子刚被京中定为妖书,你转头就往京畿送一份一模一样的东西——你觉得端王会怎么想?”
谢知珩眉头紧锁,他紧盯着她的眼,一字一句道,“眼下正是要紧的时候,他不会觉得你在救人,只会觉得你在挑衅。若是他狗急跳墙,就算远在岭南也绝非万无一失!”
“谢知珩!”黎清禾也急了,她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喊他,“可那是二百六十万张嘴!既然能救,为什么不试试?”
谢知珩没有立刻回答。
屋里静得可怕,春杏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良久,他才抬起眼,轻轻回道:
“可是我更在乎你。”
黎清禾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黎清禾印象里的谢知珩,似乎永远是笑着的,眉毛弯弯,眼里含一点温温的光,可此刻他没笑。
烛火把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黎清禾闭了闭眼。
“我要睡觉了。”她说。
她绕过他,走到榻边,和衣躺下,扯过被子蒙住头。
谢知珩没有跟过来。
过了很久,她听见门被轻轻带上。
————
她以为自己睡不着,可到底还是睡了,睡得很沉。
半夜,她被一阵极轻的敲门声惊醒。
“……谁?”
“是我。”
一肚子气还没消,黎清禾坐起来,冷着声音道:“我不想开门。”
门外静了片刻。
然后谢知珩的笑声响起,带着点肆无忌惮:“那我从窗子进来。”
而后窗棂真的响了一声。
黎清禾咬牙切齿地光着脚跳下榻,一把拉开房门:“谢知珩你——”
话卡在喉咙里。
谢知珩站在门外,廊下的风灯照着他,他正含笑望过来,怀里还揣着一本小册子。
“这是什么?”
“新鲜出炉的《农家应时杂录》,我差人抓紧抄了600册,眼下已经走水路上京了。”
谢知珩把手上那本递过来,黎清禾皱着眉翻开,而后眉头渐渐舒展。
这册子里头夹的正是她的八条治蝗法子,只换了个名目,填充了别的内容,字迹也全然不是她的。
“这是我差人在城中七家书铺,分头雇的抄手,每家只抄百来册。没有你的笔迹,没有王府的印,也没有岭南半个字的落款。”
谢知珩不疾不徐地解释起来,“这些坊间杂录,走商路发卖,也就几文钱一册,贩夫走卒买得起。就算端王的人翻出来,也查不出谁写的、从哪来的——不过是卖不上价的小册子罢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你睡着的那这几个时辰。”
黎清禾抬起头。
谢知珩头发还没束,散在肩上。他的目光从她的发顶慢慢滑下来,滑过眉,滑过鼻尖,滑过她发青的眼下,最后停在她抱着纸的手指上。
虎口那道红印还在。
他伸出手,指腹在那道红印上蹭了一下:“疼么?”
“不疼。”
“骗人。”
他没松手。
手指顺着她的掌缘往上,一寸一寸,最后把她的整只手拢进掌心。他的手心很烫,烫得她指尖发麻。
“娘子还生我的气么?”
黎清禾没吭声。
她其实早就不气了。从他抱着这摞纸站在门口那一刻起,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就散了,只剩下另一种说不清的,涨得她胸腔发满。
她埋头往屋内钻,可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撑住了门框。
她撞进他怀里。
“娘子若是不气了,”他低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那为夫,可以进去了么?”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意有所指。
黎清禾的耳朵一下烧了起来,只赶紧躲回了床榻。
一夜好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在风雨欲来的平静中, 早稻黄得很齐。
实验田边的那一片水稻,风一过, 小小的金浪从这头推到那头。
黎清禾蹲下去,掐了一穗,放在掌心里。壳一搓就开,那里头的米粒圆、腹白小。
试验田不远的地方,田大牛在和佃农们也在收粮。
他知道王妃对这一小片田地的种子看得比什么还重,于是伸长脖子关心:
“王妃, 你田里的这茬种子怎么样?”
黎清禾眼见得很兴奋:“有了那批种子后果真不一样,这批的结实率可以保持在九成往上了。”
田大牛挠挠头:“王妃,你说的我们都不太懂。”
黎清禾很好心情地笑道:“没什么,就是这批水稻很不错。”
田大牛咧开嘴, 冲田里吼了一嗓子:“听见没有!王妃说很好!”
田里一片善意的哄笑。笑着笑着, 系统机械的声音就来了:
“滴——任务进度更新。名下土地亩数:31600亩, 累计产量吨数:307290吨,任务完成率:3.0729%。恭喜宿主!”
黎清禾顿时笑得更加真心实意了。
自从系统改变了计量方法,她的进度条就与日俱增,如今才过去多久,已经比上次又增加了近1%的进度条了。
一年多以前,她刚来岭南, 还在为五百亩良田跟王主簿吵架呢。
那时哪里能想到当时无比重视的土地面积, 连现在的零头都没到呢?
风从稻田上头过去,带着一股稻香的清甜。
才刚回到岭南王府,她就在门口撞见了送回执的差役。
那人抱着一摞册子从里头退出来, 向她行礼时她眼角一瞥,就扫见最上头那本册子:“这是什么?”
“回王妃,是本季秋粮的报数册, 要报去户部的。”
黎清禾随手抽出来看了一眼,恰好她还想理理清楚近日的收获呢。
可这一眼看下去,她就顿住了:册子上明晃晃写着,灵州的秋粮减产六成。
“减产六成?我昨日才看过水稻,收成眼见着不错;红薯也是大年,光皇庄就起了六万斤。这上头怎么写减产六成?”
差役的汗下来了:“这个……小人不清楚,册子是岭南王府府里核过才送去的。”
黎清禾似有所悟,倒也没太为难这个差役:“你先回去吧,册子我来送。”
而后她便把册子塞回怀里,回府找谢知珩去。
谢知珩正在窗下写字。
听见脚步声,他笔尖一顿,抬眼:“怎么了?”
她把那本册子拿出来晃了晃。
他看了一眼,笑了:“这个呀,是我让人报的。”他的语气很平常,“那三处没清理干净的探子,你也清楚。京里既然想知道我们这里的消息,我就往他那里送,岂不是皆大欢喜。”
“……”黎清禾张了张嘴,“那你都塞了些什么?塞了多久了?”
“不过三月有余。”他搁下笔,竖起三个指头,“缺雨生虫,天公不作美,那灵州减产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还有嘛,就是你在田里累病了两回,试验田荒了一半,百姓怨声载道。”
“我什么时候病过!”
他从善如流,“但京里现在就是这么传的。”
黎清禾一口气堵在胸口,气鼓鼓地瞪着他:“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怪不得那日谢如珏莫名写来招揽信,感情还有这样的缘由!
“你忘了谢如珏在岭南安插了多少双眼睛?”他轻笑,“他一直盯着你,盯着你的试验田、你的喜怒。若你事先知道这是假消息,定会心神不宁,他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谢知珩走过来,把她散在额前的一绺头发拨到耳后:
“他在京城,坐得越牢,我就越难动他。可他要是知道岭南快断粮了,知道我这个王爷当得快当不下去了,他就自然会露出马脚。”
黎清禾抬起眼看着谢知珩云淡风轻的微笑。
窗外是一片晴的天,日头明晃晃,她却莫名打了个寒噤,这是替谢如珏打的。
————
谢如珏那头果然动作很快。
半个月又六日后,自京里快马来了人,来的竟然是个老熟人——李公公。
他站在王府正厅当中,把绢帛一展,仍是面白无须的那副摸样,却似乎比去岁更加富态,透出股养尊处优的傲慢来:
“岭南王府听令。皇帝诏曰:岭南连岁灾伤,朕心甚悯。着岭南王谢知珩,将历年积储之粮,装车八千石,星夜亲押入京,以济京畿。随行不得过三百人。钦此。”
厅里静了一瞬,而后自然是谢恩。
黎清禾随大家的动作一起跪拜,心里却飞快地想起来那日秋粮数册上的数字——外仓那点存粮,她上月底随王若昭清点过,正是八千石出头。这个数,京里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准?
她的后背有点凉。
谢知珩领旨很快,他接过那卷绢帛,姿势标准地行了礼,而后转手交给阿七,动作一气呵成。
李公公倒是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准备好的一肚子话,一句也没用上。
他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王爷,看来您没什么问题?”
“我这会有什么问题?”谢知珩笑眯眯的,“做儿子的,当然要替父亲分忧。做臣子的,更应该替圣上分忧。”
“倒是公公,快马加鞭从京中赶来,一路实在辛苦,请您下去歇着吧。阿七,带公公去领赏。”
李公公被半推半就地送了出去,走的时候狐疑地回头环视了一圈。
当天下午,谢知珩宣布:即日启程,输粮勤王,车驾自备,不劳朝廷。
消息传出去,整个王府炸了锅。
春杏显而易见地忧愁起来了:“小姐,您劝劝王爷啊,三百人!就三百人!那不是去送粮,那是去送——”
黎清禾叹了口气,止住她的话头,只是继续着手头上的动作。
“小姐,您怎么一点也不急呀?”
“这有什么好急什么。”
“王爷这是去送死啊!”
“你见过王爷做没把握的事么?”
春杏愣住了。想了半天,她老老实实摇头:“确实没有。”
“那就对了。”
黎清禾把最后一粒扣子封上,又系上带子。
一次也没有。
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
夜里,谢知珩在书房。
黎清禾端了灯进去的时候,听见他正在给阿七交代事情:“仓廪外头那三间外库,我走后你叫人照旧开着,但是粮需要挪走。既然他如此好奇,那便让他看个够。”
“是。”
“明日还可以知会春杏去清水大集买几匹布,找两个人跟着,一道在二门外头跟人抱怨几句,就说府里连月例都发不出了。”
阿七迟疑:“王爷,这……要让春杏姑娘知道是假的么?”
“不让她知道。”谢知珩头也不抬,“她要是知道了,那就装不像了。”
黎清禾端着的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把她的影子在墙上拉长了一截。
谢知珩抬起头,阿七见状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听见了?”
“自然听见了。”
“你不问?”
黎清禾摇了摇头,只是把灯搁在案上,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她的脸贴在他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夏布,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还有他身上那股常年不变的、极淡的药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八千石粮食,一人一日二升,够三千二百人吃一百一十二日。”
谢知珩笑吟吟的:“算得挺快。”
但她感觉到他背上的肌肉绷紧了一瞬。
然后谢知珩转过身,把她从背后捞到前面来,双手扣在她腰上:
“三千二百这个数字,娘子是从哪儿听来的?”
“很久以前,陈冲送我们回京的路上闲谈时提起的。”她老老实实答,“左骁卫正是屯卒三千二百人,实在不巧,我记性好。”
谢知珩只是看着她。直到她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略微往后缩了缩,却被他扣住腰,没缩成。
“娘子,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他笑着叹息。
她重新把脸埋回去,闷声道:“我会等你回来。”
临出发前的某一夜,下了场小雨。
她去书房找他,他不在。
桌上摊着那张舆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满了小字——哪一段能走大车,哪一段得绕,哪一处有水源,哪一处背风,又详细又周到。
她正仔细看着,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谢知珩站在门口,身上带着一点雨气。
他走过来取了火折子,把案上那盏灯点着。
火苗亮起来的一瞬,她看见他手指按在舆图上的一点:“娘子,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黎清禾老实地照着舆图上的注释念出来:“黑石坡。”
“这里正是京畿外围。三面是坡,中间的一条道背风、有水,最适合扎营。”
黎清禾若有所思:“听着倒是个好地方。”
“是。”他话锋一转,“也是个死地,可世上很多事,都是置死地而后生。”
黎清禾闻言猛地抬起头,谢知珩却转移了话题:“娘子,说起来,你是更喜欢宫中,还是更喜欢岭南?”
这问题问得没头没尾。
她想了想,认真答道:“宫里的土我上次见过,是黄黏土。这样的土,种稻会掺沙,种麦还成。”
“至于光照呢,宫里冬天日照短,要是有了一年三熟的种,得算着茬口来,晚一天都不行,比起岭南,实在不算是个种地的好去处……”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一抬头就看见谢知珩含笑望着她:“所以呢?”
“所以——我放不下岭南的地。红薯甘蔗且不论,杂咱们试验田里中的良种水稻还差最后两代,若是真种成了,产量必能长一大截。”
“但我也不能骗你。”她顿了顿,很认真地看着他:“要是天下大乱,我这丰收的理想也种不下去。地要太平,种地的人才太平。”
她知道他是想问什么。
谢知珩盯了她许久,最后笑了:“娘子实在聪慧。”
“不过娘子放心,无论娘子作何选择,为夫都会陪在你身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次日清晨, 灵州的气氛罕见地肃杀起来。
往常空无一人的教场上,挤挤攘攘地堆满了人。
黎清禾从高台上望过去, 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全副武装的青壮。
连经过的风都仿佛肃杀起来,吹得校场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陈冲领头的左骁卫最为亮眼,人数也最多,起码千余人。
这一队精兵各个身着玄甲,令行禁止,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就能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第二拨人则显然散漫得多, 他们站得歪歪扭扭,互相拿胳膊肘捅对方,被校尉瞪一眼才噗嗤一笑收住。
但黎清禾认得他们——这正是南和庄的人,阿水、大柱、赵伯, 还有领头的, 正是王若川。
“他们怎么来了?”黎清禾不由地问道。
“他们是自己要来的。”谢知珩站在她身侧解释, “南和庄二十余座山头,愿意上阵拿刀的都赶来了。”
“可他们……”黎清禾欲言又止。
“不在册籍上。”谢知珩只轻轻说了这五个字。
于是她懂了:这一支人,在大周的账本上根本就不存在。他们逃过流放、改过姓名、躲过清乡,活得比田里的稗草还低。
可就算端王算尽了兵力,也必然算不到这一支。
第三拨则是护庄队扩编的乡勇,站在最西边, 主要负责留守在岭南。
田大牛扛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锄头, 腰杆挺得笔直,看见她往这边看,咧开嘴, 露出一口白牙,还冲她举了举锄头。
点兵毕,各营散去。
王若川是最后走的。他走到高台下, 抬头看她,那道旧疤在日头底下亮了一下。
他没行什么大礼,只拱了拱手,咧嘴一笑,笑得像个十八岁的少年:
“黎姑娘,你别为我们担心。我们这些人,活着没个名分,要是能死在名分上,也算值了。”
他深深看她一眼,说完就转身便走,干脆利落。
黎清禾站在台子上,很久没说出话。
风吹得她眼睛发酸。
也是在那天下午,她才知道另一件事。
谢知珩带着她穿过王府后门,穿过两条青石巷子,又出城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
黎清禾抬起头。
眼前是灵州城西那片废弃的旧砖窑,窑门口站着两个南和庄的汉子,见了谢知珩和她,一言不发地推开那扇包着铁皮的木门。
门轴吱呀声中,黎清禾瞪大了双眼——只见从窑底到窑顶,全是粮。
麻袋一摞一摞,一直码到窑梁底下,中间只留一条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的走道。
满仓都是干燥的淀粉味,混着薯干晒透之后的甜,最底下还压着一丝糖砖化开时冒出来的焦香。
她走过去伸手解开最近的一个麻袋的绳口,抓了一把——里头正是新稻,粒粒鼓胀。
黎清禾张了张嘴:“这……我们什么时候有这么多粮的?”
“这自然全是娘子的功劳。灵州十二县,去年的秋粮,与今年的早稻,再加上两季红薯与甘蔗糖砖,起码五万石。”
“娘子,为夫不在的时候,灵州所有的家当就都辛劳你了。”
说完,他很郑重地从仓房一出丝毫不起眼的暗格中,取出一叠纸递过来。
“这是什么?”黎清禾低头翻了翻。
“这是岭南与京中,我名下所有的地契。共一万一千亩,眼下都已过了户,写的是你的名字。”
谢知珩的话音刚落,黎清禾脑子里那道机械音便响了起来:
“滴——数据更新。名下土地亩数:42600亩。累计产量吨数:319400吨。任务完成率:3.194%。”
可她这次却没有因为数据的跃升而兴奋。她抬起头:“你这是在交代后事?”
谢知珩只是温柔看着她:“为夫虽已准备万全,但没有人可以算无遗策。”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句话,黎清禾忽然气血上涌。
不论是在现代还是在岭南,她从没跟人红过脸。
她在实验室里被导师骂哭过,在数据出问题的时候熬过三个通宵,乃至在刚穿越来时最艰难时,在这些或心碎或艰难的时刻,她都能很好地控制住情绪。
可这一次,她把那叠地契举起来,狠狠摔在他身上,纸页哗啦落了一地。
“你要是回不来,这些地我一亩都不种!”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脸是烫的,耳朵也是烫的,连脖子根都烧成了一片。
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可那股气就是从胸口往上顶,顶得她眼眶发酸。
谢知珩愣住。他低头看了看散在脚边的地契,又抬头看了看她,笑了。
“你笑什么!”她更气了。
他俯过身来,凑到她耳边。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根羽毛,慢悠悠地搔过去:
“既是娘子的命令,为夫自然拼尽全力也会做到。”
胸膛里的一腔火烧到一半,就被眼前这人一句话摁灭了。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得耳膜发疼:
“那你可一定要说到做到。”
“自然。”
————
同一时刻,京中。
端王府的书房里烧着一炉上好的银丝炭,暖气烘得窗纸发烫。
谢如珏靠在榻上,手里捏着岭南来的塘报。
“灵州减产六成,仓廪见底,连月例都发不出,岭南蛮夷甚至开始吃蝗虫了。”他笑着把纸递给下首的沈明远,“你说,一个人要饿到什么地步,才会连蝗虫都肯吃?”
沈明远满脸堆笑:“殿下明察秋毫,臣提前贺喜殿下。”
谢如珏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把塘报丢进炭盆,火苗窜高了一瞬,照亮他半张脸。
他的好大哥终于是穷途末路了。
他来,自然是瓮中捉鳖的死局;他不来,那治一个抗旨不遵的重罪也不为过。
这天下,早如探囊取物也。
另一头,岭南正紧锣密鼓地整军,而黎清禾,整的是后勤。
她连夜开了三张单子,写秃了两支笔。
第一张单子,是关于干粮。
她把去年治蝗时晒的蝗虫干从仓底翻了出来,那东西堆在麻袋里,抓一把哗啦响,闻着有一点焦香,也有一点说不出的腥。
厨下的老军厨看着那一堆虫子,脸都白了:“王妃,这……这能吃?”
“能吃。你别看他可怕,这里头的营养可比麦子还高得多呢。”
老军厨没听懂,只当王妃在说胡话。
黎清禾也不解释,只管指挥人把它们倒进石磨,磨成细粉,过筛,再掺进薯粉与麦麸,撒盐与香料,浇一勺熬化的猪油,揉匀了压进木模。
巴掌大一块,边缘压出指痕方便掰,一斤顶一天,存上三个月不坏。
第一炉饼出来的那天,教场上静了很久,没有人肯伸手。
有个年轻兵卒小声嘀咕:“这……这是虫子做的。”
黎清禾倒也预测到了这种情况,因为岭南全境属实没有食用虫类的先例,而蝗虫此等深恶痛绝的害虫,也着实面貌狰狞。
她正要开口解释一番,一只手却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正是谢知珩。
他从容地伸手拿起一块虫饼,而后当着全场的面,“咔”地掰成两半,并将其中半块塞进嘴里,从容坦然地慢慢咀嚼起来。
日头照在他脸上,他的喉结明显动了一下,待全数咽下去后,他先是转过头冲她眨了下眼,而后从地容面对一众兵士瞪大的双眼与窃窃私语,朗笑道:
“大家都尝尝吧,本王保证这的确可以吃,甚至还很好吃。”
满场先是死寂,接着不知谁先动了手,成百上千只手一起伸向那些筐。
那天中午,教场上全是“咔嚓咔嚓”的啃饼声,啃得满嘴油光。
焦香酥脆,唇齿留香,那些莫须有的心理阴影自然也就消散了。
在这个年头,有肉味、有油水、甚至还有精贵的盐,那还顾虑什么呢?
这一桩事完成后,黎清禾又转头捣鼓起第二张单子,而这次,则是为了治水与防病。
她先是画了滤水桶的图样:木桶底凿孔,自下而上铺碎石、粗砂、细砂、炭末,最上头压一层干净的细布。
这东西虽略有些麻烦,但实在用处很大。
而后她还不忘在上头再补一行大字:生水一定煮过再喝!
最后一张单子,她画得最慢。
这一年她为了勘测土壤,跑遍了岭南十二县,一双脚量出来的路,比任何舆图都准。
哪一段官道能走大车,哪一段得绕,哪一处坡下有一眼活泉,哪一处背风能避夜寒,她一笔一笔标上去,标到手指发僵。
画到最后,她的右手都抽了筋。笔掉在纸上,滚了半圈,蹭出一道墨痕。
“嘶”她甩着手,只觉得指关节僵得像冬日里被冻住的萝卜般又肿又涨。
恰在此时,一只手伸过来,把她的手捉了去。
谢知珩坐在她对面,就着灯,把她的手掌摊开在他膝上。
他的指腹压在她的指尖上,一点一点揉开僵硬的脉络,搓热冰冷的关节,从指根到掌心,再到腕骨,耐心十足。
他的手上有薄茧,力道却恰到好处,揉到那根抽住的筋时,她忍不住“唔”了一声。
“疼?”他放缓了动作。
“不疼,只是有点痒。”
他低低笑了一声,没停住手上的动作。
那根手指带着轻柔的力道照顾一番肿胀的关节,而后又顺着她的腕子往上,掠过肘弯,轻轻停在袖口底下。
黎清禾缩了一下:“够了够了。”
“还没好呢。”他却按住她,声音里带着笑意,“娘子这一年又是握笔、又是握锄的头,瞧这只手都磨成什么样子了,为夫实在心疼。”
他低着头,一面轻声细语地解释,一面还不忘手上的动作。
揉了很久,直到黎清禾的经脉舒展、刺痛不再,他才悠悠松开手,而后自然地向下探去。
烛火的影影绰绰间,黎清禾的耳朵烧了起来
又是一夜好眠。
——————
次日五更天,岭南的大军开拔。
她在灵州城门口找到他的时候,他正预备上马。
黎清禾赶忙快步上前,把自己身上簇新的披风解下来,塞进他怀里:“夜里冷,你先披着。”
这是她这些日子,从繁忙的时间里挤出空隙,亲手缝的,可惜她于女红实在无甚天赋,针脚歪歪扭扭的,她也不好意思说出这是自己做的了。
谢知珩低头看了看那件料子上好、针脚却粗糙的崭新披风,又看了看她欲盖弥彰的脸。笑意从眼底漫出来:
“娘子的宝贝,为夫受之有愧。”
黎清禾眨眨眼:“这可不是送你的,你记得回来得完好无损地还我。”
他翻身上马,把披风搭在肩前,回过头来展颜一笑:“娘子放心,为夫何曾食言?”
晨光刚从山脊上翻过来,照得他半张脸发亮。
一声接着一声的号角声从城头上传下来,蓄势待发的一众兵士也逐渐远去。
黎清禾站在城门口,看见风中那面飘荡的旗子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岭南秋天灰蓝色的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大军开拔第十五日, 京畿外围,黑石坡。
六斤是头一回上阵。
他趴在坡上的草窝子里, 怀里抱着一杆比他本人还高的长枪,数坡底下已能远望见的粮车。数到第三遍,还是不过三百辆。
“三百辆车,”他咽了口唾沫,小声问旁边的什长,“才三百号人押着。这仗, 也太容易了吧?”
什长嗤了一声:“押粮的,懂什么打仗。上头说了,那三百人里大半是雇来的车夫伙夫,能动手的拢共几十号。岭南王这回, 肯定是讨不了什么好喽。”
六斤咂咂嘴, 觉得在理, 但他的心里又隐隐犯嘀咕。
车太新了,骡子太壮了,连车辕上包的铁皮都亮得晃,还有最大的问题,送死的队伍,哪有自带三里长粮草的?
他没敢多问。
毕竟什长说了, 他们这可是有两千的守军, 背后又是京内的大人物,打一个胜仗、混点赏银,不过是手拿把掐的事。
于是他深呼吸几口气, 把心慢慢放回肚子里。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车队渐渐的近了,号角响了起来。
这一响, 三面的伏兵同时站起来,旌旗一层压着一层,喊声顺着风滚下坡去:“岭南王,束手——”
六斤扯着嗓子跟着喊,可刚喊到一半,他的嗓眼就卡住了。
他看见坡底下第一辆粮车的底板,整块翻了起来。
紧接着第二辆,第十辆,第一百辆——三百二十辆车,像三百二十口同时开了盖的棺材,每一口里,都坐起来十个带刀、甲胄齐整的人。
坡道中央那匹马上,那位岭南王勒着缰,抬手在胸口的披风按了按,然后才侧过头吩咐了几句。
隔得远,六斤没听清。
他只看见坡下三千多把刀同时出鞘,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六斤抱着枪,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
————————————
另一头的岭南,毫无所觉的黎清禾正在田埂上补扎稻草人。
往日收获的时节,谷穗灌浆,按理正是雀鸟成灾的时候,她扎的稻草人却一直好用得很。
虽说是歪脖子、破斗笠,两只袖子也长短不一的潦草形象,但的确好用得很,鸟群见了都绕道走。
佃户们都说,王妃这手艺神了。
可这次却不知怎么了。
大军走后第五日,谷子遭了头一拨鸟害,一小片早熟的糯谷,穗子被啄得七零八落。
她连夜加扎了三个新稻草人插下去,第二日一早去看,雀鸟照来,谷壳落了一地。
那天傍晚她核农账,她同田大牛说起鸟害,随口抱怨了两句。
田大牛的头越垂越低,半天,憋出一句实话:
“王妃恕罪。从前每日卯时,王爷都会着人提着铜锣沿田埂敲一圈,敲到鸟雀惊飞为止 。王爷还特意交代,不许告诉您——若您问起,就说雀鸟是怕您的稻草人。”
“这次王爷的人走了大半,余下的都忙着巡逻护卫,这差事也就怠慢了几日。要是您需要,就由我来每日敲锣——”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黎清禾温和地打断了:“现在人手紧张,用不着为这些小事平添麻烦了。鸟雀吃几粒也无妨。”
待田大牛走后,黎清禾提着手里那只新扎的稻草人,在原地站了很久。
原来她的稻草人,从头到尾就没灵过。
灵的是每日卯时那一圈铜锣。
她低下头,把稻草人深深插回土里,插得比往常深了两寸。
又过两日,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每顿饭都让春杏摆两副碗筷。
春杏来收,她说就放着吧。放到饭菜凉透,她才想起来收。
书房的灯,她让人每晚照旧点着。
春杏问缘故,她答得理直气壮:“屋里黑得太久,耗子要安家。”
她睡得也浅了。
有一晚梦见粮车翻了,麻袋里的谷子哗啦啦淌了一地,淌成了河,她伸手去捞,捞了个空,人便惊醒了,坐在床上,胸口起伏了半天。
那一夜她再睡不着,索性提着油灯披衣去了书房。
书房里间有张小榻,是他午憩用的。
她去添灯油,顺手理了理榻上的枕,却在枕头底下发现压着一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记的全是她说过的话——
“想试试在坡地种旱稻”,后头批了两个字:已在办。
“京城的土是黄的”,批的是:勘过,掺沙可麦。
“要是有一年三熟的种就好了”,这一条后头记着的,则是:她说她会自己种出来。
字迹清瘦,一笔一笔,写得极认真。
黎清禾在灯底下坐了很久,久到烛芯结了花,她也没伸手去剪。
第二日她坐在案前算路程。
灵州到京畿,官道几日,小路几日,水路又几日。官道算完算小路,小路算完算水路,三遍下来,她盯着满纸的数字看了半晌,忽然回过味来——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他走的哪条路。
秋粮入库那日,系统的机械音照旧来了:
“滴——任务进度更新。名下土地亩数:42600亩,累计产量吨数:377000吨,任务完成率:3.77%。恭喜宿主!”
搁在从前,这一声恭喜够她高兴一整天。
一年多前,她还在为五百亩地同人拍桌子,如今四万多亩地在名下,粮仓冒了尖,进度条在涨,可她头一回没有觉得高兴。
春杏先看不下去了:“小姐,你这是想他了。”
“胡说。”黎清禾头也不抬,“我不过是担心今年的扬花期。”
“扬花期还有二十天呢小姐。”
“……”黎清禾张口结舌,缺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好当做没听见。
直到这日夜里,她核完最后一页农册,吹灯之前,忽然忍不住低声喃喃开口:
“春杏,你说的没错,我或许的确是想他了。”
这话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
像低头一看,秧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蹿起一尺高般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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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开拔第十六日,黑石坡下,什长告诉六斤:
上头传令了,不打,围死他们。
六斤松了口气。
攻是攻不动的——头天夜里摸哨的那一队人,连坡沿都没蹭着,抬回来十七个。
窄道就那么一条,坡上的人连弓都懒得拉满。
围可是个好打法,伤残的人少,何况坡上就三千来号人,粮食再多,也有见底的一天——
至少什长是这么说的,而且全营都是这么信的。
后来六斤才知道,人家的粮,够吃百来天呢。
算出这笔账的人,此刻正在三千里外的田埂上,同露水较劲。
营里的老兵蹲在壕沟边上抽旱烟,抽一口,猜一回。
“邪门了。官道上明摆着查了仨月,连个鬼影都没见着,这三千号人是打天上掉下来的?”
“掉不下来。”更老的兵磕了磕烟锅,“走的是河滩那条老道。崖上绕,苇荡里睡,昼伏夜行。那道儿,寻常人不知道。”
“你咋知道?”
“早年间在岭南跑过镖。”老兵把烟杆往腰里一别,“那道儿,我只听最老道的镖客讲起过。”
壕沟里没人接话,风把坡上炒饼的香味又送下来一阵。
这日夜里,下游三十里的漕运码头起了大火。
火从水面上烧起来,几十条报了商船的船,不知在入海口的苇荡里泊了多少时日,子时一到同时靠岸,火把往粮垛里一扔,动作熟得像在自家灶膛点柴。
——而围营一半的军粮,就屯在那座码头上。
这伙船中那领头的汉子提刀立在船头,一道旧疤被火光燎得发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官府的册子上,从来没有见过这一号人物。
船是商船,人是渔户,从岭南一路北上,沿途关卡把账本翻烂了,也翻不出他们半个字。
第十七日清晨,六斤是饿醒的。
军粮昨夜烧了,营里的灶膛是冷的,京中的援兵调不出。
晌午,伙头军把见底的米袋子抖了三抖,抖出小半把陈米,熬了一锅照得见人影的稀汤。
可坡上偏偏又开了火,散发着猪油香气的干粮饼,香味顺着风往下灌,一阵又一阵。六斤躺在草窝子里,胃里像有一只手,随着那股香味攥得死紧。
过了晌午,两个半夜往坡上爬的逃兵,人头被挂上了辕门。
天黑之后,爬上去的人,翻了三倍。
六斤是后半夜爬的。
他的长枪留在了营里——那杆枪比他高一个头,爬山碍事。
他爬到半坡就被坡上的人拎了上去,抖成一团,只当自己这颗脑袋也要挂上辕门。
结果那人把他往火堆边一推。
火堆旁坐着个人,玄衣,正给几个先上来的降卒分饼:
“坐下吧。”
六斤腿一软,就坐下了。
一张巴掌大的饼和一碗热水递到面前,他捧着,不敢吃。
“王、王爷不杀俺们?”
“刀是上头发下来的,粮饷又被上头欠着,与你们什么相干。”那位岭南王的语气平常,“吃吧。吃完想走,带上两张,路上吃。”
六斤咬下第一口就哭了。
这饼又香又烫,还能品出没有苦味的咸与鲜,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他吃完当真领了两张饼。
下坡之前,他回头看了火堆一眼,那位王爷正低下头,把一张新饼掰成两半,分给旁边一个冻得说不出话的老兵。
火光照在那人脸上,眉目温和,瞧着竟一点不像握刀的人。
他揣着两张饼往回爬,爬到半坡,被人一把拽进暗处——是什长。
什长的巴掌举起来,到了半空,看见那两张饼,又放下了:
“哪来的吃的?”
“坡上……坡上发的。”六斤的声音跟蚊子似的,“他们跟我说的,吃完还可以带上两张,路上吃。”
什长盯着那两张饼,喉咙动了动,到底一句狠话也没骂出来,只是把饼泡软在热水里,给大家伙一人分了一口。
天快亮时,六斤睡得迷迷糊糊,觉得身边的草铺一空。
当夜,营盘里悄悄传开一句话:黑石坡的饼管够,热水管够,放下刀排队就成;不愿降的,领两张饼回营,没人追。
于是天亮之前,辕门外便排起了长队。
晌午刚过,京城方向传来金鼓。
赵莽持半块虎符开了西门,京中三成禁军当场倒戈。
沈明远在兵部衙门连发七道调兵令,一道也没发出去——兵册上的兵,一半在黑石坡围山,剩下的,已经不听他的了。
南和庄的船队自水门鱼贯而入。
于是城破了。
捷报到灵州那日,是开拔第二十五日。
黎清禾正在给陶碗换水,院外马蹄声由远而近,接着满城的锣都响了。
三日后,凤诏到了,以皇后之礼迎她入京。
春杏激动得满脸通红,黎清禾倒镇定得很,收拾行李时往箱子里装了六包种子、两把小锄、以及自己亲笔记下的一册农事手记。
春杏震惊地张大了嘴:“小姐,咱这是去做皇后……带这些做什么?”
“京城的地是黄黏土。”黎清禾不紧不慢地收拾自己的包裹,手上的动作倒是没停,“虽说掺了沙,到底种麦还成,也不能浪费。”
进京那日,天很冷。
宫门口的人黑压压跪了一片。她下了车,一抬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新君没穿龙袍,一身玄色常服立在丹墀底下,像一户寻常人家出来迎妻子归家的丈夫,礼官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谢知珩朝她走过来,到近前,忽然放缓脚步,抬手解下肩上的披风。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她缝的歪歪扭扭的针脚。
只是如今那披风前襟烧掉了一块,肩头豁开一道口子,破口边缘用粗线绗了两行,针脚比她的还歪。
“娘子,”他把披风叠好,双手递还,眉眼弯弯,“为夫这次,怕要食言了。完好无损,做不到了。”
黎清禾看着那两行歪针脚,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谁要你还。”她伸手把披风抱进怀里,闷声道,“破了正好,赔我一件新的。”
“那好。”
他俯下身,嗓音贴着她的耳廓,压得又低又软:
“欠娘子的这件,为夫慢慢还——连本,带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入京第五日, 京城落了今冬头一场初雪。
黎清禾蹲在西偏殿的廊下,拿小锄刨宫墙根的土。
天气冷了, 土冻得梆硬,一锄下去只留一道白印,她不服气,哐哐又补两锄,锄尖被硬土顶得弹起来,震得虎口微微发麻。
“小姐, 咱们都进皇宫了……”春杏抱着备好的手炉候在旁边,看得着实有点心疼,“天这么冷,这土咱能不能别刨了……”
“我只是想探探冻土多厚。”黎清禾一开口, 哈出一团白气, “开春要是化得透, 这一溜就能抢一茬春菜呢。”
春杏还想劝,忽然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腰弯得极低——雪地里传来脚步声,谢知珩一身玄色常服走过来,肩头落着未化的雪。
自打入了这皇宫,对上谢知珩, 春杏多少变得更加小心, 即使谢知珩说过照旧即可,她却一点规矩礼数都不肯落。
他先低头看了看她刨出的那道印子,又看了看她冻红的鼻尖, 而后一双温暖的手掌就覆了上来:
“冻土三尺,娘子莫受了凉。”他说,“娘子是打算种什么?”
“还没想好呢, 这得看土质如何。”黎清禾仰起脸,神色如常:“你怎么来了?今日有大朝呢。”
“来接娘子,看一场收尾。”谢知珩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递到她面前。
“京中皇庄三处,连田带庄共八千亩,今日一并过户,入娘子名下。”
黎清禾眼睛一亮,双手接过来翻,翻开第一页,问的却是:“皇庄的地,是黑垆土还是黄垆土?”
谢知珩笑出了声,廊下侍立的宫人齐刷刷低头——自打新君登基,他们还是头一回听见皇帝笑出声。
“黑垆土。”他答得郑重,“为夫好好研究过,这儿的土层厚,掺沙便稻麦两宜。”
黎清禾闻言顿时眉开眼笑。
黑垆土好哇,看来她的杂交水稻可以继续挪到这里研究了!
“随为夫来。”谢知珩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替她拍掉膝头的雪,“今日殿上还有一仗要打,为夫想请娘子亲眼看着它收尾。”
“我能上金殿?”黎清禾顿时有点疑惑。
虽说她于大周的礼数不甚熟悉,可到底有点历史常识和原主的记忆在,她亲自去朝堂围观亲王如何受审……怎么想这都是很出格的行为。
“礼官们吵了一早上,说礼无前例。”他笑了一下,只是握着她的手往里走,“为夫便明白地告诉他们,若无前例,便从今日开始。”
——————
金殿烧着地龙,暖得熏人。
黎清禾的位置设在御座东侧,一道屏风隔绝了视线与议论,身前还备好了一盏热茶。
辰时三刻,谢如珏被押上殿。
他一身狼狈,发髻散了半边,囚衣外头胡乱套着件旧锦袍,冻饿多日,人瘦脱了形,可他还是笑着。
过丹墀的时候他脚步没停,下巴抬着,把满殿文武挨个看过去,像从前每一次大朝那样。
待在殿中站定,他朝御座处拱了拱手:“成王败寇,皇弟甘拜下风,只求兄长赐臣弟一个痛快。”
殿上静得能听见地龙里炭火的哔剥声。
御座上的人开口,声音淡淡:
“囚父谋逆,铁证如山,按律当诛。可朕念在过去的情分上,到底愿意给你一个辩驳的机会。”
说罢,他的目光往东边偏了半分:“呈物证。”
赵莽出列,身后内侍捧上头一样东西——一幅画。
泛黄的绢本在御案前展开,满殿伸长脖子,看懂的没几个。
这画上,画的是一株牡丹,花瓣涂的青绿,天染的艳红,枝叶倒是认认真真的土褐色。
“这是端王八岁那年,亲手画的牡丹。”谢知珩缓缓道,“画它的人,天生辨不出赤绿。”
殿上先是一瞬的安静,可能在殿上的都是千年修成的人精,不过片刻便引起诸多思量,官员行列内便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赵莽朝殿上拱手,高声道:“臣查了许久,终于在皇城司旧档上翻到一行写得明白的诊断:兵部尚书沈明远,自幼难辨赤绿,有太医院验目为凭。”
此话一出,殿内的议论声倒是低了下去,空气一阵死寂,黎清禾也倒吸一口凉气。
学过高中生物的都知道,色盲是伴X染色体隐性遗传,先帝与太后两人都不是色盲患者,那谢如珏作为他们的孩子,就绝不可能是色盲。
除非细思极恐啊。
赵莽到时一刻没停,随后又立刻将太医院旧档与凤仪宫旧人供词一一呈上,其中的旧档案卷、封存画押、太医院口供,一页不缺。
几样东西并排摆上御案时,殿上的声音彻底没了,不少老臣都在偷偷地擦汗,这皇家的秘密,知道的多了,可能反而不是好事。
殿内,赵莽又呈上一册账簿:
“灵州仓吏王秉义家中抄出的暗账。端王一党六年之间,盗河工银七十万两,鬻官三十一缺,经手的铺面、银号、中人,姓名俱在。”
念到名单的末尾处,殿上早已跪倒了一片。
黎清禾隔着屏风,听见那册账目的最后念到了一个姓——黎。
黎清轩,经手铺面三处。
她合上手里的茶盏盖,发出一声轻响。
“谢如珏。”御座上的人开口,“物证在此,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所有人都在等这个一贯舒雅温和的端王喊冤,甚至发疯扑向御座,可他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道:“皇兄既如此问,臣弟无话可说。”
谢如珏脸上那点笑慢慢淡下去,如悄无声息的退潮,一层一层退干净了:“臣弟不愿瞒着皇兄,八岁那年,我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平平的,却如惊雷般砸进死寂的大殿。
“那年我画了这株牡丹,想捧去给父皇看。”他望着御案上那幅画,“只有母后,隔着人群看了那画一眼,脸霎时白了。她把我叫去凤仪宫,搂着我一遍一遍地问:珏儿,这画,可曾给旁人看过?”
一个八岁的孩子,从那夜起就懂了。
在这场无声的厮杀中,不再会有血骨兄弟。他往后若想活,便只能一路赢下去。
他朝御座拱了拱手,姿态挑不出一处错:“多谢皇兄,替我把它说了出来。”
而座上的谢知珩俯视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弟弟。
良久,他缓缓道:“终身圈禁,不配下人。每日一幅牡丹,画到你的日子过完为止。”
“纸笔,能用好一些的么?”半晌沉默后,谢如珏只是这么问。
谢知珩吐出一个字:“准。”
于是谢如珏笑了。
他起初还压着嗓,很快便压不住了,笑声在梁柱之间撞来撞去,撞得人头皮发麻,被殿前卫士架起来往外拖的时候还在笑,那笑声顺着长长的甬道远了,断断续续,最后融进外头的风雪里。
下一个被押上来的,是沈明远。
他的官袍官帽还穿在身上,乍一看威严依旧,跪也跪得有武官的干脆,脊背挺得笔直。
罪状念完,谢知珩问:“沈大人,这些罪状你可认么?”
“认。”他答得平静,像在兵部点卯,“臣没有一日不认。”
“你图什么?”谢知珩看着他,“明明已是位极人臣,却在做这些灭族的买卖。”
沈明远笑了一下。
“陛下年轻时在东宫读书,大约没留心过臣。臣与她定情那年,还是先帝跟前的侍读。后来一道诏书把她聘进宫,臣拦过一回,挨了四十廷杖,贬出京城三年。”
殿上无人接话。
“我等了她这么多年。”他淡淡地说,“只恨没能早十年带她走。”
沈明远被架起来、又拖下去,经过殿角周蕴慈身侧时,他被拖行脚步顿了一顿,嘴唇翕动,但到底什么也没说。
周蕴慈是最后一个受审的。
她的凤冠已经被卸下了,一根素素的金簪绾着头发,跪下磕头的动作一丝不错:
“哀家知罪。只求陛下高抬贵手——珏儿疯了,您就留他一条命吧,至少让哀家看着他也好啊。”
“留你们性命,已是大度。”谢知珩的表情不悲不喜。
听到此话,周蕴慈的脊背一寸一寸弯下去。可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又直起身子来:
“说到底,我还是你母亲!你怎么能——”
谢知珩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他走下玉阶。一步一步,走得不急。
满殿的目光都钉在他的腿上,满京城都知道,这位陛下的腿废过多年。
他在她面前站定。
“母后教过儿臣,”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若想做个好君王,第一步就是学会权衡利弊,舍得下心肠。”
“儿臣一直记着。”
周蕴慈僵在原地,像被人当胸钉进了一根钉子,抖了很久后,她忽然膝行半步,一把抓住他的袍角。
她仰着头,目光落在他的腿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的腿当年那条腿,还疼么?”
谢知珩低头看她,没有片刻犹豫,便俯下身把袍角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
“有劳母后挂心。”他说,“儿臣的腿,早就不碍事了。”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玉阶:
“端王府搬至远郊,就留给你们母子,当全了最后那点情分罢。”
——————
后来的事,是宫人零零碎碎传出来的。
谢如珏要的好纸好笔,当夜就送进了远郊的永安宫。
他当真每日画一幅牡丹。
画完便挂上墙,等挂满了整面墙后,又再挂第二面。
每一株,都依然是花瓣青绿、天空艳红,如幼时一样。
有老宫人看不下去,悄悄劝周蕴慈把殿下的颜料换成对的颜色,周蕴慈却把那人赶跑了。
有一日,谢如珏磨着墨,忽然问:“母后,牡丹到底是什么颜色的?”
周蕴慈替他理纸,头也不抬:“红的。”
“哪一种红?”
周蕴慈理纸的手停了很久,而后笑道:“就是你画的那种。”
“画得很好看。”她说。
——————
散朝时,雪又下大了。
再见到谢知珩,是天完全黑透的时候。
殿前的灯一盏盏点起来,雪片子扑在灯笼上,化出一个个湿印。
黎清禾站在廊下等,等到鞋底都冻透了,甬道尽头才出现那个人影。
他玄色大氅上落满了雪,走得比平日慢,进了廊下,先看她一眼,才抬手掸肩上的雪。
黎清禾朝他伸出手,他的指尖是冰的。
她只碰了一下就皱起眉,转身回屋,把早上那只手炉从被窝里拎出来,塞进他手里:“怎么凉成这样。”
“让娘子担心了。无妨,只是夜里风大。”
他把她的手连着手炉一起拢进掌心,在炭盆边坐下,而后很久没有说话。
黎清禾不催,只倒了盏温水推过去,而后挨着他坐下,试了试水温后推到他手边。
水一盏盏浅下去,他的目光却一直搁在炭盆里那点火苗上,很久很久。
“娘子。”他忽然开口。
“我如今,什么都有了。”他的声音低得像在叹息。
黎清禾点点头:“嗯。”
“可我还是觉得冷。”
黎清禾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炉,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想了想,把手炉往他怀里推了推,自己两只手一起覆上去,用力焐着。
他的手背很凉,反手就把她攥住了,攥得很紧,紧得她指骨发疼。
“那我给你暖着。”
“暖多久?”
“暖到你热为止。”
炭盆里哔剥响了一声,他低低地笑了,然后把脸埋进她的颈窝,两只手把她的手连着手炉整个裹住,很久很久,没有动。
那晚睡下,他非要握着她的手:“娘子不许松手,你松手,为夫就睡不着了。”
于是黎清禾一夜没敢翻身。
翌日天光大亮,窗外雪停了,天青得干净,而她被他攥着的那只手连带着胳膊都麻了。
谢知珩坐在床沿替她揉,从肩头揉到腕子,一下一下,揉得很耐心。
“黎家的事,”他斟酌着开口,“你想怎么办?”
“按律办。”黎清禾答得不慢,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抄家那日,派个人盯着柳姨娘的院子。她屋里没多少东西,别叫旁人混水摸了手脚。”
“好。”
窗外雪停了,她靠在床头,望着宫墙根那一溜地出神——她前日刨出的那道白印子,被新雪埋了一半。
“开春,土就化了。”她望着那道印子说。
“嗯。”谢知珩应得寻常,手上的力道依旧不轻不重,把她的指头一根一根耐心地揉开,“化透了,想种什么,都依娘子。”
“那可说定了。”黎清禾把最后一点困意笑没了,“我要种的可多了,到时候恐怕你少不得要后悔。”
“不悔。”他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改元后的第一个春天, 似乎来得比往年早。
二月里,宫墙根的冻土刚化开一指深, 礼部就上了头一道折子,请行册后大典。
黎清禾没顾得上看那道折子。
她天不亮就翻窗出了西偏殿,拎着两只木匣、一把小锄,赶去城外皇庄看化冻。
春杏抱着斗篷追出来,一路追到庄口,鞋都跑掉了一只:
“小姐!礼部尚书还在宫里候着呢!”
“那就让他候着呗, 左右不会出什么大岔子。”
黎清禾蹲在地头,抓起一把土在掌心里搓,土粒从指缝簌簌往下漏,“你瞧, 土都化透了, 再晒三日, 就能下种了。”
礼部的折子一连上了三道。先说中宫虚悬于情理不合,后来则是论何为母仪天下,第三道把话说得很重——国不可一日无后。
第四日早朝散后,谢知珩亲自来了皇庄。
他没带上繁复的仪仗,一个人沿着田埂走进来,在田头站定后, 看她把一垄一垄的土翻起来、耙细, 一直看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慢慢蹲到她身边。
“娘子这是在忙什么?”
“晒土呢。”黎清禾手上的功夫也没停下,“春天的日头金贵, 晒过的土才好养苗呢。”
“礼部那三道折子,娘子可曾听说”
“行大典总要挑日子罢?”黎清禾终于抬起头,问得很认真, “能不能延到春耕以后?春耕是一年种植最要紧的关口,宫里一折腾,土地可就耽搁了。”
谢知珩笑了,抬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去耳后:“好,自然都依娘子。”
第二日,礼部的差事就换了——陛下旨意,宫中典仪一概从简,省下来的银钱,尽数拨去十三州采买薯种。
听说礼部尚书捧着那道旨意愣了半晌,末了整了整衣冠,忽而朝皇庄的方向作了一揖。
可惜封后大典再怎么说从简,依然是浩荡的一场差事,待熬过去,黎清禾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散了,简直比连锄三日的地还累。
谁成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后宫这档子事,朝堂上又吵了起来。
朝堂上那场热闹,黎清禾是听春杏学舌才知道的。
起头是几位老臣联名上表:陛下登基将近一年,却无一二子嗣,于国本有碍,请广选淑媛,以充后宫。
陛下答得温和:连年兵事方歇,国库未丰,朕不忍为一人之私而兴土木、办大选。
这话自然无可辩驳,可老臣们嘴上称是,心里却不依,转天又抬出祖制,只道天子当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周礼俱在,废不得。
这一回,御座上的人只回了一句话:“朕只需要皇后一个。”
这句话当日就传遍了六宫。
连浣衣局的小宫女都捶着衣裳学舌,学一遍,红一遍脸。
于是有了这第三场。
这第三场是御史台一位姓崔的老御史,写了封字字泣血、言辞恳切的折子,话里话外都要求当今圣上广开大选,甚至把自家年方十四的小女儿也写进了折子,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得很,只道愿以身作则、入宫侍奉。
折子递上去,陛下不肯接。于是这老御史便跪到殿外,谁劝都不起。
跪到第三个时辰时,礼部的官员坐不住了,进来劝,劝不动;太医院的医官提着药箱候在殿外,不敢上前。
有年轻的官员私下嘀咕,说老人家跪成这样,陛下总得赐个座、赏句话罢。
陛下没有再拒,接下折子,只说次日朝会便有答复。
次日,他让赵莽当殿念了一样东西。
那皇城司的存档:崔家这十年添置的田产,加了三回的佃租,两桩悬而未决的讼案,还有崔家姑爷前年纵马踏死的那户佃户——姓什么,家里还剩几口人,一句一句,念得清清楚楚。
满殿鸦雀无声。
崔老御史从殿门外爬进来,瘫在丹墀底下,官帽滚出去老远。
“准他告老。”御座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田产加租的事,着有司按律查办。”
自那日起,朝堂上再没人敢提选妃二字。
春杏讲得眉飞色舞,黎清禾坐在苗圃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个被马踏死的佃户,家里还剩几口人?”
“啊?”
她拿小铲往营养钵里下种,一钵一粒,“那个佃户的情况,回头让阿七去问一问。地要是叫崔家收走了,想法子还回去;还不回去,按市价折成银子抚恤。”
春杏张了张嘴,到底把劝的话咽了回去,跑去传话了。
后来这事奏到御前,陛下听完后只吩咐了一句:“抚恤的银子,从内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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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朝,銮驾没有回宫。出西华门,一路向北,停在上林苑门口。
宫里人早都习惯了。
登基这三年,陛下下朝头一件事,从来就是出城来上林苑。
要找陛下,别去后宫,也别去御书房,来田里,一找一个准。
三月的新秧刚下了头一拨。
黎清禾挽着裤脚站在本田里,一垄一垄数分蘖,听见苑门口的动静,她头也不抬,扬声道:“回来了?先别过来,东边这垄要数乱了!”
那人便当真立在田埂上没动,负着手,看她把一垄秧苗从头数到尾。
上林苑划给她,是前年春天的事。
那日他领她出城,只说带她看样东西。
苑门推开,荒草齐腰,一直铺到天边,风一过,草浪翻涌,把一座年久失修的皇家苑囿,吹得像一片没人要的野地。
苑门口新立着碑:上林苑自此改为劝农试验之所,闲人不得擅入,违者论罪。
黎清禾往里走几步,简直瞠目结舌:“这么大?”
这上林苑旧属内廷,方圆足有七千余亩,从前皇帝打猎,纵马跑上一整天也望不到边际,几乎相当于外头一个小县城的田亩总和。
如今这偌大的一片地,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到了她手里。
系统如今显示的她名下土地亩数已经达到了60600亩,她名下的地,现在几乎比岭南一个中县还多。
黎清禾深吸一口气,那带着青草味的空气灌进肺里,却压不住心头的热意。
回宫的马车上,她靠着车壁,翻来覆去地算账,边算边叹气。
离一千万吨的系统目标,已经越来越近了,可欠他的那本账,她似乎欠得越来越多了。
车帘外传来马蹄声,谢知珩骑马靠过来,隔着帘子问:“累了?”
“没有。”她把小册子合上,抱进怀里,“只是在算茬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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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的秋天,第一批劝农使赴任。
人人行囊里揣着一本书——正是黎清禾写的《农事新论》,这些年来她在选种、沤肥、轮作、治蝗等等上的总结,合订成一册农书,礼部刊印,颁行十三州。
扉页上原本要印“皇后黎氏编”,但定稿送进宫那日,黎清禾提笔把头两个字划掉了。
“就印‘黎氏编’。”她说,“种地的事,要那么多名头做什么。”
书发下去的第二个月,岭南、河北、两淮陆续有折子回来。
有的说他们一向贫瘠的土地,终于把红薯种活了,还有的说蝗卵掘出来了,后来的折子一封比一封厚,有老农捧着书在田埂上哭的,也有照着书上的法子沤肥、一亩地多打两斗的。
也是那年秋天,裴怀瑾复了职。
他和离的文书比复职的旨意还早了七日。据说用印那日,他在衙门里独坐到天黑,出来时整个人松了下来,像卸下一副穿了半辈子的枷。
复职之后,他没讨京里的缺,自请外放河北,种地、治蝗。
临行前,他递牌子求见。
两年多不见,裴怀瑾似乎清瘦了些。
他的眉目沉静,见到她后长揖到底:“娘娘,裴某来辞行。”
“河北的土偏碱。”她开门见山,“先种一季稗子压一压,拔了沤进地里,第二年种谷,第三年就能种麦。急不得。”
裴怀瑾怔了怔,笑了一下:“下官记下了。”
黎清禾转身让春杏取来两样东西,塞进他手里:一包耐碱的稗种,并一盒药膏。
“稗种是上林苑头一茬收的。药膏防虫,苍术艾叶打底,添了薄荷,是我自己配的方子,比当年大人送我的那盒,应当好些。”
裴怀瑾捧着那两样东西,半天没说出话来。
末了他笑了,笑得眉目舒展:“娘娘果然还是老样子。多谢娘娘,裴某去了。”
他走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
另一桩大事,则是赦免南和庄旧罪的诏书终于颁了。
二十余座山头、三千余口人尽数脱了逃籍,入了册籍,他们的名字终于能再次光明正大地落在大周的户册上。
王若川领了市舶司的差事,商引一年一换,往南洋的航线,一趟比一趟远。
船队头一回下南洋那日,随行的水手里有个十八岁的后生,上船前来宫门外磕了三个响头,是陈石头。
“小的跟王大人讨了差事,跑南洋!”他磕得额头通红,嗓门倒是亮堂得很,“娘娘要什么样的种子,尽管吩咐,小的给您带回来!”
女学则是第三年冬开的。教习的差事,黎清禾留给了王若昭。
女学的章程是她亲拟的,拢共三门课:识字、算账、辨种。
朝堂上为这事吵了一个月,末了陛下把章程往御案上一压:“账算得清的人多了,亏空便少了。诸位反对的,是哪一条?”
没人再吭声,而头一个报名学记账的,则是春杏,她说府里的账再叫旁人插手,她不放心。
学了半年后,上林苑一半的账目便归了她管,谁报的数短一升,都要被她掰扯明白。
开课那日,王若昭带给黎清禾看岭南头一批学生名册。
黎清禾一页页翻过去,倒在里头看见一个熟人——田小丫,灵州人,十二岁,阿爹田大牛。
头一个到堂的也是田小丫。
小姑娘梳着双丫髻,进门就仰着脸问:“先生,学了账,往后能帮俺爹算佃租么?”
王若昭在堂上怔了怔,弯下腰摸摸她的头,很郑重地答:“自然是能的。”
这三年,宫里人也摸出了陛下的规矩。
奏疏里但凡有哪一州报了灾、哪一县起了蝗,他总先用朱笔把那一段抄下来,下了朝出城,到田里,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
她听得认真,听完便翻地图,一翻就是半夜。研墨的活他揽了;茶凉了,不等她抬手就有人换;灯芯烧秃了,他伸两根指头便去捻,捻得指尖起了燎泡。
“叫内侍来罢。”她攥着他的手指吹气。
“不必。”他说,“他们毛手毛脚,我怕会扰你算账。”
有一回她蹲了半日秧田,起身时腰直不起来,他就让她坐在田埂上,替她捏肩,从肩头一路捏到胳膊,力道不轻不重。
宫人们远远看着,没一个敢上前。
“陛下,”她缩着脖子笑,“满朝文武要知道你干这个,参我的折子怕是又要堆成山了。”
“让他们堆。”他手上不停,“堆到上林苑来,朕正好教教那帮只知道掉书袋的老迂腐们,什么叫杂交,什么叫分蘖。”
这一年,上林苑的年成,是京畿几十年未见过的一场。
上林苑一亩地打出来的粮过了三遍秤,报数的人嗓音都是颤的。
城南城北的佃户放了鞭炮,先前揣着新种不敢下地种的人家,秋后全排到了劝农司的门外。
年尾的一个夜里,黎清禾在烛灯下听系统的机械音:
“滴——任务进度更新。名下土地亩数:73600亩,累计产量吨数:2821683吨,任务完成率:28.21683%。恭喜宿主!”
黎清禾笑得牙不见眼。照这个势头,可能也就十年,她就能回家了。
可欢喜到一半,她又莫名生出一股惆怅。
烛芯爆了一声,一阵不急不缓地脚步由远及近。
“在想什么?”谢知珩从外头进来,肩头带着夜里的寒气,手里似乎捧着件东西。
“只不过是在算日子罢了。”黎清禾有一搭没一搭地应道。
“算出什么了?”
“算出你欠我的那件新披风,”她转过头,“拖了整整三年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把手里的东西抖开——这正是一件新披风。
料子是上好的杭绸,里头还夹了柔软的兔绒,可针脚却歪歪扭扭、宽窄不齐,收边处还隐约可见鼓着一个线疙瘩。
黎清禾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狐疑:“这是尚服局做的?宫里的绣娘,手艺怎么歪成这样?”
“尚服局赶了三件,朕都退了。”
谢知珩咳了一声,抬手去拨灯芯,侧过去的半张脸耳朵尖有点红,“这一件,是朕亲手缝的,正是模仿的当年娘子那件的针脚。”
黎清禾抱着那件歪歪扭扭的披风,半天才夸了一句:“的确有七八分像了。”
她把披风裹上,低着头问:“你缝了多久?”
“也不久,不过是入秋到如今罢了。”他答得坦荡。
她猛地抬头,想去看他的手,他却把手往袖子里一拢,不原给她看。
于是黎清禾强硬地伸手把他的手腕从袖子里拽出来。
他的十根手指,指腹上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针眼,结了痂的、新扎的,一层叠着一层。
黎清禾捏着他那根扎得最狠的食指看了半天,心疼地摸了又摸,而他细细密密的吻落下来。
最后,她把烧红的脸埋进那件缝得歪歪扭扭的披风里。
那一晚,黎清禾是裹着那件新披风睡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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