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清水县最大的漕运码头, 今日被岭南王府包圆了场,沿河搭起一个个彩棚, 岭南有头有脸的商贾豪绅,乃至远道而来的知名游商,皆因接到岭南王府的请帖而来。


    要说这岭南王府,多年在这岭南地界上不声不响,却在这一年因那新娶的王妃而多了许多大动作,更是因挖掘出红薯这样的大宝贝而进京受到皇帝亲赏。


    许多人的心思都活络了许多:这是否是这位前太子、现岭南王重获陛下青眼的好兆头呢?


    正因如此, 当听说今日有媲美红薯的宝物又被王妃挖掘出来,收到请帖的人家纷纷应邀而来、无一缺席。


    这可是王妃久违的新动作,而且竟号称能媲美被圣上盛赞救国利民之神物的红薯,这么大的热闹谁不爱看!


    黎清禾站在棚下观察着现场, 只见王若昭正带着几个妇人将四套一模一样的白瓷小盏摆上长桌的每个座位。瓷盏前的木牌上书四个编号, 瓷白光滑的盖子紧紧盖在小盏上, 教人看不出里头究竟装了什么。


    刚忙活完的春杏正兴奋地站在她身边:“小姐,都按您说的布置好了,长桌上分别安排了岭南地界的县令乡绅、远道而来的大商号掌柜和附近几县最好的糕点师傅,那几位素日眼高于顶的清流名士也都来了!”


    黎清禾闻言点点头,那当然,这可是岭南郡王与郡守联名发出的请帖, 想必大家都不会不给这个面子。


    “娘子怎的一直站在这里, 可是紧张?”


    谢知珩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摇着金骨折扇替她送来一阵清凉,笑得一派闲适清俊。


    “担心倒不至于, 毕竟我可比谁都清楚这白糖的成色。”黎清禾只是既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倒像是论文实验数据恰要揭露那一刻时的心情。


    谢知珩轻笑着将扇子收在掌中,轻轻一点:“娘子这般自信, 倒让为夫后悔没有先尝为快了。”


    也是,自己的美人夫君可是好甜味那一口的,之前怎么忘记给他留一份呢?


    黎清禾有点不好意思,赶忙摇了摇他的手充作抱歉:“要不要现在补上?我去后厨取一份刚熬好的,还热乎着呢。”


    谢知珩微微低头盯着二人交握在一起的手,笑道:“无妨,好东西原该慢慢等。”


    他微微垂头,长睫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眼中不加掩饰的占有与渴求。


    就在两人谈话的间隙,吉时已至。


    长桌上的评委早已纷纷落座,好奇的围观群众也在周围站的层层叠叠,张安之敲一声锣,品评便正式开始了。


    侍立一旁的美人侍女掀开第一盏白瓷小盏,赤砂般的糖粒在盏中堆成小丘,赭色里透着蜜蜡般的温润光泽。


    从外观上就可以看出,第一盏里头装的正是市面上常见的精品红糖。


    一位自江南来的糖商用银勺舀起第一勺品味一番,而后率先开口:


    “这只不过是红糖罢了,色泽鲜亮,杂质不多,倒算是市面上出售的珍品,但也不过一两百文一斤,无甚稀奇。”


    席间众人也都是见过世面、尝过糖这种相对来说的珍稀商品的,大多数人闻言纷纷点头赞同。


    黎清禾并未言语,只是眼神示意台上的侍女揭开第二盏,里头装的是金黄色的粘稠饴糖。


    还是那江南糖商,率先抿了一口后咂咂嘴,言语间带了点傲慢:


    “王妃,这就是你大费周章青睐我们品尝的?这不过是饴糖罢了,用料并非上佳、口感太黏,且火候略有些熬过了头,尝起来有股焦苦味,要我说,还不如我铺子中卖的精品饴糖。”


    他身旁的清流名士、糕点名师一人一口地尝过后,也是摇头的居多。


    黎清禾倒也不着急,只笑着让大家稍安勿躁,而后依序打开了第三盏。


    第三盏种的糖则更为稀奇,众人凑上前去一看,只见盏中盛着几块半透明的琥珀色结晶,状如碎石却棱角圆润,正是西域进贡的以牛乳、蜜水制成的石蜜。


    席间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品尝石蜜,纷纷露出稀奇神色。


    而一位被黎清禾破费波折才邀来的波斯商人,此刻却挺直了腰板:


    “此乃石蜜,正是我们商队曾特供给大周朝的贡品,味甘而纯,确属精品,王妃能弄来这些,属实是好手段。”


    可席间的一位清流却微微蹙起眉:


    “贡品自然稀奇,可若王妃说这糖足可以媲美红薯,那依在下看来,可担不起这样的名头。”


    他的话音一落,长桌上响起窃窃私语。


    不少人面露怀疑:的确,王妃折腾这么大阵仗,邀来这么多人,就为了让大家品尝这些寻常东西?


    恰在此时,那位江南来的糖商拔高了声音:


    “王妃娘娘,请莫怪我斗胆直言,这三样糖虽不算劣,但也绝非稀罕物,真论起来不过是富贵人家闲时零嘴罢了。”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点头附和,席间也赫然在列的裴怀瑾倒是微微蹙眉,只觉得这话说得太直,有损黎清禾颜面。


    谢知珩却只是端坐在旁,笑得淡然自若,像在看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既然已被台上的众位评审直接对话,黎清禾索性走上台前,不假他人之手,自己亲自揭开第四盏白瓷小盏,话音洪亮清晰:


    “诸位稍安勿拿,还请诸位尝尝这最后一盏的糖再说。”


    黎清禾胸有成竹地将那瓷盏中的糖粒展示给各位看,只见那颗粒分明的白色糖粒在阳光下折射出碎玉似的光,纯净得让人心惊。


    众人都从未见过白色的糖,一时愣在了原地,倒是那位清流名士最先叫了句好:


    “先不论其他,这白色的糖倒是品相不俗,高洁如雪。”


    他舀了小半勺白糖做了第一个尝试的人,在众人灼热的目光中将这糖放入口中,原本微蹙的眉头突然松开了,迅速地又舀了一勺:


    “此乃今日上品!”


    那熟悉石蜜的波斯商人见此情景,动作也很迅速,紧随其后地尝了一口,原本精明的眼睛瞬间瞪圆,猛地站起来:


    “这,这糖怎么能做得如此纯净?这到底是什么糖?”


    江南糖商也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口,随后便整个人僵住了。


    这糖不似红糖焦苦,没有饴糖的黏腻,更无石蜜的粗粝,入口即化,只留下满口晶莹剔透的顺滑与甜香。


    那一直眼高于顶的江南糖商,终于露出了惊愕的神情:“这是什么糖,我怎从未尝过如此神异的口感!”


    终于尝完两勺白砂糖的清流名士亦是点头:“这第四道白糖色如碎玉,甜而不腻,老夫从未见过如此成色绝佳的糖,此乃今日上品!”


    宛如盖棺定论一般,其余评委亦是纷纷赞扬,只道这糖这就是今日的糖中魁首!


    “王妃,这究竟是什么糖,来源是何?”不少富商围着她追问道。


    黎清禾看着他们急吼吼的反应,嘴角终于扬起:


    “此糖名为白砂,是用南和庄的甘蔗经独家去杂脱色的诀窍后,蒸炼而成。”


    江南糖商最先反应过来,猛地拍案而起:


    “王妃,这糖我全包了!一百两一斤,如何?”


    “一百两?”另一个与他颇为熟悉的商人顿时冷笑起来,“你也太看不起这等神物了,我愿意出一百五十两!”


    “这糖若只卖一百五十两,那就是暴殄天物!王妃看看我,我愿意出两百!”


    长桌前瞬间炸开了锅。刚才还嫌弃糖只是闲时零嘴的人,此刻如闻到了血的鲨鱼般争相报价。


    黎清禾却没有接过话茬,她看向码头外围那些密密麻麻的百姓,朝台下的春杏点点头。


    春杏立刻捧着托盘走到人群正中间,只见那托盘上头装着密密麻麻、及其小巧的油纸包,虽然大小不起眼,然而里头装的可是货真价实的白砂糖,只是品质比评委们品尝的稍逊一筹罢了。


    春杏也早已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此刻朝大家落落大方地笑道:


    “各位,王妃特地嘱咐,今日品糖是与民同乐,在场的每人一包,送完为止,大家可以免费品尝!”


    “哗——”


    人群顿时沸腾了。百姓们争先恐后地涌上来,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雪白的小包,打开一尝,个个脸上都绽开了惊艳的笑容。


    “真甜!比市面上所有的糖都甜!


    “我看比那些红糖好吃一万倍。”


    “王妃娘娘真是好人呐!”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黎清禾站在喧嚣的中心,等人群稍静,她才又对着高台长桌边,早已按捺不住的众位商户伸出三根手指:


    “至于诸位大人要的包销权,我这儿只有三个名额。”


    “至于这名额定谁嘛,自然是价高者得,品鉴会散场后可以来岭南王府细细商议。”


    商人们呼吸都粗重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当下就出发。


    黎清禾却话锋一转,朝在场所有人笑道:“除此之外,我在岭南清水县市集上的红薯食铺,也会新添白砂糖这样商品。”


    从袖中拿出一只小巧精致的檀木盒。盒子打开,里头红绸布铺就的格子里装着大颗大颗莹白如雪的糖粒,盒盖上雕刻一行隶书——“岭南雪”。


    “这是白砂糖中的精品,名为岭南雪,一盒十两白银。”


    她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乡绅富商,声音虽是不疾不徐,却像钩子一样扣住了所有人的心:


    “大家都可以为我做个见证,这千盒岭南雪,只要每售出一盒,我便捐一两银子修渠。购糖最多的前百位,名字可以刻在修渠功德碑上。”


    她看向谢知珩,眼中闪着狡黠而明亮的光:“碑文自然要请岭南郡王殿下亲笔题字,而后经名家刻石,石碑立于造成的水渠旁,流传后世。”


    这下,那些原本并未如商人那般疯狂的乡绅与清流们都疯了。


    十两一盒就可以够得王爷亲笔书下的墨宝,还能刻碑留名?这哪里是买糖,这是在买可以流芳百世的脸面与荣耀啊!


    “王妃,给我来十盒!”


    “还有我,我要二十盒!”


    “都给我让开,有多少我就要多少,剩下的我全包了!”


    小小的展台上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


    黎清禾看着这火热的场面,终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白砂糖果然如她想象中一般受欢迎。


    只要好好谋划,至少短期内,他们终于不必再因为那笔被蓄意拖延的修渠尾款而束手束脚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果然如黎清禾所预料的,进项颇丰。


    白砂糖的三个独家包销名额采用了能利益最大化的拍卖手法,一共为她带来了一千五百两的进项,立刻缓解了燃眉之急。


    然而比起另一块进项,这还只算是小头——


    流芳千古的噱头果然是最能吸引人的,有了刻碑的诱惑,那一千盒精品白砂糖岭南雪,立刻被红了眼的官员、文人与商贩抢购一空。


    此外,她的食铺中开放销售的次一等、但价格也更实惠的白砂糖,亦是生意火爆,原本只算是生意尚可的食铺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最后连夜在附近几县都开上了分店。


    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淌进来,黎清禾每日算账都乐得牙不见眼。


    修渠款短缺带来的阴霾,终于被源源不断的金银带来的耀眼光芒,彻底驱散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酷暑在不知不觉间已然席卷岭南, 灵州及附近几县早日数日无雨,岭南常见的似有若无的湿意早已被酷热的暑气驱逐一空。


    在岭南郡无数看不见的角落, 数不清的郡民正因为愈发干枯的水源与颗粒无收的田地而流离失所,但在灵州,今日可是个天大的好日子。


    不为别的,只为那耗时数月的水渠的主干,在黎清禾研制的白砂糖带来的最后一把火下,终于不负众望地通畅了!


    黎清禾站在新筑的堤坝上, 脚下是刚刚修造一新的干渠。


    从三江交汇口流出的渠水正沿着规整的渠道奔跑在灵州日渐龟裂的田野上,远远的皇庄内外的田里,都可以听见、看见无数面朝渠水欢欣鼓舞的百姓与佃农。


    真的成了!


    虽然这只是大坝贯通的第一条水线,毕竟是修渠尾款尚未收到、时间亦是有限, 目前只有灵州段已然贯通。然而只要有了这成功的例子, 那遍布周边几县、乃至整个岭南的水网, 都将是指日可待。


    在她初到岭南的那日,饿殍遍地的红土地满是荒芜,春去又到夏至,如今方才终于有了纵横交错、绵延不绝的水线。


    她费了老劲抽到的杂交水稻,她亲自培育出的稻种,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恭喜娘子了, 如今, 你真是岭南名副其实的活菩萨、真天女了。”


    温柔的道贺从背后传来,正是谢知珩。


    他的轮椅不远不近地坠在她的身后,黑而沉的眼眸印出了波光粼粼的水面, 也始终紧紧跟随者黎清禾被风吹得微乱的脸庞。


    “王爷就别取笑我了,这是我们大家一起做到的。等水渠完全稳定下来,王爷你可知, 下游那几千亩旱地都能改成水田!”


    黎清禾兴奋极了,红扑扑的脸蛋上一对明亮的眸子愈发耀眼:“等到明年,我就能种上真正的良种了,到时候亩产比如今最好的稻种翻倍都不是梦想!”


    说到激动处,她忍不住像只扑腾着翅膀的小鸟般对着原处的田地比划起来,只觉得自己早日回家的那天近在眼前!


    而眼前的谢知珩只是含笑静静地望着她,脸色仿佛也比平日透着病气的惨白多添了几抹红润:


    “只要是娘子说的,那就一定能实现。”


    “承王爷吉言,到时候我可就终于能实现种地养你的豪言壮语了!”


    黎清禾一面说着,一面笑着转头,却迟迟没有听见谢知珩的下一句话。


    她抬眼望去,只见他仿佛睡着了似的,虽然脸庞仍朝着她所在的方向勾勒出熟悉的温柔笑靥,可脸上不同寻常的红似乎更加重了几分。


    “王爷,你怎么了,是太累了吗?”


    黎清禾有点迟疑地朝谢知珩伸出手,却在触碰到他的脸庞的瞬间心下一沉。


    好烫!这是怎么回事!


    下一刻,谢知珩就仿佛被抽去了脊骨般,毫无预兆地栽倒下去。


    “王爷!”黎清禾心跳骤停,本能地扑过去抱住他下坠的躯体。


    沉甸甸的重量压下来,黎清禾踉跄了一步才稳稳地接住他,却愈发感觉到怀中的身体整个都烫得惊人。


    “快,快回府!请周医师!”


    大脑一片空白,黎清禾罕见地带着颤抖惊声叫喊起来,而后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手忙脚乱地掏出了在京中时谢知珩给他的小巧骨笛,急促而胡乱地吹了几声。


    几息后,阿七如鬼魅般闪到她的近前近前,从她手中稳稳接过了谢知珩软倒的身体。


    手臂重量一轻,她这才感觉到自己手臂的一阵麻意。


    回到郡王府中,早被唤来的周医师搬出施针工具,而后逐一将银针扎入谢知珩的头顶、肩胛、人中与虎口。


    待银针逐一扎入,谢知珩脸上的热意似乎褪去了一些,但他仍是无意识的紧闭着眼,痛苦蹙眉,唇色已淡得毫无血色。


    “周医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爷怎的突然发起高热?”


    黎清禾有点着急地守在一旁,心里有点埋怨自己的疏于关心。


    最近正是水渠的收尾工作,新的红薯眼看着也要成熟,她一心扑在土地与水渠工程上,甚至直到今天还在谢知珩面前洋洋得意地谈着未来,说什么要养他,实际上连他何时病重至此都未曾发觉!


    仔细一想,这段时日明明是大热天,谢知珩却总是穿的不少,脸色也更比从前苍白几分,或许这已不是突来之疾。


    果然,周医师一面观察着谢知珩的面色调整施针力道,一面叹道:“还是因为王爷的腿疾,这几日愈发不好了。”


    “腿疾?王爷的腿疾不是一直在服用方子,控制得不错吗?”黎清禾急急问道。


    明明为王爷腿疾煎的药方是一直在吃的,怎会突然如此?


    周医师朝黎清禾深深作了一揖:“王妃您对王爷好,老朽看在眼里,因此实在不想欺瞒。王爷的腿疾实则是中了侵蚀经脉的毒,那些方子不过是延缓毒性发作罢了。”


    黎清禾如遭雷击:“什么毒,是时候中的?您怎的之前未曾告诉我?”


    周医师深深叹一口气,声音有点哽咽:“是王爷不愿对您提起当年。东宫马惊之祸后,王爷的药方被人掺入了能麻痹经脉的毒草,伤口久不愈合,毒气顺着经络蔓延,这才有碍于行。这毒只能压制、却难缓解,除非找得到赤血藤。”


    黎清禾听到有法子可解,反而从一片心乱如麻中冷静了下来:“赤血藤是何物,哪里可以得到?”


    周医师眼光暗淡:“此物正是长于岭南,只是十年一开花,花谢方生藤,找这东西比大海捞针还难!殿下在岭南寻了数年,老朽也托遍认识的所有医师药商,却始终找不到它的踪迹。”


    “娘娘,这次的高热不是个好兆头,若还是这样继续拖着,王爷王爷怕不止是腿疾,毒素会逐渐蔓延全身,直到药石无医啊!”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黎清禾定定地愣在原地,心如穿堂风呼啸而过。


    一直以来,谢知珩都是替她遮风挡雨的坚固靠山,一个即提供土地又给予资金的仁慈金主,是她人美心善又无比强大的盟友。


    直到此刻,看着谢知珩一片惨白面色、毫无知觉地躺在榻上,微弱的鼻息仿佛随时会熄灭,想到他可能会消失,黎清禾的心就仿佛被冰冷的手攥紧般窒息生疼。


    她怎么会这么迟钝,怎么会把他的隐忍当成理所当然?他看上去是那般强大,只是因为他会把自己脆弱小心地掩藏好,从没让她发觉。


    就在此时,一旁的榻上却忽然传来冰冷的声音:


    “谁准你多嘴的?”


    原来是谢知珩不知何时已然转醒。


    他躲避着黎清禾颤抖的嘴唇和通红的眼眶,目光只是锐利如刀般刺向周医师,咄咄逼人:“谁准你把这些说给王妃听的!”


    周医师却梗着脖子:“殿下恕罪,没有提前告知就说出这些,的确是老朽失言,可您的实际情况,王妃也有权知道,您更需要有人倾吐啊!”


    谢知珩面对着眼前这个看着他长大、最亲近的长者,罕见地高声厉喝:“你给我出去,我自己可以解决一切,不要平白让王妃担心!”


    周医师颤抖着胡子与满面怒色的谢知珩对视良久,最终沉沉叹出一口气:“哎。你这犟孩子!”他看了一眼黎清禾后再无一眼,只是依着谢知珩的话静静退出了堂屋。


    此刻的房中,唯余黎清禾与谢知珩二人。


    周医师退出去后,谢知珩就低低地垂下了头:


    “娘子,你也先出去吧,为夫想一个人休息会。周医师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不过是危言耸听罢了,为夫可以解决。”


    黎清禾却反而上前一步,在又悲又痛、又惊又气之下,她第一次主动伸出手指抬起谢知珩的下巴强逼他与自己对视,态度是罕见的强硬: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然后我们一起想解决办法?你是担心我害怕?还是觉得,我靠不住?”


    谢知珩嘴唇紧抿,脸被强行抬起后他倒是没多余的拒绝动作,却仍是回避着视线交汇:“告诉你只会让你跟着忧心。为夫知道,娘子有娘子的大业,你放心,为夫自有分寸。”


    黎清禾几乎被气笑了:“谢知珩,你都病得倒下了,还算什么自有分寸?


    何况在你眼里,我的大业竟重要到你可以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还是说你觉得我连担心的资格都没有?”


    她捏着他下巴的手微微用力,迫使他看着自己,一字一句地道:“我告诉你,不行!这事儿没商量!赤血藤是吧,我们一起来找!”


    谢知珩被自己的小娘子罕见的强硬作风镇住了。


    他眸光潋滟如浸了碎星,完整地映出了黎清禾近在咫尺、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圆杏眼里烧着两簇不容置疑的火,发丝扫过他手背,带着点微痒的暖。


    黎清禾看他还是这不拒绝也不配合的态度,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进一步凑近谢知珩,双手改为捧着他的脸,二人几乎鼻尖对着鼻尖:


    “谢知珩,你给我答应!”


    她指尖捧着他脸的力道不轻,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像颗小石子投进他沉寂多年的心湖,漾开的波纹里全是她执拗的关切。


    谢知珩的心跳漏了一拍,忽而一阵头晕目眩,不知是因为她愈发灼热的眼眸,还是因猝然凑近而嗅到鼻尖的少女馨香。


    然而他不回答,黎清禾也不肯松手,二人就这样以古怪的姿势在满室药香对峙着。黎清禾的眼尾还红红的,像只炸毛护食的小兽,可她亮得惊人的眼睛直直望着他,似乎要一直望透他伪装的壳,照出他心里最深处见不得光的慌。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是几息,亦或许是煎熬漫长如等待一生,谢知珩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他双眸微弯,抬起手捂住那双捧着他脸的手背,定定地望着黎清禾:


    “为夫还是第一次看见娘子如此强硬。难道娘子,是在命令为夫?”


    “对!命令!”黎清禾斩钉截铁地给出了回答,“你负责好好活着,剩下的交给我!”


    在黎清禾定定的目光中,谢知珩忽而朗声笑了,如冰裂的湖面露出底下滚烫的岩浆。他化被动为主动地更进一步,在黎清禾瞪大的双眼中,他的嘴唇几乎覆住了她的。


    黎清禾的呼吸下意识急促起来,他贴近的唇却最终还是在最后的接触前停住了:


    “好,既如此,那只要是娘子的命令,为夫即使赴汤蹈火也会执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谢知珩的病情几日间并无好转, 总是时而清醒,时而昏睡, 伴随着挥之不去的低热。


    黎清禾匆匆看过早晨仍在昏睡、睡梦中仍是满头汗水的谢知珩,掐着点来到郡王府邸的廊下。


    她今日特意约了周医师,好给他看看这几日她想出来的法子。


    既然说好要帮谢知珩一起找到赤血藤,那她定然会尽最大的努力,说到做到。


    周医师果然已经等在廊下,黎清禾勉强压制住心头的燥意与愁绪, 朝他展示出手中的皮纸。


    “这是我按照你的描述绘制的赤血藤,周医师您瞧瞧,我写的和画的图像描述可对?”


    那皮纸上正画着赤血藤的模样,只见赤红色的藤蔓上叶片如戟, 顶端还点缀造型奇特的花。图样的一旁用娟秀小楷细致标注着赤血藤的性状, 生于瘴疠之地, 十年一开花,花谢方成藤。根如血珀,断面流汁如血,气微腥。


    黎清禾早已仔细思索过,谢知珩好歹是一方王爷,又确定这赤血藤是岭南的的产物, 却搜寻这么久而始终未果, 那可能不仅是因为赤血藤难寻,更是因为方法出了岔子。


    比如这赤血藤,在岭南地界是不是还有别的叫法?


    因此在详细询过周医师后, 她结合现代植物图谱的画法连夜做出了这一沓图文,不仅画出了赤血藤的样貌、记下了它的特征,还特地注明了常见的别名, 以防有人认得药,却因叫法不同而错过。


    周医师凑近了仔细端详,眼里满是惊奇:


    “王妃这法子,老朽行医数十载,倒是头一遭见。图文并茂,一目了然!纵使是乡野村夫,只要见过此图,日后在山野间撞见,想必也不会认不出了。妙,实在是妙!”


    黎清禾舒出一口气,点点头,立刻就将厚厚的一叠纸张递给一旁侍立的几个王府护卫:


    “烦请诸位将这些图样贴到水渠经过的每一个村镇、码头、市集。再抄录几份,快马送到邻近几县的药铺和商会去。”


    形势不等人,眼看着谢知珩的身体每况愈下,现在已是一分一秒都浪费不得了。


    屋内的谢知珩终于转醒了,正倚在榻上喝着阿七递来的汤药,只是脸色依旧比宣纸还要苍白几分。


    这几日的汤药自然是不断的,她甚至把自己之前抽奖得来的、贴身存放的消炎退烧药也偷偷混入水中替他送服。


    好消息是他的高热已经退去,只是只要没有得到赤血藤,就始终只是隔靴搔痒,掐不断虚弱的源头。


    送走周医师,黎清禾走入屋内来到谢知珩榻旁,就看见他已是蹙着眉又沉沉睡去,额角的汗水打湿了鬓发。


    用湿帕轻轻拭去他额角的虚汗,她低声像是对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王爷,你再撑几日,我定能为你找到赤血藤的。”


    两日后,岭南郡王府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妃!王妃娘娘!”是刘顺道,他跑得气喘吁吁,黝黑的脸上因激动而涨红,“那画上的草,我同乡见过,就在潭平县附近的山涧上!”


    黎清禾心头一跳:“刘大哥,你可问清楚了,当真是画上的这种草?”


    刘顺道用力点头:“千真万确!我那个同乡是个认药的土郎中,早些年在潭平县西边的山涧见过一种怪草,跟画上的一模一样!”


    黎清禾一把抓住刘顺道的胳膊:“刘大哥,此事当真关乎王爷性命,如若是真,我们必有重谢!你那同乡能不能带路?”


    “肯定能!”刘顺道拍着胸脯,“王爷王妃,你们是我们的大恩人,莫说报酬,我们报恩还来不及呐!”


    “只是王妃,那地界野兽与蛇虫鼠蚁都多,不大有人敢去,我那同乡也是好几年前见到的这草,不知现下山里情况到底如何。”


    黎清禾只是满眼坚定地回答:“只要有一丝希望,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去!”


    事不宜迟,她立刻去寻谢知珩安排侍卫队与周医师随行,眉眼间是遮不住的欣喜:


    “王爷,我可能找到赤血藤的消息了!你好好在这等着,要是一切顺利,我今晚就能把赤血藤给你带回来!”


    谢知珩正倚在榻上写着,听罢静静看着她,唇角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笑意:


    “辛苦娘子了,那我同你去。”


    “不行!”黎清禾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你这身子,怎么经得起山路颠簸?”


    “可是山里危险,娘子一个人领队,我实在不放心。”


    黎清禾有点着急,忙看向一旁刚刚赶到的周医师:“周医师,你也帮我劝几句吧,王爷这身子怎么能跟着一起?”


    周医师思忖片刻,倒反而点了点头:


    “王妃,我倒是觉得王爷跟去也是个好事。殿下这毒拖不得了,若是一起跟去,我现场就可以熬药给王爷服下,想必效果可以立竿见影!”


    这话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黎清禾还是有点犹豫:“可是”


    一旁的谢知珩却温柔地笑了:“我跟娘子一起去吧。找到了是机缘,找不到,我也认了,只求能多陪伴娘子片刻。”


    他抬眸,目光落在她因焦急而微红的脸上:“只要有娘子在我身旁,我就不怕。”


    黎清禾心头一乱,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最终还是周医师一锤定音:“王妃,这赤血藤是救命药,一刻也耽误不得!老朽会寸步不离守着殿下,定然稳妥!”


    阿七也默不作声地备好了马车,加固了轮椅的减震。


    黎清禾拗不过谢知珩,到底也是被他们说动了,心一横:“好,那就一起去!但王爷你必须答应我,一切听周医师安排,若你承受不住,那就提前回府!”


    谢知珩苍白的唇角弯了一下:“好,都听娘子的。”


    为了争分夺秒,寻药的队伍简单而迅捷,谢知珩、黎清禾、周医师和阿七,并几个王府护卫,由刘顺道的同乡带路。


    马车出了灵州城,平稳地驶向西南方向的潭平县。


    车厢内,谢知珩靠坐着闭目养神,但微颤的睫毛和紧抿的唇泄露了他的不适。行至午后,道路愈发难行颠簸,时不时的马车摇晃让谢知珩额上冷汗涔涔。


    黎清禾始终扶着他的身子,感受他手臂上传来的细微颤抖,心里又疼又急。


    “王爷,你再忍忍,快到了。”她低声安慰,也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谢知珩睁开眼,仍对着她扯出一个笑:“无妨,我不碍事,娘子莫慌。”


    不知过了多久,刘顺道的同乡终于指向前方的黛青色山林:“王妃,过了这个山头就是俺们潭平县的地界了,那山涧就在老林子深处。”


    众人精神一振。


    又艰难行进了半个时辰,他指挥马车在一处山涧前停下。


    “就是这儿,我前几年见到的草就在这附近!”


    山涧幽深,两侧崖壁上植被茂密,但大多是苍翠之色,并无画上那般赤红显眼的藤蔓。中间的涧水湍急,水流一阵阵撞击在岸边岩石上,岸边的泥土地面冲刷的一片湿滑。


    黎清禾当机立断:“我们分头找,重点要仔细看崖缝和溪边!”


    周医师取出药锄和布囊,阿七按剑警戒,众人皆是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四周。


    时间一点点流逝。希望像被烈日烘烤的水汽般渐渐蒸发。


    就在这时,周医师忽然指着涧水上游一处瀑布旁低喝道:“我好像找到了!”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王爷王妃你们看,那就是!”


    只见那飞瀑之下,水雾氤氲的岩缝间,赫然缠着几株赤红色的藤蔓。茎秆粗壮,叶片如戟,顶端还残留着几朵枯萎的、金灿灿的花萼,正是画上的赤血藤!


    众人赶忙朝那个地方一道行进而去,及至崖边,阿七飞身向前,以以其迅捷的速度地将那几株草药采下。


    周医师仔细检查后连连点头:“不错,根如血珀,断面流汁如血,正是赤血藤无疑!”


    希望终于浮现,众人脸上都有了喜色。


    周医师动作极快,立刻指挥几个护卫生起火,而后就地用随身带的药罐煎煮。


    苦涩的药味迅速弥漫在山涧,却奇异地让黎清禾的心安定了下来。


    她偏头看向脸色愈发苍白的谢知珩,却看见他也正定定地望着她,露出一个迟缓却温柔的笑容。


    药煎好了。周医师将一碗浓黑的药汁递到谢知珩唇边:


    “王爷,快趁热服下!这药力猛,或许能压下这阵急毒!”


    谢知珩接过药汁,也并未多言,在黎清禾急切的目光下仰头一饮而尽。


    药力发作得极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谢知珩额头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似乎顺畅了些,血色以肉眼重新回到他本苍白胜雪的脸颊。


    周医师搭上他的脉搏,长舒一口气:“好了,这阵急病算是暂且退下了,只要剩下几幅药也按时服用,殿下便无大碍了!”


    他甚至朝黎清禾与谢知珩眨了眨眼:“若是老夫没有猜错,几服药下去,王爷的腿毒恢复想必也是指日可待了!”


    难道谢知珩终于可以重新可以站起来了?


    黎清禾顿时高兴地望向谢知珩,而轮椅上的谢知珩也正在朝她微笑。


    他终于可以不必依靠轮椅,能同她一起走在田埂上,弯腰查看茂盛的红薯苗,或者一道逛遍岭南热闹的市集大街。


    她的心里忽然泛起不解来源的丝丝甜意。


    可惜乐极生悲。


    谁成想就在这时,一阵伴随着怒吼的腥风猛地扑面而来!


    那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从他们来时的山林方向炸响!紧接着,一道黄黑相间的巨大身影如同闪电般窜出,挡住了他们返程的小路。


    那竟然是一只猛虎!


    体型硕大,目露凶光,涎水从獠牙间滴落,死死盯着这群入侵它领地的人类!


    “保护王爷王妃!”阿七厉喝一声,长剑已然出鞘,一同前来的几名护卫也迅速挡在谢知珩身前。


    黎清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可是老虎!她从前只在动物园的玻璃窗中见过的大老虎!


    这老虎虽然饿的皮包骨头,可是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充满了暴戾的杀气。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只见猛虎低伏前身,尾巴钢鞭似的甩动,猛地朝最外侧的刘顺道的同乡扑去!


    好在他险之又险、连滚带爬地躲开了,猛虎一扑不中,调转方向又扑向周医师。


    “孽畜!”


    阿七身形灵动,长剑精准地刺向猛虎的侧腹。


    猛虎吃痛,咆哮着转身与阿七斗在一处,几个护卫也瞅准时机加入战局,一时之间剑光与虎影交错令人目不暇接。


    谢知珩强撑着从袖中滑出那柄寒光凛冽软剑。


    他虽虚弱,剑招却诡谲凌厉,专攻猛虎的眼喉要害,阿七等人压力大减,而猛虎受伤后状态更狂。


    只是这大虫似乎察觉到黎清禾是这群人里最弱的一个,猛地放弃与阿七纠缠,带着一股腥风就扑向离得最远的黎清禾!


    这大大出乎了众人的意料,原本以为自己原理战局、只焦急地看着是否有人受伤的黎清禾,更是脑中一片空白。


    她只觉一股恶臭扑面,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过来。身体却先于她的意识做出了反应,转身就往旁边躲去。


    可情急之下,她却忘了一旁正是涧水湍急的岸边。


    猝不及防地踩上湿滑的泥土,黎清禾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朝着下方汹涌的涧水坠落!


    正在理她几步远的谢知珩顿时目眦欲裂。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用手中软剑狠狠刺向猛虎,趁猛虎被剑势所慑的刹那,他用尽全身力气就朝着黎清禾坠落的方向纵身一跃!


    水中的黎清禾却没有看见这一幕。


    冰冷的涧水瞬间吞没了她,窒息感让她本能地挣扎。


    天亡我也!眼看着王爷的病马上转好,渠水也都引通,回家的天梯就在眼前,难道她就要在这里交代自己的小命吗!


    无尽的遗憾攥住了她,意识逐渐昏沉起来。


    恍惚中,似乎有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但涧水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一同被卷入湍急的河流。


    黎清禾只来得及看到谢知珩苍白却坚定的脸在水光中一闪,然后就沉沉地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黎清禾是被冻醒的。


    迷迷糊糊中, 她甚至以为自己回到了小小的夏季宿舍,开得太低的空调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努力睁开眼想找到被子,却猛地偏头、狼狈地吐出一大口河水,简单的呼吸都能牵扯出胸腔尖锐的疼痛。


    我是在哪来着?


    她茫然地睁开双眼,盛夏午后的刺目阳光让她不由得眯了眯眼。


    湛蓝得刺眼的天空挂着懒懒的云,身下不是宿舍虽然狭窄但柔软的床垫,而是一大片硌人的卵石和湿漉漉沙地。


    温情而恍如隔世的宿舍回忆迅速退去, 意识与记忆回笼,最后定格在谢知珩纵身跃入水中的身影,和握在腕间的决然而滚烫的手掌。


    对了,是她为了躲避猛虎而失足滑落河道, 谢知珩情急之下也投水而来。


    他人还病着, 怎么如此不顾惜身体!黎清禾又是气急又是心焦, 连忙四处查看,可身边只是淙淙的流水奔腾不息,却半点不见谢知珩的身影。


    恐慌如冰冷的蛇般缠紧她的心脏。谢知珩在哪里?


    黎清禾猛地从冰凉的河水中站起身想搜寻谢知珩的身影,可起身太猛,一阵眩晕差点让她又跌坐回去。


    衣物早已例外石头,沉重地坠在皮肤上, 冰凉的河水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好在头顶的盛夏日光明晃晃地晒着,虽然黏腻闷热,好歹不会让她有失温的风险。


    只是冷热交替, 实在难受得紧。


    这样不行,不仅行动不便,一冷一热之下还容易病倒, 得先把衣服弄干。


    黎清禾举目四望,只见周围荒草丛生、高林蔽目,只有青山流水悠悠而人迹罕至,于是咬咬牙便脱下外衫和裙子,使劲拧了好几圈水后才胡乱套回身上。


    衣裙仍是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好在不像之前那版一路淌水,而且看日头现在尚是晌午十分,太阳正是毒辣,想必一会儿功夫就能晒干这些轻薄的衣裙。


    湿衣物不打紧,当务之急是找到谢知珩!


    黎清禾沿着河道往下游走去,河道边的卵石湿滑,好几次都差点让她再次滑倒,但她心内焦急,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王爷,谢知珩,你在哪里?你能听见吗!”


    她的高声呼喊在空旷的山涧里很是单薄,只有水流与几声鸟雀回应,却听不见一点人声,可是目光所及之处的岸边也都没有谢知珩的身影。


    黎清禾的心猛地下沉。


    谢知珩原本就烧了好几日,在她偷偷放下退烧粉末后才略有好转,好不容易找到的赤血藤也就喝了一剂药方,毛病也还没完全好,而且腿脚更是不便。若是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迷失在瘴林深水中


    黎清禾简直不敢深想,只好加快了寻找的步伐,但还是一无所获。


    就在她几近绝望时,目光所及的不远处的洄湾浅滩边,一抹白色的身影突然进入她的眼底。


    是谢知珩!


    他趴在浅滩上,远天白的衣袍浸投在水里,已沾满了污泥,一头湿透的墨色长发凌乱地铺散在沙地上,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鹤。


    就在见到他身影的那刻,黎清禾几乎是扑过去的,也顾不得水冷,冲进浅滩、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拖出水中。


    可是直到把他整个拖到稍干燥的岸边,谢知珩仍是毫无反应,惨白的脸庞上唇线紧抿,胸口起伏微弱。


    黎清禾扶着他谢知珩的身躯让他侧躺在干燥的砂石上,以免再呛入河水,可谢知珩还是毫无反应,黎清禾扶着他的手更是隔着湿透的衣料也能感受到他身上不正常的温度。


    “王爷,你快醒醒啊!”


    黎清禾摇晃着他的肩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他不能死,他明明答应过自己要好好活着的,而且好不容易找到了最重要的一味解药,怎么能倒在黎明的曙光前?


    怎么办,怎么办?


    原身那点有限的闺阁知识里,可没教过她怎么救一个溺水的人。可紧急医疗选修课告诉过黎清禾,可以做人工呼吸!


    黎清禾定定地盯着谢知珩紧抿的唇齿,那惯常淡粉的樱唇此刻已毫无血色。


    她从未与人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可看着谢知珩越来越微弱的呼吸,那点羞赧和犹豫被巨大的恐惧碾得粉碎。


    去他的礼教,去他的矜持,她绝不能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


    黎清禾深吸一口气,掰开他紧闭的下颌,而后屏住呼吸俯下身。


    他的嘴唇柔软而冰凉,黎清禾俯身凑了上去,用力吹进一口气。


    一下,两下,三下……明明是按照急救课上教的来的,可谢知珩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的确,课上她只是看了视频演示,没有亲自演练,此刻她万分后悔自己没有了解更多。是不是自己的动作不够标准,还是说他已经


    绝望像潮水般蔓延,黎清禾却还是不甘心,又用力吹了几口,而后按住他的胸口模仿着胸外按压的动作。


    汗水混着脸上的水珠一滴滴砸落在谢知珩脸颊上,黎清禾也顾不上擦,只一遍遍在心里嘶喊:醒醒!谢知珩你给我醒醒!


    就在她一遍遍重复着机械的动作、几近麻木的时候,身下的人突然剧烈地咳了几声,而后喷出几大口浑浊的河水。


    黎清禾连忙扶着他坐起,轻轻拍着他的背,几乎要喜极而泣。


    谢知珩一连咳了好几声,咳得撕心裂肺,好半晌才平息下来,长而密的睫毛颤了颤,而后缓缓睁开双眼。


    他涣散的视线一点点聚焦在近在咫尺的脸上。


    黎清禾正紧紧伏在他胸膛,她一贯坚定的脸此刻钗环散乱、狼狈不堪,因为刚才的用力,此刻胸口尚在微微起伏,湿透的发丝凌乱贴在脸颊,圆圆的杏眼里是未散的惊恐后怕,以及看见他醒来后迸发出的光芒。


    “你醒了就好……”见他醒来,黎清禾紧绷的神经一松,整个人脱力般往后一坐,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喜悦,还有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谢知珩想抬手安抚她,却连动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轻轻地弯弯嘴角,目光却黏在她脸上,再也移不开。


    短暂的欣喜过后,是更严峻的现实。


    谢知珩的情况很糟,才退去的高热因为落水更重了,眼下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行走。


    黎清禾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山壁下,那里有个黑黢黢的洞口。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黎清禾才终于半拖半扛地带着谢知珩挪进山洞。那里头还算干燥,杂乱地散落着一些枯草,她粗暴地收拢了草堆,把他安置在上头,终于忙完后,累得瘫倒在旁边大口喘气。


    身旁的谢知珩呼吸灼热而急促,眉头微蹙,却还是在努力朝她微笑。


    不能再拖了。黎清禾下了决心。


    她摸索着腰间,好在装着药丸的香囊还在。


    已没时间再做什么掩饰,眼前情况危急,黎清禾索性直接掏出香囊中的小药盒,里头正装着上次抽奖得到的退烧药,她一直贴身放着。


    “王爷,把这个吃了。”她扶起他,取出药盒中的退烧消炎胶囊,递到他唇边。


    谢知珩眼睫微抬,接过了那枚形状古怪、质地陌生的药丸,而后静静地看着她。


    黎清禾强作镇定地解释:“这也是从番邦商人处买到的,说是能退热的神药。”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那胶囊。她知道他聪明,知道他迟早会怀疑她身上这些所谓的番邦奇物的来历。可现在情况紧急,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谢知珩低低地笑了起来,沙哑却纵容:“娘子你身上,总是有许多秘密。”


    他没再追问什么,顺从地就着她的手,将那胶囊使劲吞服了下去。


    黎清禾松了口气,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一点点酸涩。他还是跟从前一样,即知道她有什么不对劲,却永远会选择无条件信任。


    药效发挥需要时间,谢知珩倚在干草上闭着眼,呼吸却越发灼热急促,额角渗出大颗虚汗。


    黎清禾替他擦去汗珠,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那热度烫得她心惊。


    这样下去不行,得想办法离开这鬼地方。


    她扶他躺好:“王爷,你再撑一撑,我出去看看路。”


    而后她便就近在石头堆里挑挑选选,终于选出一块尖角锋利的石片,而后抓着它走出山洞探路。


    洞外日头正盛,黎清禾沿着河道往上游走,想找一处平缓的上岸点。


    可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她就停止了。前面赫然是一面陡峭的石壁,几乎垂直插进湍急的涧水中,光滑得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往石壁上方望去,崖壁上倒是垂下来几条老藤,似乎能容人攀爬。她试着拽了拽,可这条藤条早已枯朽大半,一扯就碎成了渣块,根本承不住人的重量。


    “有人吗?有没有人啊?”


    黎清禾不死心地对着空荡荡的山涧大喊,声音在峭壁间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绝望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这里荒僻至此,别说人烟,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就算她能爬上去,谢知珩这副模样,又怎么可能上得去?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山洞,却看见谢知珩蜷缩在草堆上,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王爷?”她扑到他身边,伸手一探,他额头的热度简直像块烧红的炭!


    不行,这样下去他会烧坏的!


    黎清禾咬咬牙,将湿透的外衫下摆撕下一条布帛,而后跑到洞外让这布帛浸透冰凉的河水,再将它轻轻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布帛上的凉水激得谢知珩微微一颤,他呼吸平稳了些,又昏昏沉沉地躺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


    黎清禾刚松了口气,就听见他用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说道:“娘子……你听我说……”


    黎清禾凑近去听。


    “娘子,别顾忌我了,若是有路,你就先走吧。”


    她愣住,猛地抬头看他。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怕是已无药可救了。”


    谢知珩用尽力气动了动指尖,似乎想碰触她,却还是缩回了手:


    “这地界实在荒僻,若是夜晚又遇到上午的猛虎一般的野兽怎么办?你要是因为我出事……我死都不会瞑目的。”


    “胡说什么!”黎清禾又气又急,“要走一起走!”


    谢知珩声音更轻,却很决绝:“我这个样子实在拖累你,不如留在这里罢。”


    他扯了扯嘴角,像在自嘲:“何况即使有了赤血藤,也不一定救得了我这条残命,又何必白费功夫呢”


    “谢知珩!”黎清禾猛地打断他的絮语,看着他气喘吁吁却仍是强撑着的模样,心头又是气急又是酸涩,眼泪不由得蓄满眼眶,“你给我听好了,我绝不会丢下你!”


    她用力抹了一把脸,倔强地迎上他的眼:“你放心吧,我自有办法带我们二人一起安全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大话虽然撂了出去, 但黎清禾心里也没底。


    只是面前的谢知珩此刻又发高热,嘴唇都燥得开裂了, 或许是烧得意识也混沌起来,所以才净说些丧气话,但她却不能露出一点怯,更不愿抛下他独自离去。


    且不说她孤身一人能否走出迷宫一般的密林,就说自从来到岭南之后,谢知珩帮了她多少, 她怎能背信弃义?


    只是眼下尚是午后,若真是直到夜晚也无人寻来,那危险性必然会上升。


    无论是为了安全离开,还是需要未雨绸缪, 她都必须要行动起来了。


    黎清禾深吸一口气, 走到洞口, 开始收拢山林里的枯枝败叶和干燥木柴。


    是的,她想到了那个虽然老套但是立竿见影的办法——钻木取火!


    若是能生起火堆,那不仅能让升腾的烟雾作为他们二人的求救信号,更能在这个野兽蛇虫环伺的密林中谋求一丝生机。


    学着荒野求生综艺中贝爷德爷传授的方法,黎清禾收拢起规模不小的易燃枯枝草木,又掏出先前在河边捡到的光滑石片。


    她用将捡到的大小合适的木棍打磨得光滑不扎手, 又用光滑石片最锋利的尖头在木棍上头费劲刻出了一个凹陷的小坑, 顺手撒入一小撮沙土增强摩擦力,这就是简易的钻木取火法的摩擦基座。


    最后,她挑选了另一根粗细刚好能嵌在这个凹陷小坑中的木棍, 而后将材料堆砌在洞口的一小片清理出来的空地上,飞速旋转摩擦起木棍来。


    只是想法虽然无限美好,但现实是骨感的。


    她前世虽然爱看荒野求生节目, 但毕竟没有手动实操过,或许是因为力气太小,虽然在用力摩擦下两根木棍的交界处的确冒出了几缕白烟,但任凭如何放上易燃细枝残叶再吹起,火星始终没出来。


    黎清禾不信邪地试了十几遍,可惜直到手指都搓得红肿发烫,仍然半点火星也无。


    她颓然地看着复又陷入昏迷不醒的,绝望与不甘再次袭来。


    难道他们二人真要困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依靠在一旁的谢知珩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他长长的眼睫颤动,总是盛着温柔笑意的黑眸此刻如蒙了尘的琉璃。


    “娘子,你在做什么?”


    黎清禾别过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我只是在生火,王爷莫要担心,很快就能有火星了。”


    谢知珩缓缓扫过她手边的枯枝草藤,忽然极轻地笑了:“娘子是想钻木取火么?让我来试试罢。”


    “你现在都病成这样了,这怎么行!”


    黎清禾想阻止,他却已撑起身子。怕他摔倒,黎清禾连忙凑上前扶住他,触手的体温仍是烫的,但或许是退烧药起了作用,他的高热似乎消退了些许。


    谢知珩借着她的力挪到火堆旁,而后拿起地上的木棍转动摩擦起来。黎清禾想帮忙,被他轻轻摇头制止。


    黎清禾屏住呼吸紧紧盯着木棍交接处。


    时间仿佛被拉长,而谢知珩技巧愈发熟练。他的手指虽然苍白,但修长有力远胜于黎清禾,终于,在黎清禾灼热的目光追随下,数道白烟升起,紧接着就是一个微小的火星亮了起来!


    黎清禾赶紧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添上更细更易燃的枯枝与树绒。


    在她的小心呵护下,火苗逐渐壮大跳跃起来。


    好在岭南密林中,树木枝叶是取之不尽的,只要摩擦出了火星,火堆便很快燃了起来。谢知珩还在轻轻喘息着,却抬起眼朝她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黎清禾提起的心终于放下了,眼下最大的困难已经解决,接下来就是时间问题了。只是不知道寻找他们的人何时才能到,谢知珩毕竟病着,若是一直饿着渴着,到底也不利于恢复。


    她看了看山洞外的天色,此时天色尚亮着,看太阳日头的方向,约莫是未时申时的样子,离太阳下山还有一两个时辰,于是便起身走向洞外:


    “火堆燃起来就好,大家可以寻着烟雾找到我们的方位了。王爷,你先歇着,我去看看有没有能吃的果子。”


    趁着天色尚亮,还是多做打算为好。


    朝河道的方向走去,很快的,黎清禾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一棵高大的桦树,这种树同现代一样,汁液丰富且无毒。她用先前那块锋利的石头割破树枝的主干,而后快速用捡到后在河水中漂洗干净的宽大树叶遮了个树叶碗,而后接起缓慢滴落的树汁来。


    接着她便仔细梭巡起河道旁的树丛。在水源丰富的地方,往往更有可能收获可食用的植株。片刻后,她幸运地发现了几株结满红亮野果的灌木,果实的形状颇像缩小版的草莓——她之前领着修渠队修整水渠时恰好听民工们说起,这是一种无毒野果。


    事从权急,她毫不客气地耗下了好多结满野果的枝叶。


    紧接着,她的目光又落到了不远处的灌木丛上,那是一种伏地的荆棘,上头满是尖尖的小刺,带着微量毒素,刺在人手指上只是麻麻的,却能防住很多野兽。她用石片小心地割了几段,而后又扯下一小片衣裙,将几根荆棘扎成方便拖动的模样。


    一番折腾后,先前做的树叶碗中也接满了树汁,黎清禾心满意足地带着野果、树汁和荆棘满载而归。


    洞口的火堆烧得正旺,象征着希望的渺渺白烟正缕缕升起,而靠坐一旁的谢知珩精神似乎也好了点。


    黎清禾先是将自己捡到的带着小刺的荆棘铺在山洞不远处,为提防夜间野兽再加一道防线,而后连忙将水递到谢知珩干裂的唇边。


    他却只喝了几口树汁便克制地停住了,将仍剩大半碗的水递还给黎清禾。


    他的目光落在她破破烂烂的袖口和沾着泥污草屑的裙角,此刻已完全看不出王妃的样子,不由得喉头微动:


    “娘子实在是费心了,若不是拖着我这个废人,想必娘子此刻早已脱身,不至于困在这荒山野岭,受这般苦楚。”


    黎清禾正把野果凑到他唇边,准备让他垫垫肚子,闻言手一顿:


    “什么值得不值得的,你是我夫君啊!再说,我也没费什么力,救命的火堆明明是王爷燃起的,王爷不要说这些丧气话了!”


    她直直地注视着他的双眼,因为有点生气而双颊微鼓:“我既然说过有办法让我们一起安全出去,那就一定会说到做到!”


    谢知珩轻轻笑了,乖乖点头,而后顺从地吃下她递到唇边的野果。


    酸涩的汁水在口腔中弥散开来,这果子其实又苦又涩,但他却用唇舌裹着细细地咽下每一滴汁水,不知怎的竟然拼出一丝甜意。


    也需是高烧把他脑袋烧糊涂了,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后也曾亲手喂他汁水丰盈甘美的甜美贡果,却在他越吃越满足时,温柔但干脆地撤走了果盘中他最爱的一样。


    在他哭闹着想要继续吃时,一贯温柔的母后却只是说:


    “珩儿,你是太子。你要切记,若想做个好君王,第一步就是要舍得下心肠。”


    那时他不明白,可母后这样的教导很少见,他于是牢牢地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一直到后来,周蕴慈为了护住那个她真正放在心尖上的孩子,甚至不惜对他这个明明也是亲生、却愈发碍眼的儿子下手。无论是被毒倒的爱马、还是被收买的御医,她都做得干净利落,毫无留恋,他这才终于明白,什么叫舍得下心肠。


    可他的娘子,明明可以独自逃生,却固执地留下来,不肯放弃他这个残废的拖累。


    也是,她一直是这样的人,也正是如此,他才会觊觎这道普照众生的阳光。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晦暗。


    不知过去了多久,搜救的人还没到来。外头的天色似乎暗了一点,林间的风也吹得火堆摇晃起来。黎清禾赶忙添了些柴,火堆噼啪作响、燃得更旺。


    谢知珩的高热似乎也退下去一些,依旧依靠在草堆上,黎清禾干脆也依靠在他的身旁,挤在一起到底会让人感觉更加安全。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为了让气氛积极乐观一点,黎清禾干脆谈起了最新一批红薯的收成,以及水渠通水后那些佃户欢喜的脸,和她对水田种植的规划。


    每次聊到这个她就不困了,越说越兴奋,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等一切都好了,我就终于能实现我的目标了!”


    “什么目标?”谢知珩含笑接话道。


    黎清禾反倒被他问得一愣。


    她的目标自然是种够一千万吨粮食,然后在系统的帮助下回家,但这个秘密她从未对这个时代的任何人提起过。


    此刻看着谢知珩清俊的侧脸,那句我想回家忽然就有点说不出口了,细微的酸楚忽然像小虫子轻轻噬咬着她的心。


    她朝谢知珩扯出一个笑脸:“我就只是想把地种好,养活更多人,也实现我最初对王爷的承诺嘛。”


    谢知珩只是静静看着她,没有说破她的犹疑。火光映着他深邃的眉眼,那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有点遥远,又像是眷恋。


    就在这时,他却忽然一改脸色,低低地笑了一声:


    “说起来,娘子方才从河边救起我的时候,是在亲吻我么?”


    “噗——”黎清禾刚喝了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她的脸颊轰地滚烫起来,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结结巴巴地反驳:


    “王爷你胡说什么!那只是人工是我从工人那学来的拯救溺水之人的法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在谢知珩含笑的注视下,简直像蚊子哼哼。


    谢知珩却目光灼灼地朝她微微倾身:“还是娘子见多识广。的确,那做不得数。”


    “当然算不得!”黎清禾羞恼地瞪他。


    谢知珩却靠近更了些,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他温热的吐息萦绕在她鼻尖:


    “娘子,那你可看好了,只有这样才算一个吻。”


    话音未落,他已抬起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在黎清禾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温热的唇便覆了上来。


    黎清禾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谢知珩他,他在干什么?!


    唇瓣传来的触感与之前急救时的冰冷触碰截然不同。


    贴近的柔软是温热的,甚至可以说是炙热的,带着他的气息辗转厮磨,先是小心翼翼,而后毫不客气地攻城略地,蛮横肆虐。


    她被堵住了呼吸,浑身发软地瘫倒在他热烈的手掌上,连指尖都微微颤抖起来。


    山洞里静极了,一时之间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她震耳欲聋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几乎用尽肺间空气后,他方才心满意足地退开,在她急促的喘息中用额头轻轻抵了上来。


    给了她一点时间反应后,他犹不知足似得,凑到她红艳欲滴的耳垂边轻啜一口,声音沙哑得动人心魄:“娘子,你说我所言有理吗?”


    黎清禾刚才就被吻得晕头转向,现下被舔舐的敏感耳垂更是让她的大脑成了一片浆糊,呆头鹅般羞窘地愣在原地,只觉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谢知珩看着她这副呆呆的模样,笑意更深,修长的手指悄然爬上她的腰间。


    他含笑张口,似乎正想说点什么时,洞口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喊:


    “是火光,这里有人,快来这边!”


    “王爷,王妃,是你们在那里吗?”


    正是阿七领着护卫们急匆匆地冲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刘顺道和周医师等人。


    直到看到衣衫凌乱却安然无恙的两人,众人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还好终于找到了王爷王妃!”


    “王爷王妃,你们没事就好!”


    谢知珩的脸似乎不着痕迹地黑了一下,那点旖旎瞬间收敛,又恢复成一贯的淡然:


    “等你们好久了,你们终于来了,快收拾一下吧,我们立即回府。”


    他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脸颊绯红的黎清禾,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凑到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可惜了。”


    黎清禾心头一颤,他在可惜什么?可还没等她细想,他又轻轻补了一句:


    “不过无妨,来日方长。”


    ——————


    数日后,岭南王府书房中,黎清禾正伏在案前,专注地用毛笔书写着在岭南这些时日总结出的红薯和甘蔗的种植要领,好作为今后佃户与农人们的耕作指南。


    直到一鼓作气、奋笔疾书地写了好几大页,方才悬着笔尖停止,另一只手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颈。


    就在这时,一只白瓷碗递到了她的眼前,清甜的香气弥散开来。


    她以为是春杏送了午后的茶点来,没有抬头便道:


    “放那儿就行,谢谢春杏。”


    可那骨节分明、莹白修长的手指,却轻轻舀起一勺甜羹,递到了她唇边。


    黎清禾一愣,疑惑地抬起头。


    身前的谢知珩含笑望着她。


    可他却不是如惯常那般坐在轮椅上,而是直挺挺站着的!


    他虽然仍撑着根乌木手杖,但身姿欣长,再无半分病气。斜照进窗边的阳光落在他眉目如画的清绝面庞,唇角是能让人心甘情愿溺毙其中的温柔。


    黎清禾不由得呆住了,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案上。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一段了TvT


    第56章


    望着安然站在自己面前的谢知珩, 黎清禾一时之间有些呆住了。


    恰到好处的阳光勾勒出他腿长肩宽的风流身材与远山般清俊的眉眼,明明还是同一张脸, 可身上不再有从前蜷缩在轮椅方寸之间的脆弱易碎感。


    那熟悉的、含笑的眉眼定定地望过来时,除了一如既往的温柔外,还平白带上了一点令她心颤的侵略性。


    “娘子怎的看呆了,是为夫有什么不妥吗?”


    他笑意灼灼,手中的甜羹朝她的嘴边凑得更近。


    黎清禾猛地回神,有点不好意思地凑上前去咽下, 里头是磨碎的冰沙配上了甘甜的甘蔗液与搓成小球的红薯圆,又冰又甜,唇齿生香。


    她眼睛一亮:“这个好吃!”


    谢知珩笑道:“这是我亲手做的,试遍了好多搭配, 娘子喜欢就好。”


    他温柔地看着她亮晶晶的眼, 声音里藏着终于得偿所愿的喟叹:“托娘子的福, 如今我这双腿终于能站起来了。周医师说再调养一段时日,手杖也可以舍去。”


    黎清禾愈发替他高兴。


    如此人美心善的好人,终于不用再困于病痛而自怨自艾、寸步难行了。


    她雀跃地仰起头:“这是天大的好事呀,以后我们可以一起逛遍岭南的土地与市集了!”


    谢知珩低低地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


    “那是自然,往后岭南这几万顷河山, 我终于能陪着娘子一步步走遍了。”


    说着, 他微微倾身,两手撑在她身侧的案几,脸庞微微凑近, 将她笼罩于自己的臂膀之间。


    看着靠近、放大后愈发艳绝若雪的美人面,这陡然拉进的距离让黎清禾的心狠狠一颤,微微张着嘴想问怎么突然靠这么近, 就听到他略带沙哑、似乎意有所指的话:


    “从前为夫欠了娘子许多,如今那些缺憾终于能一一补上,那些没来得及做的事,想来也可以圆满了。”


    “没,没来得及做的事?”黎清禾脑子从土地一路溜到水渠,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他修长的指尖似有若无地略过她的下颌线,停留在她的唇边。


    这微凉的触感让黎清禾触电般的一激灵,猛地抬起头,就撞见谢知珩深不见底的眼眸,不再如平日般温和,像是顶级掠食者锁定了势在必得的猎物,黑而沉的瞳孔中唯余毫不掩饰的滚烫占有欲。


    黎清禾的心脏轰的一声乱跳起来,胸膛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天色将晚的山洞中,那个带着滚烫呼吸的吻。


    她的脸烧成一片,只好眼睁睁谢知珩微微倾身,唇瓣距离越凑越近。


    黎清禾浑身绷紧,酥麻的战栗感一路窜上天灵盖。


    她应该推开他的,可身体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般动弹不得,心里仿佛有个小人在疯狂尖叫,既羞耻,又隐隐期待。


    就在他的唇瓣几乎要贴上她的那一刹那,黎清禾的目光控制不住地仓皇转开,却猛然定格在桌案一角。


    那上头正是她手书的红薯甘蔗种植要领,还有产量计算的草稿,上头的预计产量后头,跟着系统定下的一千万目标的那一长串的零。


    如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冲走了所有暧昧旖旎。


    是啊,回家,她是要回家的!


    这里再好,终究不是她的家,爸妈、大金毛和导师同门,都在那个世界呼唤着她,她怎么可以在这里沉溺?


    这不仅是对自己的不负责,更是对他的不负责。


    谢知珩敏锐地捕捉到她细微的变化,她圆圆的杏眼忽然仓皇,整个人忽然后仰。


    于是他止住了进一步的动作:“娘子?”


    黎清禾猛地低下头,仓促地从他的臂弯下的空隙中挤了出去,脚步踉跄地往门外跑去:“王爷,我我忽然想起来庄子上还有点急事耽误不得,我就先过去了。”


    她几乎不敢回头看谢知珩的脸色。


    而被留在身后的谢知珩也没有追,只是维持这倾身地姿势。


    阳光暖融融地普照在他身上,却不在给他带来一丝温度。


    良久后,他才缓缓支着乌木手杖站起身,视线落在她最后看向的方向,那是桌角的一搭宣纸。


    他慢条斯理地收拢,一页页翻看起来,上头出了黎清禾写的耕作指南,就是他看不懂的奇怪符号,这些从前他也看见过,却从没有问过她这是什么。


    他的小娘子总是有许多秘密,但他从前不着急,他想总会等着她想说的那一天。


    直到翻到某页,他的手忽然停住。


    那一页满是杂乱符号与歪斜字迹、恍若草稿纸的纸张的角落,正写着三行小小的字: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回家?


    谢知珩缓缓垂眼,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伫立良久,却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


    王府外,谢知珩的腿疾近乎痊愈的消息如长了翅膀般,传遍岭南的每个角落。


    红薯丰收的喜悦尚未全然散去,如今新通的渠水连通了更多县乡,让愈发干枯的土地焕发出生机。佃农们的多了许多笑脸,满是安心与期盼:


    “自打王妃娘娘来了岭南,我们的日子是越过越有奔头了!”


    “是啊,如今王爷也好全了,她真是我们这的福星!”


    而岭南有头有脸的官员乡绅们,态度则各有不同。


    之前就与郡王府日益亲近的,如灵州县令、清水县令和那几个签了售糖协议的富商,眼下得意洋洋,只觉得自己快人一步;而那些原本若即若离、暗中观望的本地豪强,则有一大部分都态度转变了。


    无他,若是少了瘸腿这么个巨大的缺陷,那上头的位置落到谁手里还未可知呢!


    于是这几日,最忙碌的人就成了岭南郡王府的门房。报上来的拜贴一日比一日名头响亮,一张张热忱的笑脸簇拥在郡王府前。


    这日午后,郡王府正厅再次热闹起来,黎清禾刚从皇庄赶回府中,如今正在更换体面的王妃服制,只因这次来拜访的人身份地位均是不低。


    其实自打那次书房的事发生后,这几日以来,黎清禾每每与谢知珩单独相对,总会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羞赧。


    于是她索性能避则避,日日在皇庄琢磨着如何维持红薯的产量、增加甘蔗的种植面积,以及怎样最大程度地利用她好不容易抽到的稻种。


    红薯的妙处早已天下皆知,眼下种植红薯的人家繁多,终于便宜、便捷地让更多人饱腹,但其利润也自然愈发摊薄。


    倒是甘蔗,已有了南和庄这一成功种植的例子在前,加之白砂糖令销售渠道愈发稳固,其精品“岭南雪”更是出现在先给皇帝的贡品清单上,连柳姨娘都有所耳闻,特地去信来问询,眼下赫然成为岭南地界的另一个拳头产品,为她带来了不小的利润。


    这点意外之财先前都被用来填补修水渠的尾款窟窿,而如今水渠愈发稳定后,剩余的金银就被她用来收购了许多新辟的水田。


    如今,脑内系统的进度已然变成:


    “当前任务完成率:0.15257%,名下土地亩数:3200亩,累计产量吨数:15257吨。恭喜宿主,获得抽奖激活×1!”


    随着肥沃水田的收入囊中,与红薯、甘蔗的稳定增产,如今黎清禾名下的土地数目与收获产量都在与日俱增,进度虽然仍未突破1%,但至少已经是她刚穿来时想都不敢想的成就了。掐指一算,她来到岭南方才半年不到,就实现了这么大的突破!


    产量这事,只要保住眼下的土地和高产作物,再成功研究出增产的利器——杂交水稻,那假以时日,她总能在有生之年成功回家,即使要消耗几十年。


    对此她也问过系统,系统只说现代世界与这个时代时间流速不同,这儿的一年只相当于那里的一天,如此换算,即使她耗费了大半辈子,于那个世界也不过是两三个月的事,总可以接受的。


    至于这次宝贵的抽奖机会,吸取了上次欧皇附体的经验,黎清禾自然又挑了个良辰吉日。


    可是等她好一番虔诚地净手沐浴、焚香祈祷,再求告一遍古今中西所有叫得上名号的神仙后,她还是时运不济,只抽到一本《农田常见昆虫图鉴》。


    也不知是谁随手塞在储物柜里的,平白浪费了一次大好机会!


    收回发散的思绪,黎清禾脑中迅速过了一遍今日计划,而身旁一直在替她梳妆打扮的春杏已经手脚麻利地为她簪好最后一根金簪:


    “小姐,今日的服饰很是衬您!”


    黎清禾望向铜镜。


    铜镜里的女子眉眼舒展,带着被岭南水土滋养出的健康的明媚,一身玄赤色锦缎愈发衬得肌肤胜雪、身姿窈窕,分明是岭南王妃该有的端庄贵气。


    可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镜中人眉眼的轮廓,竟与她记忆中实验室里那个穿着白大褂、扎着高马尾的自己,愈发地重叠。


    如果真的要耗费几十年才能完成目标,等数十年岁月的厚重叠加后,回到现代的到底是那个依然26岁的农学博士,还是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属于这个时代的黎清禾?


    甚至到时候,她还会想回家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猛地一空,连带着这几日想到谢知珩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也如藤蔓般缠了上来。


    “小姐,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妥吗?”


    站在一旁静候她移步正厅的春杏疑惑地望着她,这问话让黎清禾猛然回神。


    黎清禾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突然冒出的杂乱思绪强行压下:“无妨,我们走吧。”


    不管怎么样,先把地种好、让更多人吃饱饭,这事总归是没错的。


    王府正厅里,裴怀瑾领着几位县令与德高望重的乡老等候在那里,而谢知珩正在厅外的拐角处等待着,见她终于到来,方才笑着迎上前,二人并肩步入厅内。


    谢知珩什么也没问,只是一如既往地温柔含笑、陪伴在她身边。黎清禾却觉得无端多出了几分勇气与力量。


    厅内,裴怀瑾的目光落在他们二人并肩而来的身影上。


    这个苍白脆弱、被人怜悯的残疾的废太子,当真再次站起来了。


    二人言笑晏晏地步入正厅,在上首落座,俨然一对壁人,不像他与黎清芷,自上次的事件后,感情早已惨淡收场。


    他曾经拥有过、轻视过,中间试图反悔挽留,最终还是再次失去的,终于在别人身边,焕发出他再也触及不到的光彩。


    裴怀瑾掩去眸中情绪,再抬眼时已是恰到好处的恭敬:


    “王爷王妃安好。下官今日特为道贺而来:闻水渠竣工后陛下龙颜大悦,特派内侍送来赏银万两,以资嘉奖,想必不日就到。”


    几个县令和乡老们脸上亦是笑开了花,纷纷拱手道贺:


    “恭喜王爷王妃!”


    “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恰在此时,下河县的陈县令忽然出列,满脸堆笑:


    “王爷王妃,眼看水渠要全线贯通,为表庆贺,下官想着在灵州办一场水渠落成礼。王爷王妃觉得如何?”


    众人闻言都颇有几分诧异地望过去,显然陈县令的话也并未同他们商议。而上首的谢知珩面色不变,摸不清态度。


    陈县令慷慨激昂地添一把火:


    “如今水渠虽成,但周边数县乃至更偏远的山民,仍大多不知其利!若借此落成礼,让他们亲眼看看这水渠好处,岂不是能让水渠推广得更快些?”


    他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黎清禾:“再者,若能借此典礼励农桑、教化百姓,那可比官府贴告示管用得多!”


    黎清禾不由得微微点头,推广水渠、教化百姓,这正是她想要的。


    见她点头,谢知珩便也开了口:“那便依陈县令所言,办一场落成礼吧。”


    陈县令喜得连连点头,拱手道:“有了王爷王妃这句话,咱们肯定铆足了劲,把这场礼办得热热闹闹的!”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深处。


    皇帝的脸上瞧不出喜怒:“那小子当真能站起来了?”


    侍立一旁的大太监低眉顺眼:“奴才多方查证,岭南王如今确实已弃轮椅。”


    皇帝沉吟着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而皇后的长春宫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周蕴慈砰的一声将手中的茶盏放下,这力度暴露了她的不平静:


    “本已相安无事,他偏要再生事端,这是非得斗到鱼死网破不可吗?”


    一旁的谢如珏眸中却带着一丝兴味:


    “依儿臣看,这倒这未必是坏事。”


    他微微一笑:“我这好大哥,从前一味缩在壳里,教人始终看不清他的态度,更抓不住软肋。可如今,他有了在乎的东西,这软肋不就明明白白地露出来了吗?”


    “儿臣可得好好试探试探,他这命门,到底有多要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那位下河县的陈县令还真是个妙人, 为了落成礼可真是做足了准备。


    他先是衙役挨个通知各县各乡,连偏远山地都得到了消息, 履行了让周边数县乃至更偏远的山民都知道此事的承诺,而后便布置起场地来。


    他带着人沿着灵州渠口设下五里长的红绸彩棚,彩棚高低错落,保证远处的人也能对中心高台看得一清二楚,而且预留的场地足能容纳下数百人的位置。也不知他是从何处来的热情,倒真是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当得很, 倒为谢知珩和黎清禾省了许多事。


    原本万事具备,谁知就在落成礼召开的前夜,突如其来的消息砸了过来


    那京中来的内侍李公公原本是后几天才到的,可他不知从何处听闻有水渠的落成礼, 竟去了封快信来, 只道也要厚着脸皮一观, 回京中后也好与陛下细细述说。


    连陛下都搬了出来,哪有不让他参加的道理?


    只是这场落成礼必得办得更妥当、更能直观体现出水渠的好处来才行。


    黎清禾倒是贡献了一个想法:微缩泥塑。


    水渠贯通可是个大工程,其中的原理怕是真要细细道来,可以说上一天一夜,可语言远不及眼见来得实在。但水渠辐射的面积大,堤坝也不在灵州地界, 很难在方寸之地就展示出全貌。


    但微缩模型就是个绝佳的法子!虽然没有现代的惊喜模型, 但即使只用一些简单的原材料,也一样可以让人一眼就看明白这水渠到底是如何滋润土地的。


    待谢知珩表示全力支持后,黎清禾便立刻行动了:她遣人寻来上好的胶泥和心灵手巧的工匠, 不眠不休地忙活起来。


    活好的胶泥先是塑起高高低低的地形山脉,代表灵州和周边几县,山间的渠槽则用空心竹管表示, 最后在代表着三江教会的渠首处,她按比例做出了微缩的堤坝和闸门机关,只要一拉牵引绳便能控制水流。


    紧赶慢赶,总算是在落成礼前夜做成了。这一整套模型不过三尺见方,但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


    眼下终于只差最后一步,注水测试了。


    王府书房中,黎清禾拎着水桶比比划划,做最后的注水实验,浑然不觉谢知珩已拄着乌木手杖走到她的近旁。


    直到手上水桶的重量忽然一轻,而后熟悉的温热的气息喷吐在耳垂,她才惊觉谢知珩以一个近乎环抱她的姿势出现在了近旁:


    “娘子这段时日实在辛苦。”


    这人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黎清禾先是被吓了一跳,后知后觉二人的暧昧姿势,赶忙有点脸红地从他臂弯下钻出来。


    她一团乱麻似的心绪尚未理清,本想着先保持礼貌的距离冷淡一段时间,但却不知为何,谢知珩一靠近,自己就乱了阵脚。


    他温柔地望过来时,恰如暖阳映照着新雪。看着他美得动人心魄的脸。黎清禾想,面对这么个楚楚可怜又触手可得的大美人,想必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不会不动心吧?


    可她是要回家的,她总不能……像个不负责任的人,撩拨了人心,再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吧。


    想到这个,黎清禾就心乱如麻,索性强行将注意力转移到正事上来:


    “王爷你来的正好,你瞧,我的模型做成了。这模型虽小,道理却是一样的!”


    她说着,便将水流慢慢倒了进去,待小小的堤坝被灌满后,再拉动连接微缩堤坝的细绳。堤坝打开,水流瞬间飞流而下,流入空心竹管,随后注入代表干涸田地的凹槽里,稻田顷刻成了水田。


    “王爷你瞧,就跟现实里一样,水能完美地流到我们规划好的地方去。”


    “娘子实在聪慧,这般精巧的机扩明日定能让大家一目了然。”


    谢知珩温柔地赞道,却忽然低低咳嗽了两声,身子微晃,攥紧一旁的手杖。


    美人蹙眉后更是楚楚可怜,黎清禾一惊,还以为他腿上的毛病还没好全,下意识冲上前扶住他:


    “王爷你怎么了,可是腿又疼了?”


    谢知珩勾起嘴角,而后顺势搂住她的腰,倚在她的臂弯微微喘息:


    “娘子莫要担心,只是腿伤有些反复。周医师说心情会影响病情,可我近来一想到有些事,却总是有点伤心。”


    黎清禾有点着急:“怎么了,王爷可愿说与我听听?”


    谢知珩闻言抬头,扬起个带着点脆弱的笑容,长睫维颤,一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神此时湿漉漉的:


    “娘子如此才华,定然会昭显天下。可天地之大,我这残躯能陪着娘子去的地方,又实在是太有限了。”


    “想到娘子可能会抛下我一个人,我就心如刀绞。”


    看到谢知珩这幅委屈大狗般示弱又依赖的模样,黎清禾瞬间被戳中了。心里的僵持被心软冲得七零八落,她安慰的话如本能般冲口而出:


    “王爷胡说什么!你已能站起来了,往后日子还长着呢,想去哪里,我陪你就是啊!”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失言。


    不对啊,明明想好了要在回家之前保持好距离的!


    谢知珩却抬起眼定定地望着她,满足地笑了:


    “娘子这句话,为夫可记住了。”


    还没等黎清禾对这话做出什么反应,谢知珩便忽然仰头。


    二人本已倚在一起,他这猝不及防的一抬头,黎清禾的唇顿时被他逮了个正着。


    而后一个极轻的吻,就如轻盈的露水般落在她的唇角,一触即分。


    黎清禾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而仰头的谢知珩看似不经意地展示出最好看的角度,果不其然地看见黎清禾楞在原地。


    看着她呆愣的模样,谢知珩唇角勾起得逞的弧度:


    “这就算是收取利息了。”


    “娘子可得记住了,日后无论去哪里,都别想把为夫抛下。”


    而后,他便拄着手杖潇洒离去,徒留黎清禾一个人待在原地,心乱如麻。


    次日,灵州水渠落成礼可谓人声鼎沸,


    五里红绸彩棚下挤满了从周边各县赶来的百姓乡绅,下河县的陈县令办事果真得力,连最偏远的山民都邀来了几位代表,人山人海的民众正踮着脚望向特意蓄满水流的高耸的干流闸口。


    而特意搭建的高台上,正端坐着谢知珩、裴怀瑾及其他三五县令,更有一位身着内侍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正悠悠然端起一盏茶,看似闲适,目光却一直在黎清禾与谢知珩周身打转。


    落成礼的吉时将至,一声鼓声响起:


    “时辰到,开闸!”


    随着渠工的一声高喝,灵州干渠源头的闸门缓缓升起。积蓄已久的渠水奔腾涌入,而后沿着设定好的轨迹流淌到周边的田野。


    水田是现下最肥沃的土地,而围观的人群谁家没有几亩在烈日下愈发干涸贫瘠的土地?人群里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甚至有不少人跪地叩拜。


    黎清禾早已收拾好心情,看见谢知珩在台上微微点头,便知道时机已至,于是示意工匠将那三尺见方的泥塑模型抬上高台。


    “诸位请看,这便是咱们灵州水渠的模型。这是上游的三江交汇口,而这一块土地,就是咱们灵州。”


    她拿着细棍一一指出,周围不论是官员还是站的靠前的民众,都新奇地睁大了双眼。


    “此物甚是稀奇!”


    “原来山地与堤坝都可以浓缩至此方大小,观之甚为精巧!”


    “这么小的堤坝还可以成功运作吗?”


    周围响起惊叹与好奇声,间或夹杂着一两句质疑。


    黎清禾微微一笑,而后示意一旁的侍从将清水缓缓注入泥塑的堤坝中。


    “各位请看,只要打开这小闸门水就进了田,这正是我们岭南渠的原理。”


    随着她话语落下,清亮的水流开始流淌,沿着竹管道路一一灌溉着代表田地的泥土,栩栩如生的场景比任何图纸与言语都更为直观。


    台下瞬间鸦雀无声,紧接着爆发出更大的惊叹声。


    “原来水是这样流的!”


    “真神了,这法子是怎么想到的?”


    “有了这水,咱们终于能熬过旱季了!”


    看着百姓们欣喜若狂的模样,黎清禾心里的成就感自不必言。


    她费这么大的功夫造成这一套水渠,不仅是为了早日种满目标、回到现代,让岭南更多人可以吃饱饭、活得有尊严,才是更大的意义。


    数月前,她乘坐一顶小轿来到岭南,亲眼见到遍地都是流民饿殍,当时她就暗下决心,既然自己待着满肚子现代知识来到此地,那定然要做出些许改变。


    不知道当初渺小的愿望,现在达成了吗?


    谢知珩侧过头,含笑望着她亮晶晶的杏眼,前几日的阴霾也消散了些许。


    他的小娘子,合该如这般被万人敬仰。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一道尖细的嗓音打破了喜庆的氛围:


    “咱家也要向岭南王、王妃贺喜!”


    说话的人正是内廷来的李公公。


    他身量不高,颧骨高耸,倒三角眼扫过台上台下,而后皮笑肉不笑地拱手:


    “王爷王妃造福岭南,可谓功德无量,咱家也算是开了眼界。怪不得陛下龙颜大悦,特命送来赏银与勉励呢。”


    “到时要恭喜王爷,除了奖赏之外,另有一重惊喜。”


    他一挥手,一旁的小太监低头呈上托盘,里头是厚厚一沓银票。


    “那三万两渠款尾银,咱家也给一并捎了来。说起来这还得归功于端王殿下,殿下甚至岭南民众不易,他费了不少心力才说动户部那些老顽固提前拨付款项呢,真是端王殿下的一片苦心啊。”


    黎清禾微微蹙眉,好端端的,提起谢如珏那个家伙做什么?


    他这话里话外可真是把谢如珏塑造成一个仁慈的救世主了,可这三万两修渠尾款是她和谢知珩垫付的,眼下渠水已成,他们才送来这些银两,还做什么好人的样子?


    倒是被他这么一说,能修成水渠反倒成了端王的恩惠了。


    黎清禾心头火起,正欲开口,一旁的谢知珩却支着手杖上前一步:


    “有劳李公公跑一趟。不过公公怕是消息有误。这三万两尾银,本王与王妃早在半月前,便已自掏腰包垫付了。”


    “如今这水渠灌溉良田万亩,百姓得益,这便是最好的结果了,何须端王殿下再费心?”


    李德全脸上的笑容一僵。


    谢知珩却已转身,面向台下百姓,声音朗朗:


    “修渠的银子乃是朝廷拨款,本就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如今渠道已成,灌溉良田,这便是最好的结果。至于银钱往来,不过数字尔,何须端王殿下费心?”


    今日渠道已成,乃天地之功,百姓之力,非某一人之德。这尾银既已到账,本王便做主,将其全部投入皇庄,设立‘义仓’。”


    “义仓?”台下有人惊呼。


    “正是。”谢知珩目光温和,娓娓道来:


    “这义仓正可以用来储备粮种、赈济孤寡,更可以资助孩童上学。久而久之,这水渠之利不仅能惠及当下,更能荫庇子孙,如此安排,才不辜负陛下的美意。诸位以为如何?”


    台下顿时沸腾了:“王爷英明啊!”


    “义仓可是天大的好事,这下再不怕闹灾荒了!”


    “王爷王妃真是活菩萨下凡呐!”


    雷鸣般的欢呼与掌声瞬间淹没了高台,谁还管什么端王?


    台上的官员们听出了话中的一番机锋,自是神色各异,但他们都是人精,自然也不会多口多舌。台下的一众百姓听不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只觉得王爷大气,纷纷叫好。


    李德全眼中冷芒一闪而过,暗自咬牙。这废太子怎的愈发伶牙俐齿了?


    但他面上却愈发恭敬:


    “王爷王妃实在宽厚仁德,奴才佩服。说起来恰逢今日盛会,陛下也赏下一杯御酒,聊助众兴。”


    他含着笑轻轻击掌,小太监便托着一只雕琢精细白玉酒壶走上前来。


    李德全笑得眼角堆褶:


    “此乃西域进贡的葡萄露,陛下饮后连连称赞此酒安神养气,又惦记王爷腿疾未愈,特让奴才将此酒带来,也算全了陛下的一片慈心。”


    黎清禾心头一跳。


    白玉杯中的液体澄澈,她却总觉得这酒来得太过突兀。


    可李德全搬出了陛下的慈心,若是不喝反倒成了不识抬举,是对陛下不敬。


    谢知珩垂眸静静看了那杯酒片刻,最后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还是伸手接过:


    “有劳公公。”


    黎清禾想开口阻拦,可众目睽睽之下,她一个王妃有何理由阻拦陛下赐酒?


    就只好眼睁睁看着谢知珩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黎清禾紧紧地盯着谢知珩,他却好似并无异样,反而向李德全回敬了一杯酒。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真的只是赏赐罢了?


    黎清禾按捺住内心不知从何而起的不祥预感,面上沉浸在宴席里,眼角却一直在偷瞄李德全。


    李德全却毫无察觉似的,甚至还对她笑了笑。


    宴席继续进行,歌舞升平,黎清禾却总有些坐立难安。


    谢知珩依旧端坐着,神色如常地与身旁的人交谈,只是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几分。


    直到宴席将散,众人起身告辞之时。


    谢知珩正欲支着拐杖起身,身体却猛地一僵。


    他抬手死死捂住心口,指节泛出青白色,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王爷?!”


    在黎清禾的惊呼中,谢知珩忽然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暗红的血点溅在玄色的衣襟上,实在触目惊心。而后,他便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现场瞬间大乱,惊叫声混成一片。


    李德全悄然坐在阴影中,苍白的脸上升起一抹阴冷的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哎呀, 这,这, 王爷这是怎的了?”


    李德全故作讶异的尖利嗓音猛然想起,惺惺作态的样子直叫人作呕。


    黎清禾却已经顾不上他了。


    幸好动作够快,她还来得及揽住晕厥的谢知珩。


    她的指尖沾到了一点谢知珩吐出的血迹,黏腻冰冷,手指的颤抖顿时抑制不住。


    谢知珩已然沉沉地倒了下去。


    失去意识的人身体往往比平日更沉,这重量压得她脚步一个踉跄, 却不敢松手:


    “周医师,快喊周医师过来!”


    一旁被吓呆的春杏赶忙跑走了,不多时,周医师便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


    快如闪电的牛毛银针扎入谢知珩的人中穴、百会穴, 周医师稳着手熟练地探向谢知珩的脉象, 而后掀开他紧闭的眼皮, 又看了看那已有乌黑迹象的嘴唇与舌头。


    片刻后,他沉声道:


    “王爷脉象浮数,唇绀肢冷,正是典型的中毒之象!”


    说话间,他拔出刺入谢知珩身体的银针,只见上头赫然是一层诡异的青黑色。


    中毒?黎清禾急道:


    “周医师, 王爷现下如何才能救?”


    “此毒来势汹汹, 老夫的银针可以暂时抑制毒素的扩散,但最好能找到这毒源。若是找不出所中之毒,就没法根治, 只怕于康复不利!”


    既然来势汹汹,那就说明见效很快。


    王爷今日的早餐是同她一道用的,而后的唯一一顿饭食就是眼前这桌宴席。


    她自己的身体并无异样, 可见早餐没有不妥,问题是出在面前这桌菜上。


    黎清禾当机立断,让周医师一道道菜肴试过去。


    可银针在席间的酒菜都试了个遍,却找不到一道有毒的菜肴。


    这,怎会如此?难道是有什么遗漏?


    思索间,黎清禾忽然灵光一现——


    还有李德全献上的那杯所谓圣上御赐的酒水还没试过!


    想来也是,今日席间其他的菜肴都是他们与郡守府筹备的,裴怀瑾近来与他们相安无事,修渠成功更是双方都得利的喜事,想必不可能在席上突下毒手。


    如此想来,问题大概率就出在那杯毒酒上!


    黎清禾立刻望向李德全:


    “李公公,你那杯酒可否递与我们一验?”


    闻言,李德全立刻一脸震惊痛心:


    “王妃此话何意,难不成是怀疑陛下亲赐的御酒有问题?”


    他这话问得实在阴险,一个答得不好,怕是就要落下不敬君父的名头了。


    黎清禾的脑袋飞速运转起来,片刻后规矩地施了一礼:


    “李公公误会了,妾身岂敢质疑陛下?只是妾身心焦如焚,只求一个安心!”


    “若这御酒真有万一,让小人有了可乘之机,岂非陷陛下于不义?情况紧急,还请公公体恤!”


    李德全面色阴晴不定,却没再出言刁难。


    他呵呵一笑:“王妃果然巧舌如簧。那就验吧,咱家倒要看看能验出什么花样!”


    他冷哼一声,终是示意小太监将那白玉酒壶递上。


    黎清禾将酒壶递与周医师,银针探入,取出时却光洁如初,并无异色。


    酒中竟然真的无毒!


    黎清禾心头猛地一沉。


    不是酒,那毒从何来?


    就在这时,李德全却幽幽道:


    “说起来,咱家倒是刚想起,席间不是还有一道菜品吗?因吃得差不多了,已被撤下,眼下还未查验,这菜咱家可是亲眼看到殿下吃了好几口呢。”


    他阴恻恻的眼神看向黎清禾:“王妃娘娘,不如再测测那一道菜品吧?”


    黎清禾却心里一突。


    李德全明显不怀好意,眼下怎么会如此好心提醒?


    而且她记得,那道半路被撤下的菜品正是


    说话间,那道菜已经重新被呈上,正是一道砂糖拔丝红薯!


    而周医师的银针刚一插入那晶莹的糖衣,针尖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黑了。


    他立刻惊呼:“真是此菜有毒!”


    黎清禾在一旁看着,心里的不安更甚。


    这道拔丝红薯正是她提出的创意。


    无论是岭南还是京中,都没有出现这样的做法,她也是突然才想起这道有名的菜肴,特意让厨房试了很久才试出这口味,果然颇受欢迎,很快就被抢夺一空。


    怎么会是这道菜出了问题?


    而一旁的周医师又连换几根不同材质的针探入红薯,针针漆黑。


    他抹了一把汗,凑近细嗅,却只闻到糖油甜香,再以舌尖轻试,除麻木外别无异味,顿时焦急起来:


    “王妃,此毒实在诡异!老朽行医数十载竟全然不识,只能看出毒性猛烈无比,绝非寻常毒物!”


    李德全嘴角隐秘的微笑一闪即逝,而后立刻朝场边的管事厉声喝问:


    “这拔丝红薯是谁经的手?原料用的砂糖和红薯又是哪里来的?”


    管事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赶忙唤来了后厨。


    后厨的师傅见到一向以心狠手辣著称的太监,更是吓得两股颤颤,立刻吐露了个干净:


    “回公公话,砂糖是王妃食铺里提供的岭南雪,红薯则是前两日皇庄新收的。”


    一面说,他还一面偷偷地觑了一眼黎清禾:


    “那批红薯是王妃娘娘亲自带的头收的,这拔丝红薯的做法也是王妃娘娘教的”


    他这话一出,无异于火上浇油。


    李德全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拔高:


    “好啊,王妃娘娘,此事您如何解释?陛下赐的酒毫无问题,偏偏是这道点心检出了毒素!”


    “刚刚我们在场的人可都听清楚了,这砂糖、这红薯,经了谁的手?除了你,还有谁有这般便利,在殿下口中下毒?”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直直点向黎清禾,阴恻恻道:


    “不仅挑拨父子情谊,竟还谋杀亲夫,对岭南王下此毒手,实在其心可诛!”


    “放屁!”黎清禾还没开口,台下已炸起一声怒吼。


    是田大牛。


    他像头发怒的蛮牛,几步就蹿到了台前,护在黎清禾身侧,铜铃大的眼睛瞪着李德全:


    “不许污蔑我们王妃!我们王妃肯定是清白的!”


    “大胆刁民!”


    李德全身边的亲兵立刻拔刀相向。


    田大牛却没有退缩,转眼间,张庄头也领着十几个护庄队员挤了上来,一个个面色愤怒。一旁的王若昭也沉着脸挡在了黎清禾身前。


    台下的佃户、修渠工人们也骚动起来。


    他们或许不懂朝堂争斗,但他们都熟悉王妃,认得那一块块丰收的田地,领过一次次发放的工钱和香甜的红薯粥饭。


    他们不相信王妃娘娘会做出这样恶毒的事。


    李德全看着台下隐隐的对抗之势,却冷笑一声,对这些不入流的平民根本看不上眼。


    他轻蔑地朝亲兵使了个眼色,那些甲士立刻围拢过来。


    刀锋映着日头,寒光森森。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就在此时,台下有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且慢。”


    人群中顿时分出一条道来。


    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高大汉子大步走上台前来,他的腰间佩着一看就不是凡品的宝刀,刀鞘上赫然左骁卫的标记。


    此人正是陈冲!


    黎清禾一眼就认出他来,她同谢知珩于回京途中遭遇流寇袭击,谢知珩重伤之时,正是陈冲带着左将军的亲兵拼死护送他们到岭南的。


    台上李德全看出此人不好惹,微微眯起眼:


    “你是何人,竟然敢阻拦咱家行事?”


    陈冲朝黎清禾抱了一拳,声音铿锵:


    “末将陈冲,奉王爷之命,特来护卫王妃。”


    而后他才转向李德全:


    “李公公,没有证据便想动王妃,末将的刀,可不答应!”


    他身后,不知何时已悄然立起数十名同样装束的亲兵。


    这一众人都是早就得了谢知珩的命令,个个环剑佩刀、眼神锐利,比李德全那些骄横的亲兵还壮了好几分。


    李德全脸色一变。


    他没想到谢知珩在岭南竟还藏着这样一支硬茬子!


    左骁卫可是左将军的人,他一个内侍,还真不好硬碰硬。


    他只好暂且挥手叫退自己的人。


    但他却不肯罢休,又转而看向昏迷的谢知珩,假意关切又惋惜地道:


    “哎,各位莫怪咱家多嘴。没了殿下这根顶梁柱,你们还能指望谁?难道要指望一个靠着殿下庇佑才能狐假虎威的女人吗?”


    “她今日能下毒害殿下,明日就能为了那点私心,把你们都卖了。


    若殿下真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她拍拍屁股走了,你们这些靠着王府活命的人又该怎么办?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喽!”


    这话恶毒,却扎进了不少人的心里,尤其是台上的县官乡绅们。


    是啊,王爷要是没了,王妃一个女子能顶什么用?


    他们这些依附王府的人,下场又会如何?


    骚动又起,窃窃私语声汇聚成一股不安的暗流。


    黎清禾毫不畏惧,反而转身面对神色各异的县官乡绅,一字一句道:


    “诸位大人,李公公的话实在有失偏颇。水渠到底是如何才能通畅,想必各位都有目共睹,我又何必此时刁难?”


    “再者,即使我真有害王爷之心,又何须在众目睽睽下用这等拙劣手段?”


    说罢,她也懒得再看旁人的反应,只是径直走向谢知珩。


    她转头问周医师,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若是实在找不出来源,那催吐之法是否可行?”


    就像在现代,食物中毒第一要务也是催吐。


    可周医师却面露难色:


    “王妃,殿下如今脉象微弱,可催吐之法用的乃是虎狼之药!若强行催吐,只怕毒物未清,人先……老朽不敢妄断!”


    黎清禾心下一沉,脑子里却飞速转着。


    她虽不知古代的催吐药大都是何种成分,但现代医学里食物中毒的急救手段她却是了解一二的,催吐、洗胃,主要原理就是吸附毒素。


    可惜现代的常见催吐药乃是硫酸铜、肥皂水,这些东西她都没有。


    但有一种东西,她前几日刚调配出来。


    正是肥料。


    为了进一步改良岭南的酸性红壤,她前几日正巧参考着学弟的论文用草木灰、石灰和一些常见的矿物粉末调配了一种新的碱性土壤改良剂。


    而恰好,她曾在现代农学课上听教授提过一嘴:这种肥料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钙和碳酸钾,这些原料在加水后会迅速释放大量气体,正可以刺激胃壁收缩。


    在现代某些医疗不发达的小县城中,这些碱性矿物粉末在紧急情况下可以用于牲畜催吐解毒,虽不知用在人身上效果如何,至少原理上是行得通的。


    况且巧合的是,之前为了保证安全,她调配的改良剂用的都是纯天然、没有毒性的原料,换算到现在也算是食品级原料了。


    眼看着谢知珩面色越来越差,寻找毒源这条路却已没了法子。


    黎清禾狠狠心,终于还是下了决心。


    事不宜迟,每一秒都是宝贵的抢救时间,她立刻对一旁的阿七道:


    “阿七,你替我去一趟库房,库里第三排架子上有一批新调的白灰色粉末,用油纸袋装着的,你快快去拿来!”


    李德全皱起眉头:“娘娘,您这是要做什么?”


    黎清禾没理他,转头对周医师道:


    “有一种粉末,主要成分是石灰和草木灰的精华,喝下去有催吐的效果。您觉得这法子可行吗?”


    周医师捻着胡须想了想:


    “这成分倒是比我知道的催吐药温和许多,医术上确有古法催吐有用皂角粉的,也是这个道理。只是这东西不好找,娘娘是从哪来的?”


    “这是我配的肥料。”


    “肥料?!”


    一直在一旁偷听的李德全,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王妃娘娘,殿下已经中毒了,您还要给他灌肥料?您这是救人还是害人!”


    他做出悲痛万分的状态,扭头就朝陈冲喊道:


    “陈校尉,你看见了吧,郡王妃实在是居心不良啊!投毒的嫌疑还没撇清,现在她还想要拿肥料给殿下灌下去,如此离经叛道,你还要护着她?”


    陈冲没有动,只是依然坚定伫立:


    “末将只是谨遵郡王口令,定会护好娘娘的安全。”


    黎清禾心里一定。


    她不再理会大呼小叫李德全,迅速要来了些许温度适宜的清水。


    恰好此时,阿七已带着油纸包飞速回来了:“王妃,您看是这个吗?”


    油纸包里头正是灰白色的细粉末,的确是她亲手调配的那批改良剂,她点点头。


    下一步就是调配比例。


    黎清禾拿了个碗,舀了两小勺粉末进去,缓缓注入温水。粉末遇水立刻翻涌,冒出一串细密的气泡,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碱味。


    最后她用小勺搅了搅,待气泡平息了一些就立刻端着碗走到谢知珩面前。


    事不宜迟。


    李德全还要上前阻拦,陈冲一个眼神扫过去,他只好悻悻停在原地。


    而谢知珩的脸色比方才更差了,唇上的乌色已经蔓延到唇角,呼吸又急又浅,喉咙里不时发出一声闷闷的痰音。


    她一只手托起他的后颈,把他的头微微抬高,另一只手舀起药来。


    可惜接连喂了好几勺,这碗催吐药却都没有流进他的口中。


    谢知珩始终眉头紧锁、双唇紧闭,盛着药的小勺就是塞不进去一点。


    黎清禾又不敢硬来,心下愈发急,不由得喃喃:


    “谢知珩,这是救你的药!”


    “谢知珩,你给我张嘴,难道你不信我吗!”


    他还是没有苏醒。


    可是神奇的是,黎清禾看见他紧拧的眉头松了一下,而后竟真的双唇微启。


    她立刻喜出望外地把碗沿凑到他唇边,一点一点地喂起来。


    第一口进去,他的喉头动了动,没有吐出来。


    第二口,他的睫毛颤了颤。


    第三口喂到一半——


    只听到一阵呛咳后,谢知珩猛地侧过头呕出一大口浑浊发黑的液体,那里头还夹杂着一些尚未消化的食物。


    黎清禾心里一松。能吐出来就是好的!


    她一手端着铜盆接着,另一只手始终托着他的后颈,又趁热打铁地喂了几口。


    谢知珩接连吐了三次,呕出来的东西从浑浊发黑逐渐变清,最后一次吐出来的是带着泡沫的清液。


    好在他的呼吸反而比之前平稳了,嘴唇回复了一点血色,胸口也不再剧烈起伏。


    周医师连忙上前探脉,指腹压了片刻,长长舒了一口气。


    “脉象稳住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惊喜,“毒素清了大半。剩下的,老夫开几副解毒的方子调理即可,已无大碍。”


    紧张的氛围终于松弛些许。


    “黎娘子真神了!”


    不知道是谁在外头喊了一声,紧接着更多声音跟着喊起来,此起彼伏。


    李德全站在角落里脸色铁青,眼里的暗恨一览无余。


    片刻后,他却不知怎的微笑起来,忽然拱了拱手:


    “娘娘手段的确不凡。既然殿下无碍,下官也就放心了,暂且告退。”


    “娘娘,咱们来日再见。”


    他说完,深深看了黎清禾一眼,倒也没有纠缠,转头带着亲兵走了。


    黎清禾懒得施舍他眼神,只是低头细细观察着谢知珩。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唇上的乌色终于一点一点褪去。


    黎清禾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然湿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服下简易洗胃药后, 谢知珩服下的毒虽然清了,但这毒烈性大, 他还是整日昏昏沉沉的,时而清醒,时而沉睡。


    周医师说这是毒素伤了元气,配了三服药,说是要连喝十天,这情况才能改善。


    黎清禾心里着急, 却也没法子,只好每日回府后亲眼看着他把药喝下,这才能心安一些。


    若是可以,她也想整日陪在谢知珩身边, 只是实在是没时间。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几场小雨后, 岭南的天空再未下一滴雨, 旱情一天天加重。


    先是柳县,那儿传来消息,因为田地龟裂、颗粒难收,粮价一夜之间翻了两番;然后是梧县,流民勾结山匪,境内的村子被抢了好几个。


    灵州周边的流民也渐渐多了, 好在水渠的通畅保证了水源粮食的充足, 新辟的农田也需要更多人手,倒刚好把流民都吸纳得七七八八,暂时没有闹出大事。


    一切虽然并未因谢知珩的倒下而停摆, 但黎清禾愈发忙碌起来。


    灵州的水田条件已经完善,水稻终于种了下去,陆陆续续发出青青的小苗, 正是最脆弱的时候,数据也需要详细记录;临县临州的水渠眼见着通线在即,也有不少人不远千里来找她讨教。


    黎清禾每日天不亮就得出门,忙到天黑透了才得以回府,有时午饭都没时间吃。


    而每日回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喂谢知珩喝今日的药。


    大约是因为毒还没有排尽,谢知珩睡着时总是眉头紧锁,唇色浅淡地抿成一条线,像是睡梦中也不得安生,时常药都喂不进去。


    但若是她亲自来喂,即使谢知珩还昏晕着,也依然能乖乖喝完一整碗苦药,众人见了都是啧啧称奇。


    今日黎清禾回来比平时更晚一个时辰。


    春杏替她脱下灰扑扑的外罩,一面如往常般递来一碗药,看着自家小姐累极了的模样,不由得有点心疼:


    “小姐,你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切莫太辛苦啊。”


    黎清禾点点头。今日事情挤在一起,连轴转了一整日,确实累得头疼。


    脑子尚还昏沉,她的身子的惯性却已经行动起来,一勺一勺喂起药来:


    “知道了,也就这几日忙些,你别担心。王爷今日身体状况如何?”


    “王爷睡了大半日,但精神好多了,今日还亲自用了些饭食呢。”


    这可是个好消息!


    待喂完药,春杏手脚麻利地把喝完的药碗送走,又打了热水来,黎清禾这才惊觉自己脸上头发上都沾了不少泥土。


    她胡乱擦了把脸,便让春杏叫水去了,随意在榻沿坐下。


    原本只是想小坐一会儿的,但或许是太累了,不知不觉间,她竟然就这样靠在床柱上睡着了。


    而谢知珩是在一片浅淡的呼吸声里醒来的。


    半阖着门的屋里留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拢着眼前的黎清禾的侧脸。


    她正歪着头靠在床柱上,又大又圆的杏眼此刻紧紧闭着,凑得离他很近,束起的发丝散了一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白玉般匀称纤细的一段手臂沉沉垂在他的锦被上。


    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


    谢知珩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庞,最初还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直到听到她清浅的呼吸声,才知道她这是累到睡着了。


    他知道,他病着的这些时日,是黎清禾在替他守着水渠、播种土地,更在替他稳住那些开始躁动的人心。


    静静望了许久,谢知珩才轻轻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那缕碍眼的碎发拨到耳后,软发蹭得他掌心微痒,心里也痒痒的。


    黎清禾并没有醒来,身子反而往下滑了滑,脑袋歪过来,直接靠在了他抬起的手臂上。


    谢知珩整个人僵住了,顿时一动也不敢动,只怕将她吵醒。


    温热的呼吸就拂在他的小臂上,黎清禾大概是真的累极了,就这么环抱着他的一只手臂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着睡着,她嘴唇还微微一抿,像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美味,甜甜地笑起来。


    那笑靥近在咫尺,唇瓣粉若春夜中灼然绽放的樱。


    谢知珩只觉得喉间发干,蛰伏的渴望再次像被春风吹醒的藤蔓,丝丝缕缕地缠绕上心头。


    他忍不住低下头,任由气息拂过她的额际,停留那润泽而微启的唇瓣。


    梦里是否真有蜜糖?


    轻轻摩挲着她沉睡的脸颊,他正欲覆上那抹甜软,外头却传来脚步。


    是春杏,她正隔着门帘脆生生喊道:“王妃,水备好了,您可以沐浴了!”


    黎清禾本就睡得不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可一睁开眼,就正对上谢知珩近在毫厘的脸庞。


    他的眸子是未及敛去的灼热,还映着她小小的影子。


    这这这,我是谁,我在哪里?


    猝不及防之下,黎清禾下意识抵住他的胸膛,轻轻将他推开了。


    力度不大,可谢知珩身形一顿。


    他长睫一垂,反而顺势往后靠了靠。


    再抬眸时,他虚弱的脸庞上是显而易见的失落,唇角微耷,自嘲道:


    “是为夫唐突了娘子了。也罢,我本就是个拖累娘子的废人,还总存些不该有的痴念,娘子莫怪。”


    他猛地咳嗽起来,强撑着病体露出一个笑,湿漉漉的双眸却在微微颤抖,倒看得黎清禾愧疚起来。


    他还是个病人啊!病人没有安全感明明是很常见的事!


    这么一想,黎清禾更狠不下心。


    她不由自主地倾身向前,鬼使神差凑近他的额头,极快地印上一个轻轻的吻:


    “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夫妇二人本就是一体,王爷你别瞎想了。”


    说完,她就像被烫到般迅速跳开,耳根红透了:


    “你再休息一会,我先去沐浴了。”


    她不敢再多看他一眼,便逃也似的掀帘而出。


    屋内重归安静。


    谢知珩抬手抚上刚才被她吻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柔软和温热。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不急。


    这日午后,黎清禾正核对明日的播种清单,窗外的蝉鸣一声躁过一声。


    忽然,前院传来一阵嘈杂。


    什么动静?黎清禾抬起头,就看见春杏满脸焦急地小跑过来:


    “娘娘,李公公他突然带着好多人闯进府内,往这边来了!”


    话音刚落,内院的门就被人一脚踢开,正是李德全,身后还跟着二三十个全副武装的护卫。


    来者不善啊。


    黎清禾不卑不亢:“李公公,这是什么意思?”


    李德全拱手,语气倒还算恭敬:“王妃娘娘,下官这有一桩案子,可能需要您配合调查。”


    黎清禾眯起眼:“什么案子?”


    李德全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递到黎清禾面前,是一封信和一只略有些眼熟的香囊。


    黎清禾冷着脸,先接过信看起来。


    这一看,她就心里一惊:这信的内容,竟然是教唆水匪如何闯入前任郡守府王秉义的大门、抢夺阖府钱财。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信在模仿她的字迹!仿得的确很像,但她却一眼能看出这不是自己写的:


    “公公怕是认错了,这可不是我的字。”


    “是吗?王妃娘娘,口说无凭呐。”


    李德全笑了笑,倒没纠缠,又举起那个香囊:“那这个呢,娘娘可认得?”


    这是个绣着兰草的香囊,针脚细密地绣着个小小的禾字。


    黎清禾凝视片刻,很快想起来了:这正是回京途中遇到拦路凶匪时,她丢失的那一个!


    当时她以为这香囊是混乱中丢失的,也没太在意,怎么会落到李德全手上?


    有这绣迹在,黎清禾心知推脱不得,便道:


    “这的确是我的,但早在回京路上就丢了。”


    “丢了?娘娘说得真轻巧。可这封信,和这个随信附上的香囊,可都预示着娘娘与王秉义大人的灭门案脱不开干系呐。”


    黎清禾心头一凛:“荒谬至极!我连水匪的面都没见过,而且我有何动机犯下如此大案?”


    “娘娘没见过,不表示娘娘没有联络过。至于动机嘛”


    李德全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来人,带人证。”


    护卫拖着一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男人上来了。


    黎清禾看见他的脸,瞳孔猛地一缩。


    这人正是与王主簿勾结的刘贵!


    他本被关在郡中大狱,那桩灭门案后他就失踪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或趁乱逃跑了,没想到他竟然在李德全手里!


    李德全得意地一眯眼:“刘贵,你把你知道的再说一遍。”


    刘贵跪在地上,肩膀抖了抖:


    “的确,的确是娘娘让我给水匪送的信,就是为了郡守府钱财!她说好的,事成之后能分我一大笔银钱!”


    黎清禾脑子里嗡地一声。


    虽是伪造的,但现在人证物证齐全了这个李德全明显是有备而来。


    这不是临时栽赃,是早就布好的局!


    李德全已经转向一众护卫,厉声道:


    “郡王妃黎氏,涉嫌勾结水匪谋害前任郡守,人证物证俱在——来人,替我请王妃娘娘去京中好好谈谈此案!”


    护卫们应声一拥而上。


    王府的护院虽然围了上来,但显然不是这一众精兵的对手——


    “住手!”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领着一群人也从院门处直冲进来,这领头的正是陈冲。


    他身后跟着的左骁卫兵士也迅速散开,与李德全的护卫形成对峙。


    “王妃,恕下官来迟。李公公,我可早就跟你说过,我会护好王妃的周全!”


    李德全却早有准备,缓缓取出一卷公文,上面正盖着刑部的官印:


    “陈校尉,下官此次可是奉刑部之令前来调查郡守灭门案的,涉案之人要去京中受审,也是自然规矩。这是朝廷的案子,你左骁卫再大,也不能罔顾朝廷的法度吧?”


    他皮笑肉不笑:“怎么,你们左骁卫,难道还想造反不成?”


    这两个字一出口,院子内外赫然一静。


    陈冲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到底没有拔出来。


    黎清禾心内焦灼。


    谢知珩尚在沉睡,现在的确没有人的品阶能高过李德全。


    更何况他手里有刑部的公文,如他所说,人证物证具在,就算真实性存伪,拿下她去京中再审也是合理合法的事。


    陈冲却只是一个校尉,却牵扯到左将军——一旦动手,李德全就能把造反的帽子扣在左骁卫、乃至左将军头与郡王府上,那事情可真就闹大了。


    黎清禾看向陈冲,在他焦急的目光中微微摇了摇头。


    陈冲已是满头大汗,但也清楚此刻不能轻举妄动,只好咬着牙看向李德全。


    而李德全笑着朝黎清禾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妃娘娘,您就随我去吧,只是配合调查而已,我必定保您须尾俱全!”


    黎清禾迅速思索着对策,却实在无法,僵持着没有动,而挤满院中的护卫们见状,又往前逼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一道低喝传来——


    “没有本王的命令,我看谁敢带她走!”


    院门口站着的,赫然是谢知珩。


    他头发随便束在脑后,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脸色苍白,身形单薄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的眼睛却极为深寒,如择人欲噬的深渊。


    李德全的笑容僵住了,不是说这人病得只能躺卧在床、无法动弹吗?


    但他反应很快,立刻拱手行礼:


    “王爷,您身子还没好,怎么出来了?下官只是——”


    “本王问你了吗?”谢知珩打断他。


    李德全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谢知珩走到黎清禾身前,牢牢挡住了她的身形,而后才转向李德全:


    “你说有人证物证,拿出来给本王看看。”


    李德全立刻把信和香囊呈上。


    谢知珩接过来,先看香囊,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放到一边。然后看那封信,目光在字迹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一下。


    “仿得不错。可惜,横画收笔的时候没学会她的习惯。她写横画尾端喜欢轻轻往上挑一下,这是她的——家传笔法。”


    他把信往回一丢,香囊则拿起来放进自己袖中。


    “物证本王收了,人证,按理也该交给郡守府再审一遍。至于案子,本王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李德全的脸色变了变:“王爷,这不合规矩——”


    “规矩?那人证刘贵乃是我岭南辖境的囚犯,凭空失踪又凭空出现,其中关节该由郡守府厘清,可公公今日便急着要人,莫非……是怕郡守府审出些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何况郡府的规矩,便是大案须经郡司复审、郡王核准。公公若执意要带人,便是越俎代庖。”他缓了口气,苍白的唇勾起弧度:“还是说,公公您的意思,已经大过我这个郡王、更大过陛下的法度了?”


    李德全沉默了。两个人就这么僵持起来。


    院子里的护卫和左骁卫均是刀半出鞘,互相对峙着,却谁都不敢动。


    最后还是李德全先开了口:“王爷既然要保娘娘,下官也不敢强拦。只是这人证物证俱在,下官也不能当作没看见。”


    他想了一会儿,像是在做什么让步:


    “不如这样,给王爷七日时间。七日内,王爷若能找出真凶,下官自当向刑部销案。但若七日之后仍找不出嘛,下官也得公事公办,只能委屈娘娘随我去一趟京中受审了。”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可黎清禾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似乎答应得太轻易了。


    以李德全今日的架势,他完全可以力争直接拿人,可他偏偏退了一步。


    谢知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点不寻常,眉心微微一蹙。


    但他的身体显然撑不了多久了。


    黎清禾看见他的唇色愈发惨白,紧靠着着她的身躯,温度在一点一点凉下去。


    局面摆在眼前,硬顶下去不一定撑得住。


    良久,谢知珩还是应了下来:“好,那就七日。”


    李德全拱了拱手,笑容谦恭:“那下官就静候王爷的佳音了。”


    他倒守信,转身就带着护卫们退出了院子。


    只是没有人看见他嘴角始终噙着的一丝带着冷意的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大约是因为这七日之约, 虽然身体仍尚未好全,谢知珩还是强撑着病体忙碌起来。


    但在这之前, 他把黎清禾藏进了王府后院一座看似不起眼的小屋中。


    若不是谢知珩引路,即使在王府呆了这么久,黎清禾倒还真不知院子后头还连通着这么个小小的偏院。


    院墙高耸的偏院只有一扇小门与前院联通院,门口看似与王府其他地方无甚差别,实则立着的四个护卫都是府内精锐,更是谢知珩的心腹。


    黎清禾住在这里的事并未告知太多人, 只有春杏拎着小包袱一道住了起来,除此之外,也就只有王若昭知晓此事。


    其实一开始,就连告诉王若昭, 谢知珩都是不同意的, 只是实在磨不过黎清禾——


    “王爷, 今日水稻该要施肥了,我可以出去看看嘛?”


    “让王若昭去吧。”


    “那甘蔗地也需要引水了”


    “也让王若昭去。”


    “红薯的扦□□总可以出去看看吧?”


    “有王若昭呢。”


    黎清禾每提出一个话题就竖起一根手指,另一只手晃晃谢知珩的衣袖,只希望他能心软放自己出去。


    近日干旱愈发严重,这外头的地头可是她的命根子,不去看看她怎么能安心呢!


    可谢知珩却一一抚平她竖起的手指, 牢牢攥在自己掌心, 虽然语气软得像在哄无理取闹的孩子,可拒绝的理由却都是同一个。


    黎清禾急了:“什么都让昭姐姐做,她一个人分身乏术啊!”


    谢知珩却语气堪称冷酷:


    “那就多给她指派点人手, 总之忙不过来也得做。娘子,此时没得商量。”


    他的脸色难得如此严肃,黎清禾扁了扁嘴, 到底没在反驳。


    因为在领她住进偏院之前,谢知珩就明明白白告诉过她:


    “娘子,李德全是谢如珏的人。”


    彼时的她诧异之下,又有点恍然:“怪不得自他来到岭南,坏事就没停下!”


    “自得知李德全要来落成礼后,我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谢知珩淡淡垂下眼眸,罕见地向她一一道明思绪,“我那好皇弟眼见着岭南要发生这么大的事,却不过来参一脚,实在不符合他的作风。”


    “所以陈冲才在台下候着,这也是王爷你的安排?”黎清禾恍然。


    谢知珩点点头:“李德全来得实在太巧,像是提前布置了什么。”


    他将攥得微凉的指尖牢牢锁入掌心,细细摩挲起来,从她微凉的指尖一路滑到温热的掌心,像是在把玩什么稀世珍宝般,每一寸都抚摸得清楚而仔细。


    黎清禾只觉得被他摸过的地方又酥又痒,烧得她耳根都烫起来,赶忙想抽回手。可谢知珩却更紧地扣住她的双手,直到凉凉的指尖无处可逃,只能乖乖在他掌心中渐渐回暖,方才哑着声音道:


    “娘子,我实在不敢拿你的安危去冒险。”


    这话倒勾起了黎清禾的回忆,想到那日李德全的咄咄逼人与意味深长,不由得心头一紧。


    谢知珩仿佛看透了她的想法,沉声道:“李德全那日退得如此干脆,可不像我那好皇弟的作风,怕是还有真正的杀招在后头。”


    “所以娘子,这几天你哪儿也别去,等尘埃落定后再出去”


    他将她被焐热的指尖贴在自己的脸颊:“就当是让我安心,可好?”


    他的声音似乎带了点大病未愈的暗哑,微微垂下的眼睫颤抖如振翅欲坠的蝶,露出一点泛红的眼尾,唇瓣若有似无擦过她的指腹,像受惊的小兽在寻求安慰。


    黎清禾看着这样的他,心不由得又软了,也放轻了声音:


    “好好好,我答应你,这几日不出门就是了。”


    谢知珩这才心满意足起来,弯了弯唇角。


    黎清禾别开眼,莫名有点脸红耳热。


    但自那日之后,黎清禾就对外告了病,只道是偶感风寒、不便出门,而后就这么在小院里悄悄住了下来。


    好在小院虽然偏僻,但谢知珩准备的东西又齐全又妥当,外头又有王若昭这么个能顶事的好帮手在。


    她办事极为妥当得力,从水田的灌溉到施肥、扦插,一样农事都没落下。


    这日,她还收到了春兴跑腿递来的信笺,上头是王若昭清秀的字迹:


    “王妃安心休养,田地皆为妥当。另,王妃的稻种实在神异,苗株壮硕远超寻常,不知此等良种从何而来?待王妃归来之日,还望不吝赐教。”


    黎清禾早就看出来王若昭这人,虽然表面上知书达理,骨子里却对种地很是上心,也是因此才能放心将田地托付于她。


    只是神种的来历她实在没法解释,总不能说是自己在实验室里育种出来的吧?


    她想了想后提笔回了封简信,最后还是用了老借口,只说这种子是从番邦商人处机缘巧合得来的,等以后再与她详说,而后又简单嘱咐了其他杂交水稻的种植要点。


    就这样平平淡淡的,日子转眼就过去了四天。


    第五日傍晚,谢知珩突然来了。


    这日他不再是往常的常服,而是一身利落的玄衣劲装,倒叫黎清禾看愣了神。


    毕竟从前他总是苍白虚弱地倚在轮椅上,很少有今日这般的肃杀之意。


    但还别说,美人军装也有种别样的质感呢,原来我还是个制服控!


    “王爷,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线索已经七七八八,但就在刚刚,突然在下河县的野山中查到了一条线索,正是回京途中截杀我们的那伙匪徒的老巢!想必从那些人口中,找得到那丢失香囊的线索。”


    黎清禾心中一跳:“那伙匪徒凶恶得很,王爷你定要万事小心!”


    “没事,我同陈冲各自带了不少人手,定无甚大事。只是娘子你更要小心,那座山里此处有些距离,我们一来一回,怕是要明日早晨才能回来。”


    他有些担忧的目光定定落在黎清禾脸上:“娘子,你一定要呆在小院中,不论发生何事都不要离开。”


    “也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谢如珏对娘子你有种别样的在意。”


    黎清禾不敢大意,连连点头:“王爷放心,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屋外夜色深重,她的眉眼被笼在朦胧的烛光里,清澈明亮的杏眼却是全然的信赖,直直地望着他,耳垂和唇色,都透着淡淡的诱人的粉。


    谢知珩忽而一笑。


    他突然伸出手,慢悠悠地蹭开她颊边垂落的碎发,不轻不重地刮过一向敏感的耳垂,坏心肠地微微剐蹭摩挲起来,然后心满意足地看见她瞬间绷紧的颈线、和染上嫣红的耳垂:


    “娘子,一定要等我回来。”


    他带着薄茧的指腹故意按了按发烫的耳垂,黎清禾立刻瞪圆了眼回头看他,却撞进他盛着笑意的黑眸。


    直到谢知珩领着的一队人马渐行渐远,她还呆呆站在窗口没回过神来。


    风卷着碎发扫过刚才被他碰过的耳垂,又带起一阵酥麻,她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碰到那处残留的温热,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她怎么感觉,她一向温柔体贴的美人夫君,在调.戏自己呢?


    春杏铺好被褥,见她还站在窗边发呆,赶忙催她早些歇下。


    黎清禾怀着复杂的心绪躺下,却有点辗转难眠,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直到春杏急促的叫喊将她猛地从睡梦中唤醒,窗外似乎天空已大亮:


    “小姐快醒醒!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咳咳咳”


    话还没问完,一阵呛人的浓烟就钻入鼻腔,惹得黎清禾呛咳连连。


    她猛地坐骑,这才发现窗外大亮的不是日光月光,而是一片橙红的火光!


    “走水了,郡王府走水了,大家快醒醒!”


    窗外床来阵阵急促的敲锣声和护卫的呼喊,黎清禾扑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灼热的气浪顿时扑面而来。


    不远处的郡王府前院,起码有六七处角落都已经烧起了大火,冲天的火舌舔舐着廊柱,顺着风势朝她这间屋子蔓延而来,眼看着有愈烧欲旺的趋势。


    外头的护卫大部分正往她这处小院前跑,泼水声此起彼伏,却压制不住火势。


    外头的人暂时进不来,屋内所有的水源只有夜间消暑的两盆冰块化成的凉水,并一壶夜间备下的凉水。


    “小姐,我们该怎么办?”春杏的声音已然带上哭腔。


    黎清禾已冷静下来:“别慌,你先把屋内的所有水都递给我,我们待会从后屋跑。”


    这小院虽然偏僻,但当初谢知珩选它时就看中它结构特殊:前头的郡王府后院与这里隔着厚实的砖墙,火势若从前面烧起,想必后屋还能撑一阵子。


    而且少有人知,那后屋正有一道通往外头的小门!


    春杏已经取了水来,黎清禾则一把扯下薄薄的床单和锦被:


    “跟我一起,把床单被单都浸透凉水后披在身上,再用一角捂住口鼻!”


    虽然水源不多,好在还算够用,床单锦被都湿透了大半。


    春杏虽然慌乱,但好在一如既往地听话且手脚麻利,二人很快就披上了湿透的床单锦被。


    黎清禾带着她往后屋跑,果然如她所料,后屋暂时还未被火舌波及,只是火情不等人,烟已经蔓了过来。


    她赶忙伸手推开了后屋的小门。


    只要出了门,就是外头的夹道,只要上了夹道就能绕过火势逃出去——


    可后门外,竟然站了七八个黑衣人,还有四个护院倒在地上,已没了气息。


    领头的人,正是李德全。


    他负手悠然地站在门外,仿佛已经等了她很久一般,苍白的脸上是诡谲的微笑,倒吊的三角眼中映出的冲天火光,恰如两点鬼火:


    “王妃娘娘,别来无恙啊。”


    黎清禾的心脏猛地一缩:“李公公,你怎么在这里?”


    “咱家找你找得好苦哇,可恨这郡王府的护卫实在是多,大费周章闯进去一间间搜又容易被发现,咱家只好想了个笨法子”


    他向越烧越旺的火光点了点头,得意道:“还好如主子所料,只要放一把火,那端看往哪里救火的人最多,就能看出真正的宝贝藏在何处了。”


    这人为了逼出她的位置,竟然不惜放火!


    “李公公不妨直说,你究竟想做什么?”


    “娘娘别紧张,咱家只是想请娘娘跟我们一道回京城罢了。”


    他话说的客气,可身后的七八个黑衣护卫齐齐上前一步,亮出刀光。


    黎清禾握紧春杏的手退了几步,可身后的热浪混着浓烟滚滚而来,灼得她后背发烫。


    前有狼,后有火,竟是无路可走了。


    “娘娘,你别害怕,这火是咱家放的,自然也会控制着不烧到您,您只管跟我们走就是。但若娘娘执意不肯配合,那咱家也有别的办法。”


    他慢悠悠看向春杏,笑得和煦:


    “先把这小丫头杀了,再打晕娘娘带走便是。”


    方才还在慌乱的春杏这会儿倒反而冷静下来,梗着脖子叫道:


    “娘娘,不用管我!我拼了这条命也不会拖累小姐的!”


    黎清禾却拦住了春杏。


    眼前这伙人显然武装齐全、训练有素,眼下谢知珩、陈冲等等府内高手恰好不在,后院的护卫又大都在救火。


    她们二人若想硬拼,怕是只有死路一条,不如先虚与委蛇,再择机行事。


    “行,我跟你走。但我有个条件,你得放了春杏。”


    李德全却笑着摇头:“娘娘,这小丫头可看见了咱家的脸、听见了咱家的话,您觉得她能活着离开吗?”


    他使了个眼色,离得最近的黑衣人已然抽开佩剑,大步向前——


    “且慢,那就让春杏跟着一起走!路上我保证她不闹,否则,我绝对不让你们如愿!”


    黎清禾沉下心,立刻护在春杏身前,又飞快拔下簪子对准自己的喉咙。


    李德全大惊,赶忙制止了护卫:“哎哟哟,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


    他唉声叹气道:“您可是金贵的身子,既然如此,那她就跟着一道回京吧,您放心,不过是个小丫头,到了京中我也会给她安排个好去处。”


    那黑衣护卫后退一步,黎清禾这才放下心来,心里飞快地转起念头。


    这一试就试出来了,他们的目标果然是自己。但自己有什么好图谋的?


    无妨,反正从岭南去京城路途实在遥远,一路上两个人总可以互相照应,再择机找机会逃脱,或是等谢知珩追上了。


    只要两个人都还活着,就还有转机。


    她缓缓舒出一口气:“好,我跟你走,你们最好也说话算话。”


    李德全满意地笑了:“娘娘放心,咱家可不是言而无信的小人。识时务者为俊杰,娘娘能想通,实在是最好不过。”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恭敬得像在邀请贵客:


    “娘娘请吧,您放心,咱家一路上一定服侍得您舒舒服服的。毕竟日后,您没准还会成为我们的女主人呢。”


    听到这话,黎清禾不由得回想起谢如珏黏腻如蛇的目光,胃里顿时一阵翻涌。


    她强压下恶心,冷冷道:“不是要回京吗?那就少废话,带路吧。”


    李德全也不恼,只是笑着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黎清禾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小院,火势已经蔓延至后屋,热浪灼得她脸颊发烫。


    她也没时间留下什么线索,只看见七八个黑衣护卫朝里头扔了什么东西,她没太看清,只看见那东西差不多是一个成年人的体型。


    没等细看,为首的两个黑衣人就用刀刃抵着她和春杏的后背,强逼着她们走进浓重的夜色。


    与此同时,下河县通往灵州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策马狂奔。


    谢知珩骑在最前头,玄色的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心中不安感愈发浓厚。


    下河县附近的那座野山果然是那伙身手不凡的匪徒的据点,一番搏斗后,他们提前抓住了匪首,那匪首亲口承认香囊是特意从黎清禾身上取得的,足以证明那个所谓物证也是无效,所谓的黎清禾勾结匪徒自然无攻自破。


    而那伙匪徒,是被重金聘来岭南的,匪首口中此人的相貌,分明就是李德全!


    谢如珏竟从那时开始就在布局这场戏


    谢知珩当即决定连夜赶回岭南。


    夜马疾蹄踏碎月光,终于,岭南王府的轮廓即将出现在视野尽头。


    然而,还没等谢知珩松一口气,他整个人就僵住了:


    只见王府方向,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谢知珩瞳孔骤缩,立即一鞭抽出。


    马儿长嘶一声,朝着王府狂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