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茵指了指桌上的寿司,转移话题,“呃……哥,你要不要也一起吃点,我请客。”
季洄的目光不经意落在桌上的玻璃瓶上,“不用了,我也来瓶可乐吧。”
“大婶,再来一瓶可乐。”苏知茵喊道。
大婶送来一瓶可乐,顺便推销道:“生腌八爪鱼要不要尝尝?是我自制的酱料。”
“好,来一份吧。”苏知茵率先说道。
其实她几乎不吃生食,连生鸡蛋都没吃过,因为妈妈说有寄生虫,吃了不仅会烂肚子,还会跑到脑子里。
小时候对此很恐惧,生怕吃了之后,虫子入侵脑子变成失去意识的傀儡,就像恐怖片里演的那样。
这会,苏知茵忽然想尝试一下,对季洄说道:“尝尝吧。”
季洄的目光却没有从她身上离开,“好。”
苏知茵有种被看穿的感觉,他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可她并不想说。
很快,大婶把腌好的八爪鱼端了上来,苏知茵鼻尖嗅到一股辛辣鲜香。
八爪鱼的腿还在蜷动……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季洄看向苏知茵,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不敢吃?”
“老板,再来一份生腌八爪鱼。”季洄转头,笑道:“我陪你。”
苏知茵不想被他看扁,“没在怕的。”
她咬了咬牙,不给自己思考的时间,筷子下去,夹了一块八爪鱼,一鼓作气,迅速塞进了嘴巴里。
“慢点,有芥末——”季洄提醒道。
苏知茵胡乱嚼了几下,咽下去……
一股冷流直冲天灵盖。
她吃得太急,瞬间被芥末呛得七窍生烟,五官畅通。
整个人好像被芥末从体内洗刷了一遍。
“咳咳……”苏知茵剧烈地咳着,眼眶发热。
“慢点,这个呛嗓子。”季洄倾过身,给她拍后背顺气,递过去一杯水,关切道:“快喝点水。”
苏知茵嗓子辣辣的,像一把火烧过。
季洄的手掌轻拍着她的后背,不知怎的,她的鼻腔里涌上一股酸意,眼眶发热……
季洄声音在头顶响起,“好点了吗,这个生腌里面有芥末和酒精,喝点水顺一下,别把嗓子呛坏了……”
男人的语气愈发温柔,她的眼泪却夺眶而出……
她的喉咙里发出抽泣的声音。
季洄手腕顿住,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她……在哭。
她怎么哭了?
男人霎时间手足无措,看着她抖动的肩膀,心突然刀扎似的疼。
他轻拍她的后背,“他又让你伤心了?”
回答他的只有眼泪砸到地上的声音。
仿佛有一股热流漫过他的五脏六腑……他不由地放缓动作,摸摸她的头发,轻轻安抚着她。
手掌下的身体细细颤动,她的失意叫他胸口发闷,心口发紧,一股难抑的愤怒涌了上来。
男人的手掌滑向她的下颌,“抬头。”
苏知茵以为她很果敢,以为她可以眼睛都不眨地说分手,以为她可以眉毛都不皱地生吃八爪鱼……
可是,她却这么不堪一击到难堪的地步。
她任由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执意不肯抬头……
季洄看她哭得愈发厉害,心疼了又疼,脱口而出:“要不和我谈吧?”
苏知茵垂着头,冒了个鼻涕泡,谈什么,谈心吗?
她抽泣着摇头。
都分手了,还有什么好谈的?!
她抗拒的神情让他的心瞬间沉了下来……
季洄握紧的手又松开,自嘲般地苦笑,趁人之危,实属下流。
感觉自己变得好奇怪,每次面对她,他丢了风度,没了廉耻,只想将一颗心赤裸裸地碰到她面前。
会吓到她吧……
苏知茵泪眼模糊,耳边充斥着自己的抽泣声……
隐约间听见男人叹了一口气,“真拿你没办法……”
男人托着她的下巴,轻轻地将她的头抬起来。
再抬头时,她已经泪流满面。
男人用方巾为她擦眼泪,柔软的布料上印下一圈圈泪痕。
刚擦完这边,那边又垂下一滴泪……
男人捏着她下巴的手指,不由地收紧了,“不要再为他流泪了。”
苏知茵眨眨眼睛看向季洄,却被泪花迷了眼,连他的脸庞都看不清楚。
她突然有些尴尬。
她只喜欢躲起来偷偷哭,从不愿在别人面前流眼泪。
何况这个人还是季洄,更让她不知所措到难堪。
模糊中,她忽然想起来,许多年前,她刚上初一,因贪吃一串糖葫芦把新数学书弄坏了,还好碰上季洄。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拿出一块手帕,给她擦眼泪,临到还时,却发现不见了。
苏知茵声音有些抽噎,“季洄哥,你之前借给我一块手帕擦眼泪……我弄丢了,一直没有还给你……”
“嗯?”季洄没有听明白。
她断断续续地解释着,“就是初一的时候,我数学书被糖葫芦弄脏了,蹲在学校哭,也是这样碰到你,你拿一块手帕给我,那块手帕我弄丢了……对不起。”
季洄想了起来。
他没想到这样的小事,她还一直记着。
也因为两人共同拥有这段记忆而感到喜悦,他的心变得软软的……
他摸摸她的头,轻声道:“没关系,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一颗眼泪啪嗒一下落在他手背,像岩浆般滚烫,灼烧着他的心。
苏知茵情绪慢慢稳定下来,“谢谢……”
她抬头,注意到季洄手里拿着一块灰色手帕,正注视着她。
周遭的空气都静了下来。
她脸颊热得厉害,为方才突然爆发的情绪而感到难为情。
她眼神闪烁,没话找话,“哥,你有多少块手帕?”
“三块。”
“还有一块是什么颜色的?”
“黑色。”
苏知茵被他一本正经的回答逗笑,“我就随便问的。”
季洄目光深沉,似黑夜里平静的海面,“你随便问,我认真答。”
苏知茵迟疑道:“我是不是……胆小又懦弱?”
季洄眉目微怔,继而温声道:“还记得有年暑假,你和林宣去山里一个废弃的高铁隧洞玩,你明明很怕黑,却还是在里面救出一只受伤的小鸟。
苏知茵,你比你想象中更勇敢。”
他的声音低沉柔和,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她心中震动,抬眸注视着季洄。
她在他的眼瞳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我记得,后来我把小鸟带回家悉心照顾,半个月后,它还是死了……”
*
那年季洄十六岁,正值高一后的暑假,他在家看书,不知不觉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小季林宣气喘吁吁跑回来说:“小叔,不好了,茵茵不见了,我们本来一起去隧洞玩的,她一开始没进隧洞,我钻出来的时候,她就不见了。”
季林宣吓坏了,那时家里也没有其他长辈在,他只能告诉季洄。
季洄闻言便跟着季林宣一起去找,到了隧道口。
季林宣指着一块砖,“你看,茵茵在这上面留了字。”
【我进隧洞。】
季洄低头一看,这是苏知茵的字迹。
“小叔,她肯定在隧道里。”
季洄皱着眉头问道:“那你进去找过没?”
季林宣摇摇头,目光闪烁,“……没有,天快黑了,我不敢进去。”
季洄不由地握紧了拳头,“林宣,那你在这外面等着,我进去,三十分钟后我没出来,就打电话给你爸妈。”
季洄借着洞口的光大步走进去……
那个隧洞很长很大,越深入越黑。
耳畔很安静,连风声都没有……
季洄将电子手表的光照打开,一边走一边呼唤着苏知茵的名字。
“哥哥,哥哥……我在这,我摔了一跤。”苏知茵在黑暗中摇着手臂喊道。
季洄依稀听见女孩的声音,赶紧循着声音跑过去。
越来越近。
季洄弯下身,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大吼一声,“苏知茵!你吓死我了。”
“我脚崴了。”苏知茵弱弱地说。
她的脚踝崴了,走不动路,一屁股坐在铁轨上,手里还握着一只受伤的小鸟。
季洄找到苏知茵后放下心来,蹲下身,“我背你出去。”
“好,谢谢哥哥。”
季洄把苏知茵背起来,低声道:“你不是很怕黑的吗?还敢进来。”
苏知茵趴在他身上,慢吞吞说着:“我本来在外面等林宣的,等了好久他都没出来。
后来我听见鸟叫声,就想进去看看,没想到越走越深,我还被石头绊住,摔了一跤崴了脚,天呐,我太倒霉了……”
季洄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听着她说。
待她说完。
季洄只淡淡说一句,“下次不要这样了。”
“噢。”
他背着苏知茵慢慢走出隧洞。
季林宣兴奋地小跑过来,去拽苏知茵的胳膊,“太好了太好了,终于找到了!”
季洄拍开他的手,眼神一凛,厉声道:“季林宣,你是男生,把她带到这里玩,现在她的腿受伤了,你要负责任。”
季林宣脸红着辩解,“为什么?!她的腿又不是我弄伤的。”
“我是不小心的。”苏知茵也小声说道。
季洄神色冷峻,“季林宣,这里是能玩的地方吗?告示牌上写了禁止入内!
我知道这是你的主意,她腿受伤和你脱不了干系,你自己想想回去怎么说吧……”
“小叔,我们知错了。”季林宣心虚地垂下了头,保证道:“以后再也不到这鬼地方玩了……”
*
“小姑娘,可乐瓶子我收走了哈。”大婶朗声笑道。
“好。”
苏知茵情绪稳定下来,“哥,八爪鱼你尝尝?”
季洄吃了一块,感受这份独特的辛辣刺激。
苏知茵打开话匣子,“季林宣说我很幼稚,不切实际……但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季洄轻笑,“你高中转艺考,他也这么说过,但最后你做到了,所以,他怎么说并不重要,一切皆在你。”
苏知茵眼睛睁大,有醍醐灌顶之感。
男人嗓音温润,低沉有力,“专注当下,无愧于心。
其实我认为每个人的所思所想都是现在的产物,不能用将来的你,来苛责现在的自己。
另外,季林宣没立场批判你。”
她内心震动,似一块巨石扔入水面激起骇浪,“哥,谢谢你开导我。”
他看向她,眼神专注,“不必这么客气。”
苏知茵释怀地笑了,“我好像对你说过最多的话就是,谢谢你,麻烦你……”
她心中深感愧疚不安,“我一直在接受你的帮助,却很少有回馈你的时候。”
给予和付出不匹配,关系就会失衡。
苏知茵迟疑片刻,话到嘴边翻滚了数次,终于说出口。
“我和林宣已经分手了,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
季洄轻轻叹了口气,抬眸反问道:“你认为,我对你,只是因为季林宣的关系?”【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