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遇到松井直


    首播结束之后,综艺片的主要人员和陈秀珠、高田、山内被安排了一个访谈。


    主持人走到台上,笑着看向台下:“今天这部片子,相信在座的各位都有很多感触。我们请几位主创上来聊一聊。”


    台下有人鼓掌。陈秀珠看了一眼葛老,老先生微微摆了一下手:“我不去。”。


    她又看了一眼孟海雄,孟海雄朝她挑眉:“一起。”


    陈秀珠站起来,整了整西装下摆,走上台。孟海雄和日方导演也上台,三人在沙发上坐下来。主持人先聊了几个关于拍摄过程的问题,日方导演山崎说了几句拍摄时的趣事。


    孟海雄气鼓鼓地看着陈秀珠:“我遇到了一个最挑剔,说话还拐弯抹角的投资方爪牙。”


    大家听了一愣,孟海雄说:“我选角,她不同意,逼我换人。我拍出来的第一版,她不说我拍得不好,说已经很好啦,每个人的能力不一样,不是谁都有山崎导演那样的水平,我觉得很好啦。她明明嫌弃我拍得不行,不说实话,就说这种话气我。你们说气不气人?”


    陈秀珠连忙站起来,要跟孟海雄鞠躬:“我给你道歉,我给你鞠躬。”


    孟海雄连忙站起来:“不用了,如果不是你这么气人,我也不会去把山崎导演的样片看了五遍。”


    孟海雄看向山崎导演:“山崎导演的片子是大师之作。我仔细揣摩之后,决定重新拍摄,才有了今天这个版本,应该是我感谢山崎导演,感谢陈小姐。”


    山崎听翻译说了,连忙夸孟海雄才华横溢,拍出了大唐的繁华。


    陈秀珠笑一声:“你们这是商业互相吹捧。”


    一下子大家笑了起来。


    主持人转向陈秀珠:“陈小姐,刚才山崎副知事说,这部片子拍出了日本人心中的大唐。我很好奇,你怎么会想到做一个香道的节目?”


    台下安静下来,目光聚集到她身上。


    陈秀珠微微坐直了一些:“可能大家不知道,在中国内地市场,很长一段时间里,洗衣粉是不加香精的。因为普通民众用的黄皂和土碱本身味道很重,所以洗衣粉有碱味,大家习以为常了,不认为是什么问题,加了香精反而增加成本。但是海外市场都已经流行带香味的洗衣粉,当然这种香气不是为了留香,只是为了盖住洗衣粉的碱味。那我也研发这种洗衣粉吧?什么样的香味好闻?”


    她顿了一下:“那时候中国内地开放没几年,海外资料比较少,我只能在中国的典籍里找灵感。灵感找到了,我和我朋友开发出了第一款香味,是中国最传统的茉莉花茶香。哇!那个味道太好闻了。我就想,要是洗完的衣服上也有这么美妙的味道就好了。于是我,开始想怎么样留住香气。后来这些产品上了广交会。偶然的机会高田先生拿到了它,去中国找到了我。”


    陈秀珠看向高田健一:“我要开发日本市场喜欢的香味,就得了解日本的文化。我找外事部门借资料,找日本相关的书籍翻,找着找着,发现中日两国的香薰文化同根同源,大唐的香道传到日本,生根发芽,长成了不同的样子,但根是同一个。于是我就想,与其只做一款产品,不如做一个节目,把这个根的故事讲出来。”


    主持人点了点头:“这个起点很有意思。”


    他又翻了一下手中的卡片,“还有一个小问题,昨天有一段视频在日本电视台播出了,是你在百货商店和松井的促销员辩论的画面。请问,你是否认为松田美智子女士调制的洗衣粉不如你?”


    那个问题像是把昨天那场没有硝烟的冲突重新拉到了台面上。陈秀珠没有犹豫:“当然。”


    台下有人轻轻“哦”了一声,像是没想到她会回答得这么直接。


    陈秀珠笑了笑,语气放慢了一些:“但我说‘当然’,不是因为我的技术比她好。她是调香大师,我是做洗涤剂的技术员,我们的关注点不一样。就像酿葡萄酒的大师和酿果醋的匠人,原料都是葡萄,但方向完全不同。她关注味道好不好闻,我关注香味能不能被洗掉,如果香味洗不掉,说明洗涤剂的清洁力有问题,衣服上沾染的烟味、汗味是不是也洗不掉?如果香味洗掉了,添加进去再高级的香味,本质上没有改变掩盖洗衣粉碱味的功能,都是浪费,不如随便弄点便宜香精进去算了。洗干净衣服的前提下,把香味留住就是最核心的问题。”


    陈秀珠笑:“大师调制的香水,我望尘莫及,但是能给衣服留下芬芳的洗涤剂,我是匠人。”


    高田在台下带头鼓掌。


    访谈结束后,陈秀珠回到宾馆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刷卡进门,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铺在床尾。小囡囡在婴儿床里睡得正沉。王家姆妈见她回来,等她洗好澡,回隔壁房间睡觉。


    陈秀珠洗了澡吹了头发,拿起床头柜上的遥控器,开了电视机,声音调得很低。


    屏幕上跳出一个广告,曲江池畔,一位穿着素色襦裙的唐代佳人执炉静坐,镜头慢慢推近她手中的香炉,那缕细烟穿过画面,被风微微吹散。画面切换,变成一件晾在阳光下的白色衬衫,领口被风吹动,温婉的声音和字母同步:高田日化东方雅韵系列,茉莉花茶衣物护理剂。


    今天第一集 刚刚开播,市场推广已经跟上。


    第二天早上,陈秀珠吃过早饭,周小姐就来了,今天一起去大卖场,王家姆妈和林嬢嬢顺带逛逛,陈秀珠则是调研日本卖场的洗化产品。


    小囡囡刚醒,正被王家姆妈抱在怀里换纸尿裤,看见陈秀珠就咧嘴笑。


    王家姆妈把孩子换好,交给酒店保姆的时候还是有些不放心,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回头叮嘱了陈秀珠一句:“我们早点回来。”


    陈秀珠点了点头:“逛一圈就回来。”


    车子停在卖场的停车场。下车之后,林嬢嬢抬头看了看那栋楼,又低头看了看入口处排着的一排购物车。


    她看着那些车,忽然伸手摸了摸金属把手,像在试轻重:“这个车还能推着走?”


    陈秀珠推了一辆出来:“进去你就知道了。”


    卖场里面很大。货架整齐地排列着,每一条通道都被划分得清清楚楚。商品分区明确,每种品类放在固定的区域,一眼就能看出分类逻辑。林嬢嬢东张西望。看着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商品,从食品到日用品,从文具到小家电,每一种都有好几排陈列。


    “他们这些东西都不要票?”


    人们推着推车悠闲地走动,不用排队,没有人挤人,不用扯开嗓子跟售货员说自己要什么,售货员不会拉长着一张拆污面孔,只会很客气地点头哈腰。


    “地方噶么大?”王家姆妈在一排调味料前面停下来,“这个酱油还是醋?”


    “全是酱油,就是有多个品种,不同品牌。”周小姐说道。


    “册那,酱油还有这么多讲究?”


    在上海,基本上家里就一种红烧酱油,吃完了拿着酱油瓶去小店里买酱油,瓶子要还回去的,瓶子用多了,酱油瓶都是豁口的。


    “我去看看糖果。”林嬢嬢说道。


    阿健下半年结婚,林嬢嬢现在开始就要注意这些东西了。


    林嬢嬢弯腰看了看货架上的糖果。那些糖果包装花花绿绿的,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


    她回头看了一眼陈秀珠:“秀珠,这里买东西不要排队?拿了就能走?”


    陈秀珠推着购物车走到她身边:“对,拿了放到车里,到门口一起结账就行。”


    林嬢嬢拿起一包糖果翻看了一下,又看了看旁边同样包装、只是颜色不同的另一包:“在上海买喜糖,要分好几次排队才能凑齐结婚用的份量。”


    她停了一下:“这里好像要多少有多少。”


    “现在买回去太早了,还有经过一个夏天,就怕化掉了。你要是买不到,我让人帮你从香港带过来,包你有面子。”陈秀珠笑着说。


    林嬢嬢连忙摇头:“不用这么麻烦,我跟你爷叔多排几次队就好了。”


    陈秀珠拿了两袋:“带回去给弄堂里的小孩尝尝。”


    陈秀珠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段,目光扫过洗化区的方向,鼻子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气味。


    她放慢了脚步。洗化区的货架前面围了一些人,有人在弯腰挑选,有人已经在排队了。旁边立着一块牌子,上面用日文写着促销信息,旁边放着一排陈列样品。


    高田的促销小姐正在跟大家介绍产品。


    林嬢嬢也凑过来了:“这是什么?这么多人排队?”


    陈秀珠说:“就是我们合资的日方,他们的新产品今天买时卖。”


    林嬢嬢凑近闻了一下:“哦,这个味道,就是昨天电视里那个?”


    货架上,产品都被套上了印刷精美的礼袋,货架前人头攒动。


    前面的陈列样品展示了礼袋里的东西,一瓶一升的樱花护理液正装,一瓶100毫升的新品茉莉花茶香护理液,加上一个漂亮的小锦囊。


    茉莉花茶香是陈秀珠做的第一版,这次授权给高田日化,陈秀珠在香型上略微做了调整,让它跟上海日化的出口产品有区别,但是依旧能有很强的辨识度,这是源自中国的味道。


    突然一个温柔的日本主妇走了过来,跟陈秀珠叽里呱啦说了两句,周小姐说:“这位太太说,之前买过我们的产品,觉得很好用。昨天在电视里看到你了,觉得你很温柔很漂亮,也很有勇气。”


    陈秀珠弯腰:“谢谢您的喜爱!”


    几个顾客顺着主妇的目光看了过来,一个年轻女人拿着那袋浅绿色的试用装,朝陈秀珠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另一个阿姨推着购物车也往这边偏了偏。周小姐轻声说了一句:“陈小姐,她们认出你了。”


    陈秀珠朝那个方向微微弯了一下腰,笑着说:“大家好,我是陈秀珠,高田日化香氛系列的开发人员。感谢大家对我们产品的支持。”


    周小姐替她翻译,顾客已经开始叽叽喳喳说话了。


    “你们这个产品是中国产的吗?”


    陈秀珠摇头:“我们团队提供了配方,这个系列目前在高田日化大阪工场生产。”


    “中国人真的有那么好的技术吗?”有人问。


    陈秀珠听完周小姐的翻译,脸上的笑意没有收:“中国技术怎么样,我已经通过产品在回答。”


    她指了指货架上那排整齐的樱花蜜桃护理液:“这些产品已经在日本市场卖了半年,复购率一直稳步提升。它们卖得好,是用过的人觉得好用,愿意再买。”


    她拿起一包小样递给她:“可以回去试试,四十八小时后,还能闻到香气,这是我们独特的留香技术。”


    有个主妇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周小姐说:“这位太太说她已经用掉了三瓶樱花护理液,衣服很软,香味很清新,很舒服。”


    陈秀珠拿了一个锦囊递给那位主妇:“请您务必试试这个香囊,把它放进衣橱里,可以防霉防蛀。是全天然草本材质,就是随身佩戴也可以。中国古代就有佩戴香囊的习惯。”


    周小姐正在翻译,陈秀珠笑着等,突然她感受到了一道目光,她转头过去。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那里,没有拿购物车,也没有在看任何商品,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他戴着金丝眼镜,大约四十岁上下,瘦高个,站姿端正,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陈秀珠感到不适。


    周小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低声说:“陈小姐,那是松井直人,松井日化洗化事业部的负责人。”


    第222章 当场打人


    陈秀珠迎着那道目光,没有移开。


    这人不是老松井那种经过长期打磨后沉淀下来的,已经可以伪装成温和的样子,他的眼神更直接、更不加掩饰,看她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判断这件物品是否值得花时间对付。


    她收回目光,转向身边的主妇,继续刚才的话:“这个香囊放在衣橱里,半年内不需要更换。如果喜欢茉莉花茶的香气,也可以放在枕边,有安神助眠的效果。”


    那位主妇接过香囊,凑近闻了一下,笑着说了一句什么。周小姐翻译道:“她说真的很香,比樱花蜜桃更适合夏天。她还想再买一瓶护理液。”


    陈秀珠帮她从货架上拿了一个礼袋:“这是我做的第一款香氛产品,针对日本市场做了本地化调整,更适合日本顾客的使用习惯。这个系列可以搭配使用。洗衣粉清洗,护理液柔顺留香,效果会更好。”


    主妇接过护理液放进购物车,笑着点了点头。


    “能让您喜欢,是我最大的荣幸。”


    陈秀珠送那位主妇往外走了两步,主妇回头朝她笑着挥了挥手,陈秀珠也微微欠了欠身。


    就在她转身准备走回展台的时候,身侧传来一句英语:“陈小姐,我们谈谈。”


    陈秀珠看着他:“我们是竞争对手,没什么好谈的。”


    松井直人笑了一声,很轻,像是被什么不太好笑的东西逗了一下。


    “陈小姐,”他顿了一下,“你们现在在日本,你的孩子也在日本。”


    陈秀珠听完那句话,没有立刻反应。


    她安静了一拍,然后偏过头,对站在几步外的周小姐说了一句:“周小姐,你现在就去服务台,打电话给高田先生、跟他说,马上联系仇厂长,让他帮忙调出夏永福那件案子的完整调查报告,准备往媒体发。就说松井日化洗化事业部负责人,在公开场合威胁我的人身安全,包括我的孩子。”


    周小姐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什么?”


    陈秀珠没有重复,只是看着她:“高田知道该怎么做。”周小姐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多问,转身快步朝卖场服务台走去,步伐急促。


    陈秀珠没有跟着她走。她转过身,走到松井直人面前,站定,仰起头看着他:“你再说一遍。”


    松井直人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刚才还在温柔地介绍香囊的用途,此刻站在他面前,眼神里没有任何闪避的余地。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我只是想跟陈小姐交个朋友。”


    话音未落,陈秀珠一脚踹了过去。她穿的是低跟皮鞋,鞋头不尖,但力道实打实地落在松井直人的膝盖侧面,他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左侧歪了一下,撞在货架角上,摔倒在地。周围几个顾客惊叫了一声,有人往后退了两步。


    陈秀珠没有停下来,她扑上去,膝盖压住他的胸口,一手揪住他的领带,一手照着脸扇了过去:“谁给你个阿缺西交朋友!”


    林嬢嬢本来在几米外看糖果,听见动静回过头,只看见陈秀珠骑在一个男人身上打人。


    松井到底是男人,没有防备陈秀珠,这个时候挣扎,眼见陈秀珠要被他推下,林嬢嬢过来一屁股坐下来:“敢欺负阿拉秀珠!你算什么东西!寻死啊!”


    她那个一百五十多斤的身体,彻底把松井给压制住了。


    她脱了松井的一只鞋递给陈秀珠:“秀珠拍死这个辣棺材。”


    陈秀珠接过皮鞋劈头盖脸地往松井直人脸上拍。


    王家姆妈不晓得出了什么事,反正儿媳妇打人,肯定是有道理,她拿起一瓶护理液要砸下去,陈秀珠说:“不要打伤,打伤要坐牢,扯头发,揪耳朵。”


    王家姆妈连忙说:“哦哦!”


    她蹲下去掐人:“侬扎坏棺材。”


    周小姐已经从服务台跑回来了,脚步急促,脸上带着一层薄汗。


    她还没开口,就看见陈秀珠还单膝压在那个男人身上,手里拿着男鞋往人脸上拍,声音又尖又亮:“松井直人,你个王八蛋!你为了打击高田,找人在中国陷害我,想给我安上收受贿赂的罪名,毁了我一辈子!我没上你的当!现在我来日本,拿我女儿威胁我?你算什么男人!”


    她说着,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上:“我告诉你,这里是日本,是法治社会!你以为你可以为所欲为?你陷害我的时候失败了,你现在连威胁人都威胁得这么蠢!你敢动我女儿一根头发试试,我先把你头发拔光!”


    她的声音在卖场里回荡,周围几个原本在远处观望的顾客也走近了几步,有人皱着眉头看地上那个被按住的、金丝眼镜歪掉的男人,有人低声交头接耳。


    周小姐回过神来,立刻转向围观的人群,用日语快速解释起来。


    “这位女士是高田日化上海来的技术人员,松井先生之前在中国派人诬陷她收受贿赂,害她差点坐牢。现在他又在卖场里,当着大家的面威胁她孩子的安全。她是在保护自己。”


    有人听完倒吸一口冷气,有人皱起眉头看向松井直人。


    这家商场的保安来得可真慢,陈秀珠鞋子一扔,爬了起来。


    松井直人躺在地上,金丝眼镜歪在一边,领带被扯散,脸被拍得红肿。


    陈秀珠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后一步,目光落在松井身上,像是看条死狗。


    她的呼吸已经平复了一些,林嬢嬢和王家姆妈站在她旁边,头发散了几绺。


    保安赶到现场,把三个人隔开。松井直人从地上慢慢坐起来,他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点血迹,动作很慢,捡起歪在地上的金丝眼镜戴上,镜框歪了。他到现在还是懵的,真不知道怎么就发生了这种事。


    陈秀珠站在松井直人面前,居高临下。她看着地上那个正在试图站起来、勉强扶正歪斜镜框的男人:“我们做日化行业的,都是凭着良心做事。你做的这些下作事,你父亲知道吗?”


    周小姐翻译,松井直人终于站了起来。


    陈秀珠继续说:“你父亲,那样一个常年做慈善的企业家,一个在行业里受人尊重的前辈。因为你陷害我,到上海专程来拜访我,向我鞠躬道歉。你知道那一刻我心里什么滋味吗?一个七十多岁的长者,对着我鞠躬。”


    是不是鞠躬不重要,重要的是,老松井需要把自己摘出去,他必须认。


    陈秀珠继续:“是你,让你的父亲丢脸。”


    周小姐站在旁边,语速极快地一句一句翻译过去。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安静。


    陈秀珠等周小姐翻译完,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本来我想看在前辈的面子上,不去计较这件事,大家一起公平竞争。但你今天,拿我家人威胁我。我不能忍。”


    周小姐翻译完最后一句,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接着有人用日语接了一句:“太过分了。”


    “真的太过分了。而且松井一直在说高田的这几个产品是出自中国,质量差。”


    陈秀珠看着他:“你父亲是被人敬重的前辈,你呢?你接手洗化事业部后,你的人值得信任吗?松井这个品牌还值得被信任吗?”


    周小姐翻译,围观人群共鸣:“难怪这几年松井的东西,贵得要死,但是不太好用。”


    “他们的什么大师香,我买了。倒出来很香,但是洗了,很快香味没有了。”


    几分钟后,接到通知的警方赶到现场,把几个人带到了附近的警局。


    陈秀珠生平第一次被抓,还是在国外,可这事儿如果不闹大,真不知道这个阴险的王八蛋会干什么出来。


    陈秀珠在椅子上坐下来,林嬢嬢坐在她旁边,王家姆妈坐在另一边。三个人并排坐着,林嬢嬢的头发已经用手胡乱拢了一下,但还有几绺散在耳边。王家姆妈手里还拿着购物袋,里面装着之前买的糖果和几包零食。


    一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警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记录本,在桌子对面坐下。他用日语说了一句话,旁边一位年轻的翻译将他的话转成中文:“警官问,刚才在卖场里发生了什么?”


    陈秀珠坐直了身子,语气清晰而稳定:“我在卖场进行正常的产品介绍和顾客交流,松井直人,松井日化洗化事业部的负责人,走过来对我说,‘你们现在在日本,你的孩子也在日本。’这句话是威胁。我的一名同事可以作证。我的朋友和婆婆没有目击到那一幕,她们是后来看到我被殴打才上前阻止的。我需要报警,正式立案。”


    翻译把话转述过去,警官听完,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又抬起目光看她。他问了一句话,翻译转述:“你当时是否还手?”


    陈秀珠没有犹豫:“他在我转身准备离开时,从侧面靠近我,我下意识地采取了保护动作。整个过程中,是对方先以言语威胁我的家人,我的人身安全受到了威胁。我的朋友和婆婆是在看到情况后协助我的。”


    陈秀珠又说了松井直人曾经陷害她的事:“这个事情,中国警方已经结案,你们可以请中方协助。”


    警官又问了几句,翻译逐句转述,陈秀珠逐句回答。


    她说完了,警官合上记录本,站起来,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什么。


    翻译说:“警官说,他会把记录提交给负责的警部,如果有需要会再联络你。目前你们可以离开,但需要保持联系。”陈秀珠站起来,朝警官微微弯了一下腰:“Thank you.”


    陈秀珠刚刚出去,高田健一带着人从入口进来。


    第223章 让他道歉


    陈秀珠从警局走出来的时候,高田站在警局入口处。


    高田没有多余的寒暄:“仇厂长第一时间联络了你们那边的警方,我拿到了贵国警方出具的通报。另外,贵国警方特别提到,这个案子只是在中方结案,但涉及日方的部分从未关闭。他们曾发出过协助调查函,要求日方配合调查。那份函件的原件已经调出。我们的法务团队已经开始准备将信息逐层披露。”


    陈秀珠听完,看外头全是记者,说:“我们找个地方聊两句。你让人照顾一下我家人。”


    “好。”高田安排了一下,带着陈秀珠去了一个偏僻的角落。


    陈秀珠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不知道这个时候日本监控发展到什么程度,毕竟是警局。


    还好,这个角落没什么。


    陈秀珠这才说:“信息披露只有一个原则,只针对松井直人,松井正男要高高捧着。”


    “松井去中国的时候,跟你郑重道歉了?你怎么没跟我说。”高田健一问。


    陈秀珠笑了一声:“我说他道歉了,他就道歉了。他是不是真道歉,不是重点?”


    高田愣愣地看着她,陈秀珠笑着说:“松井正男一直给人的印象,低调慈善,威望很高,是日本人口中是日化行业的教父。儿子做错事,他跟我道歉,符合他营造出来的形象。所以我们顺着这个形象大吹特吹他的个人魅力。但是,我们也要宣传,正是这样一个人,他的儿子为了打压竞争对手,做出了这么下作的事。作为消费品公司,如果连掌舵的人都没有道德底线,谁知道他们的产品里会放什么东西?把松井直人捶死。如果我们直接指向整个松井日化,老松井就会想办法死扛到底,我们要让他丢车保帅。”


    “我明白了。”高田连连点头。


    “我相信这次老松井一定会跟我鞠躬道歉。”陈秀珠挑眉,“另外,这是最好的口碑反转机会。让公众知道,为什么松井要陷害我?因为他知道我的能力,知道我加入高田日化之后对高田日化来说是如虎添翼。松井日化一边宣传中国配方不行,一边不惜用下作手段毁掉中国配方背后的人。本身就是最好的广告。”


    高田健一笑:“陈桑,我真担心有一天我们会站在对立面。”


    “中国市场那么大,容得下好几头大象。你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欧美的巨头。”


    “也是。”高田笑着说,“走吧!去见媒体。”


    陈秀珠跟着他一起到了警局门口。


    闪光灯从四面八方砸过来,她没有停步,也没有抬手遮挡。


    翻译把记者的问题一句一句递过来。


    陈秀珠接过话筒,抬手示意了一下:“请允许我简略地从头说起,有人为了阻止高田日化和中国的合作,半年前在中国组织了一场诬陷。这件事在中国已经结案。今天,一位同行在卖场对我说,‘你的孩子也在日本。’”


    陈秀珠深吸一口气,看上去像是在平定心绪:“我非常尊重松井日化的社长松井正男先生。他曾亲自到中国,就那起诬陷事件向我表达歉意。面对这样一位行业前辈,这样诚恳的道歉。我希望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来了日本,会遇到这种事,没想到那位同行会不死心,用我女儿威胁我。没有一个妈妈能忍受两个月的女儿受到威胁。所以我一下子冲动了。”


    陈秀珠听见翻译问了一句:“陈小姐,你对中国配方的评价如何?”


    “你这个问题,应该问我的那位同行,如果不够好。他怎么可能会去隔了海的中国,陷害我?他的行为,就是我的配方最好的背书。”


    陈秀珠说完最后一句话,把话筒递还给记者。就在这时,警局的门再次被推开,松井直人从里面走出来,脸上还有血痕,领带已经重新打好了,还是那么狼狈不堪。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陈秀珠收回目光,周小姐已经叫了车子过来,停在台阶下方。


    林嬢嬢和王家姆妈先上车,陈秀珠弯腰上车的时候,高田站在车边:“陈桑,晚上家母备下晚宴,请陈桑与家人赏光。”


    陈秀珠停在车门口,高田笑:“她昨晚看了综艺片,就想见你。”


    说松井正男是日本日化行业的教父,不如说高田雅子,这位凭借着毅力,从小地方把一个肥皂作坊,做成日本三大日化企业的女士,是日本日化行业的教母。


    “非常荣幸。”陈秀珠说。


    高田微微笑了一下:“请带上令嫒,我母亲非常喜欢孩子。”


    车子回到宾馆,周小姐送她们进大堂,说好了等下六点左右,车子会来接她们。


    三人乘电梯上楼,电梯在她们的楼层停下,陈秀珠推开房间门的那一刻,婴儿的哭声往耳朵里钻。


    保姆抱着孩子,虽然语言不通,但是她一直在轻柔地哄着她,可小囡囡不买账,哭得声嘶力竭。


    陈秀珠连走带跑地过去接过小囡囡,一声:“小懿行不哭,妈妈回来了。”


    小家伙被抱进妈妈怀里的时候,哭声没有立刻停下来,但那种哭法变了,从刚才声嘶力竭的嚎啕变成了一阵一阵的抽抽搭搭,委屈的味道一下子浓了,眼泪还在流,但哭声轻了。


    陈秀珠谢过保姆,保姆递过来一张单子,。陈秀珠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签了单。


    保姆似乎想解释什么,陈秀珠对她笑了一下:“Thank you.”


    保姆这才放心地拿着单子出去了。


    陈秀珠在床边坐下来,解开衣襟。小囡囡含住之后吸得太急,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猛地呛了一口,咳了两下,才缓过气来重新含住。


    王家姆妈站在旁边,满脸心疼:“阿拉囡囡,急死了。”


    她想起儿子受伤从云南回来,植皮养伤,大半年才好。


    身体看上去没有异样,别人给介绍对象,儿子不肯去见,她也不敢提,更不敢问。


    她那时候想,母子俩相依为命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可她怕自己走了以后,儿子一个人怎么过。谁能想到秀珠离了婚,跟儿子处起了对象。她的心总算落定了,


    两个年轻人搭伙过日子,那就很好了。


    惊喜还在后头,秀珠怀上了。


    孩子出生后,她疼得如珠似宝,别人说“小囡哭一哭不要紧的”,她哪儿舍得,小东西哼哼两声,她早就把手里的活儿放下了。这孩子从出生起,从来没这么哭过。


    林嬢嬢看笑话似的看着吃奶急吼吼的小囡囡:“小猪猡,精是精得来。每天就早上十点钟肯吃一顿奶粉,下午两点吃一顿,其他时候给她吃奶粉,她就给你噗噗噗吹泡泡,就等妈妈回来。今天妈妈回来晚了,她急得满头汗了。”


    王家姆妈已经去卫生间绞了一块热纱布出来,伸手接过小囡囡,轻轻擦了擦她的泪痕和嘴角的奶渍,又低头贴了贴孩子软乎乎的脸蛋:“囡囡乖,以后嗯奶不出去了,就待在囡囡身边哦。”


    小囡囡像是听懂了,小手在王家姆妈脸上胡乱摸了一下。


    陈秀珠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林嬢嬢听见了:“光顾着忙孩子,自己还没吃东西。”


    陈秀珠摸了摸肚子:“姆妈,嬢嬢,一起去楼下吃点东西吧。”


    王家姆妈抱着已经安静下来的小囡囡:“不出去了,随便什么吃一点好了。囡囡这里脱不开人的。”


    “现在楼下餐厅人少,把囡囡放推车里,让她睡着,我们一起去吃一点。”陈秀珠说。王家姆妈这才点了头。


    餐厅里客人不多,她们在角落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来。


    陈秀珠叫了三碗豚骨拉面,特地叮嘱了少盐。等面的时候,林嬢嬢压着声音问:“秀珠,你今天打的那个男的,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说。”


    陈秀珠把松井直人派人诬陷她的事简短讲了一遍,又说了今天在卖场的事。


    林嬢嬢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了四个字:“便宜他了。”


    王家姆妈沉默了许久才开口:“秀珠,这么凶险,要不我们不做了。穷一点没关系,只要你们好好儿的,日子就能过,粥饭总归吃得起的。”


    陈秀珠看着她:“姆妈,你想想,冬生在厂里的时候,不也被人诬陷过,说他开后门当厂长。后来不也没事?我们行得正坐得稳。”


    她笑了笑:“要是让有本事的人都不敢做事了,我们的国家,什么时候能像这里一样好?我们小懿行这一代,一定会有日本人这样的条件。”


    陈秀珠正说着,林嬢嬢指着从天花板上挂下来的电视机说:“秀珠,电视里在放你。”


    陈秀珠抬头,电视里放的正是刚才采访她的镜头,下面一串日文“中国配合方が悪い”と批判しながら、その開発者を妨害工作で排除しようとした実態が浮き彫りに


    林嬢嬢问:“这是什么意思啊?”


    陈秀珠摇头:“我也不晓得。”


    第224章 放弃儿子


    老松井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手里的报告。


    上面是洗化事业部部长带过来,昨天《寻香之旅》各家电视台的报道。


    《寻香之旅热播背后:中日合拍纪录片意外搅动日化市场格局》


    《寻香之旅热播后,高田香氛系列赠品香囊在关西地区全线断货》


    《大阪出发的“文化商战”:高田如何用一部纪录片攻下主妇心》


    空调温度已经调到很低了,可洗化事业部市场部部长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还是觉得燥热。他一边汇报一边抬手用手帕擦了一下额头。


    社长从昨天得知那个女人在百货公司跟他们的促销员冲突开始就大发雷霆。


    冲突就冲突了,如果正常报道也就算了。


    居然是像演艺圈一样夸张地报道,这样夸张的报道,一下子就火了。


    社长臭骂他们是“马鹿”,问他们,为什么还在用“高田的香氛系列是中国来的”这个话术?


    而昨天,NS电视台播出了《寻香之旅》这部说是综艺片,实际上是兼具剧情的纪录片。


    第一集 里画面之精致,场景之华美,更厉害的是还有剧情,剧情紧凑,情节勾人,比那些粗制滥造的电视剧可好看多了。


    而且还打着两国友好,宣传中日同源文化的旗号。


    昨天晚上第一集 出来,当天晚上高田日化的茉莉花茶香系列就开始用这部片子打广告,他着急地跟松井直人报告。


    他想今天等松井直人进公司,再跟他商量策略,然后跟社长汇报,没想到松井直人根本没进来。


    社长直接让他来汇报。


    老松井看着面前这个人,他已经只剩下疲倦了:“你们告诉我,高田的香氛系列来自中国。然后你们让我看到一部这样的片子。高田不只是在卖洗衣粉,高田在卖文化。卖的是日本人愿意买单的文化。而你们,你们还在纠结中国配方好不好。”


    部长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最终只低声说了一句:“……松井本部长说,他会处理。”老松井终于忍不住抄起桌上那本杂志砸了过去:“他处理,他去哪儿处理了?”


    杂志砸在部长身后的墙上,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秘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社长,洗化事业部负责公关的系长在门口等候。”


    老松井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重新调整呼吸:“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神色慌张。他在办公桌前站定,张了张嘴,又咽了一下:“社长……松井本部长……松井本部长在大阪被人打了。”


    老松井的目光从报告上抬起来,看着那个年轻人,没有说话。


    年轻人像是怕那句话没有被足够清晰地接收到,又补了一句:“今天下午,在关西的一家大型卖场里,松井本部长被……被高田日化的那位中国女技术人员打了。据说是因为松井本部长先说了关于对方孩子的话。那位女技术人员的家人也参与了。卖场已经报警,警方介入了,现在已经到了警局。”


    老松井坐在那里,咬牙切齿:“说了什么孩子的话?”


    系长站在办公桌前不敢抬头看老松井的脸,空调出风口的冷气还在往下吹,但他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他舔了一下嘴唇:“本部长威胁那位女技术员……她的孩子在日本。”


    老松井的脸越来越沉,房间里的气压越来越低。


    空调冷气还在吹,但系长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片。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动。


    老松井开口了:“松井直人拿孩子威胁她?”他重复了这句话,又像是在问话。


    系长声音颤抖:“……是的,社长。”


    他只觉得自己太倒霉了,一年到头跟社长说不了几句话,现在却是来说这种事。


    “社长……除了被打这件事之外,还有一件事需要向您汇报……”


    他努力控制自己的心神:“刚才法务部那边传来消息,说那位女技术人员,在警局门口接受了记者采访。现场有至少五家电视台的记者在场,还有几家报社的记者都在。”


    面对松井的注视,这个年轻人感觉自己的声音正在变弱,但又不敢停下来:“她在采访中说……说松井本部长曾经在中国诬陷她收受贿赂,还说她在中国的时候,是您亲自去向她道歉的。她说她尊重您,说您是值得尊敬的前辈,说她已经接受了您的道歉,愿意让那件事翻篇。”


    老松井皱眉:“道歉?”


    他什么时候跟那个女人道歉了?他只是跟她提及那是松井直人做的,他不知情而已。


    “是的,那个女人说,您跟她鞠躬道歉。”这个年轻人镇定了一下自己的心绪,“现在电视台那边已经有人在追问,是不是真的有过您去道歉的事。公关部这边……还没有回应,他们等您的指示。”


    系长说完这句话,像是一直悬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呼了出来,但呼气之后,并不觉得轻松。


    老松井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大约五六分钟。系长和部长站在办公桌前,谁也不敢动,谁也不敢开口。


    终于老松井开口了:“第一,先找到松井直人和中村律师,让他们立刻给我打电话,汇报这件事的详细情形。第二,你立刻联系能联系到的电视台和报纸,让他们提供所有已经播出的新闻。没有播出的,请他们务必停止播出,停止印刷。这件事我给你一个小时,不管是做到什么程度,立刻向我汇报。”


    部长听完,没有多问一个字,点了点头,转身带着系长快步往外走。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老松井闭上眼睛,慢慢地靠向椅背,他有种无力感,提醒着自己,他真的老了。


    很多人都觉得他不愿意让松井直人接班。


    他已经老了,松井直人已经四十五岁了,如果再不放权,这个年纪的儿子就真的错过了最好的接班时机。


    可松井直人能接下松井日化这个王国吗?他但凡有高田健一的一半本事,他都能安心。


    高田健一接手高田日化的时候,他们还在评估高田日化是否有收购的价值,如今高田已经能在高端市场跟他们正面交手了。


    而松井直人,管一个洗化事业部,都能管成这样。


    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他按下免提,秘书的声音传来:“社长,中村律师的电话。”


    他伸手按下接听键:“中村,你说。”


    中村律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社长,我刚刚从警局出来。松井本部长与那位中国女技术人员的冲突,我已经和警方沟通完毕。根据目前的信息,双方冲突看上去激烈,但实际上没有造成严重伤害。松井本部长的面部有一些轻微的抓伤和红肿,对方没有提出更严重的指控。警方已经做了示谈处理,事情已经结束。”


    老松井听完:“你说已经结束?”


    中村律师停顿了一下:“……在法律程序上,目前没有进一步的调查或指控。”


    结束个什么?才刚刚开始,稍有不慎,就把整家公司拖入泥潭了。蠢,蠢得不可思议,这居然是他的儿子。


    他谢过中村律师,挂了电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老松井靠在那里,市场部部长推门进来的时候,距离他离开刚好过了一个小时。


    部长的额头上冒着薄汗,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了,像是跑了好几趟。


    他在老松井面前站定:“社长……主要的电视台和报纸,都不愿意停掉这条新闻。所有已经播出的,他们表示会继续滚动播出。还没有播出的,他们表示今晚会照常安排,不会撤换。”


    老松井看着他,部长硬着头皮说:“他们说……这条新闻的热度太高,已经超出了普通的商业报道范畴,涉及到公众对‘企业道德’的关注。有几家媒体甚至已经开始准备深度报道,内容涉及……涉及松井本部长在中国的行为,以及他在卖场威胁对方的事情。他们还说,如果现在撤换,反而会引发更多猜测。而且……”


    老松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而且什么?”


    市场部长咽了一口唾沫:“而且,高田方面拿出了中国警方的调查记录,那个被抓获的罪犯供词上写得很清楚,是松井本社,就是我们,安排他去陷害陈秀珠的。”


    老松井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冷笑了一声:“他们说罪犯是我们安排的,就是我们?那不过是一个人的供词,谁能证明那个人说的话就是真的?这件事我们从头到尾都可以不认。”


    那天他跟陈秀珠说,那件事是松井直人做的,那是为了能跟她合作。既然合作不了,他们矢口否认,拖延时间,等热度过去了,就算有结果,舆论也不会再关心这件事。


    市场部长犹豫着说:“社长,从市场的角度来讲……也许我们认,是最好的办法。”


    老松井抬眼看他:“认?”


    他像是看个傻子:“你知道认下这件事,会是什么结果吗?这会是松井日化成立以来最大的公关危机。”


    市场部长没有躲开他的目光:“社长,请您移步会议室,看一下这些新闻。也许看完之后,您会重新评估。承认,可能是损失最小的一条路。”


    老松井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他绕过办公桌,朝门口走去。


    市场部长快步跟上,落后半步,他们穿过走廊,走进会议室。


    电视机已经打开,录像带放进电视机里。


    屏幕上是新闻:“中国女技术员大阪商场反击,揭露松井本部长曾在中国组织诬陷”。


    下面是一段简短的文字,写着“据陈秀珠女士在警局门口的采访陈述,松井直人曾在半年前派人诬陷其收受贿赂,试图让她坐牢。”


    一条新闻结束,又换了一盘录像带,另一家电视台的新闻,陈秀珠站在台阶上,手里握着话筒说话。下方的字幕写着:“松井正男社长曾为此事亲自向陈秀珠鞠躬道歉。陈秀珠表示尊重松井社长,这件事就让它过去。”


    第三条新闻,这一次不是陈秀珠,而是一位穿着深色套装的中年女性,坐在演播室的沙发上,神情严肃。标注头衔是前厚生劳动省女性政策顾问、知名评论员,她在问:松井直人威胁女性及婴儿事件引发社会关注,企业道德底线何在?”


    “松井日化这样一家以家庭主妇为最大客户群体的公司,其继承人竟然对一位女性说出‘你的孩子也在日本’这样的话。一个连女性与婴儿都无法尊重的企业,还能被日本女性消费者信任吗?”


    看完新闻,老松井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


    陈秀珠把他和松井直人切割得干干净净,她把他塑造成一个值得尊重前辈,她只攻击松井直人。


    他忽然明白了:她从一开始就不是要毁了松井日化。她要的是让他自己做出选择。在保住松井日化的信誉和保住他儿子之间,只能选一个。她早就看清楚了这一步。她甚至知道,如果他被逼到这一步,他会选哪一个。


    屏幕上的画面还停在那位女性评论员的脸上。老松井看着那行字:“立刻联系到陈秀珠,请她明天务必留出时间。我去大阪找她。请她帮忙开一场新闻发布会。我会当场向她鞠躬道歉。”


    第225章 高田家吃饭


    陈秀珠蹲在行李箱前面,拉开拉链,翻出最底层那个用软布包着的木盒子。


    打开来,里面是一幅苏州双面绣。一面是牡丹,一面是兰花,针脚细密,色彩雅致。


    她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连盒子一起放进一只织锦缎袋子里,放在床头柜上。


    林嬢嬢抱着小囡囡坐在床边,小家伙刚睡醒,正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林嬢嬢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问:“秀珠,人家大老板请吃饭,怎么不去饭店,要去家里?”


    陈秀珠把那件无袖小黑裙从衣架上取下来,对着镜子比了一下:“到了大老板级别,在饭店请客,那是应酬往来。但是去家里做客,那是把你当自己人的意思。”


    林嬢嬢点点头:“这样啊……那这个老太太倒是有心。”


    陈秀珠换好裙子,又在肩头搭了一条橙色印花披肩,对着镜子侧过身看了看。


    电话铃声响了,她走过去接起来,话筒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中文还算流利,但带着明显的日式口音:“陈小姐您好,我是松井日化的人员。松井社长希望能请您明天抽出一个小时的时间,召开一场联合新闻发布会,他会当面向您道歉。”


    陈秀珠握着话筒:“明天我要去东京。”


    对方似乎有些惊喜:“如果您能来东京,那是最好了。我们本社在东京。您什么时候到?”


    “我中午十一点左右到东京。”陈秀珠报了一个酒店地址。


    “下午一点可以吗?一点我来接您,见一下松井正男先生,然后去开发布会。”对方说道。


    陈秀珠非常客气地说:“当然可以。”


    陈秀珠刚刚挂断电话,林嬢嬢喊了一声:“秋娣啊!侬快点来看呀!”


    王家姆妈正蹲在卫生间里搓一把小家伙擦脸的纱布。她怕毛巾粗糙,弄疼小宝宝娇嫩的脸,去找人搞了一卷医用纱布,洗去浆水之后,给囡囡洗脸,洗屁股。


    王家姆妈听见这声喊,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来:“做撒?”她走到沙发旁边顺着林嬢嬢的目光看向电视屏幕,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电视里两个身形巨大的男人正光着上身站在一个圆形的土俵上,腰上只缠着一块像是尿布一样的兜裆布。那两个人光是站在那里就像两座移动的小山,每动一下地板都像是跟着震。其中一个俯下身子,双手撑地,露出被兜裆布勒紧的臀缝。


    林嬢嬢指着屏幕:“胸脯上两只东西,比我还大。”


    她比划了一下,“而且拖下来,都要盖住肚脐眼了。”


    王家姆妈也凑近了看:“而且噶么大的一个男人,屁股缝里卡了一块尿布,就这样出来摔跤?阿拉上海人汰浴的时候,围一块毛巾也比这个多。”


    两个人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林嬢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小囡囡被笑声感染,也跟着咧开没牙的嘴笑起来,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王家姆妈拿了干纱布给她擦嘴。


    陈秀珠也看了一眼屏幕:“这是日本国粹相扑。”


    林嬢嬢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我们的国粹是京剧,他们的国粹是赤膊伶仃摔跤?东洋人真的覅面孔。”


    王家姆妈在旁边点头附和:“就是呀,东洋人脑子里在想点什么?”


    陈秀珠走到她俩面前:“我们现在在日本呢,你们说话稍微小心一点。万一被人家听懂了,多不好。”


    “又不要紧的,日本人又听不懂我们上海话的啦!”林嬢嬢说道。


    “不讲了,当心一点总归好的,回去再讲。回去我们叫上巧妹一道讲。”王家姆妈说道。


    王家姆妈把搓洗好的纱布,挂在衣架上。


    陈秀珠弯腰从林嬢嬢手里接过小囡囡:“差不多了,我们做客去喽。”


    下楼的时候,周小姐已经等着了,一起上了车。


    车子驶出市区之后,高楼大厦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的树影和修剪整齐的绿篱。


    陈秀珠抱着小囡囡坐在后座,孩子醒着,正好奇地看着窗外。


    林嬢嬢叫:“囡囡快看,外头有猢狲!”


    陈秀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路边果然有一只猴子正蹲在一棵树的枝丫上,脊背弓着,偏过头看向驶过的车辆,完全没有动弹。


    城市里的猴子恐怕已经见惯了车来车往。


    周小姐说:“这里是箕面山山脚,山上有好多猴子,经常跑到路边来。”


    林嬢嬢回头看她:“猴子就这么在路边跑来跑去?没人抓?”


    “不抓,这里是它们的家。”周小姐说。


    林嬢嬢“哦”了一声,又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只猴子已经不见了。


    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旁是高大的树木,枝叶在头顶交错,像一道被自然修剪过的拱廊。路的尽头是一扇深灰色的木门,门边立着一块不大的石牌,上面刻着“高田”两个字。


    门缓缓打开,车子驶入一条青石板铺成的短道,两侧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低矮的杜鹃丛。一栋两层的和式建筑出现在视野里,灰瓦白墙,很有味道。院子里有一棵罗汉松,树干粗壮,枝叶被修剪成整齐的云状。


    屋子的廊檐下站着五个人,高田夫妇,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和一个满头银霜的老太太。


    车子停下,周小姐先下了车,陈秀珠抱着孩子跟在后面下车。


    高田裕子先走了过来:“我来抱一下。”


    小囡囡平时在家里,弄堂里的邻居这个抱,那个抱,她也不怕陌生,被高田裕子接过,还咧嘴笑得开心。


    高田家的女儿走过来仰头,高田裕子半蹲给她看,小女孩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


    高田裕子笑着说:“我家美惠说宝宝好可爱。”


    老太太过来说了两句从高田裕子手里接过孩子。


    “我们一起进去吧!”


    走进去,一个玄关厅就有约莫五十来平,水晶灯垂下,地上铺着深色的木地板,左侧是一面落地窗,窗外是庭院里的水池和假山。


    沿着走廊往里走,尽头是一间客厅,林嬢嬢跟在后头轻声说:“这么大的房子啊!我以为资本家就像宋家那样,原来是这样的啊!”


    “少说两句。”王家姆妈说。


    “晓得了。”


    进了客厅,陈秀珠从手袋里取出那只织锦缎袋子,双手捧着递给老太太:“高田女士,一点心意,是我们苏州的双面绣。”


    老太太让高田裕子接过,陈秀珠笑着过去把孩子接过来。


    老太太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看了片刻:“这件礼物很漂亮。我很喜欢,谢谢了!”


    老太太请他们落座,陈秀珠抱着小囡囡在沙发上坐下来。孩子刚被高田裕子递回来,靠在她怀里,正睁着眼睛四处看。


    老太太目光落在陈秀珠身上:“陈小姐,我昨天看了这部综艺片。实在太好了。”


    听了周小姐翻译,陈秀珠笑着说:“是两位导演拍得好。”


    老太太摇头:“陈小姐,我从二十六岁接手家里的制皂工场。”那时候工场很小,只有六个人。我把它做大,交给健一,健一把它做得更大,才有了今天的高田日化。但是高田日化最大的短板是什么,想必你也知道。”


    陈秀珠点头:“高田日化在高端市场的占有率,和松井还有差距。”


    “高田最大的问题,就是高端市场的占有率。”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我们想过创建独立品牌,也想过收购国外高端的牌子。砸了很多钱下去,效果有一些,但始终很难撼动对方原有的市场。”


    她笑了笑:“我后来想明白了,可能我们是从一家一户推销肥皂做起来的,高田在人们心里始终是一个平价品牌。我们也缺乏做高端的经验。”


    她说到这里,目光落在窗外庭院的水面上:“直到健一从中国回来,带回了那瓶樱花蜜桃护理液。”她的目光收回来,落在陈秀珠脸上,“当时我就认为,这是一个可以爆火的产品。但我没有想到后面还有这部综艺片。”


    “产品做得好,可以让消费者愿意试一次。”老太太说,“但有了一部这样的综艺片,消费者就愿意相信它不是一个普通的产品,它有根源、有故事。你让这个产品在高处站住了脚。这是最难的。”


    老太太看着她:“你这样年轻,是什么能想到这样精妙绝伦的点子?”


    陈秀珠看着老太太。她想起上辈子,自己也是这样一家一户地推销产品,从大城市到小县城,从供销社到路边摊,一步一步把市场铺开。


    那些经验是在国际巨头的围猎中,她和杨家父子殚精竭虑、一次次试错、一次次被逼到墙角又重新站起来之后积累下来的。


    到了这辈子,那些经验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不需要刻意回想,遇到需要的时候就会自己浮上来。她笑了:“遇到了就想到了。”


    老太太没有追问,她笑着说:“我们去吃饭吧。”


    高田裕子安排了保姆来带小囡囡。


    晚宴在一间和室里。矮桌已经摆好。菜一道一道端上来,最先上来的是鲍鱼红烧肉,酱色浓亮,肥瘦相间,在碗里微微颤着。


    林嬢嬢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个红烧肉烧得老地道的!”


    周小姐翻译完,高田裕子笑着说:“做这道菜的师傅就是上海人。来大阪十几年了,做的菜很正宗。”


    “上海人?”


    陈秀珠笑着跟林嬢嬢:“解放前,很多有钱人跑香港,也有人跑日本来。晚晴富豪盛宣怀的后人,就有来日本开酒楼的。开的酒楼叫新亚饭店,请的是上海的名厨。这个名厨的水平和西郊宾馆、和平饭店里的大师傅差不多。”


    高田裕子听周小姐翻译后,笑着说:“这位厨师确实是从新亚饭店出来的,自己开了酒楼。今天特地请过来,做了几道上海菜。”


    果然,水晶虾仁和腌笃鲜也陆续上桌,两天吃日本菜,吃不太惯的林嬢嬢和王家姆妈,一下子吃到了家乡味道,就是日本人的菜量实在太少了,一个人给一点点,小气巴拉的。


    不过后面的菜量少,但是菜品种多,一个人半只清蒸伊势龙虾、一小碗松叶蟹甲罗烧、一块香煎银鳕鱼,还有蔬菜和茶碗蒸。


    林嬢嬢不晓得这是什么鱼,什么蟹,只知道噶么大的虾,噶么大的蟹,反正她是开了眼界,也吃到了一辈子都不可能吃到的东西。


    老太太夹了一块银鳕鱼,慢慢吃完,放下筷子:“中国市场的变化,我一直都在关注。”


    她看着陈秀珠:“你去过的那些县城、乡镇,你觉得那里的消费者,会在多长时间内接受洗衣粉?”


    陈秀珠想了想:“以现在的速度,城市可能三到五年就会有明显的变化。农村会慢一些,可能需要十年甚至更久。但县城和乡镇之间的差距,比城市和农村之间小得多。县城的人已经见过洗衣粉了,他们只是还没完全习惯用它。如果价格和渠道都能打通,这个速度会比预期的快。”


    老太太笑着说:“我听健一说,你们有位同仁,背着洗衣粉和肥皂去乡间卖货。他说让他想起了,我当年开着一辆小货车,到村子里的集市上摆摊。一箱肥皂放在车斗里,用一块布盖着,谁要买就掀开来给人看。”


    她说到这里,嘴角带着笑:“那时候没有广告,没有促销,没有赠品。唯一能让人相信你的,就是你自己站在车旁边,跟人家说:‘这个肥皂好用,你试试看。’”


    陈秀珠笑着点头:“是的。我们也在这样一点一点铺货。”


    陈秀珠看向高田健一:“高田先生,我和熊小姐商量过,农村市场铺货,常规的广告路子效果有限。城市里的漂亮演员出镜洗衣,老百姓看过就忘了。我们想换个方向,把商业推广和山区助学扶贫绑在一起。拍一支广告,拍深山里的孩子天没亮就翻山越岭去上学,衣裳沾满泥渍。然后用我们的洗衣皂把衣服洗干净,对着镜头露出笑容。配一句宣传语:每一包洗衣粉,每一块洗衣皂,都是一个希望。”


    她说完这句,停了一下,“广告之外,每卖出一件产品,厂里划出一笔小额资金捐给山区小学,修校舍、添课本、买洗漱用品。一边做品牌,一边做实事。”


    老太太问:“这个想法,你们已经开始做了吗?”


    陈秀珠说:“还在构思阶段。但方向已经定了。”


    高田健一点头:“当然可以。”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最后一道甜品端上来的时候,林嬢嬢已经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高田夫妇和老太太一起送她们到门口。


    陈秀珠邀请老太太:“您有空来上海,我陪您逛逛上海。”


    “好,到时候一定去。”


    临别时刻,陈秀珠对高田说:“今天那通电话,松井那边明天要在东京开新闻发布会,我已经答应了。”


    高田站在廊檐:“你打算怎么处理?”


    陈秀珠说:“本来我还想找松田美智子交流一下技术话题,继续造热度。现在松井直人自己送上门来了,还有什么比竞争对手的公开道歉更能为咱们的产品做背书呢?”


    高田听完,笑了一下:“好,就按照你的想法去做。”


    陈秀珠点了点头,弯腰上了车。


    车子驶出庭院的时候,陈秀珠从后视镜里看见高田一家还站在门口。


    高田健一站在门口,目送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老太太站在他旁边,等车子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转头看了他一眼:“这位陈小姐的天赋,太可怕了。”


    第226章 新闻发布会


    第二天早上,周小姐准时来宾馆接她们。


    陈秀珠抱着小囡囡,王家姆妈推着那辆折叠婴儿车,林嬢嬢拎着行李袋,


    一起走出大堂。车子送她们到新大阪站。检票口进去之后,站台上已经停着一列白色列车。


    周小姐带她们找到了位子,陈秀珠抱着孩子和周小姐坐一起,林嬢嬢和王家姆妈坐一起。


    林嬢嬢坐下又站起来,再坐下:“秋娣,这个椅子老舒服的。”


    列车启动的时候,林嬢嬢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搭在扶手上,眼睛盯着窗外。站台慢慢往后退,然后越来越快,房子、树木、电线杆都开始往后倒,她的嘴也慢慢张开了。


    “哦哟……噶快额。”林嬢嬢终于憋出一句话,“我乘过最快要额火车,就是从上海到苏州,咣当咣当两个钟头。这个车子,哪能像贴了地飞一样啦?”


    王家姆妈坐在她旁边,也在看窗外,但没有开口。列车驶过一片密集的城区,楼房越来越矮,天空越来越开阔,窗外的景色从灰白变成大片的绿。


    “哦哟!外头有山!”林嬢嬢趴在车窗上,“侬看看,还拉有山!”


    “上海也有山的呀。佘山。”王家姆妈说。


    “佘山那叫山呀?那是土墩子。”


    林嬢嬢站起来,到陈秀珠那里:“囡囡睡着了吧!我来抱她。你晚上要给她喂奶,总归睡得不好,你眯一会儿。”


    陈秀珠把孩子给林嬢嬢,自己闭眼眯了一会儿,就听见林嬢嬢的声音:“秀珠,马上到了,要下车了。”


    陈秀珠睁开眼,林嬢嬢抱着孩子,陈秀珠拿行李,走出车厢。


    出站口的人流比大阪站密集,脚步声和广播声混在一起。


    周小姐带着他们走向一个穿着米白西装的年轻男人那里,周小姐介绍:“这是我们东京办公室市场部的小林桑。”


    陈秀珠跟他握了一下手,小林接过了王家姆妈手里那只行李袋,领着她们穿过人流,从出租车等候区拐弯,走向一辆停在路边的深色轿车。


    半个小时后,车子在一扇深灰色的木门前停下来。门卫确认了身份后,厚重的木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车驶过入口,迎面是一片宽阔的日式花园。修剪整齐的草坪、蜿蜒的石径、松树和枫树错落分布,远处一道人工瀑布从石壁上垂落,流水潺潺。


    石桥跨过池塘,桥下锦鲤在水面下游动,每一条都有小臂那么长,身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红色的光。


    林嬢嬢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鱼,低声跟王家姆妈说:“这鱼怎么比囡囡还大……”


    王家姆妈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真的,比囡囡还长。”


    主楼是一栋和式建筑,大堂入门是一幅巨型的仙鹤图,一侧是整面落地窗,正对着花园,可以看到远处的富士山。


    里面的工作人员全都穿着和服,办完入住,周小姐带她们往里去,边走边说:“这家酒店是东京奥运期间,用来接待各国元首政要的。”


    “什么?这个是大领导住的?”林嬢嬢问。


    “对,那时候日本办奥运,这里接待过很多国家领导人。”


    房间门打开之后,林嬢嬢站在门口,她家里一家四口住二十多个平方,这里一大间房间,就她和秋娣两个人住。落地窗刚好对着富士山。


    “这趟出来,我真的开眼界了,死了眼睛都能闭了。”林嬢嬢说道。


    王家姆妈骂一声:“十三点。”


    陈秀珠给宝宝喂了奶,和嬢嬢姆妈一起吃过了午饭,略微休整一下,出门敲了周小姐的房门,一起去大堂等松井的人。


    两人走到大堂的时候,陈秀珠一眼就认出了那位,是上次老松井到上海时带来的翻译。


    翻译看见周小姐,先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目光移向陈秀珠,像是在确认她的身份。翻译用中文回了一句:“这位是高田日化的人吧?”


    陈秀珠看着他:“我也是高田日化的人。”


    翻译愣了一下。


    陈秀珠笑了一声:“我去见松井先生的时候,她不用参与。”


    她侧头看周小姐,“等下新闻发布会,她负责翻译。”


    翻译张了张嘴:“这……”


    “走吧。”陈秀珠已经朝门口走去。


    三人上车。车子穿过东京市区,在一栋深灰色的大楼前停下来。翻译领着她们穿过大堂,走进电梯。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翻译将周小姐引到一间会客室,给她上了一杯咖啡,然后带着陈秀珠继续往走廊深处走。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柚木门。翻译推开门,站在门口弯腰:“社长,陈小姐到了。”


    陈秀珠走进去。办公室很气派,里面有会客区和办公区,靠窗摆着一张深色办公桌,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老松井坐在桌后,看见陈秀珠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伸手示意了一下会客区的位置。


    陈秀珠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包放在身侧:“松井先生,又见面了。”


    老松井看着她:“陈小姐刚到日本就搅动风云。”


    陈秀珠笑了一声,靠在沙发靠背上:“我没来日本的时候,已经搅动风云了。毕竟香氛系列,早就让贵公司神经绷紧了。”


    老松井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陈小姐这次只针对松井直人,对我多有维护,我非常感谢。”


    陈秀珠看着他:“您客气了。”


    陈秀珠笑了一声:“松井先生找我开这场新闻发布会,是为了让这件事有一个体面的结束方式。刚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老松井看着她:“陈小姐,我还是想再邀请你一次,加入松井日化。高田能给你的,我这里翻倍。包括在中国投资新工厂、全新的实验室和设备,都可以按你的要求来配置。”他说完这句话,靠回沙发靠背,“你也不考虑?”


    陈秀珠摇头:“凡事讲先来后到。我已经在高田日化了,高田先生对我很好。不考虑。”


    老松井看了她片刻:“很遗憾。”


    陈秀珠接着说:“另外,上次在上海我也说过,那是肺腑之言。中国的商机巨大。昨天晚上我跟高田老夫人聊天的时候也说到这个,未来三五年洗衣粉市场会迎来一次爆发式增长。我不去松井日化,但您完全可以在中国建厂。”


    老松井说:“多谢。”


    他停顿了一下,说:“今天的发布会,我希望尽可能消除那件事对松井日化的负面影响。”


    陈秀珠看着他:“您是指,令郎不尊重女性,不尊重贵公司最大的消费群体吗?”


    “可以这么说。”老松井说道。


    “从一开始,我就尽可能不让这件事影响到贵司,只是针对令郎个人。这一点,您也看到了。”陈秀珠看着他,“我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亲口提一句我的技术。”陈秀珠笑看着他。


    老松井知道自己在日本日化界的地位,他赞扬一句陈秀珠,整个日本都认可她的技术。高田这些日子出的爆品都是她开发的,他等于在给高田打广告。


    老松井不说话,陈秀珠也笑看着他,这是一桩交易。


    老松井咬牙:“好。”


    这时市场部部长站在了门口,老松井站起来:“陈小姐,请。”


    陈秀珠站起来,拎起手袋,跟着他走出办公室。


    走过会客室,她敲了敲门:“周小姐,走吧!”


    新闻发布会设在二楼的会议厅。门已经打开了,里面摆着一排折叠椅,已经坐满了人。摄像机架在最后排,镜头正对着前方的长桌,桌上放着两只话筒。松井正男走到长桌后面站定,陈秀珠站在他旁边。她面前的话筒已经被调到了合适的高度。


    老松井开口:“今天请各位来,是为了向陈秀珠女士,就松井日化洗化事业部负责人的不当言行,正式表达歉意。”


    他说完之后,从长桌后面走出来,朝陈秀珠鞠了一躬。


    老松井鞠完躬,直起身来,走回话筒前:“此外,我还想多说一句。”


    他看向陈秀珠:“陈小姐的技术水平,是我多年来见过的日化行业研发人员中极为出色的之一。高田日化近年来推出的几款香氛系列产品,其配方思路和留香技术,都体现出了很高的专业水准。”


    他说的是真话,可他说的真话是在为对手做广告,这让他很难受。


    陈秀珠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话筒前面,朝老松井微微点了一下头:“感谢松井先生的诚意。我在中国的时候,与松井先生有过一次很愉快的交谈。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前辈。我曾经邀请松井先生考虑进入中国市场。中国的市场正在打开,未来的增长空间很大。”


    陈秀珠转身对着老松井微微躬身:“松井先生,我在中国等您的到来。”


    第227章 来一点点价


    高田日化和松井日化都是以洗化为主的日化公司,是十多年的老对手。常年互相拆台,一家有个好东西出来,另外一家总归要悄咪咪出来拆个台。


    一家有点负面新闻,另外一家恨不能把对方踩死。


    今天难得一致,只是侧重点不同,松井花钱发的消息在于跟松井直人切割,一切都是松井直人本人的想法,松井正男先生非常欣赏陈秀珠小姐。松井日化发了公告,松井直人不再担任松井日化洗化事业部本部长。高田花钱,则是捧陈秀珠和中国团队,高田日化的几款爆品都是陈秀珠开发的,说她是日化界的天才。


    隔天一早,各家报纸的新闻标题已经在街头报摊上铺开了。


    有按照事实报道的:“松井日化洗化事业部本部长更迭,松井直人卸任。中国技术员接受公开道歉,称将‘在中国等松井社长到来’。”


    有夸张的:“松井社长公开致歉,盛赞中国技术员‘日化界天才’。”


    有侧重陈秀珠的:“从诬陷到公开道歉,中国女性技术员的日本十日。”


    有单纯强调松井日化的:“松井日化公告称‘一切为松井直人个人行为’,松井日化对于这种没有道德底线的做法零容忍。”


    电视新闻里,画面从发布会现场切到松井大楼的外景,旁白配的是:“松井日化今日宣布,松井直人不再担任洗化事业部本部长,据称与近期发生的‘威胁女性技术员’事件有关。松井正男社长在发布会上向陈秀珠公开致歉,并评价其技术极为出色。高田日化方面则发表声明,称陈秀珠是‘香氛系列的核心开发者’高田日化上海研发中心和大阪研发中心。”


    陈秀珠关掉电视机,拉着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小囡囡的王家姆妈说:“姆妈,囡囡给保姆看着不要紧的,我们就出去两个钟头,她现在刚刚吃饱,睡觉也要睡好久了。我们回来指不定她还没醒呢!”


    王家姆妈看了一眼床上的小囡囡,小家伙刚吃饱,手脚摊开,睡得正香。她回头对陈秀珠说:“我不去。囡囡还小,嗓子嫩,哭伤了要疼的。”


    “你带你嬢嬢去。”王家姆妈在床沿坐下来,伸手轻轻掖了一下小囡囡的被子,“你嬢嬢要给儿媳妇和阿英买金器,你们俩去正好。巧妹阿姨、张家阿婆、阿珍阿姨也会来搭把手,你帮她们也带点东西。”


    她抬头看了陈秀珠一眼,“有我在这里,你们也不用着急忙慌赶回来,慢慢看,慢慢逛。你这么能干,以后姆妈有的是机会跟你出来。等过几年囡囡三四岁了,到时候我们牵着她一起走。”


    姆妈讲得也有道理,陈秀珠说:“好,那我们去了。”


    陈秀珠敲了周小姐的门,请周小姐带她们出门。


    银座街头阳光很好,各家百货公司忙着招揽客人,门口巨大的充气玩偶,还搭着舞台唱跳,闹蛮得要命。


    三人刚刚踏进百货公司,才不过走了一小段,就看见中庭那里高田搭台在做活动,台上主持人手里举着一瓶浅绿色的护理液,正在用日语说着什么。


    周小姐听完侧过头来:“他说,这是高田日化核心技术人员陈秀珠女士带领的上海研发团队开发的东方香氛系列。中国传统的茉莉花茶香。”


    几天前“在中国研发”还是这款高端产品的软肋,是松井日化攻击高田日化的靶点,转眼这成了宣传重心。


    陈秀珠收回目光:“走吧,去挑金器。”


    金饰柜台在二楼。


    林嬢嬢趴在玻璃柜台上,仔细看了半天,先挑了一条细细的项链,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放回去,换了一条稍微粗一点的。


    她侧头问陈秀珠:“这条会不会太细了?”


    陈秀珠低头看了一眼:“给儿媳妇的,细一点没关系,年轻人戴着秀气。”


    林嬢嬢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再挑个戒指。”


    柜台里的小姐把戒指托出来的时候,林嬢嬢凑近了看,挑了两个对比,都喜欢得不行。


    柜台小姐说了两句,周小姐说:“柜台小姐说,这一年多金价大跌,这个时候买黄金,好划算的呢!一起买也可以。”


    “啊!那会不会再跌?”林嬢嬢说道。


    陈秀珠笑:“跌是跌不到哪里去了,但是涨呢,短期内也涨不太起来。”


    “买着吧!给儿媳妇买了,自家女儿也要的。一人一份。”


    话是这么说,等结账的时候,一听报价,嬢嬢一算汇率要,项链、耳环和戒指,一人一份要一千五百多,男人和儿子也是刚刚开始赚大钱,家里还要吃用开销,她看向陈秀珠:“我还是先顾芸芸,阿英的,等以后买。”


    “不急的,等阿英找了对象,我出差的时候,去香港,来这里,都能帮你带的。”陈秀珠说道。


    “一样都不给她买,阿英要不开心的。给她先买点。”林嬢嬢说道。


    陈秀珠挑了一根五克多的手链:“这个,你看怎么样?”


    “就这个。”林嬢嬢说道。


    陈秀珠看上了一根厚重喜平手链,三十八克重,她直接拿下。


    “这根手链老粗的,有派头。”林嬢嬢说道。


    “给姆妈的。我戴不合适。”陈秀珠笑着说道,她另外要了几对黄金耳钉,大概都在一克出头一点,到时候给阿姨阿婆。


    林嬢嬢把金饰的小盒子小心地收进包里,三个人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拐过一个弯,一家珠宝店的橱窗吸引了陈秀珠的目光。她放慢脚步,在一颗蓝宝石吊坠前面停下来。


    吊坠是矢车菊蓝的颜色,不像皇家蓝那么深邃,带着一种透亮的蓝。周边镶嵌着一圈细碎的白金细钻,没有过分复杂的装饰,简洁低调。


    陈秀珠叫了柜台小姐把吊坠取出来看了一会儿,放在掌心里转了一下角度,又抬头对周小姐说:“麻烦问一下,还有没有细一点的白金链子?单戴吊坠,不用太粗的。”


    林嬢嬢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问:“这个多少钱?”


    周小姐帮她问了价格,报了一个数字。林嬢嬢听完,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噶一点点小东西,要将近两千七百块?买黄金,那可以买多大一块牌牌了。不划算,不划算。”


    陈秀珠笑了一声:“嬢嬢,彩宝不是这么算的。”


    她没有多解释,把吊坠和链子一起递还给柜台小姐:“麻烦帮我包起来。”


    柜台小姐把吊坠和链子装进绒布袋里的时候,林嬢嬢还在旁边小声嘀咕:“两千七百块,够买好几根金项链了。”


    陈秀珠接过袋子:“走了,看看别的。”


    往前走几步就是御木本的柜台。灯光打在那排珍珠上,珍珠飒飒亮。


    陈秀珠在柜台前面停下来,这让她想起了松井直人用来陷害她的那条珍珠项链。


    说实话,那串珍珠项链真是送到她心坎上了。可惜是赃物不能收。


    要不自己买一条吧!


    目光落在一排粉色光泽的珍珠上,那些珠子泛着淡淡的樱花粉,光泽温润细腻,每一颗都微微带着一层浅淡的光晕。柜台小姐戴着白手套,将那条项链从托盘中轻轻取出,放在黑色的绒布上。


    “这是天女珠,5-6毫米尺寸的,樱花粉光泽。”周小姐在旁边低声翻译,“日本珍珠中品质最高级别。”


    上辈子她就是珍珠的资深爱好者,Akoya、大溪地、澳白,她都收了好几条。


    她又看了一旁的冷青光天女珠,珠子比粉色那条大一号,8-9毫米,光泽清冷,带着一种更内敛的质感。


    陈秀珠看向吊牌,目光触及,她差一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一个零,将近她三个月的薪水?


    她现在这个薪资水平,就算是放在东京都不算低的,这也太离谱了吧?


    林嬢嬢探过头来,悄悄问:“这个珍珠项链多少钱?”


    柜台小姐还在等她的回应,陈秀珠把那条8-9毫米的天女珠项链放回黑色绒布上:“谢谢,我先看看别的。”


    走出御本木的柜台,陈秀珠才跟林嬢嬢说:“一万多块。”


    “日本钞票?”林嬢嬢问。


    “人民币。”


    林嬢嬢瞪大眼睛,倒抽一口气:“一万多?一根珍珠项链?我一生一世不吃不喝,也买不起啊!”


    上辈子自己买一条类似品质的天女珠,也不过五万多就搞定了,那是三四十年后的价格了。


    现在是1982年,就一万多?


    不过想想,三十多年后,日本人的工资也就三十来万日元,现在东京也差不多是这个数了。


    想什么呢!好歹珍珠还从一万多涨到了五万多。日本人的工资呢?几十年后,还在三十来万日元晃悠。


    这一刻陈秀珠对日本失落三十年有了具象化的感受。


    三个人下楼去,经过中庭,高田日化的促销还在继续。


    陈秀珠看向台上,现在是中国研发,接下去就是中国生产。日本这样一年比一年高的用工成本和中国低廉的劳动力成本,高田尝到甜头,会一家一家地投下去。


    林嬢嬢在她身边嘀嘀咕咕:“我上一趟去无锡,一条珍珠项链,老大的老圆的,才一百几十块。”


    第228章 平替产品


    从百货公司出来,三个人又拐进路边一家超市,陈秀珠挑了好多带回去的零食。


    从超市出来,三个人找了家小店吃了简餐,周小姐送她们回酒店。


    房间门推开的时候,小囡囡还睡着,小手搭在脸颊旁边,一动不动。


    王家姆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低着头打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回来了?囡囡乖得不行,当中醒了一趟,吃了点奶粉又睡了。”


    她看见她们手里大包小包,“买了噶许多啊!”


    陈秀珠把袋子放在桌上:“带的东西再多也不够分的,弄堂里邻居多,新厂老厂的同事也不少。”


    林嬢嬢在旁边已经忍不住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王家姆妈:“秋娣,你晓得秀珠给你买了什么?”


    王家姆妈连忙摆手:“哎呦,我讲过多少遍了,不要给我买。我一个老太婆,又不出去,每天灶头到弄堂口,买来也是白放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陈秀珠没说话,从袋子里掏出一只暗红色的绒布盒子,打开来,一根喜平手链在酒店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光泽。


    她走到王家姆妈面前:“姆妈,把手伸出来。”


    王家姆妈张开嘴,眼眶忽然红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被陈秀珠拉过手,把链子扣在手腕上。


    林嬢嬢在旁边看着,轻声说了一句:“儿媳妇多好啊。”


    王家姆妈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金灿灿的链子:“又乱花钱……这要多少钱呀。”


    陈秀珠把盒子盖好放在桌上:“不要管它多少钱,老太婆也要有老太婆的面子。”


    王家姆妈摸了摸手链,声音低下去:“嗯。”


    林嬢嬢倒了一杯水,盘腿坐在沙发上:“刚才那顿饭咸是咸得来,吃么没吃饱,我要喝口水。”


    王家姆妈在旁边坐下:“那个红烧肉丁饭倒蛮好吃的。”


    刚才她们出去之前,陈秀珠看见菜单里有台湾饭菜,帮姆妈叫了一碗台式卤肉饭。


    “我刚才也没吃好。我再叫一点吃的。”陈秀珠翻了翻菜单,叫了三个菜,要了两碗饭三个人分。


    林嬢嬢看着王家姆妈手上那根金链子:“秋娣,我们俩这一年,真的是天上地下。”她喝了一口水,“去年年头上,阿健连着看了三个小姑娘,两个是知青回城,正经工作都没有的。一看阿拉屋里四个人挤在二十来个平方里,全部掉头就跑。那个时候我妈刚走,我真是烦死了。现在阿健要结婚了,你呢,冬生那个时候还是个老大难。”


    正说着,婴儿床里传来一声细细的哼唧。林嬢嬢放下水杯起身,小囡囡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四处看,小嘴一张一合。


    她弯腰把孩子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晃了晃:“你现在都有了这朵小花了。”


    王家姆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金链子,眼角弯弯的:“是的呀,我现在真的是样样都顺心了。”


    林嬢嬢摸了摸孩子的纸尿裤,已经沉甸甸的了:“来,阿婆给你换。”


    她把孩子放在床上,利落地拆开纸尿裤,一边换一边说,“这个东西倒真是好用,就是太贵了,实在用不起。”


    陈秀珠坐在床边看着她熟练的动作:“以后中国有了厂,就用得起了。”


    门铃响了,餐食送进来。


    林嬢嬢已经给小囡囡换好纸尿裤,把孩子重新抱在怀里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摆开的几碟菜,偏过头对王家姆妈说了一句:“秋娣,你看,阿拉命好伐。”


    “嗯!全是秀珠带来的福气。”王家姆妈说道。


    陈秀珠夹了一块三杯鸡放进王家姆妈碗里:“姆妈,你也吃一点。”


    陈秀珠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看向林嬢嬢:“嬢嬢,你姆妈去年生病走掉的,是什么毛病?”


    那个时候她天天忙得像打仗,好多天没看见林嬢嬢才知道,她妈病了。后来见到林嬢嬢,看见她头上戴着白花,她也就安慰了两句,没有细问,到底是什么毛病。


    “子宫癌。”林嬢嬢放下筷子,“老来红呀,绝经快三十年了,突然又见红了,一看医生么说是癌。发现到走掉,也就一年多。”


    陈秀珠语气尽量缓和,“既然你妈是子宫癌过世的,你又偏胖,要当心一点。每年定期体检,专门查一下子宫。你患子宫癌的风险比别人高。”


    林嬢嬢脸色白了一下:“真的呀……”


    林嬢嬢上辈子就是生子宫内膜癌,自己已经给她找了肿瘤医院的专家。只是她的第一刀是在郊区中心医院开的,医生的手术水平放在那里。第二刀,专家再有本事也无力回天。


    重生回来,自己就想着要帮嬢嬢,怎么让她早发现早治疗。


    陈秀珠拍了拍她的胳膊:“你不要着急,我是说你风险高,又不是说你一定会得。就是要当心,年年查。一有不对,就把子宫切了。反正你现在就等着带孙子孙女了,子宫要不要也无所谓。”


    林嬢嬢听了,先是愣了几秒,然后笑出来:“这话倒是。我老太婆一个,子宫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你现在也别自己吓自己,就是烧菜的时候少放点糖,油炸的东西少吃点。”陈秀珠跟她说。


    林嬢嬢拍了拍胸口:“晓得了,吓死我了!”


    她转头看着王家姆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秋娣啊,你这个老得有点快。阿拉乡下阿姐,伊拉养蜜蜂的,有蜂皇浆,一直给我们姐妹几个送过来。吃了之后,人显得年轻,皮肤也光生。”


    陈秀珠放下饭碗,抬眼看向林嬢嬢:“你妈吃了没有?”


    林嬢嬢愣了一下:“吃的呀。我姆妈要不是生这个毛病,都看不出她七十多。”


    陈秀珠真是拿她没办法:“你们这个身体,蜂皇浆一点都不能碰。”


    林嬢嬢不解:“为啥?”


    陈秀珠放下筷子:“蜂皇浆里含有类似雌激素的成分,对普通人没什么,但对子宫癌高风险人群来说,等于在给不好的东西提供养分。你妈那个毛病,跟长期吃蜂皇浆有没有关系不好说,但你现在这种情况,最好碰都不要碰。”


    林嬢嬢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又觉得陈秀珠说的有道理,最后只是把手里那杯水放下来:“那……那我回去跟乡下阿姐说一声,让她以后别再寄了。”


    陈秀珠重新端起饭碗:“对,你千万不要碰。”


    电话铃声响了。陈秀珠放下碗走过去接起来,听筒里传来高田的声音,带着一种少见的轻快:“陈桑,我在大阪工场,刚刚拿到你修改过的葡萄柚香味洗衣粉,结果出乎意料地好。”


    陈秀珠靠在桌沿上,笑了一声:“高田先生,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高田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你说,高端产品不适合用打折的办法来圈住客户。”


    陈秀珠笑:“你的记性可真好。”


    高田像是炫耀一般:“你当时说,‘真正的高端品牌,底线就是不随意降价。高端品牌下场打价格战,好比豪门破产、千金委身下嫁寒门。放下身段的那一刻,高端格调就碎了。往后想再重回高价定位,消费者再也不会买单,最后只剩过往名气,徒留回忆。’”


    陈秀珠听着,忍不住笑了一声:“哇,你一个字都没漏!”


    高田也笑了:“你的话我全记得。你还说过,想要抢占大众市场、收拢流动客源,根本不需要动用高端线。完全可以用同门同源的话术,对外宣传中端线和高端线同厂区生产、同研发团队调配配方、同源原料基底,只是在某些成分上有差异,打造高端平替概念。只用中端线做折扣让利,既保住高端品牌身价,又能收割大众市场。”


    陈秀珠说:“现在平替来了。用它来培养中低端客户的消费习惯。等他们用习惯了香氛洗衣粉,等他们有钱了,就会去用我们的高端产品。今天我去百货商店,看到一串Akoya珍珠项链要上万,没有折扣。日本现在还在蓬勃发展,高端市场的需求只会越来越大。我们不能拿高端产品打折圈客户。而这款葡萄柚香型的洗衣粉,刚好用来打市场。趁着香氛系列热度正高,尽快把它推出去。”


    她不能说,日本经济的泡沫马上就要开始了。吹泡泡的阶段,高端产品最容易站稳脚。


    高田在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笑了一声:“陈桑,你这次来日本,短短几天,起到的作用,可能是高田日化过去几年的努力都达不到的效果。”


    他笑了一声:“你不仅是技术天才,也是营销上的怪才。”


    陈秀珠握着话筒,没有接话。高田又说:“能再麻烦你一下吗?”


    陈秀珠说:“你说。”


    “我想请你跟我们的市场营销核心团队,分享一下整个过程。从香氛系列的开发思路,到这次日本市场的推广策略,你是怎么一步步想到的。他们需要听到你亲口讲。”


    陈秀珠没有犹豫:“没问题。”


    她需要在高田日化内部拥有话语权。她需要让高田日化所有管理层和核心员工相信,她能为高田带来丰厚的利润。


    高田健一很高兴:“你明天在千叶工场,我把研修会安排在千叶工场,明天下午两点,可以吗?”


    “听您安排。”


    第229章 双更合一


    第二天一早,千叶工场的车准时到了酒店门口。


    周小姐带着一家人上了车。


    车子开出东京市区,沿着海岸线往千叶方向开的时候,窗外的景色渐渐从密集的楼房变成了开阔的海面。林嬢嬢先看见的,她趴在车窗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秋娣,你看,大海。”


    王家姆妈凑过去,也看了好一会儿。


    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靠着车窗,看着那片灰蓝色的水面在晨光里微微起伏。


    过了一会儿,王家姆妈才开口:“上海南汇那边的海,不是这样的。那是泥浆水。”


    林嬢嬢点了点头:“对的,我以前去过一次,看了就不想再去了。”


    她说完这句话,又转头看了窗外一眼:“这里的海,是真的海。”


    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转过一个弯,远处出现了一片宛如童话世界的建筑群。


    周小姐侧过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掩饰的兴奋:“那边就是迪士尼乐园!这是亚洲第一座迪士尼乐园,明年春天就要开业了。”


    林嬢嬢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张了张嘴:“迪士尼?就是那个米老鼠?”


    周小姐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阿姨,您也知道米老鼠?”


    林嬢嬢坐直了一些:“怎么不知道?解放前上海就有米老鼠了,《良友》杂志上登过的呀。那时候米老鼠奶糖叫‘ABC米老鼠奶糖’,后来才改成大白兔的。”


    周小姐张了张嘴:“原来大白兔的前身是米老鼠奶糖?”


    林嬢嬢点了点头:“对的呀,那时候上海洋气得很。有钱人喝可口可乐,我小时候跟着阿姐去大户人家帮佣,尝过一口,那个味道像药水,实在喝不来。”


    周小姐笑了一下:“现在可口可乐已经满大街都是了。”


    “我来了还没喝过呢?”林嬢嬢说。


    “等下给你点。”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林嬢嬢下车之后环顾了一圈:“这个酒店比东京和大阪的差多了。”


    王家姆妈在她旁边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总比咱们家大吧?你才出来几天,要求就变这么高了。”


    “开过眼界了么,就晓得好和差了呀!”林嬢嬢笑着说道,“就是说说,肯定比家里好。”


    办理入住之后,陈秀珠给两人安排好了午餐,弯腰亲了一下小囡囡的额头,孩子歪头看她,陈秀珠点了点她的额头:“乖乖地,妈妈中午回来一趟呀!”


    陈秀珠和周小姐一起下楼,坐车前往千叶工场。


    工场的大门比大阪的朴素一些,但门口站的人比大阪多。


    工场长站在最前面,旁边是几位穿着工装的负责人。


    陈秀珠下车的时候,工场长迎上来,跟她握了一下手:“陈小姐,欢迎。”


    “渡边桑,又见面了。”


    上海工厂的设备全部来自于千叶工场,王冬生年前来拆设备,渡边前些天去上海巡查指导,而且千叶工场之前的佐藤系长在上海担任工场长,千叶工场还派出了生产、设备、计划的相关人员去上海指导工作,所以双方关系更加密切。


    渡边工场长带着陈秀珠往里,领着她走完了生产线,每一步都停了下来,让她看清楚每一个环节。


    中午一起去吃饭,渡边端着茶杯,像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下午的分享会,大岛修一也会来。他在公司做了二十三年,从销售员一步步做上来,没读过大学,靠的是熬和扛。高端线一直是他在管。自从健一社长从中国回来之后,他提的方案都被否了。”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他对你可能有意见。你当心一点。”


    陈秀珠夹了一口菜,咽下去,说:“我知道了。谢谢你的提醒!”


    就说嘛!这么大的公司哪儿会没有点反对的声音。


    中午陈秀珠回了一趟宾馆,林嬢嬢和姆妈正喝着可乐闲聊。


    来了日本,陈秀珠还以为两人在家一直吃上海饭菜,未必能喝得惯可口可乐。


    却没想是林嬢嬢几十年前已经感受过了这个时髦玩意儿。


    陈秀珠看着两人喝可乐喝出了老酒微醺的样子。


    陈秀珠把囡囡给弄醒了,囡囡被妈妈弄醒,不高兴,刚刚想要哭出声,闻到妈妈身上的气息,先吃了再说。吃饱了,精神足了,咿咿呀呀跟嗯奶和阿婆聊天。


    “乖宝,妈妈要出去了。”陈秀珠说了一声。


    “去吧,去吧!”王家姆妈讲道。


    陈秀珠回工场的时候,高田健一已经带着人到了。


    周小姐坐在前排充当陈秀珠的翻译。


    陈秀珠看着白板和马克笔,这个时候日本已经流行这个玩意儿了?


    陈秀珠手里拿着马克笔,等会议室里的人陆续坐定。


    高田健一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陈秀珠转过身,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四个字:“向上突围”。


    她在那四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线,然后侧过身来:“我今天要讲的是,一个被市场定位为中低端的品牌,为什么向上突围这么难。”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先讲外因。中低端品牌在消费者心智中,已经形成了一个固定的位置,这个位置很难靠一两次广告或促销来改变。消费者会默认你的产品就是便宜的,而不是好的。如果你试图涨价,他们会觉得你在骗钱;如果你不涨价,你永远无法覆盖向上突围所需要的研发、渠道和品牌成本。这是一个结构性的困境,不是靠勇气就能打破。”


    她转身在白板上写下“外因”两个字,然后在下面列了三点:渠道固化、消费认知、竞争封锁。


    她放下笔,转回身:“再说内因。很多中低端品牌在向上突围的时候,会犯一个共同的错误,他们试图变成高端品牌,而不是成长为高端品牌。他们换包装、提价格、找代言人,试图一夜之间改变自己的形象。但消费者不傻。他们看得见你是从哪条路过来的。真正有效的向上突围,不是换一张脸,而是长出一条新的肌肉。”


    她看了一眼台下:“内因的核心问题,不在市场部,也不在销售部,在研发。高端品牌的定价权,不来自广告,来自技术壁垒。你必须有一个别人做不出来的东西,消费者才愿意为你多付钱。”


    她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研发壁垒”四个字,在下面画了两道线。


    “高田日化的香氛系列,就是长出来的那一条新肌肉。”


    陈秀珠放下笔,目光扫过台下:“解决了内因,外因才能起效。当一个品牌真正拥有了别人做不出来的东西,换包装、提价格、找代言就不再是伪装,是真正有了底气。”


    她把马克笔放回白板槽里:“所以你们看,不是一个一个动作,是一整条链条。研发→产品力→体验→信任→品牌溢价。每一步都是上一步的延伸。你不能跳过研发去谈溢价,你也不能跳过产品力去谈品牌忠诚。”


    台下有人微微点头,有人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有个男人,没有站起来,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神态很倨傲:“我是做高端组的大岛修一。你举例香氛系列,香氛系列才上市半年,刚上市的一个新产品,还算有特点,冲击一下市场很正常,但是,你哪儿来的信心,它能真正站上高端的位置?”


    他顿了一下:“联合利华的金纺,进入日本市场已经十几年了。它经历过市场扩张、竞品围堵、原料涨价、渠道变革,但它一直站在高端柔顺剂的位置上,没有掉下来。这才叫站稳了。你拿一款上市不到一年的产品来证明‘技术壁垒能撑起高端定价’,恕我直言,这个结论下得有点早。”


    陈秀珠听他说完,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笔,在“研发壁垒”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拉出一行新的字:“持续迭代”。


    然后她放下笔,转回身来:“大岛先生,你说得对。一款产品上市一年不能证明它站住了脚。但一款产品能在一家公司的体系里持续迭代二十三年,靠的到底是什么?”


    她没有等他回答:“金纺能站住脚,不是因为它上市第一年卖得好,是因为它背后有一套持续迭代的技术体系。联合利华为金纺做的研发投入,不是一次性的,而是持续了二十三年。每一代产品都在前一代的基础上改进,柔顺效果更好,留香更持久,配方更温和。这才叫站稳了。”


    陈秀珠看着大岛修一:“高田日化的香氛系列,不是一款产品。它是一个产品线的开端。如果香氛系列只是昙花一现,那你的质疑就是对的。但如果它背后有一整套持续迭代的规划,那它就是有生命力的。上海研发中心,有能力进行技术迭代。”


    她把马克笔放回白板槽:“这个回答,您满意吗?”


    大岛修一没有继续说话,陈秀珠往后退了半步,侧过身,在白板右侧空白的部分写下三个字:“软实力。”


    她转回身来:“一旦技术壁垒立住了,品牌就有了底气。接下来要做的,是让它长出‘软实力’。很多奢侈品牌之所以能卖出高价,不仅是因为产品本身好,是因为它们懂得为自己的产品赋予一个故事、一种身份、一种让消费者愿意为它停留的气质。这是一种看不见但摸得着的资产,能让你的品牌在一众竞品中形成一道无法被模仿的辨识度。”


    “哪怕是申请了专利,但是我们心里明白,从0到1突破很难。但是有了1,模仿品也就在路上了。你可以说你跑得够快别人追不上你。”陈秀珠笑着说,“还有一个是要让别人认你。这就是我们做《寻香之旅》的原因。它向消费者传递了一个信息:你买的不仅仅是一瓶能留香48小时的洗衣粉,你买的是一个穿越了千年、从大唐到奈良、从长安到京都的文化记忆。你买的是一个故事。高端品牌卖的不是产品本身,它卖的是身份认同,是审美品位,是让自己相信‘我配得上更好东西’的那一点点底气。这就是软实力的作用。”


    “陈小姐,你说用故事给产品赋予软实力,这个想法听起来很美。”大岛修一顿了一下,“但我想请教,你真的认为日本消费者会为一个文化故事多付一倍的价钱吗?”


    陈秀珠看着他,等他说完。


    “我们在日本市场做了二十三年,我们很清楚,日本消费者买东西,看得更多的是品质、口碑和价格。你做一款有文化内涵的产品,可能在一部分人群中引起关注。但要让主流消费者长期为它买单,靠的不是故事,你讲的那个‘千年香道’的故事,能让一个家庭主妇在超市里多花两倍的钱买高田的洗衣粉吗?”


    陈秀珠把笔放进白板槽里:“大岛先生,你到现在还困在产品本身里,根本没有意识到体验、故事、文化对高端产品的影响。高端市场,不是一个性价比市场。高端市场不赚穷人的钱,赚的是有富裕人群的钱。消费者愿意为高端产品付出溢价,是因为那个产品让他们感觉到了某种专属感。而这种感觉,不是靠品质本身就能建立起来的,还需要靠品牌营造的氛围。这就是软实力在起作用。”


    大岛修一脸色骤然沉了下去,方才还只是有理有据的质询,此刻被“困在产品本身”这句话戳中了痛处。


    他在高田日化摸爬滚打二十三年,心心念念就是要啃下本土高端洗护这块市场,几番策划推出的高端产品线,无一例外全部折戟,投入大量资源,最后依旧只能守着中端基本盘。


    香氛系列横空出世,销量一路走高,等于变相印证了他多年方案的失败。


    公司上下嘴上不说,可内部会议上几次对比,早已把他过往的决策衬得黯然失色。


    一个从中国过来的女外人,当着一众工场负责人、部门主管的面点破他思维上的局限,积压许久的难堪、挫败,连同长辈前辈的那份自持,都难以维持了。


    大岛修一猛地往前坐直身体,手肘重重抵在桌面,语气陡然拔高,不再维持方才商榷探讨的姿态。


    “陈小姐,讲理论谁都会。”他眉头紧锁,眼神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凌厉,“品牌经营不是纸上谈兵。我在日化行业摸爬滚打二十三年,跑遍日本大小城市的线下渠道,见过无数消费者,吃过的亏,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写写方案就能体会的。商业战场,资历和实战经验才是根基,不是靠着一套漂亮的文化说辞就可以推翻过往积累。”


    周小姐语速飞快,把他的话同步翻译出来,话音落下,满室鸦雀无声。


    后排靠墙坐着的高田健一依旧神色平淡,静观这场对峙。


    在场其余日方管理人员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劝解。大岛修一是公司元老,又是男性高管,在这个年代,被异国女同行当众点出短板,自尊心受挫。


    “大岛先生,我想请教一个问题:在香氛系列进入日本市场之前,高田日化高端线的年度销售额是多少?”


    大岛修一没有回答。后排有人接了一句:“大概是十二亿日元左右。”


    陈秀珠在白板上写下数字,继续问:“香氛系列上市之后呢?”


    后排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今年一季度,高端线整体增长了两倍。香氛系列占了其中百分之四十三的份额,贡献了百分之六十一的高端线利润。”


    陈秀珠继续写,写完她让出那行数字,然后转向大岛修一:“你在这家公司做了二十三年。在香氛系列出现之前,你把高端线做到这个数字了吗?”


    大岛修一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陈秀珠等了两秒:“技不如人,还振振有词?”


    陈秀珠那句话落下去之后,没有人接话,连翻动笔记本的声音都停住了。


    大岛修一坐在第一排,他的脸先是涨红,然后血色迅速褪去,变成一种近乎青白的颜色。


    “你……”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但那种低不是克制,而是一种被撕裂之后的沙哑,“你知不知道……我在这个公司做了二十三年……”


    陈秀珠没有移开目光:“那又怎样?”


    大岛修一的嘴唇在抖。


    他站了起来:“你在日本才几天?你懂什么?你懂日本企业的文化吗?你懂日本员工是怎么一步一步熬出来的吗?你……”


    陈秀珠笑了一声:“白板上的数字不会因为你做了二十三年就变得更好看。市场不会因为你资历深就给你更高的份额。销量不会因为你自尊心强就自动上涨。如果你觉得‘技不如人’这四个字太刺耳,我可以换一种说法。你在公司二十三年,对高田日化的贡献是真实的。但是你困在了‘二十三年’这个词里,你一直在用做中低端的思路,做高端。”


    “你凭什么站在这里跟我讲市场策略?就因为你在大阪打了人?”


    陈秀珠看着他:“对,我打了人。然后呢?”


    大岛修一愣了一下。


    “我打了人之后,”陈秀珠继续说,“高田日化的产品卖断货了。”


    有人在后面说:“关西地区全线断货。东京这边,昨天下午补了一次货,今天上午又卖空了。”


    陈秀珠笑出声:“我打人之前,高田的香氛系列卖得不错。我打人之后,卖得更好。你认为我打了人,所以我是野蛮的。但市场不这么认为。”


    她转向台下,看向其他人:“在我打人之前,松井日化对高田的香氛系列用的攻击话术是什么?”


    台下有人接了一句:“中国研发的东西质量不行。”


    陈秀珠点头:“对。然后我打了松井直人,上了新闻。老松井开了发布会,公开向我致歉。香氛系列上了所有电视台的新闻。现在,中国研发已经成了高田香氛系列的一部分品牌叙事。松井日化的攻击点,变成了我们的信任背书。出自高田日化中国上海研发中心,就是高田高端产品的代表。”


    她走到大岛修一面前:“你有过这样的真实案例吗?你有过不靠打折降价、卖高价还卖疯了的案例吗?拿出来,分享给大家听听。”


    二十三年的资历、深耕本土的自诩、多年的行业经验,在暴涨的销量和翻盘的战绩面前,显得苍白又可笑。


    大岛修一再也绷不住儒雅自持的前辈姿态,猛地抬眼,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陈秀珠,陡然咆哮出声,带着极致的恼怒与轻蔑:


    “你简直无知又愚蠢!一个年纪轻轻、外来的女人,凭什么肆意否定我!你不过是运气好……”


    这下没有人接话了,大家都静悄悄地看着两人。


    高田健一依旧坐在后排,眉眼沉静,一言不发,看着这场彻底撕破脸面的对峙。


    陈秀珠等他停下来。


    她嘴角带着笑意:“过去的一年里,我还做过一件事。在高田先生找到我之前,我帮你们的竞品,米勒日化,在港台和东南亚地区做了一版新策划。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印象?”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后排有人接话,声音带着迟疑:“米勒……那个在香港市场忽然起来的德国品牌?”


    陈秀珠看着大岛修一:“米勒之前的广告,用的是香港亚姐,也是《寻香之旅》里的女二。她漂亮、美艳、光鲜。但销量一直起不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看着台下:“因为洗衣粉的最大消费群体是家庭主妇。她们看到那个亚姐,联想到的是插足婚姻、奢靡享乐、破坏家庭,是她们最鄙夷、最抗拒的生活方式。让这样的人来卖家庭洗衣粉,等于在告诉消费者:混乱、浮华、不负责任,跟安稳居家、洁净顾家的产品内核完全背道而驰。”


    “所以我换了人。换成了一位体面正派的丈夫,一个下班回家、愿意系上围裙帮忙洗衣做饭、收拾厨房的男人。画面干净温暖,氛围和睦安稳。广告上线之后,米勒的销量一个季度内进了港台区前五。”


    她看着他:“这样的战绩,你有吗?”


    大岛修一站在那里,被全员瞩目,可陈秀珠依然没有放过他:“你在日本负责高端线做了七年。松井直人为什么没有对你动过手?他派人诬陷我、找人造谣我、在卖场里当众威胁我。他为陈秀珠费了那么多心思。他为什么没有对你动手?”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是因为他善,还是因为你菜?”


    第230章 两更合一


    给陈秀珠翻译的周小姐实在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抬头一看大岛修一的脸色,身为市场部职员,还是外籍职员的周小姐缩了缩脑袋,定了定神,把陈秀珠的话给翻译了,她还心内惋惜,没有押韵,气势就少了一大半。


    听见周小姐翻译的话,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在大岛修一的身上。


    同情、尴尬、愕然、鄙夷,都有。


    这些都是他带了多年的下属、共事多年的同僚,往日里人人敬他一声大岛前辈,敬畏他的资历、让着他的脾气,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残酷地戳破他的短板。


    光鲜的二十三年表皮之下,是迟迟无法拓展的高端市场。


    大岛修一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很快褪尽,青筋在脖颈和太阳穴处隐隐绷起。


    羞辱。极致的、彻骨的羞辱。


    她直白地告诉他,不是对手仁慈,是他太过无用,平庸到连被对手视作敌人的资格都没有。


    “你……你放肆!”


    大岛修一胸口剧烈起伏,色厉内荏地嘶吼出声。


    就在他怒火翻涌、满心怨愤,几乎要彻底失态爆发的关头,后排的高田健一一声:“大岛桑。”


    高田健一出声,濒临失控的大岛修一,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眼底翻涌的戾气和暴怒瞬间压下去大半,他转头看向高田健一。


    他是高田健一的嫡系,当年他刚进高田日化的时候,恰逢正在米国上大学的高田健一假期进入公司实习,没人知道高田健一是高田家族的继承人,他们俩一起搬着洗衣粉和肥皂,一家一家店去推销,回来还要挨上司骂。


    后来高田健一从米国回来,正式入职公司,把他调到一个组,从那以后自己一直跟着高田健一。


    后来高田日化在高田健一的手里越做越大,他一个没什么学历的人,也因为跟了老板而一路高升,直到七年前他升到了高端组,自己也说没做过高端产品,可能不能胜任,是高田健一说,他们一起面对。


    高田日化的产品在高端市场推进受阻,请了很多外来人员,一直没多大效果,最后高田健一把这一块给了他,至少是自己人。


    今日他被一个外来晚辈当众极尽羞辱,身为社长的高田健一,身为朋友的高田健一,就算不偏袒维护,也必定会出言缓和,给他留几分面子。


    众人的目光也顺势转向后排。


    高田健一站起身往前走来。他全程没有看大岛修一,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人员。


    “我刚才一直在听,全程没有错过一句。大岛桑在公司效力二十三年,为高田日化打下中端市场基础,过往的所有付出与贡献,我不会因为今天的一场争执,就全盘否定。”


    大岛修一心底那点侥幸愈发浓烈,堪堪稳住的情绪,等着社长替他收尾解围。


    可下一秒,高田健一转过头,目光落在陈秀珠身上:“但是,陈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如果说陈秀珠的犀利反问,是晚辈对他资历的挑战;那高田健一这句话,就是对他这么多年的付出,对他们这么多年的友情的否认。


    外人嘲讽他无能、平庸,尚且可以视作冒犯、可以视作年少轻狂的妄言;可一手提拔他、熟知他多年付出的社长,亲口承认他技不如人、思路落后、成绩平庸。


    大岛修一瞬间彻底僵住,浑身冰凉,血液仿佛凝固在四肢百骸。刚刚压下去的羞愤、屈辱与崩溃,比之前更汹涌百倍地席卷而来。


    这个时候,高田健一的手搭在大岛修一肩上,说:“大岛桑,你还记得我从上海回来的兴奋吗?她的技术让我耳目一新,她营销思路让我豁然开朗,我们在高端市场做了那么多年,一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突破。陈桑来了,事情开始改变了。她说的话,做的事,每一样都证明了她的价值。”


    他看着大岛修一:“和上海日化合作,是我的远见,也是我的运气。我母亲见了陈桑之后,给的评价是,可怕的天赋。能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并肩作战,能有这样的人协助你进入高端市场,是你的幸运。你不如她,我也不如她,在场的每个人都不如她。”


    他目光巡视了一圈,最后落在陈秀珠脸上:“那又怎么样。最重要的是,她是我们高田日化的人,是我们的同仁。”


    高田能感受到大岛修一没那么紧绷了:“坐下,不要带情绪,认真听完陈桑的分享。”


    高田健一没有等他回应,转向陈秀珠:“陈桑,继续。”


    陈秀珠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字:“葡萄柚香型中端线”。


    她放下笔,转回身来:“香氛系列的成功,已经证明了高端市场的可行性。但高端市场的份额是有限的。真正的大市场,在中端。”


    她顿了一下,“我们需要一款产品,用来培养那些还没用过香氛洗衣粉的消费者。这款产品不需要有香氛系列那么长的留香时间,也不需要那么精致的包装和品牌故事。但它必须足够好,足够便宜,让消费者愿意尝试。”


    “这就是葡萄柚香味洗衣粉的定位。”她看了一眼台下,“它是一款中端产品,定价比香氛系列低,比普通洗衣粉略高。它的作用是,让那些还没用过香氛洗衣粉的人,花不高的代价,体验到‘洗衣服原来可以这么有仪式感’。一旦他们用习惯了,等他们经济条件更好一些,他们自然会去升级到高端线。这就是平替逻辑。”


    她转回身来,在白板上写下两个词:“引路”和“留人”。


    “高端产品负责引路,用品质和文化故事吸引那些已经有消费能力的人。中端产品负责留人,用合理的价格让中低端消费者也接触、体验、喜欢。最终,他们会成为高端品牌的用户。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不是一锤子买卖。”


    她看向大岛修一的方向:“这种打法,不用高端品牌打折,而是用中端产品做优惠促销,正好需要有人懂得如何在维持品牌调性的前提下铺货、分销、做渠道活动。不是用低价抢市场,而是用合适的价格让合适的人接触到产品,再让他们自己选择是否升级。这正是大岛先生做了二十三年的那件事。”


    大岛修一没有说话,他认真地看着陈秀珠。


    陈秀珠继续:“大岛先生做过渠道,跑过市场,见过真实用户。他知道哪些渠道适合推广新品,哪些渠道需要耐心培养。香氛系列已经有了。葡萄柚香型洗衣粉,需要有人来铺这条路。我觉得,这件事交给你。这应该到了你擅长的领域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大岛修一抬起头来:“不靠高端降价,靠中端铺路?”


    陈秀珠点了点头:“对。高端产品不能打折,同类型的中端产品可以促销打折,培养消费习惯。大家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们今天在中端市场培养的这些消费者,十年后、二十年后,他们会在哪里?


    日本经济正在高速增长,整个社会就像一个正在不断膨胀的上升通道。今天买不起高端产品的人,明天未必买不起。今天的中低收入者,明天可能就变成了中高收入者。整个社会都在向上走,收入在涨、消费在升级、人们对生活品质的要求在提高。我们现在用葡萄柚香型洗衣粉培养的每一个消费者,都是在为未来的香氛系列铺路。”


    在日本经济高速增长的背景下,这种向上流动的可能性是真实存在的。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中流意识”逐渐扩展到普通国民,并在70年代植根于国民意识深处。那时候甚至形成了“一亿总中流”的说法:一亿国民都是中产阶级。


    大部分人的收入随着经济高速增长而增加,生活水平达到了过去的中流水平。那时候的日本,国民只要努力,人人都能过上幸福指数颇高的“中流生活”。


    陈秀珠接着说:“中端产品不是目的,是手段。它是一个入口,让那些现在还没准备好的人先跨进来。等他们跨进来了,体验过了,喜欢上了,他们会自己走向更高的地方。我们的任务不是等他们变有钱,而是在他们变有钱之前,就已经让他们知道,好东西长什么样。”


    她看了一眼台下:“这条路,需要一个人从头走到尾,从葡萄柚的中端推广开始,一路跟进香氛系列的高端铺货和消费者培育。这个过程,不只是产品的过渡,也是消费者的成长路径。它不是一次性的促销活动,是一条完整的市场链条。而这条链条上,从最初的产品铺货、渠道谈判,到后期的高端品牌维护,中间有大量的协调和判断。哪些渠道适合铺中端,哪些渠道适合铺高端,哪些促销活动是在帮香氛系列培养用户,哪些只是在消耗它的品牌价值。这些判断,需要有人对这些东西有足够的经验,而不是靠直觉或者理论。”


    她看着大岛修一:“你的二十三年经验,就有了发挥的地方。葡萄柚是起点,香氛系列是终点。从起点到终点之间,有一个完整的路径,需要有人来铺。这件事,只有你能做。等你走完这条路,你的高端产品推广能力也培养起来了。你就是一个没有短板的市场营销专家了。”


    大岛修一听完陈秀珠那番话,没有立刻回答。他郑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着陈秀珠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我会努力的。”


    他侧过头,又看向高田健一,再次欠身:“社长,我会全力以赴。请给我一个机会。”


    高田健一点头:“拜托了。”


    中间陈秀珠回了一趟酒店,傍晚高田在千叶海边的一家料亭招待了大家。


    晚推开窗能看见远处的海面,暮色正在从深蓝变成墨色,海平线上还剩最后一抹浅浅的金色。


    榻榻米包间内摆好了酒菜,一轮轮举杯寒暄过后,席间气氛松弛下来,方才会议室里紧绷的上下级隔阂被酒席的氛围冲淡。


    一名高田日化本部的市场课长端着清酒,看向坐在席间的陈秀珠,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好奇:“陈桑,今日听完你的分享,我们所有人都深受触动。很好奇,贵国的同仁,难道都像你一样,眼光锐利,思路超前吗?”


    桌边几人也纷纷抬眼,目光落在陈秀珠身上,都等着她的回答。


    陈秀珠端起面前的清酒,浅浅抿了一口,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中国有十亿人口,偌大的土地,自然会生长出少数思路开阔、敢想敢干的同行,出现一两个厉害的人,并不算稀奇。”


    她放下酒盏,语气平实下来,不回避现实的差距:“但客观来讲,国内绝大多数从业者,和日本这边相比还有很大差距。我们整体基础教育底子薄,工业技术积累不足,现代化的品牌营销理念更是刚刚起步,很多东西都还在摸索。”


    陈秀珠环视一圈在座日方管理人员,神色诚恳:“也正是看清了这份差距,我们才想要主动向前。从下个月起,上海合资厂这边,研发、生产、市场、渠道,每个环节都会派人过来。往后还请诸位多多照顾,不吝赐教。”


    说完,她微微欠身。


    高田健一坐在主位:“互相学习,彼此成就。敬今后的合作。”


    满桌酒杯齐齐举起。


    宴席散场,夜色已经彻底覆住千叶的海岸线。陈秀珠简单同众人道别,辞别高田健一一行人,坐车返回宾馆。


    她刷卡推开门,听见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一阵咯咯的笑声。


    小囡囡的笑声,又脆又亮,像是被水花挠痒了似的。她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王家姆妈正蹲在浴缸边上,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轻轻地往她肚皮上撩水。小囡囡在水里蹬着两条胖乎乎的小腿,水花溅了王家姆妈一脸,她也不躲,只是笑着偏了一下头。


    “哦哟,小家伙开心得来。”王家姆妈抬头看见陈秀珠,“囡囡看,谁回来了?”


    小囡囡看见妈妈,咧嘴笑得更欢了,两只小手在水面上拍了一下,水花溅得更高。


    林嬢嬢坐在浴缸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也跟着笑呵呵地往水里泼水。


    “我们洗好了。”王家姆妈把小囡囡给林嬢嬢,林嬢嬢用浴巾把她包裹住,抱了出来,放到大床上。


    浴巾一摊开,小家伙蹬着腿,小手指头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


    林嬢嬢从床头柜上拿过那罐爽身粉,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薄荷和滑石粉的气味散开来。她倒了一点在手心里搓了搓,然后轻轻地拍在小囡囡的脖子窝和咯吱窝。


    小囡囡被凉了一下,缩了缩脖子,咯咯笑了一声,小腿又蹬了一下。


    林嬢嬢又拿起护臀霜,挤了一点在指尖,弯下腰凑近了,仔细地涂抹在孩子的小屁股上,均匀地抹开,从大腿根到两瓣软乎乎的小屁股,每一个褶皱都涂得仔仔细细。


    她涂完之后,用手心轻轻地拍了两下小屁股。


    “好了好了,香喷喷了,滑溜溜了。”林嬢嬢给小囡囡穿上纸尿裤,“我们囡囡一觉可以睡到天亮了。”


    王家姆妈拿来一件花布小衫,一条棉布裤子给孩子穿上,再套上一件她织的开司米小背心。


    小东西有趣得不行。


    王家姆妈把孩子交给陈秀珠,让她喂奶去。


    陈秀珠在床边坐下来,给囡囡喂奶。


    这小东西,吃东西一直急,咕嘟咕嘟地咽,吃饱了,打了个奶嗝,眼皮已经开始往下搭。


    王家姆妈把她接过去抱在怀里:“你去洗澡。我和嬢嬢带她回我们那间,你先收拾好了再过来。”


    陈秀珠洗了澡换好衣服,推开隔壁房间的门。


    王家姆妈抱着已经睡着的小囡囡坐在床头,小家伙裹在小毯子里,脸蛋粉嫩嫩的,呼吸细匀。


    林嬢嬢正蹲在电视机前面,低着头在捣鼓什么,手指在按键上按过来按过去,又弯腰看了看插头有没有插紧。


    “嬢嬢,你在做撒?”陈秀珠走过去。


    林嬢嬢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又兴奋又不好意思:“我想看录像带。”


    她指了指电视机旁边那台录像机,又指了指茶几上几盘没有标签的磁带,“这些是不是录像带?”


    陈秀珠弯腰拿起一盘磁带翻过来看了看。


    封面上印着一个穿着浴衣的女人,侧身跪坐在榻榻米上,头发半散着,领口松垮,眼神直勾勾地看向镜头,构图、光线、表情,所有元素都在用一种非常明确的视觉语言传达同一个信息。


    旁边印着一行日文,她看不太懂每一个字,但“初体験”“禁断”这几个汉字已经足够让她把整句话的意思拼出来了。她把这盘磁带翻了个面,又放回茶几上。


    她没说话。


    林嬢嬢蹲在旁边,仰头看着她:“怎么了?这个不能放?”


    陈秀珠低头看了她一眼:“能放。”


    她顿了一下:“但是嬢嬢,这个是……”


    林嬢嬢豪爽地说:“晓得的,你爷叔跟我说过,日本野路子录像带,老好看的。我要开开眼界。”


    想起张家爷叔从日本回来,蹲在公共水槽的石墩子上,讲日本见闻最多的就是这些录像带。


    那好吧!


    这些录像带,在日本这个年代的普通酒店和宾馆里是常见的“隐藏菜单”之一,大多数是专门为出差的男人准备的。


    陈秀珠跟她说:“不过嬢嬢,你要是看了之后睡不着,可别半夜来找我聊天。”


    林嬢嬢白了她一眼:“你也太小看我了。”


    陈秀珠看了看电视机旁边的使用说明,然后蹲下来教林嬢嬢怎么放:“这个键按下去,然后把磁带塞进去,再按这个。好了,等它转一下,就能看了。”


    林嬢嬢在旁边认真地看着,点了点头:“哦……晓得了晓得了。”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看那盘带子里的内容了。


    王家姆妈坐在床上叹了口气:“我跟她说了,不正经的东西少看,她非要说看看又没事的。”


    林嬢嬢回头白了她一眼:“你懂什么啦!出来一趟,总要见见世面的呀。”


    陈秀珠笑了笑,把小囡囡从王家姆妈怀里接过来:“那我先抱囡囡过去了。”


    她抱着孩子,回到自己房间,把女儿放进婴儿床里,掖好小毯子。


    小囡囡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搭在脸颊旁边,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陈秀珠走到电视机前面蹲下来看了看桌上那几盘录像带,犹豫了一下,拿起一盘,推入录像机,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跳出来的时候,她正在啃一个洗好的苹果。她边看边啃苹果,看着屏幕里出现的画面,默默地咬了一口苹果,嚼了两下,咽下去。


    门铃响了。


    陈秀珠起身去开门,王家姆妈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无奈又嫌弃的表情:“秀珠啊,今天晚上我跟你睡。你嬢嬢那个下作胚,看那些东西看得起劲得不行,声音放得又大,我实在是……”


    她一边说一边走进来,目光扫过电视机屏幕,话音忽然断了。


    她站在电视机前面,看着屏幕上正在播放的画面,缓缓转过头来看着陈秀珠,眼神里带着一种全新的、她可能需要花几天才能完全消化完的眼神。


    陈秀珠手上一松,咬了大半的苹果“咚”的一声,直接掉落在地板上,滚出去老远。


    王家姆妈张了张嘴:“……你也在看?”


    就在这尴尬凝固的瞬间,身后传来脚步声,林嬢嬢也跟了过来,探着头走进屋里:“秋娣啊,你也太正经了,这种东西看看又没什么事的啦。”


    一眼瞥见电视机画面,再看看一脸窘迫的陈秀珠,当即哈哈大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连声音都变了调:“啊呀!秀珠也在看!个么就大家一道看呀!”


    她走到陈秀珠身边坐下来,“这个带子刚才我也在看,前面有一段……”


    陈秀珠沉默,这种片子,适合跟长辈一起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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