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宋磊出事了
合作会谈尘埃落定,窗外日头已然高悬,时至正午。
众人陆续起身散会,熊晓燕陪着一众领导、合作客商动身前往国营饭店用餐。陈秀珠跟大家打了招呼,要回家去,小囡囡还等着她呢!
她跟高田约好,下午两点在电视台碰面。
回到弄堂,小天井里,阿姨嬢嬢们正在打毛衣,小囡囡褪去了厚重的冬衣,上身穿了一件粉色的小毛衣,白白嫩嫩、肉嘟嘟的,被众人轮流抱在怀里逗弄。
小家伙精神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个不停,小手小脚胡乱蹬着,被阿姨们逗得咯咯直笑。
巧妹阿姨眼尖,远远看见陈秀珠的身影,立刻笑着出声提醒怀里的宝宝:“乖乖,妈妈回来咯,我们小囡囡要吃饭饭啦。”
陈秀珠快步走近,笑着和邻里颔首问好,洗了手,接过软乎乎的女儿,转身回了自家小屋。
小囡囡乖乖吮着奶水,没一会儿就吃饱喝足,陈秀珠替她擦了小嘴,轻轻地摇着,小家伙的眼皮慢慢耷拉下来。
陈秀珠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睡,眼见着小家伙呼吸渐渐均匀,眼看就要沉沉睡去。
就在这时,弄堂深处骤然一声凄厉慌乱的尖叫:“救命啊!”
声响尖锐刺耳,怀里原本昏昏欲睡的小囡囡猛地一惊,唰地睁开圆溜溜的大眼睛,懵懂地眨着,睡意瞬间全无。
陈秀珠连忙抱着孩子快步走出房门。
此刻天井里的一众阿姨嬢嬢纷纷抬脚往隔壁跑。
隔壁院子里乱作一团,吴慧抱着宋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在发抖,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慌乱地对着围过来的邻里大喊。
“我就一个转身的功夫,一眼没看住他!等我回来,发现他偷偷吃了墙角放的老鼠药!”
“家里明哲上班、老宋外出办事,现在就我一个大人,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
老弄堂,家家户户都会备着老鼠药防鼠,随意放在墙角、灶台边,孩童懵懂无知,最容易误食出事。
此刻孩子小脸发白、精神萎靡,软软地瘫在吴慧怀里,看得人心惊肉跳。
误食鼠药绝非小事,稍有不慎便会耽误性命。
“赶紧送医院!快!”
“我骑车去!”李家爷叔闻讯冲回家中,急着推出老式二八自行车,想要骑车送医。
“不行,自行车太慢了,快点去隔壁秀珠家里打电话叫救护车。”
陈秀珠抱着怀里的囡囡,站在天井里扬声:“快抱好孩子,去弄堂口!我的轿车就在路口等着,立刻送医院!”
这一声喊话瞬间点醒慌乱的众人。
“对对对!秀珠的小轿车在!”
众人连忙应声,簇拥着慌乱哭泣的吴慧,抱着孩子匆匆往弄堂口狂奔而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天井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周遭一静,怀里的小囡囡又倦意翻涌,安安静静靠在陈秀珠怀里,呼吸绵软,再次沉沉睡了过去。
王家姆妈走过来,看着她怀里熟睡的孩子,笑着伸手:“囡囡困着了,我来抱她,你快去吃饭。”
陈秀珠将孩子交到她怀里。门口的小板桌上,已经摆上了饭菜。
陈秀珠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青菜在饭碗上吃了起来。
方才急匆匆跟着去看热闹的邻里们,三三两两折返回来,低声议论着。
陈秀珠扒了两口饭,抬声问道:“那个小囝怎么样了?”
“已经往三院去了。”
“幸好有你的小轿车,要是等救护车、或是骑二八车颠过去,小孩子哪里经得起折腾。”
“怎么说呢?这家人就是自私自利,也看不起我们,跟我们处不来。要不然,吴慧一个人在家,要忙别的,把孩子送到我们这里,帮她带个半个小时,一个小时,根本不算什么?”
“是啊!都是邻居。”
“小囝是真作孽。”
陈秀珠喝着鲫鱼汤,听着邻居们说话。
上辈子,她要伺候老太太就把宋磊送到这里来,请邻居们照看。后来,她陪着吴慧看病,陪着吴慧做手术,那时候宋磊小学,他自己背着书包回来,到王家,王家姆妈给他炒蛋炒饭,让他吃了,再做作业。
陈秀珠要给吴慧陪夜,宋明哲在香港,又不放心宋兴业,她就让宋磊在王家吃晚饭,让王冬生带着他睡。
这样大的情分,宋磊长大了也全然不放在心上,王冬生走了,陈秀珠让宋磊去殡仪馆送一送疼了他这么多年的爷叔,宋磊说他要上课,实在没空。后来她照顾王家姆妈,宋磊还跟宋明哲一个态度,觉得她对王家姆妈太好了。
这种事放在别的小囝身上,那是真作孽。放在宋磊身上,陈秀珠觉得自己让车子送他,已经很圣母心了。
邻居们正说着,宋明哲推着自行车经过弄堂口。
天井里的邻居见状,连忙扬声喊住他:“明哲!明哲!”
宋明哲满脸疑惑地往里看去。
“你家磊磊出事了!方才大人没看住,不小心误食了老鼠药,刚刚送去三院急诊了,你赶紧过去!”
宋明哲脸色瞬间煞白,来不及多问半句,甚至顾不上道一声谢,调转车头,冲出弄堂,直奔医院……
医院急诊走廊人声嘈杂,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又浓烈。
林嬢嬢陪着吴慧守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吴慧早已哭红了双眼,满心都是后怕与自责。若是孩子真出了事,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抬头,她一眼看见狂奔赶来的宋明哲,积攒许久的情绪瞬间绷不住,眼泪掉得更凶了。
“明哲……”
宋明哲快步冲到她面前,喘得胸口起伏剧烈,压下满心慌乱,低声安抚:“姆妈,我来了,孩子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吴慧泪眼婆娑,身子止不住地发颤,望着紧闭的急诊室大门,嗓音哽咽又无力:“我不知道……孩子送进来就被推进去抢救了,医生什么都还没跟我说。”
她满心都是彻骨的后怕,方才孩子软绵绵瘫在怀里、小脸青白、眼神涣散的模样,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出现,每一秒都煎熬得让人窒息。
“你们俩先不要急,今天还好是秀珠中午回来,有车子。”林嬢嬢说道。
宋明哲的目光死死锁着急诊室闪烁的红灯,一秒都不敢挪开。
走廊人声嘈杂,漫长的二十分钟,于二人而言无比煎熬。
终于,大门从内推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神色并不轻松。
吴慧立刻扑上前,抓住医生的袖口,声音抖得不成调:“医生!我孙子怎么样了?求求您救救他!”
“命保住了。”
医生先吐出一句让人松口气的话,随即语气凝重地补充,瞬间浇灭了两人的侥幸:“送来得快,洗胃、排毒、急救措施都跟上了,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你们要有心理准备,鼠药毒性烈性,孩子年纪太小,脏腑娇嫩,毒素已经侵入脾胃和神经,这次抢救回来,大概率会留下后遗症。”
宋明哲脸色唰地一下彻底灰白:“后遗症?什么后遗症?”
“最直观的是脾胃受损,往后挑食、体虚、容易呕吐、反复腹痛,体质会比寻常孩子弱很多。另外微量毒素侵蚀神经,后续有可能出现注意力涣散、容易失神、反应迟缓的情况。目前只能先稳住生命体征,住院观察调理,后续恢复要看孩子个人体质,就算养好,也很难彻底恢复到从前的健康状态。”
一句话,彻底击碎了吴慧最后的期盼。
她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走廊长椅上,捂着脸崩溃大哭,悔恨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是我不好……是我没看好他……”
如果她多上点心,如果她不乱把老鼠药放在墙角,孩子就不会遭这一场罪,更不会落下一辈子的病根。
宋明哲僵在原地,背脊发冷,喉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好一个健康活泼的儿子,因为一时疏忽,硬生生毁了底子。
病房里,宋磊已经醒了,小脸惨白无血色,蔫蔫地躺着,眼神有些发直,不像往日灵动活泼,听见阿娘和爸爸的呼唤,反应也慢了半拍,虚弱得抬不起小手。
林嬢嬢看孩子已经出来了,她说:“反正你们母子都在了,我就先回去了。”
宋明哲谢过她。
林嬢嬢赶回弄堂,大家纷纷问她孩子怎么样。
“磊磊命保住了,但是可怜得很,医生说要留后遗症,身子底子坏了,以后都养不回原样了。”
众人唏嘘叹气,连连摇头。
“造孽啊,小小的孩子遭这种罪。”
“都说老鼠药不能乱放,偏偏没人上心,这下后悔都晚了。”
陈秀珠看了一下表,已经一点四十分了,她走出房间,听见林嬢嬢说宋磊回留后遗症。
上辈子,宋磊本来就身体底子不好,从小只要有个小感冒,发烧跑不掉,咳嗽一定要咳上将近一个月。
她为了孩子能好起来,中医西医跑了不知道多少,在她的精心照顾下,到了发育阶段,宋磊总算是养好了身体。
这辈子,这个苦,总是要让宋明哲好好尝尝的。宋磊像小罗这个事,陈秀珠决定暂且藏在肚子里。
陈秀珠走出弄堂,车子等在弄堂口了,她上了车,去电视台。
第192章 看样片
今日的电视台审片室里已经就位。
一早,日方导演、港方鬼才导演孟海雄便双双抵达上海,带着各自主创团队候场。
高田健一素来放权,从项目启动之初公开表态,整部片子的叙事内核、镜头意境、故事框架,全部遵照陈秀珠的构思落地,日方只负责技术支撑与海外宣发。
这次他的中国行,一个是上海的合资厂,另外一个是广州的春交会。刚好有机会看一下样片。
陈秀珠走入审片室时,高田健一已经落座,陈秀珠坐了下去。
工作人员确认全员到齐,关灯,启动胶片放映。
按照提前排好的顺序,最先播放日方团队拍摄的盛唐初遇片段。
日系纪实美学的克制与细腻,在镜头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没有浓烈色彩,没有刻意戏剧冲突,只用舒缓悠长的长镜头、干净留白的画面、温润光影,铺展开万国来朝的盛唐长安。
朱雀大街坦荡辽阔,市井烟火蒸腾,车马行人往来不绝,衣衫各异、风物繁盛,尽显大唐包容万象的盛世气象。年轻的遣唐使渡边悠介驻足街头,眼底满是初见盛世的震撼与憧憬。
下一瞬,清脆马蹄声由远及近。
制香世家的女子身着素雅齐胸襦裙,头戴垂纱帷帽,策马徐行穿过长街。清风拂动轻薄纱幔,惊鸿一瞥的清丽眉眼转瞬隐没,唯独一缕清冽雅致的冷香随风漫卷,轻轻拂过渡边悠介的鼻尖。
全程无言对视,无半句台词,无刻意暧昧。
一次擦肩,一缕留香,一眼惊鸿。
日方镜头以最克制的手法,拍出了跨越山海的文化悸动,引出本片核心,日本香道之源,始于大唐风华。
情景随着大唐盛世推进,到了孟海雄港方团队拍摄的斗香大会戏份。
相较于日系镜头的留白冲淡,港式镜头技法娴熟、节奏快速,色彩层次饱满,构图精巧考究。
曲江池斗香盛会盛大铺展,四方香道匠人齐聚一堂,香炉袅袅、烟气氤氲,各色香料罗列排布,辨香、合香、焚香、品香的流程完整规范,礼仪动作一丝不苟。两位世家女子同台切磋、以香论道,进退有度、气韵雅致,将盛唐香会的文人风雅、匠人风骨尽数呈现。
一静一动,一淡一浓。
曲江池斗香盛会落槌收官,游人散去、香雾渐息。
两日接连两场奇遇,长街擦肩的一缕冷香、斗香台上的万千雅韵,彻底点燃了渡边悠介心底对大唐熏香技艺的向往。而今日所见大唐香事,既可登文人雅堂论道,亦可入市井寻常人家,百变百搭、气韵万千,让他心生无限求索之意。
渡边悠介独自漫步在长安午后的长街,逐间走访沿街林立的香料铺子。
长安香料集市繁华鼎盛,沿街铺面鳞次栉比,家家柜台上都整齐陈列着天南地北的珍稀香料,木格衬底、素帕铺垫,香气错落交织,却互不混杂,扑面而来皆是浑然天成的雅致气韵。
第一间铺子主营草木清香,掌柜热情推介本土原生香草香料。春日采收的茵陈、暮夏晾晒的兰草、秋日阴干的白茅、冬日珍藏的松针,皆是取自山川自然的原生风物。最经典的便是兰芷合香,以春兰、白芷、青艾调和,香气清透空灵、温润干净,不艳不烈,是盛唐文人最爱的书斋熏香,静坐读书、焚香静心,清雅绵长、安神宁气。掌柜一边细致演示低温慢熏之法,一边娓娓道来,这般草木合香,胜在纯粹自然、气韵绵长,适配日常起居、静心修身。
转入隔壁香铺,主打花果甜香,是长安闺阁女子最偏爱用的香韵。铺子里陈列着晒干的白梅、清甜的荔枝干、温润的桂花、淡雅的梨花蕊,皆是应季鲜果鲜花炮制。店家演示花果冷萃合香技法,取花露凝香、果蜜增润,文火慢烘、自然收韵,熏燃之后甜而不腻、清而不寡,温柔软糯、余韵清甜。这般香韵不冲不烈,贴合女子雅致气韵,可作随身香丸、闺阁熏香,温婉灵动、暗香随行。
再往前的老店,专做沉檀高阶合香,是盛唐世家、官宦雅士的首选。陈年沉香温润厚重、老山檀沉稳醇厚,辅以少量安息香、冰片调和,去燥存润、中和气韵。不同于草木的清寡、花果的甜软,沉檀合香端庄内敛、层次丰富,初闻沉静温润,再闻暗香回甘,久闻静心安神。店家细细讲解熏燃门道:高阶沉檀切忌明火急烧,需用炭隔温熏、慢燃出韵,方能锁住香料本味,层层释放香气,厅堂会客、雅集论道,显贵不张扬、庄重有风骨。
街边还有专营域外香料的摊铺,汇集西域、南洋舶来的珍稀香材。浓烈热烈的苏合香、通透清冷的龙脑香、温润醇厚的乳香,皆是跨海而来的异域风物。
唐人最擅兼容并蓄、融贯中西,将域外烈香与本土草木香巧妙调和,中和浓烈之气,保留独特风骨,衍生出全新的合香配方,既有异域的开阔灵动,又有中原的温润雅致,自成一派盛唐香韵。
渡边悠介步履不停,一路观赏、一路问询、一路选购。从平价家常的草木香草,到精工细作的花果合香,再到珍稀贵重的沉檀高阶香材、域外舶来香料,他尽数挑选,每一种都认真记下香材特性、熏燃技法、合香配比与适用场景。
夕阳西垂,长安长街暮色渐起,街边灯笼次第点亮,暖光融融。渡边悠介手中已满是各式香料、香丸与熏香小样,沉甸甸的,满载着大唐香道的万千风华。
镜头缓缓拉远,从提着香料的渡边,渐次推向恢弘壮阔的盛唐夜色,字幕浮现,落定全篇主旨:一脉香起长安,千年风华东传。
胶片缓缓停转,第一集 样片,至此落幕。
寂静片刻,高田健一率先鼓掌。
所有人回过神,陆续跟着鼓掌。
陈秀珠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孟海雄对他笑了。
孟海雄的表情放松了。
影片后半段渡边悠介游走香料长街、寻访各家香铺的戏份,出自孟海雄团队重新打磨拍摄。
初版里,孟海雄一贯偏爱强冲突、快节奏叙事,曾觉得这段漫无目的逛街戏份缺少矛盾对抗,观赏性不足,大幅删减、一笔带过。经过此前放映室对比日方素材、几番自省之后,他彻底推翻原先想法,主动扩充戏份,沉下心填充大量香料辨识、合香配伍、熏香技法的实景细节。
不再依靠人物争执制造看点,转而用满街琳琅香材、掌柜娓娓解说、烟火缭绕的市井画面,直观铺展盛唐香文化百花齐放的繁盛图景,让底蕴落在实处。
高田健一笑着点评:“看完第一集 ,我心中感受很深。日方拍摄长安初遇,崇尚留白,寥寥一幕擦肩、一缕暗香,意在境外,给观者留下无尽想象;孟导演拍摄的市集、斗香盛会,画面饱满、信息充盈,层层铺叙,将大唐烟火、香道百态完整铺开。一简一繁,恰好形成绝妙的互补。”
孟海雄闻言点头:“这段时间我时常和剧组聘请的历史顾问陈教授探讨。他和我说,想要读懂中日审美上这种取舍,不妨参照枯山水与江南园林。
日本枯山水,寥寥白沙、几块孤石,以虚代实,舍弃繁复景致,依靠留白引人自省;
而江南园林,亭台楼阁、花木池沼,一步一景,层层递进,乐意把风物盛景完整呈现出来。
放到镜头里也是同理。日方擅长‘留白’,我们习惯‘铺陈’,没有绝对优劣,只是不一样的文化审美。
之前我一味追求戏剧冲突,总想把矛盾推到台前,忽略了文化题材需要舒展的空间。扩充香料长街这段,就是想好好展现大唐熏香的包罗万象。”
陈秀珠点头:“这部片子讲述香道东传,本就是两种文脉的相遇。两种镜头语言并存,恰好印证,大唐香道传入东瀛之后,两地循着自身的文化土壤,走出截然不同的发展道路。”
高田健一点头认同:“如此叙事,格局一下子打开了。单纯拍故事,只是一段遣唐往事;两种审美相融叙事,才能讲清千年香脉分流共生的根源。第一集 成片,完全达到预期,海外发行,这一段市井香料集市的内容,会让海外观众直观理解华夏香文化深厚根基。”
高田健一当场拍板,第一集 无需再做大幅修改,仅微调几处转场节奏,便可同步送审、筹备海内外双线播出。
审片工作圆满收尾,主创团队陆续散场,放映室里只剩下陈秀珠、孟海雄与高田健一三人。
陈秀珠叫住孟海雄。
“孟导,刚好趁着你在上海,我想跟你约一下明天的时间。”
孟海雄闻言转头,双手随意插在外套口袋:“陈小姐尽管说。”
“不知道能不能麻烦您,拍一支广告片。”
孟海雄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在他看来,影视剧、文化纪实,和几十秒的商业广告根本是两回事。往日他一心扑在影视上,向来不大愿意接拍广告短片。此番愿意专程北上参与合拍综艺,实在是高田给出的投资体量足够丰厚,海外发行渠道诱人。
可经过这一段时日磨合,他早已对陈秀珠的眼界、布局心生好感,他没有立刻回绝:“你说说看。”
陈秀珠笑:“我想借着你的镜头,为诚裕行旗下的莉奥拉,拍摄一支品牌广告片。我不要那种堆砌厂房、大喊质量第一的俗套短片。我想要一支有氛围感、有底蕴、能抓住人心的广告。借着你的镜头语言,把莉奥拉彻底吹起来,让经销商、消费者一眼就能分清,它和市面上普通日化香氛不在一个层级。我要古堡、公主与王子。故事可以参考《茜茜公主》给我拍出氛围感来。主打一个欧洲贵族味道。”
孟海雄沉吟片刻,最终点头应允:“行,明天一早我带人过去碰面。”
第193章 儿科病房
陈秀珠结束了电视台的事,直接回家。
踏进天井,小囡囡又被一众阿姨嬢嬢围在当中哄逗,粉色小毛衣衬得小脸粉嫩。
陈秀珠洗了手带着孩子进去喂了奶,抱着孩子出来。
王家姆妈剥好了竹笋说:“秀珠,我去烧饭啦!竹笋吃油焖笋好吧?天天吃腌笃鲜,也吃腻了。”
“好的。”
“还有,今天有荠菜,你喜欢吃蘑菇炒荠菜。”
小囡囡精神很好,嗯嗯啊啊地像是要说话。
“小懿行只能吃奶,不能吃饭饭,等囡囡长大了,嗯奶烧饭饭给囡囡吃。”王家姆妈点了点小囡囡的鼻子。
婆媳俩正商量着晚饭,穿着西装,用了发蜡,头发上苍蝇站上去都会滑倒的宋兴业,哼着小曲走过。
隔壁大门推开,脚步声,过了一会儿,宋兴业叫:“阿慧,阿慧!”
他走了过来:“你们知道,我家阿慧去哪里了?”
一个阿姨说道:“宋老师,你还寻阿慧?你家磊磊出事了!”
宋兴业脚步一顿,脸上的闲适瞬间褪去:“什么?出事了?”
“小孩子误食墙角的老鼠药,送去三院急诊抢救,明哲和吴慧两个人都守在医院里头。”
“老天爷!”宋兴业脸色骤然发白,转身快步冲出弄堂,一路往公交站点赶,心急如焚赶往医院。
三院儿科病房弥漫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一间大病房并排摆着好几张病床。
宋磊躺在靠窗边床位,脸色依旧泛着青白,输液管顺着小手延伸出来。毒素还在体内持续作祟,小家伙浑身不舒服,时不时蹙着眉头,小声哼哼唧唧,无力地扭动身子,连哭闹的力气都不足。
从孩子去年来了宋家,平日里大多是吴慧守在家里照看宋磊。
此刻吴慧坐在病床边的木凳上,一手轻轻按住孙子不安分的小腿,一手不断擦拭眼角,眼眶红肿不堪。只要一瞥见孩子萎靡无神、反应迟缓的模样,心口的悔恨便汹涌翻涌。
“都怪我,都怪我。”她低声反复呢喃,声音哑得厉害,“我不该把老鼠药随手搁在墙角,但凡多留心一分,磊磊也不用受这份罪。”
宋明哲立在病床另一侧,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医生那句“留下后遗症”始终盘旋在耳边,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病床上的儿子,往日鲜活调皮的孩童,如今蔫蔫地躺着,连看向他的目光都透着迟钝。
“医生说了,后续要长期调理脾胃,还要定期复查神经情况。”半晌,宋明哲艰难开口,嗓音干涩,“往后家里危险东西一律收好,再也不能大意。”
吴慧肩头不住颤动,泪水无声滚落,满心无尽的自责与惶恐。她不敢去想,往后漫长岁月里,孩子体质孱弱、反应不及常人,将要承受多少旁人不知道的苦楚。
病房门被推开,宋兴业匆匆寻了过来,一进门看见床上虚弱的孙子,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沉下去。
“磊磊怎么样了?到底怎么弄的!”
吴慧听见宋兴业的声音,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绷不住,眼泪汹涌而出,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宋明哲深吸一口气,将事情前因后果低声复述一遍,连同医生预判后遗症的消息一并道出。
听见那句“反应也不及正常孩子”,宋兴业僵在病床前,目光死死盯住病床上蔫蔫呆呆的宋磊:“反应跟不上正常孩子?那意思是……要变成戆度了?”
这话刻薄又刺骨,瞬间戳碎了吴慧最后的心理防线。
她本来就满心自责、悔恨得肝肠寸断,带着哭腔嘶哑反驳:“你不要瞎说!磊磊好好的,只是暂时不舒服,养养就好了!”
“养?怎么养!”
宋兴业本就急躁易怒,此刻听闻宝贝孙子落下病根、甚至可能变迟钝,所有怒火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他看着哭得双眼红肿、狼狈憔悴的吴慧,抬手就是狠狠一个耳光。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突兀又刺耳。
吴慧整个人被打懵了,捂着火辣辣发麻的脸颊,眼泪瞬间僵在眼眶里,呆呆地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吴慧一辈子没挨过这样当众的耳光,屈辱、委屈、悔恨、绝望层层叠叠压下来,几乎要将她压垮。
宋明哲站在一旁,全程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理智上,他清楚他妈已经自责、痛不欲生,根本不忍再苛责。可情感上,一想到活泼健康的儿子从此脾胃亏虚、体质孱弱,甚至大概率反应迟钝、一辈子比不上旁人,心底那点隐晦的怨怼,早已悄悄生根发芽。
他没有阻拦,没有出声劝和,就这么沉默地看着父亲动手。
病房里其他病床的家属全都看呆了。
隔壁床一位带孩子的中年阿姨实在看不下去,站起身,语气满是不忿:“这位男同志,你怎么能这样?孩子奶奶从出事到现在,哭到现在、守到现在,一刻都没合眼,心里比谁都痛!她已经够自责了,你怎么还动手打人?”
旁人也纷纷附和劝解。
可宋兴业正在气头上,压根听不进半句劝言,满脸戾气:“哭?哭有什么用!哭她个死人!我辛辛苦苦在外赚钱养家,好吃好喝供着她,让她在家里带孩子,结果她连个孩子都看不住!好好的孩子被她带成这样,一辈子都毁了,她还有脸哭!”
他字字带刺,句句追责,把所有过错都扣在吴慧头上。
吴慧捂着脸颊,浑身冰凉,眼泪无声大颗大颗滚落。
病床之上,原本就难受不适的宋磊,被响亮的耳光和激烈的争吵声吓得一哆嗦,原本细碎的哼唧瞬间变成委屈又虚弱的大哭,哭声微弱又沙哑,听得人心头发酸。
“呜呜……”
孩子无力的哭声,并没有让宋兴业收敛半分戾气,只让他烦躁更甚。
宋兴业烦躁得来回踱了两步,嘴里愤愤念叨。
“家里里外外,就我一个人正经上班挣钱,维持开销。现在好了,以后还要养这么一个落病根、反应迟钝的孙子,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简直是要逼死我!”
吴慧脸上火辣辣疼,却顾不上自身委屈,踉跄扑到病床边,伸手轻轻搂住哭闹的宋磊,声音哽咽:“磊磊乖,不要怕,阿娘在这里。”
隔壁床的中年阿姨实在看不下去,继续开口劝解:“你这位男同志讲话实在不讲道理!你爱人心里多疼孩子,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又不是存心的意外。什么叫做让她在家享清闲?一个女人守在家里照料老小,大大小小琐事堆在一起,哪里轻松?”
旁边另外几名陪护家属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意外之事谁都预料不到。”
“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医治小孩,互相责怪又有什么用处。”
一句句劝解落进耳朵,自责、方才当众挨耳光的屈辱一并涌上心头,这些旁人的体谅,反倒戳破了吴慧紧绷的防线。
她紧紧抱着虚弱抽泣的孙子,肩膀剧烈抖动,压抑的哭声再也控制不住,呜呜地哭出声。
宋兴业听见众人全都偏向吴慧,非但没有平复怒火,反倒愈发憋闷。他自知当着这么多外人持续发作难看,重重哼了一声,别过脸站到窗边,闷不作声,脸色依旧阴沉。
宋明哲自始至终沉默伫立,目光落在啼哭不止的儿子身上,心疼、无奈,还有挥之不去的郁结,只要想起往后漫长岁月,他便无法释怀。
嘈杂之间,邻床一个孩子妈妈好奇开口,视线扫过宋家三人:“说起来,小囝的妈妈呢?出事到现在,怎么一直没看见她人?”
吴慧抱着宋磊的手臂微微一僵,宋兴业站在窗边,后背绷直,脸色更加难看,不愿接这个话题,把头扭向窗外,假装没有听见。
所有压力落到宋明哲身上,他语气干涩敷衍:“她有事情暂时走不开,晚点会过来。”
“什么她有事走不开?那个女人早就跑了。”
一道清冷的女声陡然从病房门口响起。众人循声望去,一名身着白大褂、二十六七岁的女医生立在门边,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目光直直落在吴慧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她缓步走到病床前,目光扫过红肿着脸的吴慧,淡淡吐出一句:“这叫什么?这叫报应。”
吴慧猛地抬头,看清来人,是莫兰舫的女儿邹雯。
邹雯是三院普外科的医生。她妈本是妇幼保健院响当当的专家,人脉深厚。吴慧为了接孙子回来,给陈秀珠扣上不孕的帽子,带着陈秀珠去莫兰舫那里看病,求莫兰舫跟陈秀珠说她不孕,后来事情败露,莫兰舫遭到严肃处理,直接丢掉铁饭碗。
莫兰舫不甘心,上门去找宋家讨要说法。争执拉扯之间,吴慧不慎摔倒,旧有的腰伤骤然复发,动了大手术。宋家反手报警,把莫兰舫送进派出所拘留,逼着莫家拿出五千块钱私了。
一场纠纷过后,莫兰舫名声尽毁,市区医院待不下去,就连郊县卫生院否没得去,彻底断送行医之路。两家的仇怨就此结死。
病房里所有人都察觉到空气中紧绷的火药味。
宋兴业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这里是病房,不要胡乱造谣!”
“造谣?”邹雯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环视病房内一众陪护家属,“正好这么多人都在,我倒是可以和大家说说,你们宋家一家子到底有多恶毒。”
她目光转向宋明哲,语气冷静,指着他:“当年他为了逃避下乡插队,想方设法娶了一个工农阶级的小姑娘。那个小姑娘勤勤恳恳操持家务,全心全意扶持他,省吃俭用供他复习备考。好不容易高考恢复,他考上大学,转头就抛下妻子,跑到乡下私会青梅竹马,两个人暗中厮混,生下了这个孩子。”
病房里一片哗然,邻床家属纷纷睁大双眼,难以置信看向宋明哲。
吴慧浑身发抖,慌忙出声阻拦:“你不要胡说八道!凭空捏造!”
“捏造?”邹雯挑眉,“这个事情,谁不知道?那个小姑娘一心一意过日子,换来丈夫在外头养女人、生私生子……”
这个邹雯把前因后果全部都说了出来,然后说,“如今好了,你的宝贝孙子误食鼠药。好好想想,这难道不是因果循环?就是作恶太多的报应。”
宋明哲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你不要在这里搬弄是非!”
邹雯笑:“我就是路过这里,跟大家讲讲前因后果。你们要知道详细的情形,到伊拉家边上去打听打听就好了。讲完了,我走了啊!”
说完,邹雯不再停留,转身径直走出病房。
病房内鸦雀无声,一道道探究、讶异的目光落在宋兴业、吴慧与宋明哲身上。
那些难以启齿的隐秘事,就这样当众被掀开摊在所有人眼前。
本来病房里的人都挺同情这一家子的,现在听见这话,眼里只有鄙夷。
第194章 吴慧跳河
“我的天,这小囝原来是外头生的野种?”
“刚才那医生说的,他们先把原配媳妇扣上不孕的帽子,拿这个私生子冒充领养的,太缺德了。”
“孩子亲妈跑了,从头到尾没露过面。”
“就是苦了小孩,大人作孽,报应落在他头上,小小年纪吃出后遗症,一辈子遭罪。”
先头还心疼孩子、谅解吴慧疏忽的众人,此刻只剩鄙夷。
宋兴业面皮紫胀,又羞又恼,无从辩驳。
宋明哲立在原地,脸色煞白,耳根烧得滚烫。那些他刻意掩埋的旧事被人当众撕开,颜面扫地。
最难熬的是吴慧。
她再也坐不住了。她放开孩子,站起身,踉跄着转身,几乎是逃出了病房。
走廊冷风穿堂,吹得她浑身冰凉。她一路跌撞着走出住院部,刚踏出门外,腰间一阵尖锐剧痛猛地袭来。
旧伤复发了。
酸痛、钝痛、刺痛拧成一股,顺着脊骨往下窜,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吴慧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台阶上,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她想起当年跟宋兴业下乡的日子。农活繁重,日日透支身体,硬生生累坏了腰。宋兴业许诺过,回城安顿下来,再不让她吃苦。
可这么多年,腰伤反复,动过大手术,本该静养,可家里那堆事,她不做,没人做,洗衣做饭,照看孙子,片刻不得闲。
委屈堆在心里,无人可诉。
宋兴业在外头的风流事,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为这家、为儿孙,她忍了。
吴慧抬眼望向住院部楼上,眼底又苦又涩。磊磊还在上头,虚弱地哼唧着,她放不下。
可想起刚才那一幕,心里凉得透透的。丈夫当众打她,儿子冷眼看着。隔壁床的陌生家属尚且替她说话,亲生儿子只剩怨怼。
所有人都觉得她恶毒。
可谁知道真相?
宋明哲瞒着陈秀珠去乡下找裘素心,厮混在一起,让对方怀了孕。是他自己慌了神,跑来找她,问怎么收场。
所有的荒唐,根源都在他身上。
她不过是心疼儿子,替子收拾烂摊子,出了个保全他前程的主意。最后所有骂名,全扣在她一个人头上。
夜风带着春日微凉,吹不散她心头的寒。
她坐在台阶上,捂着刺痛的腰,望着远处车水马龙,无声痛哭。
吴慧坐在台阶上,双腿已经僵得没了知觉。
天彻底黑透,住院部楼里透出一方方昏黄的灯光,有家属拎着保温桶匆匆进出,谁也没多看她一眼。一个坐在台阶上哭的女人,在医院门口实在太常见了,哭什么的都有——治不好的,没钱治的,治好了又复发的。大家只顾自己手里的饭盒和病历本,没有多余的精力浪费在一个陌生人身上。
吴慧的腰疼得一阵比一阵狠,像有人拿钝刀在她脊梁骨上来回锯。
她抬手抹了把脸,脸上那个巴掌印已经肿起来了,火辣辣地一跳一跳地疼。
她抬起头往住院部的窗口望。三楼那扇窗灯亮着,她知道那是磊磊的病房。那个窗口一直没有人在窗前朝下看过。
没有人找她。
她坐了将近三个钟头,从太阳偏西坐到路灯亮了,从路灯亮了坐到夜风里带上凉意。整栋住院部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但没有一个是宋兴业,也没有一个是宋明哲。
心凉透了之后,反而平静下来了。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腰上那一阵剧痛让她踉跄了一下,手在墙面上蹭掉了皮,渗出血丝。她也没看,就那么扶着腰,一步步往里走。
走廊里饭菜的味道浓了。晚饭时间,各病房都在打饭。铝制饭盒碰撞的声音、稀饭滚沸后闷在保温桶里的气息、红烧肉炸过油的焦香,混着消毒水的气味,暖烘烘地扑在脸上。吴慧的胃抽了一下,她记起来自己从中午到现在一口水没喝过。
她推开病房门。
宋兴业第一个看见她。他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发蜡让他的头发纹丝不动,但脸色黑得像锅底。看见吴慧推门进来,他腾地站起来,座椅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你还晓得回来?”
吴慧没有接他的话。她径直往病床跟前走,眼睛落在磊磊身上。
孩子比下午的时候更蔫了,小脸泛着不正常的白,眼皮半耷拉着,嘴唇干得起皮。他听见动静,慢慢转过脸来,目光落在吴慧身上,涣散了一下才聚焦,然后瘪了瘪嘴,像是想哭又没力气哭。
吴慧的心揪成一团,伸手想去摸孩子的额头。
“你倒会做样子!”宋兴业的声音从背后劈过来,“下午拍拍屁股跑了,现在回来装模作样,做给哪个看?我们爷俩在这守着,我下了班连口水都没喝……”
“我去外面坐了一会儿。”吴慧声音很低,带着沙哑。
“坐了一会儿?三个钟头!你倒是有脸说!”宋兴业越说火越大,抬手一巴掌拍在窗台上,震得玻璃嗡嗡响。
隔壁床那个中年阿姨扭过头看了一眼,没有像下午那样开口了。
下午那阵子,邹雯掀出来的那些旧事让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家人的底细。她端起自己孩子的饭碗,没再多管闲事。
病床上,磊磊被这一嗓子吓得哆嗦了一下。孩子本来就难受,又被吵了一下午,此刻闻着空气里别的病床飘来的饭菜香,肠胃反应上来了,空荡荡的胃抽动着,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虚弱的、含糊的哼哼。
“……饭……饭……”
孩子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含混不清。他只知道肚子里空得难受,闻着别人家碗里的香气,本能地朝那个方向伸了伸小手。
吴慧连忙俯下身去,轻轻拍他的背:“磊磊乖,现在还不能吃。”
宋明哲一直坐在病床另一侧,从吴慧进门起就没抬过头。
孩子一声接一声地哼哼,刺激着宋明哲的神经。他妈走了,他又走不了,一个下午,他被所有人看着,听着他们私下议论她这个陈世美。
宋明哲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现在这孩子躺在床上,连哼唧都哼不利索。吃饭?吃什么饭?医生说了今天禁食。可他儿子不知道,他只知道饿,只知道喊。
“饿……爸爸……饭……”
宋明哲盯着病床上那个伸着小手、可怜巴巴地哼哼的孩子,喉咙里压了一整天的东西突然就顶了上来。
“吃什么吃!”他声音不高,但牙关咬得咯咯响,“我让你吃老鼠药!”
孩子被爸爸的嗓门吓得连哼哼都停了,小身子一缩,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抖了半天,然后“呜”地一声哭了出来。
吴慧护着孩子:“他才多大一点!你跟孩子撒什么气!”
宋明哲慢慢站起来,遮住了床头那盏灯的亮光。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脸色白得像纸。
“我撒气?”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调,“我撒气?姆妈,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反应不及正常孩子’?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你在家,就不能把孩子看看好吗?”
吴慧被他这通劈头盖脸的发作砸得往后踉跄了一下,腰上的旧伤猛地一抽,她咬着嘴唇没吭声。她看着儿子,此刻正红着眼瞪着她,像瞪一个仇人。
吴慧捂着脸,眼泪终于从指缝里淌出来:“你心里头怨我,你跟宋兴业一样,怨我把磊磊看坏了。”
“难道我还要谢谢你?”宋明哲吼了出来。
吴慧一哆嗦,想要说什么,终究没有辩解。
她慢慢低下头,目光落在磊磊那只小手上,她伸手过去,孩子的小手抓住了她的一根手指头。
吴慧就那样看着那只小手,愣愣地,不哭了,也不说话了。
宋明哲发完了脾气。那股从下午烧到现在的邪火,吼出来之后反而空了。
他站在病床边上,胸口剧烈起伏,看着他妈低垂的头顶,她头顶的白发比去年多了,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沉默在三个人之间漫开,半晌,宋明哲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爸,你带姆妈回去吧。我在这陪着磊磊。”
宋兴业哼了一声,那一声哼不轻不重,既像是应了,又像是还有话没骂完。他弯腰捡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眼风扫过吴慧:“走不走?”
吴慧没有动。她仍然低着头,过了会儿,她轻轻把那只小手从自己指头上掰开,小心塞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然后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打了一下软,她扶了扶床沿,没让人看出来。自始至终,她没有看宋明哲一眼,也没有看宋兴业。
她跟在宋兴业身后,出了病房门。
夫妻俩一路无言。从医院到弄堂,坐了三站公交车,下来走了十分钟,宋兴业在前面走得快,吴慧在后面跟着,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弄堂口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晚上人家做饭的油烟气。吴慧闻到不知哪家飘出来的茭白炒肉丝的香味,胃里空荡荡地抽了一下,又沉下去。
推开家门,屋里黑漆漆的。吴慧伸手去摸墙上的灯绳,拉了一下,日光灯嗡嗡响了两声才亮,惨白的光照得客厅里沙发、茶几、墙上的挂历都泛着冷。
楼上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宋明思穿着拖鞋跑下来,头发散着:“怎么才回来?我回来一看锅里凉的,灶台上连根菜叶子都没有。我饿死了,饭呢?”
宋兴业正把西装外套往沙发背上一摔,那口气还没来得及顺下去,听见女儿这话,猛地扭过头:“没有!自己不会烧?饿了不会动动手?”
宋明思被他吼得一愣,随即嘴一瘪,转身看向吴慧:“姆妈,你看爸嘛,好好的又冲我发脾气……”
她的话说了一半,忽然顿住了。她看见了吴慧的脸,左边脸颊红肿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眼眶红肿,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霜打过的菜叶子,蔫蔫地站在门口。
“姆妈?你脸怎么了?谁打你了?”
吴慧没有答话,宋兴业先开口:“谁打她?我打的!问问她干了什么好事!磊磊吃了老鼠药,在医院里躺着,医生说可能一辈子反应都比不上正常人。那就是个戆度!以后拖着一个傻子,这日子还怎么过?我辛辛苦苦挣钱养这个家,让她在家看个孩子都看不住!”
宋明思瞪大了眼睛,嘴唇半张着,看看她爸,又看看她妈。
“磊磊……吃老鼠药了?”她的声音有点发飘,“那、那现在怎么样了?”
“在医院躺着呢,你哥看着。”宋兴业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扯了扯领口,呼哧呼哧喘粗气,“作孽!好好一个孩子,毁了!”
吴慧一步一步走进客厅。日光灯在她头顶嗡嗡地响,光打在她那半张肿起来的脸上,红一道白一道的。
“我害了孩子。”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宋兴业没理她,自顾自地掏烟。
“我害了磊磊。”吴慧又说了一遍。
“姆妈!”宋明思伸手去拉她。
吴慧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女儿的手。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脚步不快,甚至有些缓慢,腰上的伤让她走起来微微跛着。
“姆妈!你干什么去!”宋明思追了两步。
吴慧已经推开了门,走出去,一晃一晃地往弄堂口的方向去。
宋兴业叼着烟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皱着眉:“你妈干什么去?”
宋明思急得跺脚:“不知道啊!爸你倒是去看看啊!”
“一天到晚,就知道没事寻事。”宋兴业抽了一口烟坐下。
宋明思追了出去。
吴慧走到弄堂外的那座桥中央,低头看了一眼河水,黑黢黢的。
她扶着桥栏,慢慢爬了上去。
“姆妈!”宋明思惊恐地一声吼叫。
“我给磊磊偿命。”吴慧说,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
水花溅起来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第195章 拖吴慧上岸
陈秀珠把塑料梳子放回桌上,回头看了一眼婴儿床。
小囡囡已经睡着了。两只小拳头举在耳朵边上,嘴巴微微张着。
陈秀珠站在婴儿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小棉被拉了拉。
王冬生倒了洗脚水进来,他凑过来看了一眼女儿:“睡了?”
“嗯。喂完奶没哄两下就自己闭了眼。”陈秀珠也压着嗓子,“你轻点,别吵醒她。”
王冬生点点头,开始解衬衣扣子。陈秀珠伸手把床上的枕头拍松了,掀开被子一角上了床。
两个人并排躺下,王冬生伸出手臂正要搂住她,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喊。
“……救命!有人跳河了!”
两个人同时睁了眼。王冬生一骨碌坐起来,耳朵竖着听了两秒,第二声“救命”紧跟着传过来,更急更慌,隔着几堵墙都清清楚楚。
“我去看看。”他掀了被子下床,光脚踩在水泥地上,摸黑找到鞋往脚上一蹬,套了长裤,拉开门就往外跑。
陈秀珠坐起来,伸手开了床头灯。灯一亮,婴儿床里的小囡囡被光刺了一下,小眉头蹙起来,嘴巴撇了撇,像是在睡梦里受了惊。陈秀珠俯身过去,手心搭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嘴里“哦哦哦”地哄着。孩子哼唧了几声,眼皮又慢慢合上了。
外头的声响越来越大,人声叠着人声,喊的、叫的、跑动的。陈秀珠坐在床沿,听了一会儿,心里隐隐跳着,正要起身披衣服,窗外传来声音。
巧妹阿姨的声音挤了进来:“秀珠!冬生呢?冬生出去了没有?”
陈秀珠站起来走到窗口推开:“他跑出去了。外头怎么了?”
“宋家姆妈跳河了!”巧妹阿姨一拍大腿,“李家爷叔让来叫冬生。”
陈秀珠回头看了一眼婴儿床,小囡囡睡得正沉。
王家姆妈进来:“我来看囡囡,你出去看看。”
陈秀珠披了件外衣就出了门。
河边上已经围了一群人。路灯的光远远照着路面,河面却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浓稠的墨色,水波无声地涌动着,偶尔反出一点碎碎的亮光,那是河边住户窗户里透出来的、被水扯碎了的灯影。王冬生站在桥头:“李家爷叔,去我家,问我妈拿太阳灯!接电箱插座上,照河面!”
李家爷叔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弄堂里跑,正好碰上出来的陈秀珠,陈秀珠奔回去翻出太阳灯给李家爷叔。
外头,王冬生又转过头来,点了几个站在桥头的人:“张家爷叔,你跟我下去,我们俩水性好,往桥洞摸。大伟、小兵、阿三,你们三个沿河边往前头摸。”
“好!”
“来了!”
几个年轻后生应着,有人已经开始脱鞋。
桥上宋明思趴在栏杆上哭得站不住,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抖着,嘴里翻来覆去地喊“姆妈”。
宋兴业在河里扑腾,水没到胸口,他一只手在水里乱捞,一只手划水,嘴里嗬嗬地喘粗气,已经呛了好几口水。
“宋老师!”王冬生喊,“摸到人没有?”
“没、没有……”宋兴业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又呛了一口水,“底下黑……摸不着……”
王冬生不再等了,甩掉鞋,扶着桥栏翻过去,纵身一跃。
河水冷得刺骨。春末的夜水比看起来还要凉,一入水就像刀子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他憋了一口气沉下去,水底下黑得什么都看不见,睁着眼也是一片浓稠的暗,河泥的腥气直往鼻腔里钻。他的手指在水底乱石之间摸索着,触到的是滑腻的水草、粗糙的石棱、软烂的淤泥,什么活物都没有。肺里的气快耗尽了,他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
“这边没有!”他朝桥头喊。
岸上李家爷叔已经跑回来了,手里提着一盏太阳灯,粗电线拖在地上,他蹲在弄堂口那个公共电箱前面,插头往插座里一捅。一瞬间,白光劈开了河面,整段河水被照得通亮,波纹上碎碎地跳着光,连河底翻起的泥絮都隐约可见。
河面上只有下去摸的几个男同志,没有吴慧。
王冬生抬起头朝桥上看,宋明思还在哭,哭声已经变了调,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明思!”王冬生吼了一声,“不要哭!你妈从哪里掉下去的!”
宋明思被这一声吼住了哭,噎了两噎,哆嗦着伸出手往桥中间一指:“那、那里……桥栏有缺口的那一截……我妈从那个缺口爬上去的……”
王冬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桥中段有两根石柱之间空着一人宽的缺口。他估算了一下位置,对岸上的张家爷叔说:“叔,你跟我往桥底下去,贴着桥墩摸!”
张家爷叔二话没说,脱了外套就从岸边下了水。两个人一左一右,朝着桥墩的方向游去。
“大伟!你们三个往前!”王冬生又喊了一声,“不要放过一块石头缝!”
三个年轻后生沿着河边往下游方向,能站就站,不能站,踩水尽可能往深了去探,一寸一寸地摸。太阳灯的白光照在水面上,光亮铺出去十几米远,可再往前就暗了,黑黢黢地吞掉了所有视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岸上的人越聚越多,弄堂里的大人小孩都跑出来了,有人抱着胳膊缩在岸边看,有人帮着喊“找着没有”。
李家爷叔在桥头急得跺脚,太阳灯的光柱已经在晃了,他扭过头朝岸上的人群吼:“谁家还有太阳灯?再弄一盏!往桥底下照着!他们那块地方太暗了!”
人群里有人应了一声:“我家有一盏!我去拿!”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跑远了。
陈秀珠叫:“嬢嬢,你回去马上烧姜汤,等他们上来喝姜汤驱寒。”
“马上去。”林嬢嬢应声。
王冬生摸到桥墩底下,手探进石缝里,触到一堆软烂的水草,扯出来一把,什么也没有。他浮出水面换了口气,又扎下去。
时间在黑暗里拉得又长又慢。春夜的河水包裹着他的身体,寒意往骨头里钻。
终于,有人拿来了另外一盏太阳灯,将桥下照亮。
王冬生再次一头扎下去,憋着气在桥墩的另一侧摸索,手指插进石缝深处,像是触到了什么?软的。
他心头一紧,一把揪住了那截东西,是布。
“这里!”他猛地浮出水面,朝岸上吼了一嗓子,“找到了!桥墩底下的石缝里!”
王冬生再次下去拉,他两脚蹬着桥墩,使劲往外拔,河泥翻涌,碎石滚动,指头抠进衣料里,连带着抠出一把烂泥水草。像是被什么东西卡死了,又像是被石头缝咬住了拽不出来的。
肺里的气快耗尽了,他浮上水面,猛吸了一大口,朝岸上喊:“摸到了!桥墩底下,石缝里!卡住了!”
岸上一阵骚动。张家爷叔从另一边蹚水过来:“哪个位置?”
“这边!”王冬生指了指南侧桥墩靠下游的那一面,“人卡在石头缝里,拽不动!”
张家爷叔一个猛子扎下去,片刻后浮上来,抹了把脸上的水:“石头压住了!得两个人一起拽!”
两个人同时沉下去。水底下浑浊得什么都看不见,王冬生凭手感把手指抠进布料的褶皱里,另一只手摸到吴慧的肩膀,肩膀僵硬冰冷,半个身子陷在乱石堆里。张家爷叔摸到另一侧的手臂,两个人憋着气,脚蹬石墩,肩膀和后背一起使力,一下,两下,第三下,塌下去的石块松动了,一股浑浊的黑泥从水底翻涌上来,糊了满脸。两个人托着一具软塌塌的身子浮出水面。
吴慧的脸白得没一点血色,嘴唇泛着青紫,头发散在脸上,湿漉漉地往下淌水。嘴巴微微张着,眼角和鼻窝里全是泥浆,整个人像一只被水泡透了的旧布口袋,软软地垂在王冬生臂弯里,没有一点动静。
“托住了!往岸上送!”王冬生喘着粗气喊。
几个人连托带拽把人往岸边弄。李家爷叔伸出竹竿来搭手,岸边的人让出一条路,有人拽住了王冬生的胳膊往岸上拉。河堤是水泥砌的斜坡,滑得很,几个后生蹲在岸边伸手,七手八脚地接住。
宋明思已经从桥上跑下来了,跌跌撞撞冲到岸边,脚下一滑,整个人跪在湿水泥地上:“姆妈!姆妈你醒醒啊!”
宋兴业还泡在河里,手扶着桥墩喘气,看着岸上那一幕,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吴慧仰面躺在河岸的水泥地上,一动不动。王冬生单膝跪在旁边,把人侧过来,手掌抵在她背上,用力拍了两下。
没有反应。
他又拍了两下,力道更重。吴慧的胸口猛地抽了一下,一口浑浊的河水从嘴里呛出来,混着几缕泥丝,顺着嘴角淌了一地。可那口呛完,人又瘫软下去,喉头发出几声含混的、微弱的咕噜声,像水泡从深井底下往上冒,扑一下破了,再没动静。
“再拍!”张家爷叔在旁边吼。
王冬生把人放平,双手叠在她胸口往下按。一下,两下,三下。吴慧的上身被压得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个破了的皮囊。宋明思在旁边哭得嗓子已经劈了,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姆妈”,一声比一声沙哑。
岸上的人群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盯着地上那具湿淋淋的、一动不动的人影。有小孩被大人捂住了眼睛往怀里揽,有女人别过脸去不敢看。
陈秀珠站在人群外围,目光从吴慧那张青白的脸上移开:“我回去叫救命车。”
她扭过身就往弄堂里跑,回到家里,王家姆妈问:“怎么样?怎么样?”
“人拉上来了。”陈秀珠拨了急救的号码。接线员接起来,她压着喘息一口气报了地址。
电话那头记了地址,说马上派车。陈秀珠挂了电话,转身又跑了出去。
河边,王冬生还在按压。吴慧的嘴角又有水溢出来,但人还是没醒。
宋兴业从河里爬上来了,浑身滴着水,裤子紧贴在腿上,皮鞋里哗哗往外淌。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地上躺着的人,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脸色青白交加,脚底下一汪水渍慢慢地洇开。
“有反应吗?”
王冬生手里不停,摇头。
远远的,弄堂口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红蓝的灯光在夜色的尽头一闪一闪地亮起来。
“车来了!车来了!”有人喊。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两个穿白衣服的急救人员抬着担架跑过来,蹲下看了看吴慧的瞳孔,听了听胸口,地把人挪上担架。
“家属谁跟车?”
“我!”宋明思哭着扑上去,“我是她女儿!”
宋兴业站在原地没动。他浑身湿透,头发狼狈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夜风吹僵了,不知道在想什么。一个急救人员看了他一眼:“您是?”
“……我是她爱人。”宋兴业的声音哑着。
“那一起上来吧。快!”
宋兴业被拽上了救护车。车门“砰”地关上,鸣笛声再次响起,红蓝灯光旋转着调了个头,朝医院的方向驶去。
第196章 吴慧没了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吹得湿衣裳贴在身上凉飕飕的。王冬生一路走,一路滴着水。
弄堂口那盏路灯底下,一锅红糖姜茶正冒着热气。
林嬢嬢站在那口大铝锅后面,系着围裙,手拿一把勺子往碗里舀。旁边已经围了几个刚才下水的后生,大伟蹲在台阶上捧着碗龇牙咧嘴地吹气,小兵站着喝,喝得太急呛了一口,咳得脸通红。林嬢嬢一边舀一边念叨:“慢点喝慢点喝,烫的!”
看见王冬生走过来,林嬢嬢立刻又拿了一个碗,满满舀了一勺,姜片的碎末浮在深褐色的汤面上,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冬生!一碗下去发发汗,这水多凉啊。”
王冬生接过碗,也不吹,凑到嘴边就灌了一大口。姜的辣和红糖的甜混在一起,那股热从喉咙口一路烧到胃里,整个腹腔都暖了起来。他端着碗没停,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林嬢嬢收了碗,看了他一眼湿透的衣裳:“赶紧回去换衣服。”
两个人穿过弄堂,进了家里的大门。李家爷叔问:“冬生,你看有得活吗?”
“不晓得,希望吧!”王冬生说了句,钻进家里。
王家姆妈看见他们进来说:“你们回来了?我灶披间里烧了热水。去看看。”
婴儿床里的小囡囡睡得还算安稳,只是小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听到动静了,嘴巴不自觉地咂了两下。
陈秀珠走到窗边把挂在塑料绳上的毛巾拿了下来,递给王冬生,她自己出去到洗衣机那里,接了半桶冷水。
王冬生关了房门,把身上的湿衣服全脱了,浑身上下还冒着凉气,皮肤冻得发白。
听见敲门声,他拉开一条缝隙,陈秀珠把冷水递给他,又转头接了王家姆妈手里的一铝锅热水。
王冬生把搪瓷盆放在地上,蹲下身,先拎起那桶冷水倒进去大半,再把热水也倒进去,冷热一兑,热气腾地冒起来,白濛濛地扑了他一脸。他用手探了一下水温,正好,不烫手。
陈秀珠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伸手把他手里的毛巾接了过去。
王冬生愣了一下,回头看她。
“转过去。”陈秀珠说。
他没吭声,老老实实转过身去,光着脊背对着她。后背上的水渍还没干透,皮肤泛着一层青白,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肌肉底下显出来。毛巾浸进热水里,拧了一把。
热毛巾贴上他后背的那一瞬,王冬生肩头的肌肉猛地一缩,又慢慢松下来。
陈秀珠拿着毛巾从他后脖颈开始往下擦,一道一道的,不轻不重。热水把皮肤捂热了,寒气从毛孔里往外散,后背上的伤疤开始泛红。
陈秀珠看着他宽阔的背,这个背替多少人挡了灾,避了难。
“冬生,你真好。”
王冬生转过身,从她手里接过毛巾:“戆度,又在瞎想什么?”
随后王冬生自己擦前面,陈秀珠背对着他,面朝婴儿床的方向,像是在看着孩子,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毛巾蘸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王冬生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你不想看我?”
陈秀珠没接话。
婴儿床里,小囡囡醒了。先是鼻子里哼了两声,小胳膊从被子里挣出来,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然后嘴巴一瘪哭了起来。
陈秀珠走过去,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小囡囡脸蛋贴着她胸口,哭声一抽一抽的,小嘴往她衣领的方向拱。
陈秀珠坐在床沿,解开衣襟给孩子喂奶。小囡囡一含住就不哭了,两只小手搭在妈妈的胸口,吸得很急,喉咙里咕嘟咕嘟地响。
王冬生坐过来,低头看小囡囡,越来越贴着陈秀珠:“还要一个礼拜?”
“什么?”
“医生说产后一个半月。”
陈秀珠反应过来,转头咬了他一口:“就想着这些?”
“想。”
小囡囡吃饱了,嘴巴松开,眼睛已经又闭上了,嘴角挂着一滴白汪汪的奶渍。王冬生接过把她竖起来靠在肩膀上,手心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两下,孩子打了个小小的奶嗝。
他把孩子放回婴儿床里,掖好被子。过来钻进被子,贴陈秀珠身上:“秀珠……”
陈秀珠无语,吃不消这个十三点,只能帮帮他。其实自己也想,好吧,还有一个礼拜。
陈秀珠侧身躺着,后背贴着王冬生的胸口,他的手臂搭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小腹的位置,热热的。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匀下来。
王冬生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笑了一声。
陈秀珠用手肘轻轻顶了他一下。
“笑什么?”
“笑你。”他说,声音还带着点懒洋洋的鼻音,“刚才咬人那一下,跟囡囡一个样。”
“你才跟囡囡一个样。”陈秀珠说,翻了半个身面朝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鼻尖上,“十三点。”
王冬生偏头躲了一下,又贴回来,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没再闹她。两个人又安静下来,贴在一起。
陈秀珠往王冬生怀里靠了靠,王冬生把被子往上拽了一把,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
就在这时,外头远远地传来一阵哭声。
“你听。”陈秀珠说。
王冬生也听见了。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竖着耳朵听。
那哭声渐渐近了。从弄堂口的方向一路过来,越来越清晰。
“……姆妈……姆妈……”
她一叠声地喊,凄凄惶惶的。然后是脚步声,有从二楼的房间里开门出来的动静,木门吱呀一声:“哪能了?明思,哪能了?你姆妈怎么样了?”
宋明思没有回答,只是哭。
二楼的另一扇门开了,李家爷叔的声音也掺进来:“我去问问。”
脚步声从二楼往楼下走,布鞋踩在木楼梯上。天井里有人在走动,有人跑出去打听了。
天井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走到他们门口停了一下。
李家爷叔叹了口气:“没有救回来。人没了。”
门里面安静了。
宋明思的哭声忽然拔高了,尖尖的一嗓子:“姆妈!”
又有人跑动的声音,巧妹阿姨在喊:“快别让明思趴在地上,地上凉,快扶起来!”
天井里有人在大声问:“真的没救回来?救护车不是拉走了吗?”
“拉到医院就不行了,说是呛水太久……”
“唉哟……作孽啊……”
巧妹阿姨站在天井里,叹了口气,搓了搓手,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她对走出来的王家姆妈和另外一个阿姨说:“秋娣,你先去隔壁一起帮他们收拾。阿宝,你去照顾一下明思,小姑娘要哭昏过去了,我去找琴芳。”
王家姆妈应了一声就往外走。刚走两步,二楼那扇窗子推开一条缝,有个阿姨探出半个脑袋来:“巧妹,你不是说再管宋家的闲事,手指头全烂掉?”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调侃。
巧妹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好气地挥了下手:“当我是一把贱骨头,不帮忙要死的。吴慧没有了,明思才十七岁,是个什么都没经历过的小姑娘。伊拉还有个小囝在住院,明哲要管小囝。宋老师?”她往下咽了半句话,换了口气,“看在做了这么多年街坊的份上,去搭把手。你也快去,别在窗口看好戏了。”
那阿姨“啧”了一声,缩回脑袋,没再说什么。过了没一会儿,二楼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脚步声往楼下去了。
李家爷叔出了天井跟张木匠说:“老张,走,去隔壁。底楼那间次间的木门卸下来,两条长凳架客堂间里头,门板搁上去。叫一声冬生。”
“不要叫了。明天我们单位还有外国人过来,冬生忙得煞特了!再说冬生和宋家是个什么关系?侬又不是不晓得。”张木匠说道。
“也是!”
两个人往宋家那边去了。
宋家底楼的客堂间里堆着一大堆的杂物,女人们正在整理。
两个人抬着门板出来,两条长凳已经在客堂间中央摆好了。门板往上一搁,不高不矮,正好齐腰。
吴慧现在被安排在底楼原本宋老太太的房间里。
巧妹阿姨从宋家灶披间里出来,朝客堂间里探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在楼梯口站定,声音拔高了朝楼上喊:“宋老师,你下来一趟!”
宋兴业的声音闷闷地传下来:“什么事?”
“你屋里头床单被面有吧?拿两条下来!”
楼梯上响了一阵磨磨蹭蹭的脚步声。宋兴业走下来,站在楼梯口,看着客堂间中央那副门板搭成的台子,目光顿了一下,很快挪开了。
“床单?”
“对。”巧妹阿姨说,“白的,或者素的都行。被面也要。还有,你这儿有没有照片?大一点的,黑白的。摆灵堂要用。”
宋兴业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楼上走,脚步比下来的时候慢了许多,像是每上一级台阶都在往后拖。
过了好一阵子,他抱着床单被面下来了。白底蓝条纹的棉布床单,叠得方方正正;一条红色的被面,绸缎料子,上头印着牡丹花的暗纹,压在箱底多年,展开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气味。
巧妹阿姨接过来,塞给林嬢嬢:“琴芳,你去做被子。秋娣,你去做鞋子。”
王家姆妈问:“有珍珠吗?不管好差,只要是珍珠就可以,缝在鞋头,意思是照亮前路。”
宋兴业记起来吴慧有一个珍珠发夹,他上楼去。
“照片呢?”巧妹阿姨又问。
宋兴业转头:“……没有。没有大的。”
“去拿底片出来,等下照相馆开门了,立马去印。”
巧妹阿姨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转身进了灶披间,从一个旧饼干盒里翻出几支蜡烛和一束香,又从碗橱顶上摸出一个积了灰的瓷香炉。
客堂间里,女人们已经开始忙活了。阿宝阿姨把宋明思从地上扶起来,半搀半抱地弄到二楼自己的房间里,让她躺在床上。小姑娘哭得浑身发软,嘴唇都白了,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被放平之后,整个人蜷成一团,双手抱着胸口,一抽一抽地呜咽。阿宝阿姨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把被子拉过来搭在她身上,轻声说了句:“先躺一会儿,等会儿下来。”
楼下客堂间里,巧妹阿姨把香炉搁在门板正前方的方凳上,点燃了两支红蜡烛,烛火跳了两跳,立住了。她又点了一炷香,插进香炉里,细白的烟丝袅袅地升起来,在昏黄的灯光里打着旋儿。
男人们把死人抬了出来,放在门板上。
天井里摆了几把竹椅,有人从家里搬来一张矮桌,桌上搁着一摞黄纸。嬢嬢阿姨们围坐着,手指翻飞叠元宝。
黄纸对折再对折,翻出两个角往中间一压,一个元宝就成了,往竹篮里一丢。
“吴慧真是作孽,”巧妹阿姨捏着黄纸,叹了一声,“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怎么没有?明思不是扑在桥上哭?”另外一个阿姨说。
“那是哭,可你是知道的,她现在躺在门板上,身边要有儿孙才叫送终。”巧妹阿姨把一个元宝叠好,放在膝头上压了压,“等明思缓过来了,她得下来哭亲娘的。小姑娘十七岁了,该懂的事要懂了。”
“先让她躺一会儿吧,”阿宝阿姨从二楼走下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哭得差点闭过去。我让她抿了一口水,眼皮都肿成核桃了。”
“裘素心去美国了,没人哭‘亲婆’。”有人说。
“没办法的事。”
巧妹阿姨放下手里的元宝,拍掉指尖上的纸屑,站起来往客堂间门口走了两步。
宋兴业正站在客堂间靠墙的角落里,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盯着门板上的吴慧。巧妹阿姨喊了他一声:“宋老师,你过来。”
宋兴业走过来,脚步拖沓。
“吴慧娘家在宁波,电话打过去怎么讲?你们家有没有电话号码?”
宋兴业愣了一下,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很慢地摇了摇头:“有的,有伊拉阿弟厂里的电话。”
“电话号码拿过来,我等一会儿,去秀珠屋里打电话。”
巧妹阿姨忍着没叹气,转头看了一眼门板上的人,又转回来:“还有,大殓的排场,你怎么打算的?以前有老太太做主,老太太走了之后都是吴慧拿主意,现在你总要拿个章程出来。”
宋兴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她娘家总要来人吧?等那边到了再说。”
巧妹阿姨没接话,转身走回天井里,重新在竹椅上坐下。她把手里那叠黄纸抖了抖,又拿起一张开始叠,叠了几下,才说了一句:“等那边到了再说?那边到了人,车子呢?饭店呢?追悼会开不开?火葬场排队不排队?”
竹椅吱呀响了一声,王家姆妈剪完手里那截白布,抬起头来说:“说来说去,眼下最要紧的是另一桩,医院里头那个小囝。有人去医院帮明哲看孩子,把明哲换回来,让他回来跟他爸一起拿主意。我们是隔壁邻居,小事上能帮忙,大事还是要他们自己做主的。”
一个叠元宝的中年阿姨站了起来,把手上的纸屑拍干净:“我去吧,现在头班车还没有。我会骑自行车。”
巧妹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阿珍,你去。到了医院见了明哲,话要跟他说清楚……”她顿了一下,“他娘没了。人已经抬回屋里了。让他跟他爸商量拿主意,家里的事不能全撂给他爸一个人。”
阿珍阿姨点点头,走出宋家,回去骑车。
第197章 爱八卦的弄
阿珍阿姨骑着车穿过凌晨四点的街道。
三院门口的值班室亮着灯,阿珍阿姨锁了车,一路小跑着进了住院部。
儿科病房在二楼。她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吱呀了一声。
阿珍阿姨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屋里的暗。大病房对对过摆了两排病床,头对头、脚对脚,中间留了一条走道。
她看不清床位和名字,只能贴着走道慢慢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偏着头看床上的人。
第一张床,睡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被子踢到了脚底,露出光溜溜的小腿。床边的板凳上趴着一个年轻女人,头发散着,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长相。不是。
阿珍阿姨轻手轻脚地往前挪了两步。第二张床上睡着个胖乎乎的小姑娘,扎着两根辫子,辫梢散了,乱蓬蓬地摊在枕头上。不是。
接下去两张床还是不是,走到第五张床的时候,阿珍阿姨停住了。
靠窗那张床边,凳子上坐着一个男人,肩膀弓着,头垂着,趴在床沿上。
阿珍阿姨又往前凑了半步,弯腰去看床上的人。就是宋家那个小囝。小囝在被子里缩着小小一团,一张小脸白生生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干得起皮,睡得不安稳,小脸青白,一看就是病着的。
阿珍阿姨直起身来,看着那个趴在床沿上的背影。她伸出手搭在了那个肩膀上。
“明哲。”她压着嗓子叫了一声。
宋明哲没醒,只是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她又拍了两下,力道重了些:“明哲。”
宋明哲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着,眼底下乌青的,整个人蔫蔫的,目光发直。看见阿珍阿姨的一瞬间,他愣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人,但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阿珍阿姨?”他的声音哑着,“你怎么来了?”
阿珍阿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睡着的宋磊,压低了声音:“你跟我出来一下。”
宋明哲没动:“什么事?这里……”
“你跟我出来。”阿珍阿姨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
宋明哲站起身来,膝盖打了一下软,扶着床沿站稳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宋磊,孩子没醒,睡得沉沉的。他跟着阿珍阿姨出了病房门。
走廊空无一人。
宋明哲看着阿珍阿姨:“出什么事了?”
阿珍阿姨看着他,喉咙口堵了一下。
“明哲,”她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你听阿姨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宋明哲的目光动了一下。
“你妈,”阿珍阿姨的声音往下,“你妈她……跳河了。昨天晚上的事。人拉上来的时候还有一口气,送到医院……没救回来。”
宋明哲站着,整个人没有动。他的脸在日光灯下白得像纸,嘴唇微微张着,目光落在阿珍阿姨的脸上:“你说什么?”
“你妈没了。”阿珍阿姨看着他,又补了一句,“人已经抬回家里了。”
宋明哲靠在墙上的身体忽然往下滑了一点,膝盖弯了一下,又挺住了,然后他猛地直起身来,转身就朝走廊尽头跑。
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闪了一下,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阿珍阿姨站在走廊里,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开了病房的门。
她走到宋磊的床边,在宋明哲刚才坐的那张方凳上坐了下来。孩子睡得很沉,小胸脯一起一伏,呼吸还算平稳。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掖进他的肩膀下面,然后把手搭在床沿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梦呓。
阿珍阿姨睡不着,时不时看手表,六点整,一个年轻护士端着托盘推门进来,打开了病房的灯,挨个儿给患儿发体温计,她走到宋磊床边,拿起体温计甩了甩,撩开孩子的衣领把体温计夹在腋下。
护士转身要离开,阿珍阿姨连忙叫住她:“小姑娘,孩子要怎么照顾告诉我一下。”
护士皱了一下眉:“孩子的病情交代过家属了,换人都不交接一下吗?”
阿珍阿姨叹了口气:“孩子奶奶昨天晚上没了,跳河走的。他爸爸回去奔丧了。我是他们家邻居,他爸爸来不及跟我说,你跟我说一下。”
护士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阿珍阿姨一眼,低头把病历本翻了两页,指着上面几行字跟阿珍阿姨交代:“体温早上六点和下午四点各量一次。今天如果孩子精神好转了,可以试着喂一点米汤,从二十毫升开始,不要多。药是八点和下午两点各一次,护士会过来喂的。有什么情况及时叫我们。”
阿珍阿姨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护士量完体温,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端着托盘出去了。
病房里渐渐热闹起来。邻床的孩子醒了,哼哼唧唧地哭;隔床的奶奶端着搪瓷杯给孙子喂水,低声细语地哄;门口有家属拎着保温桶进来,饭菜的香气慢慢地填满了整个房间。
阿珍阿姨旁边那张床的家属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昨天晚上就在的,此刻凑过来,显然是听见她和护士的对话:“哪能回事体啊?那阿姨昨天傍晚不是还在吗?”
阿珍阿姨看着孩子说:“他奶奶跳河了,昨天夜里没救回来。他爸爸赶回去办丧事。”
那女人“啊”了一声,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圆了。邻床正在喂水的奶奶也听见了,勺子停在半空中,转过头来,一脸的震惊。
“跳河了?”她问,“昨天下午人还好好的,在这哭过一场就出去了,再后来跟伊拉男人回去了,怎么就跳河了?”
阿珍阿姨没再多说,只是摇了摇头,转回去看着宋磊。把孩子咯吱窝里的温度计拿了出来,放在柜子上,孩子小眉头蹙起来,嘴里哼哼了两声,像是要醒。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嘴里低声哄着:“乖,再睡一会儿,还早呢。”
另外一张床患儿的奶奶摇头:“作孽是作孽,不过啊,这个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人。”
阿珍阿姨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邻床女人摇着头,压着嗓子说开了:“昨天下午来了个女医生,站在门口就把这家的事全抖出来了。说这个孩子是外头养的私生子,亲妈跑了。说这家为了把孩子接回来,先给原配媳妇扣了个不孕的帽子,带着她到处看病,让人家说她不能生。然后把这个私生子领进门,骗这个原配媳妇,说给她领了个小囝。”
“是吧?”阿珍阿姨问。
“千真万确,我们都听见的。那女医生指着孩子他爸说,当年为了不去插队,他们宋家逼着一个工农出身的小姑娘嫁进来。小姑娘勤勤恳恳伺候他,省吃俭用供他考大学。他倒好,大学一考上,转头就跟乡下的青梅竹马勾搭上了,偷偷生了这个孩子。原配媳妇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还要背着个不能生的名声。”
邻床女人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说作孽不作孽?所以昨天下午老太太在那哭,我本来还觉得她可怜,那个男人骂她,我还给她出头,后来听见这些,我就懒得搭话了。”
“这就是报应。”另一个床的陪床家属也插了嘴。
阿珍阿姨坐在方凳上,听着女人说话,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嘴角慢慢抿起来了。
弄堂里这些把自己工作让给儿女顶替的中年阿姨嬢嬢们,凑在一起给外贸公司打毛衣,那就东家长,西家短,就连他们弄堂的几只猫,什么时候怀上,什么时候生小猫,她们都能讲得清清楚楚。
有这种事,阿珍阿姨怎么管得住自己的嘴?
“你们晓得什么。这个宋家,比你们听到的还要恶心得多。”
病房里几个人都朝她看了过来。
阿珍阿姨往前坐了坐,手掌撑在膝盖上,一副要说长篇的架势:“宋家是什么人家?解放前开纱厂的,大资本家。两家纱厂,在闸北赫赫有名的。解放后公私合营,他们是积极,可再好有什么用?到了那几年,照样卷进去。宋家老爷和太太,直接发配到皖南去了,家里就剩老太太和宋明哲这个小儿子在上海。”
“那后来呢?”邻床女人问。
“后来?后来七四年,宋明哲这身份又被人翻出来了。那时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资本家的儿子,上头直接把他放进了下放大西北的名单里。大西北是什么地方?宋明哲文文弱弱的,去了还能活?”
阿珍阿姨顿了顿,看看大家的表情,接着说:“宋家老太太急得没办法,求到陈家去了。陈家就是宋家那个原配媳妇家。你道是为什么?宋明哲不去大西北,只有一条路,娶一个工人阶级的老婆。有了工人阶级家属这身份,他才能保下来。陈家刚好有个姑娘,就是陈秀珠。”
“那陈家怎么就肯了?”隔床奶奶问,“谁家好好的姑娘愿意嫁给资本家的儿子?”
“恩情啊!”阿珍阿姨一拍大腿,“陈秀珠的奶奶以前在宋家做过保姆。陈秀珠她爸小时候得过急性阑尾炎,穷人家得了这个病,就是等死。要不是宋家老太太心善,送他去西医医院开刀,她爸早就没命了。人家拿这份天大的恩情求上来,陈家敢不答应?”
邻床女人听得睁大了眼:“这么说,那个陈秀珠……”
“对,就为了报恩,十八岁刚出头就嫁进来了。陈秀珠那时候刚读完化工学院,进了日化厂,是厂里重点培养的,眼看着前途好着呢!咔,给宋家当媳妇了。”
阿珍阿姨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可后来恢复高考了。宋明哲考了两年,上了上海外国语学院。八零年宋家平反,洋房也还回来了。宋家一家人回来,日子过得倒是讲究起来了。”
“怎么个讲究法?”
“就昨天晚上跳河死的这个女人,天天早上六点半起来梳妆打扮,要弄到七点半才出房间门。梳个头要一个小时。小囝的爷爷天天穿得山青水绿。全家人都是有情调的,房间里要插花,吃饭要有摆盘。全家的衣服谁洗?三层小楼谁打扫?一日三餐谁烧?”
阿珍阿姨看着她们:“就这个原配媳妇,宋家老太太中风,其他人都是死人不管的,也是这个小媳妇伺候。小媳妇又上班又当保姆,伊拉一家子嫌她邋遢。”
邻床女人把嘴张成了一个圆圈:“……这家人也太过分了。”
“过分的还在后面呢!”阿珍阿姨冷笑了一声,“你们晓得这个女人还干了什么事?她把伊拉儿子的姘头,就是那个乡下跟宋明哲勾搭的女人,接到自己家里来了,对外头说是什么老朋友的女儿,在上海找工作没地方住,借住一阵。”
“噶恶心?”邻床女人瞪大了眼。
“嗳!还不止呢!这个女的住进来,跳河的这个女人跟她亲得不得了,一口一个‘素心’叫得热络,家里什么事都让小媳妇做。到了什么程度?”她顿了一下,看了一圈围过来的人,“这个女人让陈秀珠给那个姘头汏衣裳。”
“汏衣裳?”
“对的呀!夏天汏裙子,冬天汏棉袄。那个女的年轻漂亮的,穿得洋气,衣裳又多。陈秀珠天天下了班,一盆一盆地洗,洗完了还要烫。”
隔床奶奶“哎呀”了一声,手里的勺子差点没拿稳:“这叫什么话!让原配给姘头洗衣裳?这不要脸的事情也做得出来?”
“做得出来。”阿珍阿姨慢悠悠地说,“你们是没看见,陈秀珠那姑娘,有多少委屈往肚子里咽。”
邻床女人摇了摇头:“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所以啊,”阿珍阿姨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点沉重,“去年三月份,陈秀珠也跳河了。”
“啊!”邻床女人捂住了嘴,“也跳河了?死了没有?”
阿珍阿姨笑了一下:“没有死。人家是个有福气的小姑娘。可巧了,我们弄堂里有个小伙子跳下去把人捞上来了。”
“那后来呢?救活了?”
“救活了。”阿珍阿姨点点头,嘴角弯起来,“救上来之后,陈秀珠像是开了窍了,她跟宋明哲离婚了。”
“离得好!”隔床奶奶一拍床沿。
“嗳!离了。”阿珍阿姨笑得眉眼舒展开来,整个人神采奕奕的,“离了之后,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救她的那个小伙子,跟陈秀珠处对象结婚了。陈秀珠生了个女儿,刚满月。”
“这个原配媳妇也算是苦尽甘来,昨天的场面你是没看见,”邻床女人转头看着阿珍阿姨,“我跟你讲,昨天那个男人一来就打了那个女人耳光。她被那个医生说得没脸了,跑出去三个钟头,父子俩一个都不去找。等她回来,还说她为什么不死在外头?”
阿珍阿姨瞪大了眼睛:“昨天她还挨打了?”
“嗳!打得响来,”邻床女人压低声音,指了指自己左脸,“就这个地方,一个大耳刮子,啪的一声,全病房都听见了。”
隔床奶奶放下勺子,凑过来插嘴:“不止呢。她那个儿子,就是孩子他爸,从头到尾坐在那儿冷眼看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妈被他爸打,他管都不管。”
“后来孩子醒了,哭着喊饿,孩子他爸突然就发作了,”邻床女人比划着,“冲着小孩吼。把那小孩吓得哇哇大哭。”
阿珍阿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道他这话是说给小孩听的?”邻床女人冷笑一声,“那是在骂他娘。小孩懂什么?小孩只知道饿。他当爹的冲自己亲儿子吼‘让你吃老鼠药’,这话是往外扔刀子,刀把子全扎在他妈心口上。”
“可怜那个女人还在那护着孙子,跟儿子说‘他才多大一点,你跟孩子撒什么气’。她儿子倒好,站起来就骂她,‘你在家就不能把孩子看好吗?’”
阿珍阿姨的手攥紧了床沿的栏杆。
“那后来呢?”她问。
“后来老太太捂着脸哭,说她儿子也怨她。她儿子冲她吼‘难道我还要谢谢你?’”
邻床女人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我昨天看着老太太那个样子,心里头堵得慌。你晓得她走的时候什么样?膝盖打着软,扶着床沿站起来。”
她甚至站起来,给大家演示了一下吴慧艰难站起的样子。
阿珍阿姨坐在方凳上,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是这样。
“这么说,”阿珍阿姨叹了一声,“她是让这父子俩活活逼死的。”
隔壁床奶奶说:“孩子吃了老鼠药,奶奶心里比谁都疼。她又不是故意的。男人当着这么多人打她,儿子冷眼看着她被打,换了我我也活不下去。”
邻床女人接了一句:“她是活不下去了。”
第198章 想象中的欧
天刚蒙蒙亮,陈秀珠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婴儿床,小囡囡睡得正香,披了件外衣走出房门。
灶披间张家阿婆已经在忙活了。陈秀珠正要寻铝锅去舀米淘米,张家阿婆一指煤球炉子:“你婆阿妈已经烧了粥,在锅子里。”陈秀珠看过去,果然铝锅在煤球炉上,锅子是烫的,打开盖子里面粥已经做好了。
陈秀珠回房间收拾脏衣服,王冬生从床上坐起来,头发翘着,往身上套衬衫:“怎么起这么早?”
“想起来烧早饭,没想到姆妈已经烧好了。”陈秀珠收拾衣裳要出去。
王冬生接过衣服:“我去洗,你看着囡囡。”
陈秀珠从衣橱里拿出一件湖蓝色真丝缎面衬衫,再拿了一条西裤穿上。
王家姆妈从隔壁回来拿东西:“冬生,你怎么起来这么早?”
“姆妈你不是去隔壁帮忙吗?我们还以为要自己烧早饭,就起来早了。”王冬生头也没回,拧了拧水龙头上的旋钮。
王家姆妈笑:“早饭我烧好了,我回来炒个榨菜炒蛋。我就去搭把手,鞋子帽子都做好了,被子也弄好了。我跟巧妹说好了,不过去了,在家带囡囡。”
王家姆妈钻进灶披间炒了榨菜炒蛋,端了铝锅和榨菜炒蛋进屋,探头进去:“秀珠,你先去刷牙洗脸,我来看囡囡。”
“好。”陈秀珠把孩子交给王家姆妈,“她刚刚醒了,吃过奶。”
陈秀珠洗漱完回来,王冬生打好了粥,小宝宝还没完全睡着,还在王家姆妈怀里蹭着,王家姆妈低头亲亲小家伙的额头。
“秀珠啊,你快吃。”
陈秀珠端起粥碗吹了吹,小口喝了一口,再夹了一筷榨菜炒蛋。
巧妹阿姨从外面进来,看见他们坐在饭桌前,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秀珠冬生,你们起来了?”
“起来了,阿姨你吃了没有?”陈秀珠站起来。
“吃过了吃过了。”巧妹阿姨摆摆手,脸色有些着急,“我来打电话,给宋家姆妈娘家报个死讯。”
“去吧,电话在里头桌上。”陈秀珠侧身让了让。
巧妹阿姨进了他们的房间,门半掩着,话筒拿起的声音、拨号盘转动的嗒嗒声传出来。
小囡囡睡着了,王家姆妈把小囡囡放在外间的床上,她去从灶披间里端出一只搪瓷缸,缸里是刚舀出来的白米粥,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皮。她又从碗橱里拿出一只小饭盒,往里夹了几筷子榨菜炒蛋。
王家姆妈把饭盒盖好,对巧妹阿姨说:“给阿珍打一碗粥,配点榨菜炒蛋。她昨晚在医院替了明哲一宿,早饭总归要送过去的。小囝也可以吃粥水了。”
“可以的。”巧妹阿姨从房间里走出来。
王家姆妈看向儿子:“冬生,你去三院跑一趟。”
陈秀珠接了过去:“我去吧。我今天早上要去宾馆见周家父子和孟海雄,他们来上海谈事,约了八点半。医院顺路的。冬生今天忙,外国人要过来。”
巧妹阿姨出来,王家姆妈问巧妹阿姨:“伊拉阿弟怎么说?”
“电话里也说不清楚,就说马上买票赶过来。”巧妹阿姨捏了捏眉心。
“他们家怎么样了?”陈秀珠问。
“宋明哲一回家,听了当时的情况,急晕在地上了。明思也一直哭,宋兴业根本搞不清楚。唉,一团乱。”巧妹阿姨直摇头,“希望吴慧娘家人能早点过来,他们来接手了,我们这些邻居也可以不用管了。”
陈秀珠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搁在桌上,起身进了房间。
她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最上面那层抽屉,拿出一个首饰盒,挑了一对珍珠耳钉。她对着镜子把耳钉戴上,又拿起梳子把头发拢了拢,从衣橱里拿出一条橙色底的大花丝巾,对角折了折,随意地搭在肩上。
她弯腰看了一眼外间床上睡着的小囡囡,孩子手脚蹬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吧唧了两下,又睡过去了。
“姆妈,我出去了,中午回来的。”
“去吧去吧。”王家姆妈摆摆手。
陈秀珠拎起桌上已经装了搪瓷缸和饭盒的尼龙丝袋,提了袋子出去了。
弄堂口车子还没来,等她走出去,车子就到了。老刘拉开车门,陈秀珠坐了进去。
“刘师傅,我们先去三院,我送个东西。”
“陈工,去看那个小囝?”老刘随口跟陈秀珠闲聊。
“不是,是那家出事了。邻居在看孩子,我给邻居送早饭。”陈秀珠说了一声。
老刘把车停在住院部门口,陈秀珠提着尼龙丝袋上了二楼。
儿科病房的门半掩着,大病房里已经完全热闹起来了,刚刚查好房,孩子们醒来,吃饭的吃饭,玩闹的玩闹。
陈秀珠一进门,病房里的几道目光几乎是同时扫了过来。
陈秀珠在突然的安静中走了进来,阿珍阿姨正坐在宋磊床边的方凳上,听见门响抬头一看,愣住了:“秀珠?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早饭来。”陈秀珠走到床边,把尼龙丝袋放在床尾,解开袋口掏出搪瓷缸和饭盒,“姆妈多打了一份粥油,给孩子吃。”
阿珍阿姨接过来,揭开搪瓷缸的盖子:“侬还特地过来。”
“顺路的。”陈秀珠笑了一下,又偏头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宋磊。孩子醒着,小脸白白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目光散散地落在天花板上,像是不太有精神。
阿珍阿姨见她再看宋磊:“医生说,毒虽然清得差不多了,但对脑子那块多少有点伤了。小孩子这个年纪最要紧,往后恢复得怎么样,要看后续治疗跟不跟得上。医生建议去做专门的康复治疗,越早越好,说是做了的话影响能小一些。光一项就要几十块钱,一个礼拜好几项,算下来一个月得好几百。再加上来回车马费,家里还得专门有个人陪着。宋家现在……唉。”
陈秀珠站在床边,没说话。
这些话她上辈子听得不要太多,宋老太太中风三年,吴慧从第一刀到后面几次手术,一次次化疗,一共七年。她十年都在为了一点希望,花精力,花钱。那时候宋明哲在香港,花得多了,他还要打电话回来说:“你知不知道我挣钱真的很辛苦?”
现在让宋明哲受着吧!
“我还有事,先走了。”
阿珍阿姨站起来送她,送到门口:“你忙你的。”
阿珍阿姨回到宋磊床边,先把搪瓷缸放在床头柜上,她弯下腰,用调羹舀了一小口粥油,吹了吹,凑到宋磊嘴边:“磊磊,张嘴,吃口粥。”
孩子慢慢张开嘴,含住调羹,咽了一口。阿珍阿姨又舀了一勺。
邻床的女人放下粥碗,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哎,刚才那个是谁啊?穿得山青水绿的,比电影里的演员还要漂亮。伊拉是你什么亲戚?”
隔床奶奶也伸长了脖子:“对呀,腔调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出来的。”
阿珍阿姨手里还端着调羹,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就是陈秀珠。”
邻床女人皱了下眉:“陈秀珠?哪能有点耳熟……”
阿珍阿姨舀了第三勺粥油喂到宋磊嘴里:“就是昨天跟你们说过的,宋家那个原配小媳妇。”
邻床女人的嘴张大了:“就是伊?就是被逼着洗了一家人衣裳、给姘头汏衣裳的那个?”
“对,就是她。”
隔床奶奶手里的鸡蛋啪嗒掉在床头柜上:“不像啊!”
阿珍阿姨低着声音,调羹在搪瓷缸里轻轻搅着,看了一眼宋磊,孩子又喝了两口粥油,眼皮慢慢往下耷拉,像是困了。
她转过身,端着搪瓷缸:“所以说,命这东西。人离了倒灶的人家,就活得像个人了。”
邻床的女人长长地“哦”了一声,眼睛却还瞟着房门的方向,嘴里喃喃道:“真漂亮。真真漂亮。”
“她不仅漂亮,还很厉害,日化厂的骨干。现在日化厂跟日本人合资成立了新厂,日本人给她配了小轿车,还是黑牌照的,每天接送她上班。”阿珍阿姨细数陈秀珠的厉害之处,听得大家一愣一愣的。
*
老刘开车前往衡山宾馆。周老板父子和孟海雄这次都住这里。
陈秀珠走进大堂,抬腕看表,还有五分钟。她正准备去大堂沙发那里等一会儿,却见周明远向她走来。
“孟生和我爹地已经在咖啡厅聊上了。”周明远笑着说道。
陈秀珠进了咖啡厅,看见周老板和孟海雄笑得畅快,陈秀珠笑着问:“你们聊到哪儿了?”
“孟生在聊你。”
“是吧?”
“说你很厉害,他很钦佩。”
“我还说,陈小姐愿意进娱乐圈的话,她会是一个很好的编剧。”
陈秀珠坐下来,服务员端上一杯柠檬水,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还没来得及放下,孟海雄已经往前坐了坐,眼睛亮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陈小姐,我昨晚没怎么睡,一直在想这支广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我有个想法。我想飞去欧洲拍。”
周明远在旁边挑了挑眉:“欧洲?”
“对。”孟海雄越说越来劲,手比划着,“既然我们走的是欧洲香型的路子,广告里的那种‘欧洲感’就要做真。我想去意大利、法国、瑞士实地取景。乡间别墅、古堡花园、雪山湖边,拍出来的一草一木都是真的。我还想去拜访几个老派家族,感受他们的生活方式。要把那种‘’贵族感’带回来,放在莉奥拉的广告里。”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陈秀珠:“这种质感,棚里搭不出来。只有真真实实去欧洲拍,才能让观众信,这是真的。”
周老板端着咖啡杯,目光从孟海雄脸上移到陈秀珠脸上,没有急着表态。
陈秀珠放下柠檬水杯,笑了一下:“我们先要理解,现阶段莉奥拉这个品牌的目标是什么?”
孟海雄愣了一下,兴奋的劲头被她这句话轻轻按住了,眨了两下眼睛:“目标?当然是做高端日化,打开市场……”
陈秀珠纠正:“目标市场是在日本、香港、东南亚市场卡位欧洲香氛的洗涤剂。那我要问你,这个‘卡位’,卡的是什么?”
孟海雄张了张嘴,没立刻答上来。
“卡的是消费者的认知。”陈秀珠说,“我要在他们脑子里种一个印象,这看起来像欧洲品牌。就这一个印象,足够。”
她往前坐了坐,看着他:“所以我为什么不请欧洲导演拍这支广告?因为我不要‘真实的欧洲’。真实的欧洲,乡间别墅是旧的,石头墙上有苔藓,古堡里阴森森的,老派家族的生活方式跟普通消费者隔着十万八千里,有文化上的壁。”
“我要的是亚洲人心里想象的那个欧洲,阳光灿烂的花园,干干净净的白色石阶,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花田里回头看你。这些画面欧洲人自己看了觉得假,但日本人、香港人、东南亚人看了会觉得‘对,这就是欧洲该有的样子。’”
她说到这里,一抹狡猾的笑意绽开:“所以我请你拍这支广告。因为你最擅长的是什么?繁华的、浓烈的、漂亮得不像真的镜头。每一帧都亮得耀眼,每一秒都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这种风格,恰恰是亚洲人心目中那个‘欧洲梦’最该有的样子。”
“我要的是一个亚洲人拍出来的、给亚洲人看的欧洲,不是给欧洲人看的欧洲。”陈秀珠笑着说,“就像我们的品牌,一个挂了澳洲牌子的中国货。”
孟海雄靠在椅背上,两只手臂环在胸前,盯着陈秀珠看了好一会儿。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
“陈小姐,你要我拍一个假欧洲出来。”
陈秀珠点头:“拍一个欧洲人看了想要拆穿、亚洲人看了想要买买买的广告片。你的东西是真的。镜头语言是你的,审美是你的,那些繁华热闹的画面也是你的。欧洲的景可以搭出来,但那种‘一看就很高贵’的视觉气质,不是谁都能拍出来的。我要的是,孟海雄拍出来的欧洲。”
孟海雄这回真的笑了:“行,包你满意!”
第199章 吴慧娘家人
下午四点半,弄堂口一阵汽车引擎声。
一辆面包车停在了弄堂口,车门哗啦一声拉开,八个人鱼贯而下。老的、中的、少的,身上衣裳颜色暗沉,脸上都带着赶路的倦色,可脚步一点都不慢。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一件深蓝色中山装,他步子又快又急,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弄堂,身后一群人紧紧跟着。
男人径直冲到宋家门口,一脚跨进去,看见客堂间中央那副门板搭成的台子,停下了脚步。
那男人盯着门板,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猛地红了:“阿姐!阿姐你怎么走了呀!”
他整个人扑到门板边上,膝盖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响,可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两只手颤巍巍地伸出去,想要掀床单又不敢掀。
身后的亲戚们涌了进来,一个中年女人紧跟着扑上去,拍着门板号啕:“阿姐啊!过年前你还回娘家来,给孩子们买了两袋大白兔,我们给你了鳗鲞、黄鱼干、年糕。你阿弟讲,这些都是阿姐喜欢吃的呀!”
后面的侄儿侄媳妇们也跟着哭,外甥女站在人群后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手里拿着一块手帕死死捂着嘴,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宋明思原本已经哭到没有力气了,坐靠着墙壁,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整个人缩成一团,连抽泣的声音都断断续续的。娘家人这一阵震天的哭声涌进来,她挣扎着站起来,又跌坐回去。
那个中年女人连忙扶住她:“明思,明思你坐好。”
可宋明思已经听不见了。她整个人往前扑了两步,跪在地上,对着门板的方向喊了一声:“舅啊!我妈她……”
话没说完,人已经哭得喘不上气了。
吴慧的阿弟跪在门板前,抖着手指把床单掀开一角。吴慧的脸露出来,安安静静的,嘴唇微微抿着,脸色青白,闭着眼,像是只是睡着了。可那青白的颜色和微张的嘴,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她已经走了。
男人看着这张脸,猛地往后一仰,拳头狠狠捶着地面,脚在地上跺了两下,整个人抽搐似的,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旁边两个邻居上前去拉他,他挣了一下,力气大得惊人,嘴里翻来覆去地喊:“阿姐!你怎么这么傻呀!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呀!”
边上吴慧的表姐哭着:“你不是说,现在孙子有了,你心里最大的石头放下了,以后好好带孙子啊!”
这个表姐就是当初配合吴慧,等裘素心生下孩子,孩子满半岁之后,抱回家养了半年,然后再送到宋家的人。
这一声哭出来,在边上帮忙发黑纱的林嬢嬢手里动作顿了一下,嘴里轻轻“啧”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身边几个人听见:“好好带孙子……带个孙子把自己命搭进去了。”
她没抬头,继续把手里的黑纱剪成一块一块,但那一句话进了娘家人的心里。
巧妹阿姨站在客堂间门口,看着满屋子的哭声,她往里扫了一圈。
吴慧的阿弟和弟媳妇还跪在门板前面抹眼泪,他表姐搂着宋明思一声接一声地哭,侄儿侄媳妇们聚在墙边,有的站着有的蹲着,哭得乱糟糟的,谁也顾不上谁。
巧妹阿姨退后一步,回头看了看邻居们。大家忙了一天一夜,都累了。
旁边那个帮着吴慧把裘素心的孩子抱回来养了半年的表姐,还在那儿拍着门板哭:“你不是说以后好好带孙子吗?”
巧妹阿姨想了想,他们一家子的事,不是一句两句能说得清的,也不是他们这群邻居应该扯进去的。
巧妹阿姨朝客堂间里走了一步:“舅老爷,你们娘家人到了就好。我们这些邻居,从昨天晚上在河里把宋家姆妈拉起来,到下半夜人抬回来,一直帮忙到现在,也差不多了。大家也要回去歇口气了。”
她说得客气,但话里那层意思,明明白白,邻居们帮到这里,该尽的心尽了,剩下的事,你们娘家人自己料理。宋家父子也好、吴慧的死因也好,都不是外人该插手的事了。
李家爷叔会意,走过来拍了拍吴慧阿弟的肩膀,声音低而沉:“老弟,人来了就好。你们一家子好好商量,后面的事有得忙。我们先走了,有什么要搭把手的,弄堂里喊一声。”
吴慧的阿弟从地上站起来,眼眶通红,嘴唇还哆嗦着。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朝李家爷叔点了点头,又朝着天井里那些正要往外走的邻居们拱了拱手:“谢谢大家。真的是远亲不如近邻,全靠你们了。”
巧妹阿姨说:“还有一桩事,小囝吃了老鼠药还在住院,宋家姆妈没了,明哲总归要回来的。我叫了咱们邻居去医院陪孩子,她从一清早四点钟过去,已经到现在了,你看?”
吴慧的阿弟深吸了口气,转头看向自家老婆:“阿英,你去医院。那个小囝在病房里,总得有人看着。”
巧妹阿姨说:“舅妈头一回来上海,医院路不熟,我陪你去。”
“巧妹啊,”林嬢嬢走过来,“你先让明哲舅妈吃口东西。我刚才让王家姆妈回去烧粥了,你带粥过去,小囝要吃的。舅妈也跑了一整天,肚子里没东西可不行。”
吴慧的弟媳妇连连点头,眼圈红着:“谢谢,谢谢大家,我们刚到就忙着哭,什么都顾不上……”
“那你先吃饭,灶披间里还有饭有菜,中午烧的。我去拿粥,等下来找你。”巧妹阿姨说完,转身出了宋家。
她穿过天井,进了隔壁楼。
王家姆妈站在天井里,怀里抱着小囡囡,孩子刚睡醒,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
“哦呦,囡囡在等妈妈?”巧妹阿姨走过去,伸手逗了逗小囡囡的下巴,孩子嘴巴咧了一下,像是要笑。
“是的呀!精是精得来,三点出头吃了一顿奶粉。现在像是晓得妈妈马上要回来了,再给她吃奶粉,就不肯吃了。”王家姆妈拿小孙女没办法。
巧妹阿姨捏了捏囡囡的小手:“小坏蛋。”
她又问:“粥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已经装进保温桶了,就在灶披间的台子上。”王家姆妈说。
巧妹阿姨进去拿了保温桶:“秋娣,我去了啊!”
巧妹阿姨提着保温桶转身出去了。
到了宋家门口,吴慧的弟媳妇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块手帕,眼睛还肿着。
巧妹阿姨朝她招了招手:“走了,舅妈。”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弄堂口,刚要拐出去,一辆黑色皇冠轿车刚好停稳。
后座车门推开,陈秀珠从车上下来,看见巧妹阿姨,脚步停了下来。
“阿姨,到哪儿去?”
“到三院,接替阿珍。”巧妹阿姨手里提着保温桶,“阿珍凌晨四点钟就过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陈秀珠点了点头,目光从巧妹阿姨脸上移开,落在她身旁那个中年女人身上。
陈秀珠认得这张脸。她曾经叫了那么多年“舅妈”。
宋明哲的舅妈,吴慧的弟媳妇。
那些年里,宁波有婚丧事,或者逢年过节,她跟着吴慧回娘家,她见过这张脸很多次。
可那时候,她只是低着头干活的那个小媳妇,烧饭、端菜、洗碗。舅妈常常拉她一把,说一句“秀珠你也坐下来吃”,或者锅子里圆子浮起来了,先给她盛两个塞在她手里:“秀珠,先垫垫肚子。”
想到这些,陈秀珠笑着对着她点了点头:“阿英阿姨,侬好。”
宋家舅妈愣了一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眼前的人,她当然熟悉。
但是她印象里的陈秀珠,是一张总是低着的脸,头发随便扒拉两下,穿灰扑扑的衣裳,走路低着头,说话声音很小,永远在忙,永远在擦桌子、洗衣服、端菜端饭。
面前这个姑娘,站在一辆黑色皇冠车前,腰背笔直,目光清亮,整个人从头发丝到鞋尖都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劲儿。
“秀珠?”舅妈的声音有些迟疑,像是自己都不敢确定。
“哎!”陈秀珠笑着应了一声。这个舅妈人很不错的,她侧身对巧妹阿姨道,“让老刘送你们去吧。”
巧妹阿姨笑了一声,手里保温桶往怀里一搂:“那我可不客气了啊!”她转头朝宋家舅妈一招手,“舅妈上来,坐一坐外国人单位领导的专车。”
宋家舅妈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脚动了一下又缩回去,看了看陈秀珠,又看了看那辆锃亮的黑牌照轿车,不知道该不该上。
陈秀珠对她笑着点了点头:“您快去吧!”
巧妹阿姨已经拉开后座车门等着了,宋家舅妈弯腰坐了进去。车门关上,老刘发动了车子,皇冠车朝三院的方向开去。
车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宋家舅妈靠在座椅上,像是有些不确定:“那是……秀珠?”
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在她的记忆里,那个外甥媳妇就是一个不声不响、只知道闷头干活的老实小姑娘。
她跟大姑姐私下提过,说“秀珠也是人家的女儿,你总不好把人家当佣人使”,大姑姐笑了一声,说:“她在娘家就做惯的,没事的。”
可现在这个大姑姐已经躺在门板上了。而那个小媳妇,成了坐小轿车的领导。
“就是秀珠呀。”巧妹阿姨坐在前排,偏过头来看了看她,“秀珠现在可是中日合资单位的技术负责人,在这家合资厂,就算是二把手了。”
“二把手?”宋家舅妈的声音高了一点。
“领导。”巧妹阿姨点了点头,把保温桶在膝盖上放好,“总经理以下就是她了。”
老刘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巧妹阿姨一眼:“阿姐,什么叫总经理下来就是她?陈工跟熊总,哪里分什么大小?熊总管的是合资厂那一摊,陈工管的是研发中心。两个人平起平坐,不分上下的。”
巧妹阿姨在后座听了,愣了一下:“啊?一样大啊?”她拍了拍膝盖上的保温桶,像是要把这个消息消化一下,“我一直以为秀珠是二把手,总经理是当家的那个……”
“那是外头人不懂。”老刘说着,车子拐了一个弯,正好红灯,他踩了刹车,回头朝后面看了巧妹阿姨一眼,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口气,“甚至在领导和日本人面前,我们陈工比熊总还要吃得开。熊总是管生产的,日本人那一套流程压着,有板有眼的,发挥不大。可陈工管的是技术、配方,陈工的水平比日本人还厉害,日本人插不上手,全凭陈工一个人说了算。”
宋家舅妈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忍不住偏过头来看了老刘一眼。
巧妹阿姨也跟着追问:“真的假的?知道秀珠厉害,但是也太厉害了吧?”
老刘嘿嘿一笑,松开刹车,车又缓缓动起来。他像是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又补了一句:“我听财务那边闲聊,说陈工的工资比熊总还高一点。”
“是伐?”巧妹阿姨的声音拔高,眼睛都亮了,“高多少?”
“具体多少我也不知道,听会计提过一嘴,说陈工一个月三千出头,熊总不到三千。”
“三千多?”巧妹阿姨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没抱稳,她扭头看宋家舅妈,又回头冲老刘喊,“你搞错了吧?要么是一年?一年都已经老多了。三千块一个月,那是什么概念!”
宋家舅妈也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靠着座椅愣了好一会儿。
老刘倒是一点都不着急,开着车:“不会搞错的,我跟财务小王吃过几回饭,他亲口跟我说的。陈工和熊总的工资不是走厂里账的,是日本人单独开的,单独走账。日本那边这个级别的人,就是拿这个工资。咱们合资厂确实工资高,其他人也就百来块钱,已经开心得飞起来了,但是陈工和熊总拿的跟人家根本不是一个路子。”
“我的天老爷。”巧妹阿姨往座椅上一靠。
之前冬生去机械进出口公司当厂长,大家以为他工资是弄堂里最高的,他说不是。后来大家看见合资厂给秀珠配车,就想着秀珠工资肯定高。但是给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想,一个月三千啊!心脏病要吓出来的。
宋家舅妈靠在车窗边,她脑子里还在转老刘那些话,跟她记忆里那个穿着灰外套、低着头端菜端饭的姑娘,怎么也叠不到一起去。
车在三院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宋家舅妈才回过神。
第200章 双更合一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住院部大楼,上了二楼。
病房门开着。巧妹阿姨推开门,一股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病房里开了窗,可空气还是闷的,混着消毒水、饭菜和孩子们的奶腥气。靠窗那张床上,宋磊已经坐起来了,小身子靠着枕头,两只手搭在被子上,小脸依旧白白的,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些。
阿珍阿姨坐在床边的方凳上,听见门响站起来。她守了一整天,头发有些散了,衣裳皱巴巴的,眼睛里熬出了红血丝,但看见巧妹阿姨:“巧妹,你来了。”
“阿珍,辛苦了辛苦了。”巧妹阿姨走过去,侧身让开,把身后的宋家舅妈让出来,“这是宋家姆妈的弟媳妇,孩子舅婆,过来接替你的。”
宋家舅妈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着床上的宋磊。孩子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着她,乌溜溜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打量。舅妈俯下身,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蛋。
“阿珍,孩子怎么样了?”巧妹阿姨问。
阿珍阿姨凑近巧妹阿姨,声音压低了些:“主要还是靠挂水。早上和中午都喂了一点粥油,能咽下去。下午我看他有点精神了,出去买了一包藕粉冲给他吃,吃了小半碗。医生说估计明天再住一天,后天要是没什么反复,就能出院了,回家休养。”
她一边说一边把床头柜上的温度计、病历单一样一样归拢好。“护士下午来量过体温,不烧了。就是胃口还没怎么恢复,人也没力气。”
“那行,你回去歇着吧。”巧妹阿姨点头。
阿珍阿姨又走到床边,弯腰对宋磊说了一句:“磊磊,阿婆走了哦,你乖乖的。”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宋家舅妈摸了摸他的头:“磊磊,给阿婆说再会呀!”
“阿婆,再会。”
“再会。”
阿珍阿姨摸了摸他的头发,转身和巧妹阿姨一起出了病房门。
宋家舅妈在方凳上坐下来,把保温桶打开,她拿起床头柜上的一只小搪瓷碗,把粥油舀出来半碗,凉了凉,端起来凑到宋磊嘴边:“磊磊,来,舅婆喂你喝口粥。”
宋磊偏过头去,闭着嘴摇了摇头,小脸皱起来:“要阿娘。”
舅妈皱眉:“磊磊乖,阿娘来不了了。”
孩子哪里听得懂。他好了一些,身上有了点力气,那股两岁小孩的犟劲儿就冒出来了。宋磊把头摇得更凶了,嘴闭得紧紧的,小脸皱成一团,鼻子里发出嗯嗯啊啊的抗议声,两只小手从被子里挣出来,往床沿外面扒拉:“阿娘!要阿娘!”
“阿娘有事,来不了。”舅妈想把碗再递过去,“磊磊先吃口粥……”
“不要!”宋磊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两只腿在被子里乱蹬,“要阿娘!阿娘来!”
舅妈没办法,把搪瓷碗放回床头柜上,伸手去搂孩子:“磊磊不哭,舅婆在这里陪你。”
宋磊不依,身子扭来扭去,小脸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转着:“阿娘……我要阿娘……”喊着喊着,声音越来越大了,扯着嗓子哭起来。两岁的孩子不知道什么叫死,也不知道“来不了”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自己难受了、饿了、想撒娇了,那个平时陪着他、抱着他、哄他睡觉的阿娘没来。
舅妈坐床上,把孩子轻轻圈在怀里。宋磊挣了几下,挣不动了,靠在她臂弯里抽抽搭搭地哭,小身子一耸一耸的,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舅妈用手帕擦了擦他的脸,嘴里嗯嗯啊啊地哄着,一下一下地拍。
邻床的女人放下手里的饭碗,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是作孽,有点力气了就在寻伊拉阿娘。”
隔床奶奶把饭碗搁在床头柜上,拿手背抹了抹嘴,接了话:“他奶奶带得多呀,平时都是奶奶带的。”
邻床女人摇了摇头:“结果孩子出事了,她比谁都心疼。你们是没看见,昨天下午她坐在这张床边,握着孩子的手,哭得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就说一句‘都怪我’。她是在怪自己没错,可那个老鼠药又不是她故意放的……”
“就这,她男人还打她。”隔床奶奶的声音压低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巴掌打上去,啪的一声。她儿子就坐在那边,眼皮都没抬。”
宋家舅妈搂着宋磊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邻床女人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又接了一句:“她儿子也没放过她。孩子哭饿,他对着他妈怎么样?”
“怎么样?”舅妈问。
那个女人撇了撇嘴:“不怎么样,对着他妈吼。”
“跑出去三个钟头没人找她。”隔床奶奶补了一句,“回来又挨一通骂。”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邻床女人看着宋磊那张还挂着泪痕的小脸:“这孩子是可怜。可要说起来,伊拉阿娘走到那一步,一半是被那对父子逼的。”
“也不全是,”另一个床的家属插了句嘴,声音低低的,“我昨天听来陪床的邻居说,孩子的奶奶原来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给原配媳妇扣不孕的帽子、把私生子当领养的弄进来,全是她一手操办的。”
“对的对的,”邻床女人点头,“说到底这家就没一个省心的人。”
“可她就算再怎么不好,”隔床奶奶声音沉沉的,“她带这个孩子是真用心。你们看看这孩子,养得白白嫩嫩的,衣裳穿得干干净净,哪个不说奶奶带得好?她儿子和她男人打着‘孩子毁了’的旗号骂她打她,可平时谁管过这个孩子?还不都是这个女人在管?”
“一个家啊,”邻床女人说,“最怕的就是这种。干活的时候全是你的,出事的时候全是你的错。你做了什么没人看见,你没做好人人骂你。这个女人心里那个苦,你们想都想得到。”
宋家舅妈坐在床沿上,一只手还搭在宋磊的背上。孩子哭累了,靠在她怀里,已经半睡半醒了,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呼吸慢慢匀下来。她没有说话,但邻床和隔床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
她低着头,看着怀里这张小小的、苍白的脸,心里像是有一块石头慢慢往下沉。
她想起大姑姐回娘家的样子。每年回来一趟,拎两包大白兔奶糖,往桌上一放,笑眯眯地说“给孩子们吃的”。
走的时候,娘家有什么都拿。鳗鲞、黄鱼干用报纸包了一摞,咸鸡剁好了装进布袋里,年糕四条一叠码整齐,继续塞。
等两只手拿不下了,笑嘻嘻地走了。
那时候她心里不是没有意见。家里日子本来就紧,解放前是地主,解放后田地分了,成分不好,一年到头攒下来的那点好东西,精打细算才存得住。大姑姐一来,刮走大半。有一回她忍不住跟男人嘟囔了一句:“你阿姐在上海过得比我们好多了,哪缺这点东西?”
男人说:“阿姐一年才回来一趟,总要带点东西回去的。
老实说,她对这个大姑姐一直很厌烦,所以刚才对着门板上的大姑姐哭,她还提两袋大白兔,现在听她死得这么作孽,心里又?
邻床的女人还没停嘴:“我实在搞不懂,你那个外甥自己看着也就那样,娶了个天仙一样的媳妇,为什么还要出去轧姘头?”
宋家舅妈没有立刻接话,她也想不通。自家成分是地主,儿子找了个富农的儿媳妇。她觉得这是自家福气,要对儿媳妇好,自己也一直跟儿子念叨,要疼媳妇。可大姑姐呢?找了个工人阶级、读过书、脾气好、里里外外一把手的儿媳妇,不捧着就算了,还当佣人使。
有一回她实在看不过去了,让男人去劝劝大姑姐。男人回来后脸是黑的,说大姑姐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你们乡下人懂什么?我自家儿媳妇我自家会管教,用不着你们来教。”
男人抽了一根烟,闷声说:“以后别提了,管好自家的事,免得碰一鼻子灰。”
从那以后她再没提过。
“不晓得呀。”宋家舅妈开口了,“我们住宁波,他们在上海,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回面。连这个孩子的事,我们都不大清楚。大姑姐回娘家就说说好的,别的也不提。”
“这倒也是,”邻床女人说,“他们邻居说得可清楚了。今天一整天都在讲,这家的事,从头到尾我们都听明白了。”
“是吧?”宋家舅妈抬起头来,看着那几个陪床家属,“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虽然人已经没了,可我们作为娘家人,心里总归要有个数。”
几个家属互相看了看,像是等着有人先开口。邻床女人往前坐了坐,清了清嗓子,从头开始讲起,其他几个补充,讲得夜饭碗都忘记洗了。
等他们七嘴八舌说完,已经快晚上八点了,舅妈轻轻叹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
*
宋家这里,吴慧的阿弟站在客堂间里,环顾四周,红蜡烛还在烧,香炉里的香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门板上的人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站了一会儿,转头看见宋兴业站在楼梯口,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脸色发白,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
“姐夫,”他走过去,“上海这边办丧事,有什么风俗没有?”
宋兴业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老太太走的时候是吴慧拿主意,灵堂怎么摆、香烛怎么点、请什么人、开几桌饭,他一概不晓得。此刻被问到,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句:“我……我也不是很清楚。”
吴慧的阿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身上了楼。宋明哲躺在二楼的房间里,被阿珍阿姨从医院回来的消息一刺激,急火攻心晕了过去,醒了之后就一直躺在床上,脸色灰白,眼睛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吴慧的阿弟推门进去,站在床边叫了两声,宋明哲才慢慢转过头来,目光发直。
“上海这边丧事怎么办,你晓得吧?”
宋明哲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不晓得。”
吴慧的阿弟站了一会儿,没再多说,转身下了楼。他在客堂间门口站了片刻,解下手臂上的黑纱,跨出门槛,去了隔壁。巧妹阿姨正在灶披间里收拾碗筷,李家爷叔坐在天井里抽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的。吴慧的阿弟走过去,把烟盒掏出来递了一根过去:“李家阿哥,巧妹阿姐,我想问问……”
他说得磕磕巴巴,不时被自己卡住,但该问的都问清楚了。
巧妹阿姨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从头到尾给他说了一遍,灵堂怎么守、火葬场怎么排、追悼会什么时候开、花圈哪里订、骨灰盒要买什么样的、上海这边出殡要几点钟发引,一样一样说得明明白白。
“还有个事,”巧妹阿姨压低了声音,“你姐是横死的,要不要去龙华寺让和尚念一念经?不然走得不安稳。”
“这我不懂。”
“我来问,问好了告诉你。”
吴慧的阿弟点了点头:“麻烦你了,巧妹阿姐。”
他又回头去找宋兴业和宋明哲商量,两个人都说“你拿主意就好”,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把几件事定了个章程出来。
夜里十点多,他把宋兴业和宋明哲都打发上楼睡觉去了。父子俩一个站着都打晃,一个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再熬下去也帮不上忙。
一起跟来的家人,他只留了儿子,其他人也都让他们去睡了。
红蜡烛还在烧,烛泪沿着蜡身一道一道往下淌,凝成几朵红色的花。吴慧的阿弟搬了一把竹椅,在门板边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大姐放在冰冷的手。
他想起很多事,小的时候,在乡间,阿姐背着他在自家的田间走。
阿姐出嫁的时候,是他背着阿姐上了花轿,送到码头,坐船来到上海,看着阿姐穿着婚纱结婚,想着阿姐不会跟他回宁波了,他还哭了,被亲眷们笑话了很久。
后来阿姐变了。嫁了宋家,学了宋家那一套做派,回娘家来趾高气扬的,话里话外嫌弃乡下人士。他心里不是没有疙瘩,可那是他阿姐,是小时候带着他睡的阿姐。
他一整夜没有合眼。香炉里的香烧完了,他续了一根又一根。
第二天清早,天刚亮透,李家爷叔就过来了,站在门口没往里进,声音不高不低:“吴同志,面包车安排好了。等下到十六铺码头接亲眷。”
吴慧的阿弟从竹椅上站起来,膝盖僵了一下,扶着门板稳了稳才站直。他把吴慧的手轻轻放回身侧,用床单盖好,转身走出来,声音哑着:“谢谢李家阿哥。”
“今早七点半左右车子过来。”李家爷叔说,“你派谁跟车过去”
吴家阿弟转头看自己的儿子:“阿晨,你等下跟车过去。”
“晓得了。”
吴慧的阿弟连连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递过去:“谢谢,谢谢!车子多少钱?我给。”
“车子不是我的,”李家爷叔摆摆手,“是冬生伊拉厂里的。昨天接你们的那辆就是。你不要谢错人了。”
吴慧的阿弟愣了一下:“冬生?”
“对,隔壁的王冬生。外贸机械进出口公司下属安装调试厂的厂长。他跟司机打了一声招呼就开过来了。他说小事一桩,不用你谢。”
吴慧的阿弟把烟盒塞进李家爷叔手里:“阿哥也要谢!王厂长也要谢。”
说着他又拿了一包烟说:“那您带我过去,我当面谢谢他去。”
李家爷叔转身带着他出了宋家,穿过天井,走到隔壁楼下。
往里走去,一个声音传了出来:“秀珠,你一个人的工资,比我们一栋楼里所有人的工资加起来都高了。”
陈秀珠实在吃不消巧妹阿姨,今天一大早阿姨就来蹲她起床。就为了问她是不是真的一个月工资三千。
整栋楼谁多少工资,大家都知道得清清爽爽。这个年代也没什么工资保密的概念,什么级别,什么工龄,在哪个单位,工资就知道了。
也怪不得老刘,还是得学习日方的先进管理经验。不仅仅是工资保密,很多数据,比如财务那里核算成本,知道底价。没有计划价格,回归市场之后,这些都是商业机密。
今天去工厂跟晓燕姐商量一下,得尽快翻译且学习日方的员工手册。
李家爷叔走到他们家门口,探头进去喊了一声:“冬生!明哲的舅舅来了,说要谢谢你。”
王冬生正端着粥碗喝粥,他听见动静,放下筷子站起来,围着一件旧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还没来得及梳,有一撮翘着。宋家舅舅跟着李家爷叔走进去,把手里那包烟递过去:“王厂长,太谢谢你了。车子的事……”
“不用不用。”王冬生伸手一挡,笑着摇摇头,“我不抽烟的。都是小事。烟您留着给司机李师傅吧,他抽的。”
宋家舅舅收回了那包烟:“那……那真是谢谢了。”
他点了点头,目光从王冬生脸上移开,落在饭桌对面那个人身上。
陈秀珠坐在王冬生对面,面前放着一碗粥,怀里抱着小囡囡,孩子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大人。
宋家舅舅看着她,叫了一声:“秀珠。”
陈秀珠抬起头来,笑着叫了一声:“吴家爷叔,侬好。”
从“舅舅”变成了“吴家爷叔”,客气又疏远。宋家舅舅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咽了一下喉咙:“好,好。”
陈秀珠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小囡囡在她怀里伸手去抓桌上的粥碗,巧妹阿姨伸手接过小囡囡:“来,阿婆抱!让妈妈吃早饭。”
宋家舅舅又看了一眼小囡囡,他微微叹气,只能说自家阿姐和外甥,好日子不过,非要作死。
他转身出去,回到宋家,他的儿媳妇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米粥、酱菜。亲戚们围坐在桌边,没有人有胃口,筷子在碗沿上搁着,粥一口没动。宋家舅舅坐下来喝了一口粥:“多吃点,接下去还有事。”
儿媳妇在旁边看了看他的脸色,轻声说了一句:“爸,我吃了饭去医院,把妈换回来。我一个年轻媳妇,不懂这些风俗,老亲眷们也认不全,还是要妈在。她懂得多。”
宋家舅舅点了点头:“好。”
小媳妇吃完早饭就出门了,坐了公交车去医院。
九点多宋家舅妈回来了,她进了客堂间,没有当着亲戚们的面说什么,只是拉了拉男人的袖子,把他叫到旁边的厢房里。
门关上。宋家舅妈压着嗓子,把昨天晚上在病房里听来的话,捡要紧的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吴慧母子俩怎么骗秀珠,裘素心那个私生子是怎么回事,吴慧怎么把儿子的姘头接到家里住、让陈秀珠给人家洗衣服,陈秀珠去年跳河没死成,离婚走了。
然后是昨天下午病房里的事。宋兴业当众打了吴慧一个耳光,宋明哲坐在旁边冷眼看着;吴慧跑出去三个钟头没人去找她,回来又挨了一通骂;宋明哲冲他妈吼“难道我还要谢谢你”。
除此之外,阿珍阿姨实在话多,还说了宋兴业偷了吴慧那只翡翠手镯,给姘头。
说起这个宋家舅妈可就来劲儿,这只翡翠手镯是吴家老太太手里最贵重的一件首饰,按照道理应该给她这个长媳,偏偏吴慧上嫁,为了给女儿长脸面,老太太把这只手镯给了女儿。
宋家舅妈咬着牙:“你想哦!你姐夫居然拿你们吴家的传家宝,讨好姘头。你说他能对你阿姐好吗?你阿姐是让他们父子俩活活逼死的。”
宋家舅舅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他两只手垂在身侧,先是指头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整条胳膊绷紧了。他的嘴唇在抖,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突突地跳。他听完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站了好几秒,然后猛地转身,一脚踹开厢房的门,朝客堂间冲了过去。
宋兴业正坐在客堂间的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听见门响抬头,还来不及反应,吴慧的阿弟已经冲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整个人像一头被惹怒了的牛,一拳打在他脸上。
“你个畜生!”他嘶吼了一声,带着哭腔,“我阿姐伺候你一辈子,你把吴家的传家宝给你的姘头。你打她!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她!你还骂她!”
宋兴业还没从第一拳里缓过来,整个人歪在椅子上,半边脸已经肿了,嘴角渗出血丝。他一只手捂着腮帮子,另一只手撑着椅背想站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你……你干什么……”
吴慧的阿弟压根没给他站起来的机会。
他红着眼,一把将宋兴业从椅子上拽起来,另一拳照着门面砸了过去。这一拳比刚才更狠,砸在鼻梁和嘴唇上,“噗”的一声闷响,宋兴业后脑勺“咚”地撞在身后的墙面上,整个人往下滑。
血从他鼻子里喷出来,嘴唇也豁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混着唾沫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白色衬衫前襟上,洇出一片触目的红。他张着嘴想说话,可满嘴是血,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又疼又怕,两只手乱挥着挡在脸前,缩在墙角像一只被打怕了的老狗。
宋明思沙哑的声音,惊恐地叫:“爸爸……舅舅……”
宋明哲本来躺在床上,听见楼下动静不对,挣扎着爬起来下了楼。他走到楼梯口,正看见自己父亲被人打得满脸是血,心头一紧,顾不得别的,冲上去拽吴慧阿弟的胳膊:“舅!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话没说完,吴慧阿弟猛地一转身,那一拳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儿,直接砸在他左肩上。宋明哲被砸得往旁边趔趄了两步,胳膊麻了半边,还没来得及站稳,吴慧阿弟已经逼近了。
“你也不是个好东西!”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调,眼睛里烧着火,“祸是你闯的!那个姘头是你找的!孩子是你生的!你妈替你擦屁股,替你瞒天过海,替你把孩子从乡下弄回来,最后呢?孩子吃老鼠药,你怪她!你冲她吼‘难道我还要谢谢你’!你良心被狗吃了!”
他一把抓住宋明哲的衣领,把他整个人往墙上一推,宋明哲的后背撞在墙上,“咚”一声。舅舅的手不松,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
“你妈带磊磊容易吗?你爸在外头搞女人,只有你妈!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她累死累活,最后落到什么下场?”
宋明哲靠在墙上,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吴慧阿弟瞪着他看了两秒,手猛地一松,往后退了一步。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站在客堂间中央,环顾四周。
吴慧的表姐在角落里哭,吴慧的阿弟目光转向她:“你还有脸哭,你作为咱们这一辈的大阿姐,我阿姐干出这种事,你不能跟我说一声?但凡我知道,肯定不会让她干出这么糊涂的事……”
吴慧的表姐哪里还敢说话。
宋兴业瘫在墙角,满脸是血,拿袖子胡乱地擦着,袖口上蹭得一片红。
客堂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吴慧阿弟粗重的喘气声。
宋家舅妈走过来,拉了拉男人的胳膊,声音低低的:“好了……好了……人还在上面躺着呢。”
吴慧阿弟看着她,眼泪忽然又涌上来,顺着红肿的眼眶滑下去。
他慢慢蹲下去,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阿姐啊!阿姐啊!你怎么这么糊涂啊……”【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