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宋明哲开除
外语学院正是上课的时间,学生们正在上课。
下课铃声响起,任课老师合上教案,快步走到讲台前,开口点名:“姚永刚、周建华、吴援朝、陈宇,你们四个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有重要事情通知。”
四人闻声一愣,连忙起身,跟着老师快步走出教室。
走进教师办公室,老师说:“刚刚接到市机械进出口公司的通知,点名你们四人,从今天起,前往公司参与专项实习。”
“考虑到你们还在上学、课业未结束,公司特意协调了轮岗制度,你们四人轮流到公司蹲班坐岗,日常的技术翻译资料,可以带回学校完成,不耽误课业。”
话音落下,另外三名学生瞬间瞪圆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其中一人忍不住上前一步,带着忐忑与狂喜轻声询问:“老师,您的意思是……我们能去机械进出口公司实习?”
老师点点头,笑着补充道:“正式分配去向还没最终盖章敲定,但你们心里要有数,这次是王冬生厂长亲自点名要的人。接下来实习表现好、态度端正、能力达标,毕业后基本就能直接定岗在机械进出口公司。”
这话一出,周建华、吴援朝、陈宇三人瞬间满脸通红,压抑不住的喜悦涌上心头。
他们只是这所学校成绩中等的学生,有望直接进入顶尖外贸单位,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实习机会,是一步登天的跳板。
老师看着欣喜的几人,继续宣布待遇:“公司那边特意交代,你们四人实习期间,每月发放五十元实习工资。姚永刚,你是四人组长,全程由你带队对接王厂长,负责统筹翻译资料、轮岗排班、进度对接。”
“五十块?!”
三名学生齐齐惊呼,彻底绷不住了。
谁都清楚,这个年代学生实习,清一色无偿干活。哪怕是去广交会高强度打杂、熬夜跑腿,全程也只是包吃包住,没有一分钱薪资。能拿到实习补贴已是罕见,五十块的月薪,甚至远超不少正式基层岗位的工资,待遇优厚得超乎想象。
四人道谢离开办公室,走出走廊,阳光洒落肩头。
周建华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把,喃喃自语:“永刚,我不是在做梦吧?咱们真的拿到进出口公司的实习名额了?”
另外两人也围了上来,满脸激动,难掩亢奋。
唯有姚永刚神色没变:“是真的,不用怀疑。机械进出口公司里面水很深,王厂长刚调任过去,手里握着重点项目,急需靠谱、肯干、听话的人手。咱们现在跟着他,踏踏实实干活、好好积累经验、做好每一份翻译稿件,这个新搭建的工厂,咱们就是第一批元老。”
“嗯!”
四人刚回到教室,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焦过来。
年轻人心性本就藏不住事,加上天降好运太过振奋,没一会儿,四人去市机械进出口公司实习、王厂长亲自点名、每月有高额实习工资、表现优异可直接定岗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教室。
一时间,教室内满是此起彼伏的懊悔声、叹息声。
“早知道我当初也留下来帮忙翻译了!”
“谁说不是呢!那几天看着他们天天熬夜翻译,我还笑他们傻。”
“我怎么就这么懒呢?但凡我勤快一点……”
“你先勤快一点把你那一排臭袜子洗了吧!”
同学们还在讨论,宋明哲坐在座位上,只觉得头昏脑涨、心口堵得发闷,他给机械进出口公司翻译了一年多。什么都没得到。
就在他心绪翻涌、满心憋屈之际,教室门口一道身影快步冲来。
顾春芳面色惨白、眼底通红,浑身带着戾气,一眼就锁定了座位上的宋明哲,几步冲上前,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一把死死揪住他的头发!
“宋明哲!你个赤佬!”
响声震天,瞬间压过教室内所有议论声,全班同学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惊愕地看了过来。
顾春芳吼叫到声音嘶哑:“你把我彻底害死了!把我们所有人都害死了!”
宋明哲完全没有防备,头皮被扯得剧痛。他又疼又怒,猛地抬手推开顾春芳,狼狈地站起身,恼羞成怒地嘶吼:“你发什么疯!莫名其妙打我干什么?!”
“我发疯?”顾春芳红着眼眶,手里是一把头发,“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满嘴谎话!我会去造王冬生的谣?”
“你当初跟我说,是陈秀珠婚内不安分、是王冬生攀附关系、私德败坏!是你跟我颠倒黑白、歪曲事实!结果呢?!”
她满心悔恨与愤怒尽数爆发:“真相全反过来了!是你婚内出轨!是你在外乱搞、私生子女!是你自己品行败坏!你骗我!利用我!害得我在公司身败名裂、人人喊打,现在市里要溯源追责,我这辈子的工作前程都被你彻底毁了!”
面对全班同学的注视,宋明哲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恼:“我什么时候说过了,是你这么想?我从来没让你去公司乱说!是你自己多嘴、自己胡思乱想、自己到处散播!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没说?”顾春芳死死盯着他,“不是你言之凿凿跟我哭诉婚姻不幸?不是你扭曲事实、颠倒黑白误导我?所有人都被你骗了,所有人都被你连累了!现在我工作要没了,你一句没关系就想一笔勾销?!”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直直盯着两人,连窃窃私语的同学都闭紧了嘴巴。
顾春芳手里扯下来的几缕黑发,胸口剧烈起伏。
可面对她的控诉,宋明哲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被彻底激怒,脸面彻底撕破,红着眼眶对着她狠狠吼了回去。
“你毁了?我才是被你彻底害死的那个!”
他声音尖利:“我什么时候让你去举报?什么时候让你去公司到处造谣抹黑?!”
“是你自己听风就是雨,是你自己嘴碎到处散播,是你们主动拿着那些闲话去举报!现在事情捅破天了,丢了工作,来怪我,我都被你连累了。”
宋明哲喘着粗气,越说越激动,语气里满是怨毒:“原本我只是婚姻私事,顶多家里闹矛盾!是你添油加醋、无限放大,把私事闹成公事,把闲话闹成举报案!你毁了你的工作,你以为我好过?你是把我一辈子的前途,也一起埋了!”
宋明哲双目赤红,理智彻底被愤恨冲碎。看着顾春芳死死瞪着自己、一副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模样,明明是她把自己拖进深渊,还这样。心底的戾气瞬间彻底爆发。
他猛地探身上前,双手直接死死掐住了顾春芳的脖颈!
“到底是谁害了谁?”
顾春芳脖颈被死死箍住,呼吸瞬间滞涩,脸色涨得通红,手脚慌乱地扑腾着,拼命想要挣脱,却根本掰不开宋明哲发狂的双手。
“住手!宋明哲你疯了!”
“快点拉开他!要出人命了!”
教室里瞬间炸开锅,离得近的男学生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死死抱住宋明哲的腰身、掰开他紧绷的手臂。
四五个人合力拉扯,才终于将发狂的宋明哲硬生生拽开。顾春芳跌坐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大口喘气,眼底满是恐惧,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宋明哲被众人死死按住,依旧挣扎不休,双目猩红、面目狰狞,嘴里还在嘶吼怒骂。
混乱之际,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学校保卫处的两名同志闻声赶来,一进门就看见教室内失控的打斗场面,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干什么!公共场所肆意斗殴,简直无法无天!”
保卫处同志立刻上前,直接控制住还在挣扎的宋明哲,冷声呵斥:“老实点!跟我们走!”
众人松开手,宋明哲被保卫处同志当场带走,一路拖拽下楼,教室门口终于恢复清净。
事情闹得太大,短短片刻,学校分管学生工作的领导、他们班的班主任全部赶到教室,当场彻查整件冲突的来龙去脉。
随着同学们逐一举证、如实反映情况,整件事的始末彻底浮出水面。
原来是宋明哲婚内出轨、私生子女,婚姻破裂却颠倒黑白、歪曲事实,刻意误导顾春芳;顾春芳被蒙蔽心智,听信片面之词,在外恶意造谣、诬告陷害实干干部,最终引发连锁风波,闹至市里纪检部门介入溯源追责。
宋明哲在校期间已经累计吃过两次校纪处分,此前两次处分学校尚且本着育人原则,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没想到他又闹出这么一档子事来。
这个年代,大学生无比金贵、供不应求,是国家重点培养的青年人才,但凡有一丝余地,都绝不会开除学生。
但宋明哲的所作所为,实在不可饶恕。
校领导当即召开临时会议,连夜敲定处理结果。
次日,外语学院张贴出正式处分公告:
学生宋明哲,品行败坏、私德有亏,歪曲事实、恶意造谣,引发社会不良风波;公然在校斗殴、暴力伤人、扰乱教学秩序,且屡教不改、多次违纪,情节极其恶劣,影响极坏。经学校研究决定,对宋明哲予以开除学籍处分。
第132章 修电机
外语学院宋明哲一人的开除处分。
但市机械进出口公司内部,却是腥风血雨。
这场诬告风波,不是简单的个人纠纷、职场口角,是公司盘踞多年的老派系,借着新人上位、岗位调整的契机,精心策划的一场倾轧构陷。
市领导震怒,专门批示外贸系统肃风正气,韩总手握尚方宝剑,大刀阔斧。
连日来,公司内部处分通告一张接一张贴出,层层追责、一查到底,没有半点姑息。
最先被拎出来的就是钟主任。
此前所有人只当他是嫉妒新人、私心作祟,带头甩锅构陷、煽动流言,是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
实际上,钟主任从来不是真正的操盘手,只是被推到台前的出头鸟。
真正的根,是在公司那位资历最深的李副总身上。
这位副总是土生土长的公司老人,早年公司总经理岗位空缺时,他本是板上钉钉的接任人选,只差最后一步登顶。谁料上级直接空降韩总执掌全局,打碎了他多年的晋升期许。
自此,这位副总便在公司暗中拉帮结派、培植心腹、抱团排外,把持着维保、项目、后勤多条关键口子,表面依规办事、各司其职,实则私下结党营私、推诿掣肘,是韩总的心腹大患。
韩总隐忍数年,一直苦于没有合适契机、没有确凿实据,无法轻易撼动这股根深蒂固的老势力。这一场诬告风波,反倒是给了韩总机会。
钟主任带头构陷、煽动谣言、恶意打压实干干部,情节恶劣、影响极坏,开除。
负责汽轮机厂进口设备的核心大项目组主任,虽是随队奔赴广交会、身在外地,未曾直接参与造谣,但作为派系核心骨干,平日里纵容手下、遇事包庇、长期躺平推诿,默许下属抱团排挤新人、延误项目推进,负主要管理责任。最终被免去项目主任职务,降级调离本部核心业务岗,发配至边缘辅助岗位,扣除全年所有绩效奖金。
顾春芳作为谣言传播核心、诬告推手,肆意歪曲事实、煽动舆论、是整场风波的关键执行人;加上此前屡次推诿工作、消极怠工,拒不配合项目翻译攻坚,阻碍重点工程推进,也开除处理。
另外两名拒绝为王冬生翻译技术资料,刻意卡滞项目进度的老干事,也调岗。
传真室那位开除。
后勤科长管束不力、监管缺位追责调岗,免去后勤管理职务,下调至军工路港区仓库,专职负责仓库出入台账登记,彻底退出本部权力圈层。
短短数日,副总手下多年培植的一众主力心腹,走的走,调的调,盘踞公司多年的派系势力,终于土崩瓦解了。
那位老副总一夜之间羽翼尽失、势单力薄,彻底沦为架空闲人。
全公司上下人人震慑、噤若寒蝉。
韩总单独将王冬生叫进了自己的总经理办公室。
韩总指尖夹着一支烟,靠在办公椅上,十分悠闲,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我来这么司几年了。一直搞不定这群人。没想到你一来,就给搞定了。”
王冬生真想跟韩总说,他也不想被骂,不想被查。
秀珠说了,其实当干部了,哪有不站队的,韩总是个实干的领导,可以跟,从今以后,他就是韩总的心腹了。
既然叫工厂,总要有实际操作的地方,韩总划了他们公司军工路的一间仓库,大概两千平米的地方,做新厂的厂区。
广交会圆满结束,被派去广交会的姚莉也回来了。
回来后,她直接调派给王冬生。
加上四个外语学院的学生轮番过来,对外交流的人是有了,但是新厂主打设备安装、故障维修、实地调试,最缺的不是笔杆子,是能上手、懂实操、肯吃苦的一线技术工人。
可到底该招什么样的人、怎么挑人手、去哪找踏实靠谱的技术骨干,王冬生毫无经验。
连日忙碌过后,回到家,夫妻俩吃过晚饭,在桌边闲聊,王冬生跟陈秀珠说:“后续大批量进口设备进场、安装调试、日常维保,我一个人根本盯不过来,偏偏我不知道该怎么挑人、招什么样的人。”
陈秀珠想了一下:“你接下来一段时间,不是去各家厂?多盯一线干活的人。专挑那些年轻、踏实、肯闷头干活、手脚麻利、愿意学技术的年轻人。本事可以慢慢教,心性踏实、干活靠谱,才是最难得的。”
王冬生点头:“嗯,那就先看,不过要去日本,你们那些二手设备,我怕我搞不定。”
两人正说着,张木匠的声音:“冬生,出来搭把手!”
“我马上来。”王冬生站起来,走出去。
张木匠拿了工具箱等着他。
张木匠是弄堂里出了名的巧手能人,一手木匠活精湛扎实,除此之外,电工、机修、绕线、五金装配样样都会,是里弄里有名的百搭头。
王冬生的电工手艺,还是跟张木匠学的,张木匠最想教他木匠手艺,想要教王冬生做八仙桌,可惜王冬生做了一只小方凳就讨饶了。
木匠这个手艺,他还是放弃了。
他现在日常骑的这辆老式自行车,也是当年张木匠带着他,去中央商场淘了配件,一件件配齐车架、车轮、轴承、链条配件,两人亲手组装的。
张木匠指着地上这堆零件说:“弄堂里的抽水泵坏了,前天那场大暴雨过后,彻底转不动了,你帮我搭把手,一起拆开修修,重新给马达绕个线。”
这条老弄堂地势低洼,年代久远,排水设施老旧落后,每逢暴雨天气,必定积水倒灌。雨水排不出去,家家户户院子、屋内都会积水漫延,桌椅、木箱、被褥、家具全都漂浮在水里,家家户户苦不堪言。
为了应对积水难题,整条弄堂的居民凑钱合买了一台抽水泵,接在街边公用配电箱上。每逢下雨,邻里轮流值守,开启水泵往外抽水,才能勉强保住各家的财物。
可前日一场特大暴雨,狂风骤雨接连冲刷,水泵超负荷运转,硬生生烧坏了马达线圈,彻底瘫痪罢工。
若是修不好,再来一场大雨,整条弄堂必定又要淹水,家家户户都要遭殃。
王冬生应下:“爷叔,走,我跟你一起去。”
王冬生跟着张木匠快步走到弄堂口,放水泵的铁箱已经打开,水泵就躺在那里。
夜里巷道路灯昏暗,昏黄的光线堪堪照亮路面,根本看不清机器内部细小的线路与零件,根本没法拆机检修。
张木匠从工具箱旁拎出一盏老式手提太阳灯:“路灯太暗,看不清线圈,我带了灯,你接个电,咱们抓紧弄完。”
“好。”
王冬生走到街边公用配电箱旁,接好线路。
啪的一声。
雪亮的白光瞬间铺开,照亮了这一片区域。
张木匠蹲身下地,手里着扳手,打开水泵罩壳::“应该是线圈烧短路了,暴雨里一直硬撑,超负荷烧得彻底,不重新绕线,装回去也用不了。”
罩壳打开,王冬生和张木匠一起看,王冬生指着一块说:“是匝间短路,绝缘层烧穿了,连着几股铜线都熔在一起,要全部拆干净,重新绕线、重新做绝缘。”
说话间,张木匠开始拆水泵。
邻居们过来凑热闹,看两人修水泵。
“说起来,这几天我天天看见宋明哲待在家里,不出门也不上学,还在家带着小孩、照顾吴慧。他不是大学生吗?正是上课的时候,怎么天天在家里?”
“对啊,我也看见了,请假了?”
外语学院的处分消息没传到弄堂。
王冬生手里拆着电机,听见他们这么说,他说:“他被学校开除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让围观邻里齐齐愣住。
“开除了?!”
“好好的大学生,前途无量,怎么会被开除?”
王冬生一边清理泵内残留的烧坏铜线,一边随口解释:“他之前在校已经吃过两次处分,屡教不改。这次又在外造谣生事、歪曲事实、影响太恶劣,学校直接依规开除了。”
“我的乖乖,两次处分还不知收敛?”
“这可是大学生,多金贵的身份,多少人挤破头都考不上,说开除就开除了?”
“那这么说,毕业证书彻底没了?十几年书白读了?”
“太可惜了!”
陈秀珠手里拿着一个玉米,啃着玉米看他们修水泵,怀孕了容易饿,她随时想吃东西。
“其实呢!伊英文这么好,靠英文,混口饭吃总归能行的。就怕是放不下身段,脸面。”陈秀珠说道。
一旁的张木匠手上不停,整理着全新的漆包线,摇头叹息:“宋明哲心胸太狭窄,自私自利,再高的学历也没用。”
王冬生小心翼翼剔除电机内部残留的烧焦杂质,清理干净卡槽,张木匠开始绕线,每一圈铜线排布得整整齐齐、间距均匀。
看着张木匠专注干活的模样,王冬生心里有了想法。
第133章 请张木匠
一老一少,张木匠绕线,王冬生清理打磨,铺垫绝缘纸、再接接线端子,半个小时候后,烧坏的电机机芯修复。
“试试。”张木匠从李家爷叔手里接过香烟抽了起来。
王冬生合上电闸。
嗡——
一阵平稳低沉的电机嗡鸣响起,水泵叶轮飞速转动,抽水口瞬间产生强劲吸力。
“可以了!”张木匠叼着香烟,收起工具箱,“漆包线和材料,买掉了三十五块八,巧妹帮忙收一收。”
“晓得了。”巧妹阿姨说一声。
水泵是大家集资购买的,张木匠和王冬生出个人工修,材料钱还得大家均摊。
这笔钱摊到整条弄堂这么多户底楼的人家,每户只需出四毛钱,算不上什么大钱,不过是几分几毛的零碎开销。
礼拜天早晨,巧妹阿姨趁着大家都在,挨家挨户上门收钞票,每家都二话没说给钱。
一路收下来,只剩下宋家。
敲开宋家大门,巧妹阿姨看见宋兴业:“宋老师,弄堂水泵修好了,这次换配件、修机器一共花三十五块八,底楼的人家,每家每户摊到四角钱。”
谁料这话一出,宋兴业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阿拉屋里地势高,凭什么要出这个钱?”
一句话,当场把巧妹阿姨问得懵在原地。
当初凑钱买水泵,本就是逐户征求过整条弄堂所有底楼人家的意见。
宋家确实地势偏高,不像底楼人家,暴雨天积水能淹到小腿肚、漫进卧房厨房,家里家具被褥全泡水里。宋家顶多天井积点水,再多就屋内地面薄薄一层水渍,从来不会淹过脚背,受灾确实最轻。
可当时集资筹款,宋家老太为人好面子,主动说自家房子面积大,要多出一份,还是邻里们纷纷劝阻,说大家都是街坊邻里、统一摊分,不用特殊对待,最后依旧按一户一份收了钱。
而且每逢大暴雨,弄堂里所有壮年男人,都会自发出来搬沙袋、堵路口、排水清淤,守住弄堂口子,防止马路积水倒灌。宋兴业是白相人,宋明哲是读书人,本来力气也不大,大家也从来不计较,从来没喊过宋兴业、宋明哲父子出力。
谁能想到,如今区区四毛钱维修费,宋兴业竟然要当众翻脸耍赖。
巧妹阿姨愣了几秒,压下心头火气,耐着性子解释:“不是的,宋老师,再怎么说你家也要进水的,只是比别人家好一点而已。当初集资买泵,你家老太可是同意出两份的,我们认为你们家出一份就好了,现在修泵摊费用,家家户户都一样,你为了四毛钱,弄得这么难看,值得伐?”
不提还好,一提过往,宋兴业瞬间炸了,当场拔高音量,扯着嗓子嚷嚷起来:“难看?谁难看!你们就是欺负我妈年纪大、心肠软、好说话!平时一般性的小雨,我们屋里半点水都不进!一年到头也就一两场大暴雨,客堂间里进了水,扫一扫,有什么事?
这水泵本来就是给你们地势低、年年淹水的人家用的!我们家根本用不上!当初那十二块集资买泵的钱,我还没找你们退呢!凭什么现在还要我们再出钱?”
蛮不讲理的一番话,巧妹阿姨被气得胸口发闷:“我真是碰到赤佬了!宋兴业,你脑子是不是不清爽?!”
“谁脑子不清楚?是你们常年习惯性占我们家便宜!”宋兴业叫起来,“以前次次摊钞票,我们能不计较就不计较,现在我不愿意再吃亏,你们不高兴,来指责我?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册那!”
这话彻底点燃了巧妹阿姨的火气。要死快了!秀珠在宋家的时候,大家帮宋家,秀珠总是不好意思,帮大家买肥皂头,给大家买点小零食,哪怕摊个鸡蛋饼送给帮他们家忙的邻居,那也是谢过了。
而且宋家老太在的时候,老太还是要面子的,嘴巴上还是说得很好听的。
所以帮忙就帮忙了,大家从来不觉得宋家麻烦,自从陈秀珠跟宋明哲离婚,宋家的各种喇叭腔就出来了,越来越难看了。
“占你便宜?宋兴业你摸着良心讲!整条弄堂谁占过你家半点便宜?”巧妹阿姨气得声音发抖,指着宋家大门,“这些年我们帮了你们家多少?你们家下水道堵塞,你们这一家子干净人是不会干这种脏活的。是冬生和老李、老张,一起帮你们家通阴沟洞……”
巧妹阿姨气得细数邻居们对宋家的照顾,宋兴业冷笑一声:“我请你们上门了?”
“宋兴业,侬这个拉稀棺材!”巧妹阿姨气得手指戳到宋兴业脸上,引得弄堂里没睡的邻居纷纷围拢过来。
几个邻居连忙上前拉住巧妹阿姨:“好了好了,为了几角钱,犯不着。”
林嬢嬢从口袋里掏出一角钱,塞进巧妹阿姨手里:“巧妹,算了算了,别气了。就四角钱的小事,犯不着伤了邻里和气。我这里出一角。”
二楼的李家爷叔见状,也从口袋里摸出两张一角纸币,递了过来:“水泵修好了,弄堂不积水,我们楼上的人进出走路也干净方便,不要蹚水了。这两角我出,就当沾光了。”
楼上的陆家伯伯也快步走来,补上最后一角钱,轻轻拍了拍巧妹的手背:“好了,账齐了,就这样了。”
四个角钱,被楼上三家邻居补齐,替宋家免了这笔公摊费用。
陆家伯伯看着门口脸色铁青宋兴业,叹了口气:“大家都别再说了,体谅体谅人家。以前宋家宽裕,秀珠在的时候,月月一百多块工资贴在家里,自然大方阔气,不用计较几分几毛。
“现在全家就靠兴业一个人的死工资撑着,家里躺着一个病人,底下还有小姑娘在读高中,还有一个学走路学说话的小毛头,处处要用铜钿的。偏偏最有希望、明年就能毕业端铁饭碗的宋明哲,又被学校开除了,前途彻底断了,工作没有着落。”
他摇了摇头,语气满是唏嘘:“说到底,是家里实在拮据,一分钱都要掰着花。阿拉就当帮衬困难户了,这四毛钱,以后不必再提。”
末了,他转头对着一众邻里说:“以后但凡弄堂公摊出钱、出力的事,都直接跳过宋家,别再为难人家。哎呦!真作孽啊!”
这群穷瘪三是什么个意思?
宋兴业一直觉得自家是大户人家,从来就看不起这群从棚户区里出来的穷鬼。
可短短时日,风水轮流转。
曾经体面阔绰、不屑计较分毫的宋家,这大半年,陈秀珠走了,拿走了三千多,老娘瘫痪,治病,丧葬,又掏了一笔钱出去,吴慧生病又是一笔,裘素心去美国,又挪走了一笔。几番折腾下来,宋家老底早就空了。
现在家里的每一分钱都要算。他八十多块的工资,要养病人、撑全家吃喝用度。哪有多余的钱给出来?
但是不给归不给,被这样一群小市民说,他心里也不舒服:“啥意思,本来就不应该我们家出的。”
隔壁小阿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你们还在这里为了几角铜钿争来吵去,搞什么名堂劲?秀珠阿姐新买的汏衣裳机送过来了,快去看呀!”
“走了,走了,看洗衣机去。”
一听来了洗衣机,大家没空管搭理宋兴业赖掉四角钱,三三两两簇拥着往王冬生家那间厢房走去。
宋兴业站在门口,气得脸通红。
这个时候,家家户户全靠手洗衣服,洗衣机是有钱也买不到的,要张工业券都很难,进口洗衣机更是想都不要想,能不稀罕?
王冬生和轻工品进出口公司来送货的司机师傅把洗衣机搬到厢房门口。
自从知道陈秀珠怀上,医生让陈秀珠少碰凉水,王冬生就把这个当成金科玉律,洗衣服他全包了。可再过一阵子他就要动身去往日本接收二手设备,一走便是十好几天,陈秀珠肚子一天天显怀,总不能让挺着大肚子洗衣服吧?
陈秀珠看着这个十三点,为了这件事烦恼。
她和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相熟的同事闲谈时顺口提了一句想要一台家用洗衣机。
轻工品进出口的同志,立马回去查了一查,最近有一批日本原装家用洗衣机到货,内部预留名额,对方直接给她留了一台,今日货一到,立马就让公司里的人给送了过来。
老式石库门楼房十几户人家挤在一起,灶披间、卫生间全部公用,本来就很挤了,根本腾不出一块完整空地摆放洗衣机,有水管的地方就不要想了。
只有自家厢房窗外,这片空地不挡行人过路,只需要搭一个简易雨棚,日晒雨淋都不怕。
“张家爷叔、李家爷叔,帮我来接一下水管。”王冬生从屋里把自来水管拿了出来。
自来水龙头统一集中在公用灶披间和卫生间。
三人拎着软管、扳手、管材,开始接自来水管。
三个人干活,一大堆人围观,今天礼拜天大家都在家,看热闹的人更多。
陈秀珠端了一盘水果糖,一盘瓜子出来:“大家一起吃糖,吃瓜子。”
众人手拿着着瓜子,靠在墙边、窗沿边,一边嗑瓜子一边望着窗边忙活的三人。
张木匠蹲在灶披间接自来水管,李家爷叔随便在墙上比划一下,就要钻孔打膨胀螺丝,张木匠瞥了一眼:“侬做生活真叫粗糙,管子要斜掉的。”
李家爷叔不恼,两手一摊直起腰杆,嘴上还不服软:“斜一点又不碍事,通水顺畅不就行了,何必抠得这么细。”
“走开走开,你搭不来,换我来固定。”张木匠摆摆手上前接手。
李家爷叔乐得清闲,摸出裤兜里的香烟,抽出一支塞到张木匠嘴边,划火柴给他点上火,吞云吐雾间笑道:“这种精细活,还是要你跟冬生搭伙才行。”
王冬生正蹲在一旁加工接头,手里拿着管件绞出螺纹,一层层裹好生料带,接上弯头:“我会的这些,都是爷叔教的。”
一旁站着的巧妹阿姨心里还憋着方才被宋兴业气到的火气,嗑着瓜子时不时往宋家方向看去,嘴里小声嘟囔两句,数落宋兴业。
李家爷叔听完,随手把烟蒂扔在地上,鞋底一碾踩灭:“戆度,犯不着跟他生气。往后弄堂公摊出钱出力的事,直接跳过他们家。下次再下大暴雨,我多搬些沙袋堵在他家门前,他家虽地势高,可处在里侧死角,不用水泵,积水排不出去。我们只管守住底楼出入口抽水,他家门前积水,谁都别搭手帮忙疏通。”
巧妹阿姨一下子被逗笑,伸手拍了他一下:“你这个十三点,正经事情不上心,歪门邪道的脑筋倒是转得飞快。”
一旁拧水管的张木匠听见两人说笑,看向李家爷叔:“先去路边窨井那里把地面石板撬开挖沟,排水管要埋进土里,反正挖完还要回填抹平,挖得难看一点也没人计较。”
“叫我干活,还要说我两句。”李家爷叔,立马拎起墙角放着的铁锹,几步走到弄堂边的公共窨井,双手用力撬开厚重水泥板,顺着墙根往下挖土开槽。
王冬生这边进水管道已经全部接牢,来回开关水龙头试了两次,接口滴水不漏。他起身走到窨井旁,把排水胶管顺着沟槽铺好,三人分工配合,不多时进出水两路管线全部铺设到位。
张木匠寻来几根旧松木方,钉出支架支在窗沿上方,再蒙上桐油防雨布,四角用铅丝扎牢,一方简易雨棚成型,日晒雨淋都不怕,刚好罩住下方放洗衣机的位置。
王冬生扯开外头裹着的厚纸板包装与防潮塑料膜,一台奶白色日本松下双缸洗衣机完整露了出来。机身用料厚实,没有国产铁皮那种单薄感,左右分隔洗涤桶与脱水桶,中间一块黑色操控面板印着日文旋钮标识,桶盖半透明能看到里面。
他把进水软管一头扣牢洗衣机进水口,另一头接上引过来的自来水管,又将长长的排水胶管放进窨井沟槽里固定好,拧开水龙头。
陈秀珠见机器已经接好了,转身回屋抱出一大幅厚棉床单,又把一包樱花味的洗衣粉撒进去,伸手拨动洗涤定时旋钮。
嗡的一声轻响,桶内波浪形波轮缓缓转动,水流跟着来回翻涌,厚实的床单被卷在水里来回揉搓。
忙活完水电管路的张木匠,仔细检查了一遍接口、雨棚与支架,手上的活计彻底收尾。他洗干净手上的油污,拎起墙角的工具箱,要往回走了。
陈秀珠见状,连忙开口:“张家爷叔、李家爷叔,你们别急着走呀,等会儿就在家里吃饭,辛苦你们忙活大半天了!”
张木匠闻言连忙摆手推辞:“哦呦,这点举手之劳的搭把手小事,哪用得着专门吃饭,太客气了!”
李家爷叔笑着实话实说:“我倒是想留下来,就是今早早就跟家里说好,中午要去阿妹家吃饭。”
“没事的,吃不上饭也带点东西回去。”陈秀珠笑着转身,快步走回屋内,片刻后手里拎着一网袋鲜活的大闸蟹走了出来,个个壳青爪壮、鲜活有劲,一共五只。
她把蟹袋递到李家爷叔面前:“这是冬生乡下合作厂里送来的,你拿去。”
李家爷叔见状连忙摆手推辞:“不好意思地。”。
王冬生笑:“爷叔,别客气,厂里一次性送了二十多只,她怀着孕忌口,我们娘俩根本吃不完,这种东西放着要死掉的呀!。”
李家爷叔接过螃蟹。
王冬生看向张木匠:“张家爷叔,有大闸蟹,家里还有一条新鲜鳜鱼。你和嬢嬢晚上不用做饭了,直接过来我家吃,我有话跟你们说。”
张木匠看着夫妻俩真诚的模样:“我去放掉工具箱,不过你嬢嬢没空过来,阿健和阿英在家呢!”
阿健是林嬢嬢的儿子,去年刚刚参加工作,阿英是他们的女儿,还在读书。
陈秀珠也拿了一袋螃蟹出来:“螃蟹拿回去,等嬢嬢和阿英、阿健他们吃,”
张木匠接过螃蟹:“那我不客气了。”
“自己过来哦!不要让我们三催四请了,我们是真有事跟您商量。”
洗衣机一阵蜂鸣声,提醒洗涤完成,开始漂洗,陈秀珠加入香氛护理剂。
自己做了护理剂,但是手洗,一会儿加洗衣粉,一会儿加护理剂,真麻烦!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是天天用。
漂洗干净,王冬生掀开洗涤桶盖子,伸手把沉甸甸的床单拎出来,放进侧边独立脱水桶,扣紧安全盖板,拧动脱水定时。
短短几十秒,高速旋转的桶身把床单里的水分甩干,掀开盖子一摸,床单只剩微微湿润,完全不用往日费力气双手拧绞,省了大半力气。
“这个香味老嗲的。”一个年轻姑娘说道,“秀珠阿姐,这是什么味道啊?”
“刚开始往日本出口的一种护理剂,用了它,衣服又香又软。”陈秀珠跟她说。
小姑娘抱住陈秀珠的胳膊:“阿姐,我也想要。”
陈秀珠进去给她拿了一袋:“给你用。不过这个东西在国内买不到的,目前仅供出口日本。”
“谢谢阿姐!”小姑娘拿了护理液走。
小姑娘欢欢喜喜拿着护理剂跑开。
陈秀珠摇头,这款护理剂最近还挺麻烦的。
眼下高田日化已经和上海日化厂敲定初步合作意向,因为中方要报备审批,双方还没签约。
高田日化等不及了,先直接订购成品樱花护理剂。
但是日化厂老旧的生产设备,生产出来的洗衣粉,各方面都不错,但是细腻程度,分解速度,他们不满意。他们希望在他们的生产线上生产这款洗衣粉。
双方约定本月下旬正式签约,在落地合资公司、搭建全新研发中心之前,上海日化厂只能代工生产成品,核心配方绝不对外外泄。
唯有签约落地、新机构成立,日本这边才能拿到完整配方。
所以比起上海日化厂的不急不躁,日方高田日化的心态要紧迫得多。
催着签约,催着安排人过去学习设备拆装。
高田日化已经跟机械进出口公司沟通,让人过去。
那只能王冬生带姚莉过去。
但是现在机械进出口公司里,不止上海日化厂的设备要进来,其他厂也有一大堆的设备也要进口。
就像今天家里的大闸蟹和新鲜鳜鱼,是乡下一家村办集体企业专程送来的谢礼。
这家村办厂前些年靠着五金工具出口订单站稳脚跟,赚了不少钱后,听信外商建议,咬牙购入了一批进口焊接设备。可设备到港落地后,硬翻的说明书看不懂,外方工程师过来,大概是翻译问题,厂里的人听了个云里雾里,最后强硬上线,结果故障频发、产能拉不起来,找机械进出口公司对接外商沟通,已经拖了很久了,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
厂里的人这次又来机械进出口公司找人,王冬生接待了他们。
王冬生看了资料,发现这几台焊接设备跟锅炉厂的焊接设备是同一家厂同系列不同型号的设备。
他请锅炉厂的焊接工艺技术员看了,确认了。就带着锅炉厂的焊接工艺技术员和焊接工去乡下跑了一趟,手把手教学,没有了语言障碍,一天时间,就把问题解决了。
厂里感谢他,执意要给大红包,王冬生肯定不能收,对方一想,这个时候刚好是大闸蟹上市的季节,送来了大闸蟹和鳜鱼。
这让王冬生成就感满满。
原先以为,自己去日本出差一阵子,并不会耽误太多事。现在他发现一大堆的项目缺不了他。
韩总倒是乐乐呵呵:“这就证明我眼光好,用对了人。”
王冬生好想到孙悟空那里要三根毫毛,变三自己出来。
陈秀珠让他赶紧招人,做领导不可能都自己做。
王冬生把床单晾在三楼晒台上,下楼来,去灶披间和王家姆妈一起烧饭。
一个个菜上桌,螃蟹放进锅里,王冬生见张木匠还没来,他去隔壁找张木匠,果然张木匠不打算过来了,被他拉了过来。
王冬生指着一桌菜说:“跟你说好了,我们才做这么多菜的,你不来,我们这些菜要吃好几天了。”
张木匠看着桌上的菜,清蒸鳜鱼、红烧鸡块油、炒菠菜,还有一锅排骨冬瓜汤,饭桌中间还有一盘大闸蟹。
这年头寻常人家过日子,都是精打细算、素菜当家,逢年过节都未必能吃上这么一桌菜。
张木匠摸了摸脑袋:“那我就不客气了。”
陈秀珠摆好碗筷,拿出一瓶黄酒放桌上。王冬生打开瓶子,给张木匠倒上一杯。
“爷叔,喝酒,随便吃,别客气。”
陈秀珠笑着拿起一只大闸蟹,放到张木匠碗里:“爷叔,吃螃蟹。”
张木匠拿起蟹轻轻一掰,通红的蟹壳分开。金黄流油的蟹膏满满当当裹在壳内,雪白细嫩的蟹肉一层层撑开。
“这蟹可真肥。”陈秀珠叫起来。
王冬生也剥开一只,这只公蟹满膏,陈秀珠,目光落在王冬生手里的螃蟹上,挪都挪不开。
张木匠见状笑了笑:“秀珠,你也吃呀,这么好的蟹。”
陈秀珠抿了抿嘴,无奈看向王冬生,小声叹气:“我想吃的,但是他不让我多碰,说蟹寒。”
王冬生闻言,剥出蟹腿肉,放进她碗里:“就吃这点解解馋,多一口都不行。你现在特殊情况,稳当最重要,乖乖多吃鳜鱼。”
陈秀珠只能吃这么一点蟹腿肉,馋人啊!真馋人!
王家姆妈给她夹了一块鳜鱼肉:“秀珠吃鳜鱼。”
陈秀珠吃着鳜鱼,想着螃蟹。
王冬生看向张木匠:“爷叔,我跟你说件事。”
第134章 老张调去进
张木匠喝了一口酒:“侬讲。”
“我想请您,去机械进出口公司上班。”王冬生直言道。
这话一出,张木匠当场愣住,连连摆手:“这不来塞的呀!我这辈子就只会做木匠活,十七岁进家具厂当学徒,一做就是二十六年,今年四十三岁了,一辈子都钉在厂里做木工。机修、电工、钣金这些手艺,我都是半路摸索的半吊子,能修修小电机、接接水管线路,纯属日常干活攒的野路子,上不得台面。正经单位的技术活,我扛不下来,别耽误你们公事。”
在这个年代,工人大多一辈子守着一个厂子、一门手艺,铁饭碗稳当,张木匠早已习惯了家具厂,从未想过人到中年,还要换单位、换工种。
陈秀珠笑着说:“爷叔,您恰恰是冬生那里最需要的人。”
张木匠抬眼看向她,满脸疑惑。
“现在机械进出口公司,全是进口成套工业设备。”陈秀珠解释,“厂里专精一门的老师傅,只懂自己的领域,电工只会电路、机修只会机械、钣金只会壳体,遇到综合问题反而束手无策。但您不一样。您木工、电工、机修,什么都会一点,看着每样都不是顶尖专精,可样样都能上手。您只要知道是哪里的问题,我们找这方面的老法师解决就好了。
王冬生紧跟着补充:“爷叔。您现场经验足,做人靠谱,弄堂里所有人都信得过您。进出口公司现在缺的,不是顶尖专家,是能盯现场、查问题、协调各方、稳得住的老师傅。”
张木匠沉默下来,他在家具厂做了二十六年木工,日复一日锯木、刨木、打榫头,日子安稳,却也一成不变。
人到中年,从未想过自己这身杂糅的手艺,有一天能派上这么大的用场。
王冬生见他松动,继续劝道:“不用您马上答复,您回去好好想一想。家具厂那边我去帮您沟通,工龄、待遇都能衔接妥当,不会让您吃亏。”
张木匠点头:“我回去跟琴芳和孩子们商量商量。”
王冬生没有再催,只安静给他添了些许酒水。
陈秀珠的思绪飘回了上辈子。
她重生回来,除却王冬生母子,她最想拉扯一把的,就是张木匠和林嬢嬢这对老实和善的夫妻。
老弄堂里邻里众多,有人贪小利、有人怕吃亏、有人遇事袖手旁观,但张家两口子,一辈子本本分分,谁家有事都愿意搭把手,偏偏上辈子坎坷多难、晚景凄凉。
阿健知青回城,林嬢嬢疼孩子,把自己的工作让给了阿健,自己彻底闲赋在家,平日里靠着接点外贸毛衣挣钱,贴补家用。
而张木匠守着家具厂的铁饭碗,一做就是大半辈子,以为能安稳到老。谁也没料到时代浪潮来得迅猛,九十年代市场经济改革,老式国营家具厂迅速衰败、效益暴跌,厂里订单一年比一年少,最后张木匠提前退休,薪资缩水大半。
儿子阿健所在的水泥厂,也紧跟着行业下行,大批工人下岗,年纪轻轻就丢了工作。
一时间,父子俩双双断了正经收入来源,日子拮据窘迫,一家人过得捉襟见肘,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后来老弄堂拆迁改造,他们家别无选择,只能咬牙要了偏远郊区的拆迁房,总算解决了一辈子的住房难题,不用再挤逼仄老旧的石库门厢房。可居住条件勉强安稳,家庭境况依旧没能翻身,一辈子困在底层,苦苦熬日子。
最让陈秀珠耿耿于怀的,是林嬢嬢的身子。
一辈子操劳节俭,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小病小痛全都忍着扛着,从来不舍得花钱看病体检。日子熬得太紧,情绪常年郁结,硬生生熬出了大病。等察觉到不对劲去医院检查时,已经是子宫癌四期,回天乏术。
那时候陈秀珠已经有了能力,四处托关系、找门路,好不容易联系到肿瘤医院的权威专家,用尽办法帮她治疗,终究只是勉强拖了一段时日,没能留住人。
陈秀珠收回纷乱思绪,抬眼看向依旧犹豫的张木匠:“爷叔,您回去好好跟嬢嬢商量。冬生那里是个好去处。”
“我知道,自己家里敲敲打打,给弄堂里的邻居修个小东西还行,可外头,还是这么大的公司,真要肩膀上挑担子,我怕干不了,丢了冬生的脸。”张木匠说道。
王冬生笑:“刚开始,我也以为领导让我坐这个位子,我做不了怎么办?后来我发现要相信领导的眼光。”
一顿饭吃完,张木匠回到家里,把王冬生想调他去机械进出口公司上班的事,原原本本说给了林嬢嬢听。
林嬢嬢一开始也是愣的。
大家脑子里都是一个单位干一辈子,老张四十多了,儿子都工作了,要找对象了,从来没想过要换个单位。
可细细听完利弊,又想起王家小两口的为人处事,从来不会害人、只会帮人,林嬢嬢先松了口。
“冬生和秀珠,不会坑我们。”林嬢嬢坐在床边,低声说道,“你在家具厂耗了二十六年,看着是铁饭碗,其实一年比一年没盼头。人家年轻人看得比我们远,既然他们真心要你过去,你就试试。”
“我就是怕自己干不好,年纪大了,脑子转不快,别去了给人家添乱。”张木匠低声顾虑。
“人家既然点名要你,就是你有用。”林嬢嬢说道。
夫妻俩终于拿定主意。
下午三点多,张木匠带着林嬢嬢一起往王家走去。
进门就看见陈秀珠正坐在桌边,端着小碗吃红豆沙小圆子。
见两人过来,陈秀珠连忙放下碗起身招呼:“爷叔、嬢嬢,你们来啦,快坐。”
王家姆妈也连忙拿来碗筷,盛了一碗温热的红豆沙小圆子,递到林嬢嬢手里。
“刚煮好的。”
张木匠摆手:“我不喜欢吃甜食。”
林嬢嬢接过碗,没急着吃,先伸手捏了一把陈秀珠的脸。
“秀珠啊!你这阵子可是长了不少肉。”
这话一出,陈秀珠瞬间垮了脸叹气说道:“我上半年最轻的时候只有八十五斤,现在都一百一十八了,硬生生长了将近三十多斤。姆妈和冬生,天天塞我吃。”
“胖一点好。”王家姆妈在一旁笑着接话,“她之前太瘦了,就剩下一把骨头,看着就让人心疼。现在养得气色红润、肉肉乎乎的,多好看。再说肚子里怀着孩子,长肉是好事。”
林嬢嬢连连点头:“就是这个道理,胖点身子扎实,到时候好生,养个白白胖胖的小囝。”
张木匠转头看向一旁的王冬生:“冬生,我们夫妻俩商量好了。我去。你放心,我过去一定好好干。”
王冬生笑:“我明天去公司,就办调动手续。”
*
此时正值广交会落幕,上海各家老厂子借着展会东风,陆续接到外贸订单。家具厂也分到一批东南亚的外销家具单子,工期紧、要求高,厂里人手全部扑在生产上。
车间里木屑飞扬,张木匠伏在木料上细细雕花。外销家具款式繁复,花纹细密考究,张木匠是厂里挑得出的好手。
他正埋头赶工,车间门口传来喊声。
“张金荣,来一下!劳资科找你,到办公室一趟。”
张木匠放下刻刀,擦了擦手上木屑,往办公楼去。
办公室里,科长坐在桌前,看着推门进来的张木匠,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还有点说不清的羡慕。
他指了指桌上一张盖好鲜红公章的调动文件:“老张,你可以啊,藏得够深的。悄无声息的,居然能调去机械进出口公司?那可是大单位,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张木匠笑了一声:“哪里是什么本事,就是邻里帮衬。我隔壁邻居,在机械进出口公司下面管着安装维修工厂,缺我这种懂点现场杂活的老人,喊我过去帮忙搭把手。”
科长闻言更是意外,拿起文件递到他手里:“别谦虚了,手续全部走完了,公章都敲好了。从今天起,你的人事关系正式转出,直接去机械进出口公司报到就行。厂里这边,不用再来上班了。”
张木匠双手接过这几张纸,从楼上下来,回到更衣室,换掉了工服,拿出两袋子糖果和一条香烟。
他没跟任何人说,是因为陈秀珠的爸,陈根兴之前也是这家厂的职工,他怕早说了,人多嘴杂,到时候,传来传去,传到陈根兴耳朵里,陈根兴去找秀珠和冬生。
所以冬生昨天跟他说调令马上到家具厂了,他就买了这些东西,给工友们甜甜嘴,也算是告别。
他拿着糖果和香烟进车间,全车间工人顿时没了做工的心思,纷纷围了上来,打探。
“老张,听说你要调走了?去机械进出口公司?真的假的?”一个中年工人凑上来急着问道。
张木匠把手里的糖果和香烟递出去:“嗯,手续批下来了,过两天去报到。分一下甜甜嘴。”
我的妈呀!”旁边年轻徒弟满脸震惊,“师傅,你居然能调去进出口公司?那单位待遇肯定很好吧!”
有人满脸不解:“老张,怎么突然就拿到这么好的调动名额?这种单位一般人做梦都进不去的。”
张木匠只说是邻居帮忙,反正少讲两句的为好。
第135章 夏永福回来
1981年12月18日,上海日化厂与日本高田日化举行了合资签约仪式
部里、市里轻工系统领导、日方代表、工厂管理层悉数到场。
随着双方落笔盖章,筹备已久的中日合资日化公司彻底敲定,配套的全新研发中心同步启动筹建。
陈秀珠与熊晓燕,也在这一天正式划入合资企业编制,脱离了老牌国营厂的普通职工体系,分别成为研发中心和合资工厂的负责人。
以后,由研发中心负责配方调试、新品打样、工艺优化,敲定成熟样品后,再交由双方厂完成中样测试与批量量产。中日双方各司其职、协同配合,既保留了本土工厂的生产根基,又引入了日方的精细工艺与研发标准。
消息传开,整个上海日化厂技术科彻底沸腾了。
厂里人人都清楚,新成立的合资研发中心和合资工厂待遇远超老厂,最诱人的是薪资福利,入职研发中心,基本工资、绩效补贴、岗位津贴全部翻倍叠加,算下来薪资是老厂普通岗位的三倍不止,合资工厂的待遇虽然略差于研发中心,但是工资翻倍总归有的。
在这个工资固定、涨幅极慢的年代,这种薪资无异于一步跨进优渥阶层。
一时间,技术科人人都铆足了劲想要挤进研发中心,工厂里的工人也天天讨论能不能进合资厂。
科室里所有人都暗自羡慕小黄和小茅,早早抱上了陈秀珠的大腿。
就在众人纷纷揣测、暗自竞争之时,厂里传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消息。
无论是合资厂还是研发中心,除了有限几个人员之外,不从日化厂抽调人员,工厂工人,优先接收有高中学历的回城知青,技术员则是从化工学院、化工中专、轻工业中专三所学校派出的实习生中选优秀的毕业生。
一来,老厂若是批量抽调人员入驻新研发中心,等于掏空老厂技术底子,会导致原厂生产线、工艺维护出现断层,影响正常生产,辜负老厂多年的积淀与栽培。
二来,合资公司刚落地,日方本就对中方技术体系心存试探、暗自防备。若是开局就全盘沿用日化厂原班人马,极易让日方判定,新合资公司依旧依附老厂、没有独立创新能力,反而会处处掣肘、提防施压,不利于后续配方落地、设备引进和自主研发。
稳中求进、留白发展。
可这番深远考量,普通职工无从理解。消息一出,整个工厂瞬间一片哗然,人人满心失望。
原本暗自盘算、满心期待能搭上顺风车进研发中心的技术员们,瞬间没了盼头,一下子士气低落。
结束了厂里的会议,陈秀珠挺着肚子,慢慢走回技术科办公室。
刚进门,她就察觉到科室气氛好像没那么沉闷了,众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落在门口,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新奇。
抬眼望去,原来是久违的夏永福回来了。
从今年六月初被厂里外派去支援外省的同行厂家,整整半年时间,夏永福都没回过厂里,仇厂长让他连轴转,几乎不给他回来的机会。
陈秀珠看向夏永福,这人出去半年,胖了一圈?脸上油光满面。
她笑了一声:“夏工,你这个肚子怎么比我还大了?”
这倒是提醒了大家,夏永福出去之前,可是天天说陈秀珠是不能下蛋的母鸡,还被陈秀珠问过,他这么关心她能不能生,是不是跟她公公有关系,是她后婆婆。
“是啊!夏工,你这个肚子,可是跟陈工这个怀孕有六个月一样大了。”
被众人当众调侃,夏永福脸上没有半分不悦,反而朝着陈秀珠露出一副和善讨好的笑容,半点不见从前的针锋相对。
他主动往前凑了两步,语气客气:“陈工,好久不见。我这肚子纯粹是这半年在外支援折腾出来的,跑来跑去驻厂支援,三餐完全不准时,有时候忙起来饿狠了就暴饮暴食,作息乱得一塌糊涂,硬生生吃虚胖了。”
陈秀珠看着他刻意讨好的模样。陈秀珠脑子里冒出一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从前处处针对、背后嚼尽舌根的人,突然态度大变、满脸和善,必然是有事相求。
她面上不动声色,淡淡扯了扯嘴角,:“那以后好好调整作息,注意身体。”
说完,她拿起桌上的工作手册,准备去实验室核对新品试样数据。
没曾想,夏永福立刻快步跟了上来,紧紧跟在她身侧,不肯罢休。
“陈工,我这次回来,确实有件事想拜托你。”他压低声音,“我这半年驻点支援的外省日化合作工厂,最近想要改良老式洗衣粉配方,升级产品质感。你也知道,我一直专攻洗洁精调配,洗衣粉的配方改良不是我的擅长领域。”
他的覅面孔倒是一贯的,还专攻洗洁精,他攻出来了吗?陈秀珠下楼梯,他跟了上来:“你看能不能抽空搭把手,指点一下?帮那边把配方改良方案定下来就行。”
陈秀珠脚步未停,侧眸淡淡看了他一眼:“夏工,你找仇厂长报备。我现在编制已经划入合资研发中心,不再属于老厂技术科。老厂的外协支援、技术帮扶,我这里只走正规委托流程,不接私人托请。”
哪怕陈秀珠这么说,夏永福还是跟着她,陈秀珠怀着孩子走不快,不可能甩掉他。
他一路紧随陈秀珠,跟着她走到僻静的楼梯转角。
这里无人经过,避开了科室所有人的视线。夏永福眼神闪烁,飞快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厚实的红纸包,趁着陈秀珠迈步的空档,悄悄塞进了她的大衣外侧口袋里。
陈秀珠低头瞥了一眼鼓起的口袋,脚步顿住,转头看向他,脸上浅浅带笑,笑意却没抵达眼底。
夏永福见她笑了,彻底放下心来,语气愈发讨好:“陈工,过去是我糊涂不懂事,多有得罪。这次你就帮帮忙,拉我一把,帮帮伊拉厂里?好伐?”
陈秀珠看着他:“等中午吃饭的时候跟你聊?”
“我等你一起吃饭。”夏永福雀跃地说。
在夏永福心里,人与人之间的恩怨纠葛,说到底都是虚的。这年头,真金白银最能打动人心。就算他从前和陈秀珠矛盾再深、闲话再多,红包一出,什么事情不能解决?
陈秀珠到楼下转了一圈,又上了楼,去到仇厂长办公室。
仇厂长正在抽烟,见她进去,立马掐了烟:“小陈,找我什么事?”
陈秀珠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个红包,放在仇厂长面前:“厂长,这是刚刚夏永福偷偷塞给我的红包。”
“他想托我私下帮他驻点的外省工厂改良洗衣粉配方,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我现在归属合资研发中心,老厂外协技术问题,只能走正规委托流程,不接受私人请托和私下交易。”
仇厂长闻言脸色瞬间一沉:“这个赤佬!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辈子就没走过正路!”
“外省合作厂的技术支援,本来就是厂里敲定的对口帮扶任务,走公家报备、正规外协流程,合情合理、光明正大,他非要私底下搞这套歪门邪道!”
仇厂长起身朝外吩咐人去通知,很快,厂党支部书记兼工会主席老陆匆匆赶了过来。
仇厂长将桌上的红纸包往前一推,神色严肃:“老陆,你过来看看,夏永福刚刚私下塞给小陈的红包。想私下托小陈,帮他驻点支援的外省工厂改良洗衣粉配方。”
陈秀珠说:“厂长,陆书记,咱们支援的那些厂,家家设备、技术条件都差,咱们厂给的老配方就够了,找我干什么?找我肯定是要拿新配方,新配方我们自己厂里的设备还勉强呢!那些厂就不用说了。这个背后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人家。”
这番话一出,仇厂长和老陆脸色齐齐一变,这个性质就很严重了。
老陆拆开红纸封袋。一沓崭新挺括的大团结,一张张连号,还有一根沉甸甸的金项链。
他低头快速清点完毕,抬头:“五百块现金,一条金项链,有一两多吧!”
仇厂长神色愈发冷峻:“老陆,你先做好登记取证,这笔钱款当场清点、记录在册,我们三个逐一签字留底,全程备案。”
老陆立刻拿出厂里的纪检登记台账、钢笔与印泥,将事件始末、钱款数额、时间地点一一记录清楚。
白纸黑字写明:本日接获职工举报,技术员夏永福为谋求私人技术便利,向合资研发中心负责人陈秀珠私下行贿现金五百元,金项链一根。
一式三份,三个人分别签字了,赃款赃物存进工厂保险箱,文件一人一份。
仇厂长敲着桌子:“到底是谁让他来要配方?”
陈秀珠笑着说:“厂长,陆书记,我答应他一起吃饭,等下摸一摸他的底。”
“你怀着孩子,当心点,晓得吧!”
“我心里有数的。”
第136章 给她挖坑
陈秀珠一踏进实验室,原本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大半。
如今的实验室早已不是从前寥寥几人的小作坊模样。轻工、化工中专一共送来六个实习学生,化工学院分派了三名应届实习生。
再加上厂里的技术科老员工,十来号人挤在工位、试验台之间。
陈秀珠目光扫过全场,径直走到小黄的工位旁。
小黄研制出了薰衣草洗衣粉,在秋交会的下半场,反响不俗,拿下了不少外销订单,这一款,本就是为内地开发,内地供销社、百货公司的铺货订单也源源不断涌来。
陈秀珠全新的真丝洗涤液研制任务交到他手上,还让他带着几个新来的实习生练手、积累经验。
见师傅过来,小黄立刻放下手里的烧杯,过来跟陈秀珠汇报,旁边几个实习生也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围过来听着。
“师傅,这一版的真丝洗涤液,测试结果已经出来了。”
“酸碱度很好,全程控制中性区间。用非离子表面活性剂做主洗成分,温和去污,不破坏真丝的丝胶蛋白纤维。
其次我们尝试添加了少量羊毛脂助剂,这是咱们目前工艺能稳定调配的养护成分,洗完能在真丝表面形成一层薄保护膜,减少摩擦起毛、暗沉泛白的问题。”
他一边说,一边递上手里厚厚的实验记录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每一次配比、温度、静置时长和试验结果。
“我们前后试了十七组配比,目前最优配方,去污力足够应对日常汗渍、灰尘、浅污渍,同时能做到不缩水、不板结、不发灰。
但也有两处瓶颈,一个是咱们现在没有高精度提纯设备,没法大批量提取丝蛋白原料,只能靠羊毛脂做基础养护,我觉得还是差了一点;还有低温稳定性一般,气温低于五度会轻微分层,需要后续微调助剂比例。
最后就是强效固色能力有限,深色真丝重度掉色的问题只能改善,没法完全根除,受限于咱们目前的助剂品类和提纯工艺,暂时突破不了。”
“做得不错。”陈秀珠说道,“中性去污、柔软护丝、防缩防发白这三个基础优势做稳,就是合格的初代产品。”她想了一下说,“分层问题你接下来调整烷醇酰胺与助溶剂的配比,降低低温分层概率。丝蛋白原料暂时不用强求,先依托现有羊毛脂体系定型,等合资设备到位、原料渠道放开,我们再迭代升级高端配方。”
小黄点头:“知道了,师傅。”
“你们忙。”陈秀珠叫了一声,“小茅。”
小茅走过来,陈秀珠说:“你这里带头,开发无味,温和,母婴专用洗涤剂。配方做到极致温和、零刺激、无残留,主打安全可靠,专门针对母婴人群、敏感肌人群做定制款。以后用来外销。”
这段时间厂里主推的洗护、洗涤产品,清一色主打特色香氛,浓郁好闻、辨识度极高,这些产品让他们迅速打开了外销市场。
这话一出,在场几人都愣了愣,满脸不解。
小茅最先忍不住开口,目光下意识落在陈秀珠隆起的小腹上,疑惑道:“师傅,不对啊!您自己怀孕期间,一直用的都是咱们厂里带香味的洗衣粉和洗护剂,从来没换过,我们的香氛配方本来就经过层层检测,很安全。您自己都在用,怎么突然要做无味的了?”
旁边小黄也跟着点头附和:“是啊师傅,咱们的香氛款卖得最好,消费者就喜欢这个味道,好好的为啥要反过来做无味的?感觉多此一举啊。”
陈秀珠轻笑一声:“做研发、做市场,永远不能只看眼前的够用、好用。我们现有的香氛产品,配方合规、检测合格,我怀孕期间正常使用,自然没有任何问题。但普通大众不懂这些,尤其是家里有孕妇、小宝宝的家长,最怕的就是添加剂、香精刺激。他们宁愿多花钱,也要买‘零香精、零味道、更纯粹’的产品。”
她笑:“这就是主动创造消费概念,让人为此买单。”
小黄还是有点直脑筋,嘟嘟囔囔吐槽:“说白了,这不就是脱裤子放屁,多一道工序嘛。明明香的就能卖,还要额外花钱研发无味款。”
小茅笑着说:“你懂什么!只要能拉开产品档次、卖出高额利润、抢占别人没有的市场,别说多一道工序,多折腾几道都值。你只要想,那些都是钞票,全是外汇。”
“是这个道理。”
陈秀珠带着几个人讲解自己的思路:“我是这么想的,首先,主洗表活,不能用烷基苯磺酸钠。这次我们主打用日方进口高纯度脂肪醇聚氧乙烯醚做主体系。这是非离子表活,最大的好处就是温和、中性、水溶性极好,冷水也能化开,泡沫细、好漂洗,洗完几乎无残留。再搭配一点点日本进口的烷基葡萄糖苷,专门对付奶渍、辅食油渍,去污够稳,刺激压到最低。”
小茅连忙追问:“师傅,全部用进口原料成本太高了吧?量产吃不消啊。”
“不是,这是给日本人和出口的配方。要考虑成本,但是不用太多顾及成本。再加马来西亚产的椰油基两性甜菜碱,补一下汗渍乳化能力,既能提升洗净力,又不会拉高刺激性,刚好平衡效果和成本。助洗剂我们也全部换代……”
陈秀珠细致地讲解配方思路后说:“小黄研制中性洗涤液,酸碱度,低温分层都是他在那里也遇到的问题,你们可以摘一起探讨。”
“嗯,我知道了。”小茅点头。
“我们主打几条,未来也这么宣传:第一,零香精、零香基、零定香剂,彻底无味,杜绝一切香精致敏源;第二,零色素、零调色助剂,原液透明干净,不靠颜色卖品相;第三,零荧光增白剂,不做表面光鲜,只做真实安全。”
“嗯,我知道了!”
小茅重重点头,眼底压不住的雀跃。
自打秋交会落幕,小黄靠着一手薰衣草洗衣粉一炮而红,拿下大把内外销订单,成了科室里人人羡慕的新晋骨干。作为陈秀珠手把手带出来的二弟子,小茅心里从未嫉妒过小黄,却始终憋着一股劲。
他也想独挑大梁,亲手打磨出一款属于自己的标杆新品。
此前陈秀珠将含金量极高的真丝洗涤液研制任务交给小黄,小茅不免遗憾。
在陈秀珠看来,两个徒弟性子、长处本就截然不同。
小黄性子沉稳内敛、耐得住枯燥,能日复一日扎根试验台,反复调试配比、打磨数据,沉下心死磕一款配方,最适合精细、长线迭代的新品研发。
而小茅头脑活络、处事玲珑、眼界灵活,擅长对接市场、理解产品逻辑、吃透外销需求。
所以秋交会最忙碌、对接外商最密集的阶段,陈秀珠特意将他带在身边,让他近距离接触客商、了解外销标准、摸清海外市场的偏好与门槛。
陈秀珠只是因材施教、各尽其长。
真丝洗护属于传统高端织物洗护用品,需要极致的耐心与细致,交给沉心踏实的小黄。
而这款全新的无味母婴洗涤剂,主打外销高溢价,既要吃透配方安全标准,更要读懂市场消费逻辑,恰好适配小茅灵动通透、擅长抓亮点、懂差异化的特质。
“开干!”
“好。”
一阵铃声响起,陈秀珠笑着说:“吃饭了,吃饭了。”
一众技术员放下手头器皿、记录册,拿着搪瓷饭盆,结伴往厂区食堂走去。
陈秀珠收拾好桌面资料,转头对小黄、小茅叮嘱道:“今天中午我不和你们一起吃饭了,我约了夏工,有点工作上的事情要聊。”
“师傅,你跟这个人吃什么?”
小茅和小黄都讨厌夏永福,而且夏永福和陈秀珠还有个人恩怨。
“你们等着看戏,夏工回来,别的没有,戏总是有的。”
“那还是我们去打饭菜,您先坐,等下不跟您坐一起就好了。”小茅从陈秀珠手里接过饭盆。
进了食堂,陈秀珠找了边上的一个位子坐下,小茅打了饭菜过来,放到她面前:“师傅,我们过去了啊!”
“去吧!”
陈秀珠慢慢吃饭,夏永福端着满满一盆饭菜,快步走到她对面坐下,脸上还是那一副油腻讨好的嘴脸:“陈工。”
陈秀珠抬眸淡淡应声:“嗯。”
他扒了两口饭,状似随意地拉开话头:“陈工,说实话,你现在是真厉害。你研制的那款洗洁精、还有那款香氛护理液,现在全国同行都盯着。我这次驻点支援的常州新星,伊拉厂长眼馋得不得了。”
陈秀珠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李厂长特意托我回来找你,想求一份配方,跟着咱们厂做同款产品。他们也知道这两样是咱们厂的拳头产品,走厂里正规支援流程肯定不来赛的,所以才托我私下找你拿配方。”
听他说完,陈秀珠笑:“夏工,当初厂里洗洁精项目你干了三年。洗洁精、香氛护理液,不是随便配点原料就能做出来的,整套生产高度依赖专用的液体洗涤剂加工成套设备。能配齐这套精密设备的工厂全国日化行业一只手都没有。常州那家乡镇小厂,设备老旧、工艺简陋,连基础的均质搅拌、恒温反应设备都不全,根本不具备量产这类液态洗护产品的硬件条件。就算给他们现成完整配方,他们也根本投产不出来。”
换做旁人,听到这话或许会就此打消念头,但夏永福半点不尴尬,反而笑得更油滑了:“我晓得、我晓得,那帮乡下人哪里懂什么设备、什么工艺门槛。他们只看见咱们的产品卖得火、赚钱多,一门心思跟风想要跟风投产,我说破了嘴皮子他们也不听,非要我回来求你帮忙。”
他笑嘻嘻:“陈工,你要是担心违规、怕出问题,咱们也不用给完整正品配方。你稍微改一改配比、弱化核心助剂、去掉关键系数,给一套简化版的方子糊弄一下他们就行,够他们回去折腾、交个差就好。”
陈秀珠眸光微沉,静静看着他:“这怎么行?配方无小事,尤其是落地投产的工业配方,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简化配比一旦出问题,产品分层、变质、刺激超标、腐蚀面料,轻则滞销亏损,重则闹出质量事故,谁来担责?”
夏永福嘿嘿一笑:“哎呀,能出什么大事?”
他满不在乎地说道:“我先从你这里把方子拿到手,回去交给他们,就算完成了我的支援任务。之后我再慢慢跟他们说清楚设备短板、工艺门槛。”
“他们一个乡镇小厂,想要配齐咱们这套专用设备,可能性多大?就算等他们慢慢凑齐设备、折腾明白,早就过去好几年了。到时候他们拿着方子反复试验做不出来,设备跟不上、工艺不达标,又能怪得了谁?”
“你方子给了我,人情我领了,好处你也拿了,又不影响你。”夏永福挑了挑眉,“你说呢?”
陈秀珠看着他,这个赤佬是挖了个深坑,要埋了她啊!
第137章 他到底想干
“不行。”陈秀珠语气干脆,“这是坑人。乡镇集体企业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他们又没有国家拨款,全靠集体自筹资金,那点钱该花在刀刃上。常州新星厂本来基础就薄弱,硬件、工艺、技术团队全都跟不上。
他们手里就算有资金,外汇也批不下来,大概率也拼不齐我们这套专用液态加工设备。真要是一时冲动咬牙引进设备,最后拿着残缺错误的配方投产,试产失败、全线亏损,毁掉的是一整个厂子,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你回去告诉李厂长,想要技术帮扶可以,走正规流程。让他直接给我打电话,我在厂里牵头安排考察小组,实地去他们厂里摸底评估。按照他们现有的设备条件、技术水平,给他们匹配适配的成熟产品,量身定制帮扶方案。
他们想做特色产品、提升效益,我让小黄、小茅根据他们的实际情况做针对性指导,给他们合适畅销的产品。总比好高骛远、拿着错方子瞎折腾,最后落得人财两空要强。”
夏永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脸上的讨好笑意淡了大半,语气急躁:“陈工,伊拉那帮人脑筋死板得很,好话根本听不进去。他们不要什么适配产品、稳妥方案,就认准了你手里最新的拳头产品,非要配方不可。”
“你没必要这么较真,随便给我一个方子应付一下,大家都省事,皆大欢喜。”
陈秀珠快速扒完最后两口饭,放下碗筷,后背轻靠座椅,目光直直看向他:“如果随便糊弄的方子就能交差,你自己随手就能编、就能给,何必找我?”
夏永福心头一噎,瞬间语塞。
陈秀珠不再看他,径直起身,端起搪瓷饭盆转身走出食堂就餐区,去往水池边清洗餐具。
夏永福快步追上,紧跟在她身后,压着声音追问,语气彻底没了之前的讨好,只剩生硬的逼迫:“陈工,那你这个忙是铁了心不帮了?”
食堂水池边人来人往,水声哗哗,陈秀珠冲洗饭盆:“怎么叫不帮?”我陈秀珠在国内日化行业,算不上无名之辈。今年厂里外销订单翻了五倍,我出了多少力,全厂上下都看在眼里,你不可能不清楚。
人家厂子真心求技术帮扶,我愿意牵头组队实地考察,按照他们的硬件水平、技术短板量身定制适配方案,还让徒弟跟进指导,给他们能赚钱、零风险的畅销产品。这还叫不帮?”
冲洗干净饭盆,陈秀珠抬手控水,转过身直面夏永福:“倒是你,一门心思让我随便给张糊弄人的方子。明知对方设备跟不上、工艺达不到,拿到配方只会白费资金、赔垮厂子,还要我配合你做这种事,这叫帮人?这是害人。”
夏永福被怼得面色铁青,烦躁地摆手:“我都说了,那帮乡下人脑筋死板,好话歹话都听不进去,认准了新款配方就死磕到底,我根本劝不动!”
“劝不动就解决根源问题。”陈秀珠跟他说,“走,回办公楼,我们一起打电话给李厂长,我亲自跟他聊,我来跟他说。”
这话一出,夏永福瞬间急了,当场拔高声调:“你别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
“这不是复杂,这是解决问题。”
夏永福彻凑到陈秀珠身侧,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蛊惑与胁迫:“陈工,你何必这么死脑筋?这事私下办了,神不知鬼不觉。你把事情办好,好处我们一起拿,一起发财。这次的甜头足够实在,往后我这边还有源源不断的路子、机会,我们长期合作,一起发财呀!”
夏永福看着陈秀珠。
五百块现金、一条金项链已经进了陈秀珠的口袋,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她就算表面硬气,心里早就松了口,不过是端着架子故作矜持。
他趁热打铁:“真的,你好好想想,不过就是随手给几张方子的小事,举手之劳。没必要非要么事公办、把事情闹得繁琐折腾。再说了,下乡人拎不清,你辛辛苦苦帮他们整改方案、量身适配,他们未必领情,反倒觉得你藏私、不肯给最好的技术。你没跟这帮乡镇企业的人打过交道,伊拉脑子死板,根本不懂你的好意。”
陈秀珠静静看着他,半晌,她点头:“好的,我好好想想。”
语气不硬不软,没有拒绝,也没有应下。
说完,她拿着饭盆转身往办公楼方向走。
夏永福停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紧绷的脸色瞬间松弛下来,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笑意。
果然还是钞票最动人心。
什么原则、什么底线,在真金白银面前都是虚的。只要收了好处,就由不得她不低头。
陈秀珠一步一步上楼,夏永福太着急了,急着要配方、急着拉她下水,越说明这事绝不只是简单的乡镇厂求技术帮扶。那笔重金行贿,绝对另有来路。
她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去往厂党支部办公室找陆书记。
陆书记见她过来,立刻起身:“小陈,怎么了?”
“陆书记,麻烦你打开保险柜,我要看一下上午封存的那条金项链。”陈秀珠直言道。
国内黄金管控极严,黄金饰品并未放开民间销售,普通人根本很难买到足量的足金项链。市面上能流通的黄金大多是旧饰、回收料,样式老旧,根本不会有做工精致的成品金链。
若只是寻常私下送礼,顶多是现金、烟酒,夏永福能随手拿出一两多重的精制金项链,来路绝对不简单。
老陆打开工厂专用保险柜,取出上午封存取证、贴好标签的红色封袋。
拆开封袋,一条色泽沉稳、做工规整的足金项链静静躺在里面,质感、工艺,和国内老旧手工金饰完全不同。
陈秀珠伸手拿起项链,仔细看这条项链。很快,她在项链搭扣内侧,找到了一处刻印标识。是一个小巧的旗帜图样,旁边是金属成分标记。
这是日本造币局的检定刻印。
陈秀珠看向老陆:“陆书记,这是日本货。”
“日本货?”老陆脸色骤变,瞬间严肃起来,“那这事情就搞大了。”
“走吧,我们去找仇厂长商量。”
两人快步赶到厂长办公室,仇厂长刚吃完饭回来,手里还端着搪瓷饭盆,见到二人神色凝重,当即放下东西,招手让两人进屋,反手关上了办公室门。
“出什么事了?”
老陆看向陈秀珠:“小陈,你来说。”
陈秀珠没有铺垫,直白把食堂发生的事全盘托出。
“夏永福从常州回来,替新星厂李厂长传话,想要我们的洗洁精和香氛护理液配方。我明确告知对方设备不达标,打算走正规流程、上门评估,给他们适配的成熟技术。但夏永福一直阻拦,不让我接触李厂长,反复逼我随便给一套糊弄人的配方就行。”
随后她拿起那条金项链,亮出刻印。
“我怀疑礼品来路有问题,核查之后确认,这是带日本造币局检定标的的金饰,纯正日本货。”
老陆接话:“现在问题就很蹊跷。夏永福一个外派技术员,手里怎么会有日本进口的金项链?更不可能是常州乡镇厂厂长送的礼,他们根本拿不出这种东西。”
仇厂长眉头紧紧皱起:“你的意思是……是日本人托他来要配方?”
“可他一直让我随便给方子。”陈秀珠反问,“厂长,您觉得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陈秀珠说道:“我们的樱花香氛护理液,目前在日本外销市场已经卖爆了。合资签约之后,我给了高田日化樱花洗衣粉配方,时间太短,高田这一款洗衣粉肯定还没全面铺货上市。但行业竞品,一定已经听到风声。”
仇厂长眼神一沉:“你是说,高田的日本对手在动手?”
“高田日化有我这个稳定输出新品、出热销款的技术人员。您觉得他们想干什么?”
她心底清楚,上辈子外资围剿七彩日化,手段阴狠、毫无底线,恶意仿款、技术截胡、举报诉讼,商业打压层出不穷。如今重回这个节点,对方的套路,她一眼就能看穿。
陈秀珠笑着说:“得不到的,就毁掉。”
第138章 告状告出新
仇厂长定定看着陈秀珠,陈秀珠说:“如果两个人打架,一直势均力敌、有来有往。突然我这边请来一个强力帮手,而对方无路可借力,他们就只能坐等落败挨打。”
仇厂长瞬间通透:“所以他们的目的,是把你这个帮手彻底赶走。”
“没错。”陈秀珠点头,“他们要的不是一张完美配方,是毁掉我。这条日本金项链就是最歹毒的圈套,一旦此物在我住处被查出,涉外受贿、私通外资、泄露技术的帽子一扣,我百口莫辩,名声、工作、前途全部尽毁,甚至要坐牢。到那时,没人再给高田输出热销新品,这家竞品公司,又把格局推回原来的局面。”
“鬼子还是跟以前一样坏!”仇厂长骂道,“可我想不通,小鬼子是怎么跟夏永福接上头的?堂堂境外企业,从哪儿能找到他这个被流放到外地的技术员?”
陈秀珠略一思索道:“今年广交会,日本多家日化企业组团观展,我们展台配备了专属日语翻译。这段时间厂里大批量对日出口货品,全程经由轻工品进出口公司对接流转。线索最有可能出在进出口渠道上。他们摸清了厂里人事关系,查到夏永福贪利无底线,和我有旧怨,最容易被收买、最愿意铤而走险。”
“夏永福是真敢接这种杀头的差事。”老陆听得后背发寒,满心后怕,“跨国勾连、出卖厂里技术、构陷本厂骨干,这已经不是简单违纪,是犯法!”
仇厂长冷笑一声:“他们一开始肯定找过其他人,没人敢趟这浑水,最后才辗转介绍给了夏永福。这个赤佬,真是什么拉稀事都敢做、什么黑钱都敢赚!”
他拿起一支香烟,放在鼻子下闻着:“借着这次机会,彻底清查!能够找到夏永福,那必然是咱们厂里有人指路,这个指路的人也给我挖出来。”
说完,他转头看向老陆:“老陆,你是轻工局老领导,这件事必须由你出面,立刻回轻工局汇报情况、正式报案。案子牵扯跨国商业暗算,背景复杂,公安系统未必能第一时间摸清脉络,必须上级单位介入督办。”
“我明白。”老陆神色凝重,当即应下,“我现在就去。”
说完他拿着赃物转身离开,仇厂长看着陈秀珠:“小陈,你说我们现在跟高田健一讲,还是说等等?对方是冲着你们合作、冲着你这个人下死手,想要把你送进提篮桥。”
“嗯,我也这么觉得。从这件事来讲,咱们和高田健一是在一条船上的,他知道,可以从日方入手,也好提前防备竞品的恶意手段。”
“行,你打电话给小鬼子。”说着仇厂长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名片册,递给陈秀珠。
陈秀珠翻开名片册,
陈秀珠伸手拿起名片,俯身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机,拨打电话。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那头传来一阵软糯的日语,陈秀珠用英语报了身份,对方立马说:“稍等,我为您接高田先生。”
听筒里短暂安静了几秒,高田的声音传来:“陈小姐,接到你的电话很意外,是新品配方出了问题?”
陈秀珠直奔主题:“高田先生,紧急情况。我们怀疑遭遇了同业的恶意商业暗算,针对性极强,目标是切断我们双方的技术合作。”
电话那头的高田健一原本松弛的语调立刻紧绷:“同业?是遇到跟风仿制了吗?”
“不是。我怀疑是日本的工厂。对方通过中间人收买我厂外派技术员夏永福,以乡镇厂求技术帮扶为幌子,诱骗我提供洗护配方……”陈秀珠说出自己的遭遇。
陈述完整件事,陈秀珠说:“对方并不需要完整成熟配方,只需要一份残缺、存在缺陷的试验配方。这种配方没有实际价值,除非用在其他地方。”
高田健一那边陷入短暂沉默。
片刻后,他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我明白了。应该是杉本或者是松井两家日化公司。樱花香氛护理剂在东京、大阪热销,我们这里也有人宣传这个产品来自中国,质量不行,不能用的声音。”
陈秀珠听见他的话,轻笑一声:“高田先生,您完全可以大方承认这款爆品源自中国。”
电话那头的高田健一微微一怔。
陈秀珠说道:“日本香道本就起源于中国唐代,是从华夏合香文化流传过去的。我们这款樱花香氛护理液,是以中国传统香文化为基础研制的。贵国香道讲究以香木原材单品焚熏,追求单一纯粹的本味。但中国千年香文化,核心精髓在于合香,君臣配伍、调和气韵,层次丰富、温润绵长。我这款护理液,就是依托中式合香思路,结合日本大众偏爱清雅樱花的审美,专门调配出来的香型。”
陈秀珠停顿了一下:“这不是简单的日化产品,是传统香文化的创新融合。”
“陈小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完全可以跳出产品竞争的维度,用文化碾压竞品。接下去我们可以共享中国雅韵系列香味,茉莉花茶香,东方寒梅香、盛唐牡丹香,我们还可以跟日本香道大师做交流,制作和式四季系列,用主打中日品香文化交流的概念做推广。”
对过传来高田的声音:“有意思。”
“您可以牵头促成中日制香、香道大师同台交流,甚至可以拍成电视专题片,公开梳理香道从中国传入日本的完整脉络,香文化在两国的传承和发展。一旦以文化立根基、大众认知扭转,杉本、松井那些竞品的低端抹黑、跟风仿制,就会变得格局狭隘、不值一提。”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随即传来高田健一由衷的赞叹:“太妙了,陈小姐。”
“我一直在纠结如何应对同业恶意打压、舆论抹黑,却始终局限在产品本身。”高田健一笑着说,“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全力彻查。这次让你身陷险境,是我们的疏忽。你务必保护好自己。”
“我明白。”陈秀珠应声,话音稍顿,忽然想起新品规划,“对了,高田先生,我近期正在针对性研发一款全新产品,主打日本高端市场以及海外高净值市场,无香、零添加的母婴专用洗涤剂。”
只这一句,电话那头的高田健一语气瞬间上扬,透着难以掩饰的兴奋:“是吗!”
为什么自家同业对手会不惜动用阴私手段构陷陈秀珠。
这个女人的市场嗅觉、产品预判、迭代速度,实在太过敏锐超前。
别人刚刚反应过来要跟风,她已经提前布局下一个高端产品。
任由她继续合作研发、持续输出新品,那些竞品就只能跟在身后吃灰。
高田健一还想要问细节,陈秀珠笑着说:“刚刚立项,具体的情况太复杂,我想您近期应该有来华打算,到时候面对面细聊。”
“好的。”
电话挂断,仇厂长全程听了个叽里呱啦。
他问:“哪能,小鬼子是不想管这事?”
“怎么可能?他可能比您还着急。”陈秀珠笑着摇头,她把跟高田说的,告诉厂长。
“现在日方民间对华氛围友好,上层又主推中日友好交流,这是咱们的大机会。能赚就赚、应赚尽赚。把日本的日化厂吸引过来建厂,把咱们的日化行业带起来。咱们日化厂要成为日化行业的黄埔军校,为全国日化行业输出人才,争取成为改革开放后,最快能达到国际水平的行业。”
上辈子中国家电行业能够率先达到国际水平,其实跟日本家电企业大量进入中国分不开。她曾经分析过,为什么中国日化,尤其是洗化行业初期,没有像家电行业那么顺畅地过渡,而是被围剿到四面楚歌,才杀出重围。
根源在于早年日化不受重视,属于小微轻工品类,缺少政策扶持与技术置换条款。
外资入局后,只在国内做灌装分装,核心配方、高端助剂、提纯工艺全部牢牢攥在海外,本土企业根本学不到真东西。
同时外资手握成熟品牌、完整营销体系,靠广告造势、概念营销抢占消费者心智,碾压只会做基础平价洗涤品的国营老厂。
加上高端原料长期被海外卡脖子,本土厂成本高、迭代慢,大量老牌国货要么被合资雪藏、要么低价倒闭,技术人才断层、配方工艺流失严重,硬生生被外资挤压多年,才艰难突围。
这辈子她要从一开始踢开这些挡路石。
仇厂长听得瞠目结舌,半晌才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别人遇着陷害阴谋,只想自保脱身,你倒好,都想着这些?”
陈秀珠看着他笑:“您不想?”
“想!”
她叹了一口气:“厂长,既然咱们要日本人带技术、设备、资金来,以后咱们私下也尽量注意些言辞。等合资厂开起来,日方会派退休技工过来驻厂帮扶,您总张口闭口‘小鬼子’‘矮东洋’,不好吧?”
仇厂长满脸无所谓,摆了摆手:“哎呀没事,他们听不懂咱们本地闲话,怕什么。”
这些日子,他老丈人日日跟他念叨东洋人在上海做的孽,他跟日本人合作,都快被他丈人阿爸当成汉奸了。
“老实讲一句。”仇厂长靠在椅子里,“那些暗中陷害你的日本竞品,是阴谋。高田这帮跟我们合作的东洋商人,是阳谋。其实是一样的,都是用金钱腐蚀你。
陈秀珠无奈摇头,仇厂长立马摆了摆手,赶人:“行了行了,出去忙你的,我要抽根烟了。”
第139章 娘家人上门
一下午,夏永福都没再露面。
陈秀珠忙完下班,回到弄堂里,王家姆妈看见她,就说:“秀珠啊!你先进去,我去下馄饨。”
王冬生不在公司办公室上班,他去了军工路码头那里的工厂,况且这几天,汽轮机厂的设备陆续进厂安装调试,他几乎天天泡在现场,早出晚归。
除非真的很晚,王冬生会打电话回来,否则婆媳俩等他七点半左右,一起吃晚饭。陈秀珠如今怀着身孕,身子容易乏、胃里也容易空。王家姆妈从不让她饿着等,要么两个馒头,要么一碗馄饨,一碗面,都让她先垫点东西。
临近元旦,上海天黑得越来越早,晚风刺骨寒凉,再也不能像夏秋季那样,坐在天井里吹着风吃晚饭,那要冻死的,家家户户都在家里吃饭了。
他们家在王家姆妈的房间里吃饭,一道布帘隔开里外空间,里面是王家姆妈的床,外头靠墙摆着一张木板桌,勉强能坐下三个人。
陈秀珠慢慢吃着馄饨,王家姆妈坐在一旁,手里没闲着,低头打着毛衣。
小夫妻俩再三劝说,让她不要再耗费眼力做外贸毛衣接单辛苦赚钱,王家姆妈也知道了儿子儿媳如今都是上面市面上算得上的高工资,尤其是儿媳工资高得都不是她以前敢想的。
可她一辈子勤快惯了,根本闲不住,每日空余时间总不能手里空了吧?先是给儿子、儿媳织了高领羊毛衫。
这些天就天天打小宝宝的毛衣。陈秀珠的预产期是三月中旬。
上海三月的天气最是磨人,乍暖还寒,忽冷忽热,升温时能有二十多度的暖阳,降温时又会跌到三四度的低温。小宝宝的衣物不能单一,薄款单衫、夹袄、厚实毛衣,样样都要提前备好。
此刻她手里织着一件粉嫩嫩的小开衫,织完铺开也不过比巴掌大上一圈,软糯蓬松,小得一点点老有趣的。
王家姆妈边打毛衣边跟陈秀珠说着弄堂里的新鲜事,隔壁宋家今天收到美国来的航空信。
“哪能了?裘素心要带宋明哲出去?”陈秀珠问。
“不像。我看吴慧和宋明哲脸色都很难看。”
陈秀珠吃了一口馄饨:“估计是来要钱的,美国也是哪儿都要钱。”
上辈子裘素心就曾经写信来要过钱,不过那时候宋家没发生那么多事,而且也不求着裘素心带宋明哲出去,所以意思意思给了她一点钱,也没给多。
这次,宋家应该纠结了,宋家家里应该还有几根小黄鱼。这几根小黄鱼掏出去,这个家里可就真没钱了。
上辈子,他们家意思意思给了一点儿,等宋明哲出国,裘素心已经嫁了一个老白男。
宋明哲大约是被伤心了,两年读完书,就回来了。
后来他去了香港,时常出差美国,两个又勾搭在了一起。
裘素心还通过宋明哲,为她二叔拿到了,好像是几个品牌机械的美国出口中国的代理权,裘素心从此成了她二叔这家公司的代表,跟宋明哲也就有了名正言顺的合作关系。
他们之间的那些肮脏事儿也就掩盖在这样合作关系之下。
陈秀珠吃着馄饨,看看宋明哲还愿不愿意为了那渺茫的出国希望上钩吧!
“夜饭吃了伐?”林嬢嬢拿着一个袋子走了进来。
王家姆妈抬头应声:“还没呢,等冬生回来一道吃。侬吃过了?”
“我也没吃,等金荣回来。”林嬢嬢将布包放在小板桌上打开,里面叠着好几件新生儿小衣裳。
她拿出一件棉绒布缝制的斜襟小衫,陈秀珠放下碗筷接过,小衫摸着细腻厚实、不扎皮肤。
“我不是倒过来做的,刚养出来的囡囡皮肤娇嫩,贴身衣服缝要在外头。”林嬢嬢给陈秀珠看。
“我知道的。”陈秀珠说。
她又拿出一套印花棉布裁制的小棉袄、小棉裤,针脚扎实,里面的棉花很软。
“我托人去乡下收的新棉花,还弹了一条小被子,等过两天去拿。”林嬢嬢看着她,“你跟娘家断掉了。我跟你婆阿妈早就说好,往后小宝宝的小衣裳、尿布,统统都由我来。”
“这怎么行?”陈秀珠连忙说道,“太麻烦您了。”
“有什么麻烦的。”林嬢嬢笑着摆手,“你别跟我客气。再说了,冬生是个好孩子,帮你爷叔调了好工作,我们一家人日子都宽裕了不少。”
她细细给陈秀珠掰扯其中的好处,满是感激:“你爷叔原先在家具厂做老师傅,干了一辈子手艺,每月基本工资九十块,加上补贴、奖金,拼死拼活也就一百出头。现在调到机械进出口公司对口的厂子,基本工资直接涨到一百一十块。
看着底薪涨得不多,可单位福利天差地别!各式各样的岗位补贴、交通补贴、副食补贴齐全,实打实每月能拿到一百三十多。最关键是效益好,去了一个月,发了好多东西。”
八十年代的国营效益大厂,优势从来不止死工资。机械进出口公司作为对外窗口单位,待遇远超普通工厂。柴米油盐、鸡鸭鱼肉是常规福利,逢年过节还能发到市面上稀缺的进口奶粉、进口糖果,件件都是寻常人家舍不得买的好东西。
哪怕是日化厂这种外销拔尖、效益顶尖的厂子,福利力度、物资丰富度,也远远比不上那些外贸单位,要不然大家为什么要削尖脑袋往里钻?
林嬢嬢这一个月看男人拿回来的东西,都忍不住感慨,这些额外到手的东西,折算下来,几乎抵得上她从前在街道服装厂辛苦做工一个月的收入。
陈秀珠温和一笑:“也是爷叔自己手上有真本事,冬生这边刚好缺一个能盯现场的老手,这才顺势调过去的。”
林嬢嬢脸上笑意更浓:“你是会说话。不过我听你爷叔私下跟我说,下个月冬生去日本,还要带着他一起去开开眼界呢!”
这件事陈秀珠心里清楚。
自打张木匠调岗过来,着实帮了王冬生大忙。汽轮机厂设备进场、基础施工、设备对位、零件规整这些繁杂又磨人的细致活,全是张木匠在一线盯着,做得一丝不苟、妥妥帖帖。有了这位得力帮手坐镇现场,王冬生终于能腾出手来跟进整体项目进度,不用事事亲力亲为,被琐事缠住手脚。
原本厂里敲定的日本去名额,只有王冬生和姚莉两人。陈秀珠听王冬生夸赞张木匠心思细、责任心强,就提议带上张木匠一起去。
涉外设备拆装、对接最怕出错,每一个零件编号、每一处安装点位都容不得半点马虎,张木匠这种沉稳细心的老师傅,再合适不过。
“是啊,让爷叔跟着出去长长见识、看看外头的世界,也是好事。”陈秀珠笑着说道
林嬢嬢感慨连连:“可不是嘛!这辈子要不是冬生,你爷叔怕是连上海城都逛不遍,更别说去日本了。我做这几件小衣裳、备点尿布,真算不得什么。”
两人说话间,窗外夜色更浓,房间里的钟已经走到七点十分,王家姆妈起身:“我去炒个青菜,把砂锅里的蹄髈热一热,马上就能开饭。”
“哦呦,那我也回去热菜,不耽搁你们一家人吃饭。”林嬢嬢把小衣服留下,转身出门。
陈秀珠拿着小衣裳一件一件看,越看越喜欢。
没过片刻,王冬生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陈秀珠走了出去,他身上的工作服沾着些油污,陈秀珠笑着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你又自己动手了?”
王冬生笑着应声,将车子停稳,转身走进灶披间洗手:“今天给法国工程师打下手,虽然累点,但老划算的。能学调试机器,还能跟着练口语、学英文,一举两得。”
王家姆妈很快炒好青菜,指挥王冬生把热气腾腾的砂锅端进房间,陈秀珠连忙把小衣裳放到王家姆妈的床上。
掀开砂锅盖,醇厚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一锅子热气腾腾的黄豆炖蹄髈。
王冬生落座,舀了一碗热汤,挑了一块腱子肉,放进碗里给陈秀珠。
陈秀珠见婆婆舀汤的时候,只舀黄豆,不舍得夹肉:“姆妈,你也吃肉。现在家里日子宽裕,不用再省着谁、让着谁,想吃什么就敞开吃。”
王家姆妈一辈子节俭惯了,哪怕如今日子越来越好,也改不掉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王冬生直接夹起一大块蹄髈肉,放进他妈碗里:“姆妈,吃。”
“姆妈,我们中午都在单位吃,单位里有鱼有肉。你在家里不要省,就是下面条,也要加蛋加肉,晓得伐?”陈秀珠说道。
王家姆妈笑着说:“现在这种日子,我已经心满意足了。等囡囡生出来,有人叫我‘嗯奶’了,我就是去了,眼都能合上了。”
“瞎讲八讲有什么讲的?你还要等囡囡生囡囡,等着叫‘阿太’呢!”陈秀珠又给她夹了一块肉,“阿拉一家人,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等过两年,我们都稳定下来,没那么忙了,囡囡也会走路了,我们带你乘飞机去北京,带你去香港。”
王家姆妈摆手:“哦呦,这要多少钞票啦?”
“哪能啦!我们赚得动呀!”陈秀珠说。
屋外巷口忽然传来一道喊声:“秀珠?冬生?在家吗?”
陈秀珠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刚才林嬢嬢说起自己无娘家帮衬,这不娘家人,上门来了。
第140章 陈家老太上
陈家老太穿着一身暗旧的老式斜襟布衫,发髻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只是人比上回见面又瘦了一圈,脸颊凹陷,看着干瘪苍老。而陈金妹身上的两用衫袖口、肩头都打着细密补丁,脊背比从前更弯,整个人透着一股局促寒酸。
陈家老太手里提着一块咸肉和陈金妹一起站在门口,不等屋里人开口,陈家老太已经抬脚跨了进来,脸上堆着笑,目光扫过饭桌:“正吃夜饭呢!”
陈秀珠端起碗喝了一口黄豆汤:“嗯,在吃。”
陈家老太见状,连忙把手里一小块咸肉往前递了递,看着王家姆妈:“亲家母,晓得秀珠怀着身孕,特意割了块咸肉过来,给她好好补补身体。”
那一块咸肉巴掌大小,肥瘦不均,看着寒酸单薄。
王家姆妈没去接,只是站起身,抬手侧身拉开身后的布帘。
布帘一敞,靠墙的木架子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包装完好的整条火腿、一罐罐麦乳精、乐口福、进口奶粉、水果罐头、茶叶排排放,都是寻常人家有钱也难买到的紧俏货。
这些都是王冬生、陈秀珠两个单位发福利,机械进出口公司本来就福利好,日化厂不如机械进出口公司,但是这半年生意好的飞起,自然要鼓励职工加油超产,各种奖励轮番发。一般人家有个一个人在福利好的单位也已经很开心了,他们家夫妻俩都在福利好的单位,而且才一家三口,这些东西来不及吃。
满满当当的东西,把老太太手里那点咸肉衬得格外可笑。
陈家老太想起以前,大孙女单位里发了东西,总是大部分留在宋家,小部分给他们拿过去,那时候她还跟大孙女说:“结婚了,就要分得清娘家和夫家,不要成天东西往娘家送,夫家要不开心的。”
现在儿子工作没了,别说福利了,就是工资都没了,日子要过下去,只能去码头做小工。
码头小工这种活,本来是码头跟乡下各个大队有联络,下乡农民进城来做,最近几年都是返城,没工作的知青在做。
像陈根兴这样人到中年的,很少去扛麻袋,一天下来,回到家,坐在椅子上,几乎站不起来。
两个孙子,建军的工具厂,也就是很一般的厂子,只能说混个温饱,没什么福利。建民原本分配到金山石化,闹了一通之后,金山石化不要他了,去了郊县的农药厂,工资福利都不谈了。
儿媳妇在街道集体办的服装厂,还有一个孙女秀芳,知青返城之后岗位一直没落实。
一家子过得紧巴巴,秀芳早就到了嫁人的年纪,没有工作,根本就找不到好对象。两个孙子,也要找对象。她托人做媒,媒人给秀芳介绍的,不是三十多的老小伙子,就是死了老婆带孩子的鳏夫,要么也是没工作的返城知青。两个孙子那里,媒人更是说:“乡下小姑娘要不要?”
上海小伙子不到最后,谁会找乡下小姑娘?要被人笑死的。
她说不要。媒人说:“哦呦,你们脑子还没想清爽啊?就你们家这个条件,要房子没房子,要钞票没钞票,乡下小姑娘肯嫁过来,蛮好嘞!再过两年乡下小姑娘都不肯,要找外地小姑娘了。”
她气得想要把媒人赶走,媒人看向她儿媳说:“跟你家根兴以前一起在家具厂的张金荣,跟你一起在街道服装厂的林琴芳,伊拉儿子也在托我做媒。小伙子在水泥厂,水泥厂不太好吧?但是小姑娘,都愿意跟他处对象,你晓得伐?”
媒人告诉他们一家,张金荣被王冬生调到机械进出口公司去了。媒人说:“张金荣一家子跟你女儿女婿一家关系老好的。我帮你打听了一下,你女儿已经调进中日合资公司做负责人了。我听他们弄堂里的人说,工资按照日本工资算的。你女婿调进机械进出口公司,做了安装维修厂的厂长。伊拉夫妻俩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都能让你们一家吃饱。张金荣夫妻门槛多精啊?跟伊拉夫妻俩搞好关系,张金荣马上进了机械进出口公司。儿子找对象,不要太好找哦!”
听见这话,儿子立马怒道:“我就算是要饭,也跳过他们家,绝对不去找那个忤逆种。”
媒人看着儿子笑:“那不好意思哦!有佛的庙你不去拜,小雷音寺你进得快。我也没有办法,要不然你们托一托别人?”
说完,那个媒人走了。
他们一家子唉声叹气一整个晚上,今天白天陈家老太让儿媳妇在服装厂打听一下,张金荣的事是不是真的。
儿媳妇去问了,都是真的。
知道两人都是领导了,现在看到这么多东西,她还是震撼了一下。
王家姆妈放下碗筷:“陈家婶娘,你跟我出来一趟。”
她说完先走出房间,走到露天天井的雨棚底下。
夜色寒凉,天井通风通透,用来风干腌货最合适不过。一根竹竿高高架着,上面挂着一只完整的咸鸡、两大块咸肉、一条硕大的咸草鱼,风一吹,干货淡淡的咸香扑面而来。
王家姆妈低头看着洗衣机上的塑料布说:“地方小,小夫妻俩拿回来的咸货没地方挂,只能挂这里,下面还有一台日本进口的汏衣裳机,我只好用塑料纸罩着,免得腌货风干出油弄脏汏衣裳机。”
正巧隔壁巧妹阿姨端着一盆洗刷的碗筷路过,看见天井有人,笑着打招呼:“王家姆妈,夜饭吃好啦?”
“吃好了。”王家姆妈应声。
巧妹阿姨目光落在陈家老太身上,微微讶异:“陈家婶娘,难得啊!”
王家姆妈笑着说:“刚刚陈家婶娘特意带了块咸肉过来,说秀珠怀孕辛苦,要给秀珠补身体呢。”
巧妹阿姨目光一扫老太太手里那丁点咸肉,瞬间就懂了场面,笑着接话:“哦呦,陈家婶娘,你不要给他们家拿腌货来,伊拉吃不光。昨天王家姆妈还切了一只八斤的风干老鹅,分了六家人家吃。味道老香的,真好吃!”
这话一出,陈家老太僵站在那里。
王家姆妈笑着说:“冬生、秀珠单位效益好,福利足。两个孩子白天都在单位食堂吃饭,伙食有鱼有肉,偶尔加班晚了,单位还管夜饭。家里就我一个闲人,这么多腌货、营养品,我们一家三口根本吃不完,那么只能让邻居一起吃吃。”
巧妹阿姨连连点头:“是呀是呀,现在你们家日子好过了,我们都跟着沾光,有口福!”
说完她端着碗筷笑着走开。
王家姆妈转头看向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得手足无措的陈家老太,语气依旧客气:“陈家婶娘,我们家真不缺这点吃的。你辛辛苦苦腌的肉,自己带回去,留着你们自家慢慢吃。”
王家姆妈说完,转身抬脚就往屋里走。
天井里瞬间只剩下陈家老太和陈金妹婆媳,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出门前家里争执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陈根兴死要面子,咬死了绝不低头,宁可全家熬苦、去码头扛麻袋做苦力,也不肯来沾陈秀珠半点光,说就算是讨饭也跳过陈秀珠家。
可陈家老太认为,面子终究抵不过日子。
家里如今一团乱麻,一家子走投无路
她不信,这是血亲啊!秀珠如今日子红火、身居高位,难道真能眼睁睁看着娘家一家老小熬死熬垮,半点不肯搭手?再难堪,今天她也要磨着让秀珠答应帮娘家一把。
她转头看向身旁局促低头、脊背佝偻的儿媳。
“进去,去求秀珠。”陈家老太往屋里走,陈金妹只好跟上。
王冬生正收拾碗筷,陈秀珠坐在桌边,剥着橘子,。
陈家老太硬挤出来一脸慈祥的笑容:“秀珠,看见你日子过得这么好,嗯奶是真心替你高兴。”
“用不着。”陈秀珠吃了一瓣橘子,“您与其操心我过得好不好,不如多操心操心隔壁。您的大爷、少爷、小少爷,如今过得一地鸡毛,你要不过去看看?”
陈家老太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连忙摆出长辈姿态,语重心长地说:“秀珠啊,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呀!你如今也要做姆妈了,将心比心好好想想,以后你的小囝若是长大了不认你这个亲娘、你心里伤不伤心、痛不痛?”
王家姆妈笑了一声:“陈家婶娘,你就别说这种笑话了。我们家,绝不会让自家女儿去填别人家的无底洞。”
“陈家婶娘,你不要讲笑话了,好伐!阿拉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去填人家的无底洞。半年了,只要眼睛不瞎掉的,都能看到没有了秀珠,隔壁一家子都过成什么样了。以前他们家一家子看上去山青水绿,全是在吸秀珠的血,不被那一家吸血了,秀珠过得有多好?”
陈秀珠放下手里的橘子:“您不用跟我讲什么母子连心、血脉亲情。您好好看看我这张脸。半年前,我是什么样子?说是骷髅头上蒙了张皮也不为过。现在我脸上长出血肉,是脱离宋家、陈家才换来的活路。”
她讽笑:“你也好意思跟我讲血脉?当初我被逼得走投无路跳河,被冬生救起来,你不关心我的死活,过来揪着我的头发,劈头盖脸打骂我,逼着我回宋家,你还记得伐。我当初差点被你们活活弄死。侬还有脸上门来,讲血亲?跟你有血缘关系,一定是我作孽作了几辈子,才倒了这么大的霉!”
陈家老太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狼狈不堪地僵在原地,想了半天才说:“你千不看万不看,你看看秀芳,你以前最疼她,她过年都二十五了,她总要有条出路,有个归宿吧?”【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