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声东击西


    参观完车间,上午的考察结束。


    午餐一样在小食堂,今天姜师傅心甘情愿地用心,据说还是去请教了外事接待宾馆的同门师兄,定了菜单:椒盐排条、香酥鸭、咕咾肉、宫保鸡丁、麻婆豆腐、酸辣汤,还有一大盆虾肉馄饨。


    就像姜师傅一样,无论是外经贸的领导,还是轻工品出口公司的李主任,或者是仇厂长,抛开客观条件不谈,都更倾向于跟米勒集团合作。


    席间市外经贸领导,顺势切入正题,主动探寻合作意向:“米勒是日化集团的老牌企业,技术设备全球领先,上海日化厂拥有本土渠道、自研新品,希望双方依托本次考察,敲定长期合营、技术帮扶、产品外销合作,互利共赢。”


    面对中方抛出的合作诚意,路德维希只是浅碰酒杯,神色礼貌疏离,全程避重就轻。


    只夸赞人员专业、新品香型出众,但凡谈及厂房共建、设备援建、生产线落地、品牌联营等实质合作,一律委婉岔开话题,要么聊香港洗护市场风向,要么聊欧洲居家洗护消费,半句不接工厂合作的话茬。


    沃尔夫更是极少搭话,目光反复落在陈秀珠、熊晓燕两人身上,自始至终,关注点从来不在厂区产能、厂房条件上。


    一顿午饭吃得温和又微妙,中方几位陪同干部心里已然发凉,德方态度一目了然:对上海日化厂这家工厂,合作兴趣不高。


    午后两点,专项洽谈会议准时在二楼会议室召开。会议桌长条对坐,中方干部全员到场,梳理本厂产能、供销资质、外销配额各项合作资料,逐条宣读合作方案,愿意出让外销利润、开放车间权限,换取德方设备与技术。


    可整场两小时会议,德方态度敷衍至极。


    提问从不针对厂区改造、车间共建、原料共研,所有问题全部围绕陈秀珠和熊晓燕:询问陈秀珠后续香型研发规划、科研情况;打探熊晓燕全国供销社铺货时效、驻外驻厂意愿。


    没有双方深度合作的意愿,路德维希却说德方愿意免费为中方培养日化人才,邀请陈秀珠和熊晓燕去米勒总部学习交流一到两年。


    这是算盘珠子崩到脸上了。这是想要挖走厂里的核心人才。


    会议草草收尾,洽谈近乎无果。


    散会后外贸的领导和周老先生父子陪同外宾休整,仇厂长脸色沉郁,特意把陈秀珠、熊晓燕两人叫进厂长办公室,反手关上木门。


    电风扇头顶缓缓转动,吹不散一室沉闷,仇厂长:“今天开会大家都看出来了,德国人无心合作建厂,我心里也有数。我私心,只想踏踏实实跟德国人合作。昨天那群矮东洋,从进场开始就带着施舍姿态,居高临下,觉得是来帮扶我们、施舍技术,那副傲慢看不起人的嘴脸,我一眼都看不惯,半点不想打交道。”


    “我也不喜欢日本人。”熊晓燕叹道,“但是,德国人看起来是没有兴趣啊!”


    “我们得认清现实。”陈秀珠坐下,随着翻着桌上的日历本,“做生意合作而已,谈不上好恶,谁开出的条件最优厚、给厂里让利最多、给研发权限最大,就跟谁合作。”


    她抬眼看向仇厂长,笑着说:“不过厂长,您私下称呼他们矮东洋,尽量克制一点。日本人里还是有懂中文的,万一被听见,涉外场合容易落人口实,引发外事纠纷。现在是中日友好时期。”


    仇厂长摆了摆手,满脸不在意:“伊拉听不懂上海话的,昨天回家我跟家里讲起合作的事,我丈人阿爸听见后,骂到半夜里。伊讲,阿拉要是点头跟东洋人合作,从此就不要拿他当爷了。”


    说起旧事,仇厂长叹了口气:“当年,东洋人打进来,我从苏北逃到上海,爷娘死了,寒冬腊月大雪天,我蜷在弄堂里,冻得半僵等死,是我爱人把我捡回去。是我老丈人在固本肥皂做伙计赚钞票,把我养大,送我进肥皂厂做工,最后还把独生女嫁给我。项老板的死是固本老伙计一代人的恨,一辈子消不掉。”


    屋内一瞬静默,过往沉重,书里,电影里看的,哪有亲身经历的刻骨。


    但是局势变化,国家改革开放,跟外头差距就那么大,日本是邻国,八十年代是日本烈火烹油的时代,还有当前的政治氛围加持,现在不去蹭一波,实在说不过去。


    陈秀珠轻轻叹气:“厂长,我客观说一句局势。德国人好感回落、无心建厂,转折点,就是参观完老旧车间。最早周明远父子在港澳,靠我们给出的营销思路,盘活米勒洗衣粉销量,德方高层收益大涨,对我们期望值极高。昨晚吃饭的时候,路德维希二人兴致十足,一心想见做出方案、研发新品的人。可亲眼看见我们设备落后、产能老旧之后,对合作闭口不谈,反而抛出免费培养人才的诱饵。”


    熊晓燕无奈地叹了一声:“醉翁之意不在酒,是借着机会,让我们出去看看,看看就变成他们的人。”


    仇厂长皱眉:“东洋人和德国人,目的一样,也想来挖你们两个人?”


    “不一样,差别很大。”陈秀珠立刻摇头,“高田日化来华,自带中日友好经贸外事任务,受日方官方背书约束。他们既要挖人,也要完成双边工厂合作指标,哪怕厂区条件差,出于外事任务,日方依旧会落地共建、援建设备,合作积极性更高。米勒纯粹企业行为,逐利至上,无官方引导,只想要核心人才,不想投入资金改造老旧厂区,投入产出比不划算,干脆敷衍合作。”


    她站了起来:“我的建议,我们表面亲近德方,把德国人,当做和日方谈判抬价的筹码。假意可加入米勒,倒逼日方给出更加优厚的条件,给厂里援建生产线、放开香基原料、下放外销权限。”


    仇厂长沉思良久:“是这个道理。”


    “就是您岳父……”


    “让肥皂厂的工会主席,请他去吃茶听评弹,做他思想工作。”仇厂长说道。


    陈秀珠翻动着台历的纸张,想了想说:“厂长,今晚官方涉外宴席直接取消。等下我和阿姐,陪同周老先生父子,带着路德维希、沃尔夫两个人去豫园逛一逛,订绿波廊本帮点心席。避开正式谈判桌,给德国人一个私下场合,有私心、有条件,他们都能直接开口。”


    仇厂长拿起茶杯听她说。


    “另外您对接外经贸李主任,确认一件事:今早高田健一一行人,是不是去到化妆品厂区走访考察了?”陈秀珠问道。


    仇厂长点头应声:“没错,一早动身去化妆品厂。”


    “那就刚好。”陈秀珠唇角浮起一抹淡笑,“现在跟外事办商量,顺路安排高田一行人,傍晚也去往豫园散心就餐,定点同在绿波廊用餐。”


    此话一出,熊晓燕下意识蹙眉开口顾虑:“特意安排两边碰头,会不会太刻意、太凑巧?德日两方都精明老道,一眼看穿是我们刻意布局,反倒落了下风。”


    陈秀珠摇头:“阿姐,一点都不刻意。豫园本就是外宾来沪必逛地方,绿波廊更是外事定点点心酒楼,外宾游玩撞上,同行客商偶遇,再正常不过,合情合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厂区外往来的行人:“全程我们跟德国人相处,就是要宾主尽欢,看上去像是要达成协议的样子。高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着急了,就好办了。等到傍晚我们陪同德方返程回到宾馆,高田肯定会找机会搭话。”


    “这个时候呢!我们开始跟他打太极,绕圈子,表现出,我们跟德国人谈得老好的,德国人给出的条件老优厚的。摸清伊拉心里斤两,后续正式谈判,我们才有底气抬价、拿捏条件。”


    仇厂长瞬间通透,一拍大腿:“就这样办!先摸底。我现在就去找领导商量。你们先给我准备。”


    “晓得了。”陈秀珠说道。


    仇厂长转头笑看陈秀珠:“小姑娘,像只小狐狸。”


    “领导,把心思用在正路上,你要称赞我一句:‘真有诸葛亮之才。’对吧?”陈秀珠说道。


    仇厂长瞥了她一眼:“表扬你一句,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陈秀珠嘿嘿一笑,仇厂长摇头走出去。


    两人出去,到会议室陪着德国客人闲聊,二十来分钟后,仇厂长进来,跟她们悄悄说,安排好了。


    外经贸随行领导走入会议室,对着客人开口:“周老先生、周先生,长久以来诚裕商行助力内地日化外销,是我们最信任要好的合作伙伴。今日考察奔波一日,太过劳累,今晚便不搞大排场官方晚宴、不兴繁琐应酬了。”


    话音落下,周老先生微微蹙眉。


    上午中方全员热忱待客,大排筵宴、诚意洽谈,一心要敲定德方建厂合作;如今会议结束,德方摆明无意联营建厂、只挖人才,市里领导立刻撤掉规格晚宴,缩减接待礼遇。


    人情冷暖,势利直白。眼见合作无望,连一顿外事晚宴都不愿再费心招待,内地官场这份务实功利,让周老先生心底生出几分唏嘘反感,却身居客商身份,半点不便出言点评。


    不等周氏父子开口,外经贸领导接续笑着开口:“特意安排二位米勒贵宾,前往豫园游园散心,前往涉外老字号绿波廊品尝沪式点心,沉浸式感受上海江南市井风情。”


    领导看向身侧端坐的陈秀珠与熊晓燕,补充:“特意安排我厂陈秀珠、熊晓燕两位本土同事陪同游园,二人士生土长上海人,熟知风土民俗,方便陪同交流,答疑解惑。”


    一瞬之间,休息室氛围大变。


    原本神色疏离的路德维希,眉宇间漫开明显欣喜,沃尔夫更是唇角扬起笑意。他们本就苦于没有私下契机约谈陈秀珠、拉拢二人入职米勒,官方主动安排二人贴身陪同游园用餐,正中下怀。


    德方两人喜色毫不掩饰。一旁周老先生看得分明,暗自对市里这份安排颇有微词。


    官方这不是制造德方与两位核心骨干独处相处的机会,等于主动给米勒创造挖人便利,全然不顾及上海日化厂人才流失风险,只顾讨好外商,格局短浅。


    可外事安排已定,周老先生身为港商客人,无权反驳外事安排,只能压下心底不满,颔首附和。


    第112章 半真半假


    一行人下车走入豫园景区,入口处有白底中英文对照,国营旅游公司的导游举着彩色小三角旗,一队队外国旅行团沿着石板路往里走,黄皮肤、白皮肤、黑皮肤游客交错往来,放眼望去满眼都是人。


    九曲桥更是挤得水泄不通,石栏杆边挨满了人,拎着纸包五香豆、梨膏糖的市民摩肩接踵,老人扶着栏杆歇脚,小孩子扒着石栏看池里锦鲤;廊下商铺门前有一队外宾,有人举着相机对着飞檐楼阁拍照,有的跟着翻译打听本地小吃。


    沿街的点心摊、小商品铺子里外都挤满人,几步路就要侧身避让往来游人,想顺畅往前走都要慢慢挪。


    路德维希站在桥头,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流,目光久久没有收回,忍不住开口感慨。


    “从前在总部看市场报表,纸上只写十亿人口、广阔内需,冷冰冰的数字,没有半点实感。可今天站在这里亲眼看见,才真正明白这份市场体量有多恐怖。这么多人,家家户户,每一天都要洗衣服、洗碗、打扫居家。只要能抓住这里普通人的消费需求,市场空间是欧美任何一个国家都比不了的。”


    “没错。”陈秀珠应声,“内需庞大,消费潜力会随着经济增长而逐年增长,这是个如深海一样的市场……”


    “所以,中国市场,绝对是米勒值得重金投入的核心海外市场。可我们最大的短板,就是没有深耕本土、吃透中国人消费心理的自己人。”


    他边走边用英文说,陈秀珠同步翻译给身旁的熊晓燕听:“路德维希先生说,米勒高层早已敲定战略,全力布局东亚市场,打算剥离原有欧洲产品线,注册全新独立洗护品牌,专门适配中国大陆、东南亚消费审美,从零搭建亚洲专属产销体系。”


    沃尔夫适时接过话头,补充集团规划,句句指向招揽二人入局。


    一旁陪同的周老先生静静听着德方二人交底布局,又看着陈秀珠、熊晓燕附和交谈,心口渐渐发沉。


    他往来内地经商多年,识人极准。


    他认识熊晓燕三年了,很喜欢这个爽朗直率的上海姑娘。


    今年广交会认识陈秀珠,更是认为她心性通透、眼界格局绝非普通人,两人都不是几句画饼、小恩小惠就能利诱挖走的人。


    可眼下米勒摆明要开发中国市场,开出的筹码,绝不会少。


    路德维希看向陈秀珠:“米勒本部资深日化研发工程师,税后月薪四千二百西德马克,大区销售主管税后月薪三千八百西德马克。”


    他今天特地问了宾馆里的服务员,服务员说她一个月到手才四十八块人民币,就算两位女士比服务员高,最多也就高三四倍,他们能给的薪水是她们的几十倍。


    除此之外,年终发放项目分红、新品香型专项提成,入职即分配独栋公寓、公费医疗、全年带薪休假,家属可同步办理西德居留手续。


    这份薪水,是颠覆认知、天差地别的天价酬劳。早已不是小恩小惠,是足以改写一家人一辈子生活境遇的优厚待遇。


    周老先生看着陈秀珠和熊晓燕,若是要这般招揽,倒不如去他们诚裕。


    当时儿子提过,是不是把陈小姐招揽过来,开拓市场。自己说上海日化厂难得有这样一个,给这家工厂带来无限可能的人才,自己怎么能去挖这样的人。


    陈秀珠没有回应,伸手:“边走边谈,入席用餐吧。”


    一行人错开九曲桥人流,顺着临河廊檐绕行,踏入古色古香的绿波廊大堂。


    六个人正要落座,却见斜对角一桌,是高田日化的人。


    陈秀珠和熊晓燕一起过去:“高田社长,山本先生,真巧,没想到在这里遇上。”


    熊晓燕也跟着点头问好,简单寒暄两句,就礼貌回身,重新回到自己那一桌。


    落座之后,两人依旧和两名德国人谈笑风生,聊中式香型的市场前景、亚洲女性洗护消费习惯,有问有答,在外人眼里,俨然是一拍即合、相谈甚欢的模样。


    高田健一坐在斜对角,视线时不时往这边飘,眉头微微收紧,心底的紧迫感一点点堆了上来。


    一顿点心宴席慢悠悠吃到暮色垂落,窗外灯笼亮起。


    散席后,陈秀珠与熊晓燕陪客人回宾馆。


    把两位德国人送进客梯,周老先生说一句:“两位,借一步说话。”


    两人跟着周老先生到大堂边上,周老先生开口:“有句话,以我港商的立场,其实本不该多嘴。”


    熊晓燕爽朗一笑,语气亲近:“周老先生多年来处处帮衬我们厂里外销生意,早就如同知己长辈,有什么话您尽管直说,不用顾忌。”


    周老先生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可转念一想,我又实在没有立场劝你们。人人都有追求安稳富足日子的权利,西德那边给出的薪资、住房、医疗优待,换谁都会动心。罢了罢了,就当我多此一举,这话当我没讲。”


    陈秀珠弯起唇角节:“厂里领导放心放我们两个人单独陪同德国人游园用餐,便是打心底充分信任我们,知道我们分得清轻重,不会只顾个人得失,丢下厂里的摊子。”


    周老先生闻言猛地一怔,方才满心的顾虑瞬间消散大半。


    陈秀珠侧过头,目光扫过宾馆大厅沙发处独自静坐的高田健一,轻声说:“今日之事说到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德国人心里瞧不上我们老旧厂区,没有大额投资建厂的意愿,但是借着他们,恰好能倒逼日本人抬高合作诚意、加大援建投入。”


    周老先生稍稍思索,瞬间豁然开朗,失笑摇头:“原来是这么一盘棋,倒是我看浅了。”


    “天色不早,您和小周先生先回客房歇息吧。”陈秀珠笑着说,“我们还要和高田社长聊一聊。”


    周老先生心下了然,不多打扰,带着周明远转身走进电梯。


    目送电梯门合上,二人当成没有看见高田健一,要往外走。


    高田健一走了过来,用英语说:“陈小姐、熊小姐,能一起喝杯咖啡吗?”


    陈秀珠侧头跟熊晓燕说了一句,两人点头,一起去边上的咖啡吧。


    三人坐下,服务员上前点单,熊晓燕要了一杯鲜榨果汁,陈秀珠要了一杯白水。


    高田健一率先开口:“冒昧向二位打听一句,今日席间看你们与米勒相谈甚欢,是不是已经敲定和米勒集团合作?”


    陈秀珠翻译给熊晓燕听。


    熊晓燕浅浅一笑:“有关厂里对外洽谈的合作细节,恕我不便对外透露。”


    高田健一点头,表示理解:“我还是说得直接一点。高田亚洲研发中心,一直缺陈小姐这样顶尖的研发人才,也缺熊小姐熟悉中国供销全渠道的市场负责人。我真心希望二位能够加入高田。”


    陈秀珠听完翻译,直接温和回绝:“高田社长,非常感谢您的看重,但我们没有离开上海日化厂入职其他企业的打算。我只会以本厂技术人员的身份,和海外客商开展平等合作。”


    熊晓燕听完陈秀珠转述,也跟着补充表态:“我和陈工想法一致,我的根在这家日化厂,只谈厂与厂之间的外销、设备援建合作,不考虑个人工作。”


    高田健一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原以为米勒开出天价薪资,二人难免动摇,没想到两人态度这般坚决。


    陈秀珠喝了一口水:“方才我们也已经同米勒两位高管讲得十分明白,挖走我们个人这件事,完全没有商量余地。所有洽谈,只能建立在上海日化厂与海外集团厂对厂合作的基础之上,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方案。”


    熊晓燕听陈秀珠翻译给她听。刚才他们跟那两个德国人这么说了?


    待高田健一端起咖啡杯走神的空档,熊晓燕悄悄跟陈秀珠说:“哟,吹牛皮,牛都要飞到天上去了。”


    “这算什么。”陈秀珠心里暗自回想上辈子商场博弈的手段,从前为了迷惑竞品,她甚至专门花钱聘请外籍演员搭建虚假洽谈场景放烟雾弹,如今不过几句模棱两可的话术,实在不值一提。只是这话不能对外人说,她只淡淡压下笑意,重新抬眼看向高田健一,重回合作条件上。


    她回答得模糊朦胧,既不承认与米勒达成协定,也不彻底否认,只顺着方才豫园人流的观感铺开说辞:“路德维希先生今日亲眼见到豫园络绎不绝的百姓,彻底看清中国市场的消费潜力,所以米勒拿出的合作配套条件十分优厚。贵社若是想要抓住和我厂合作的机会,自然要拿出对等、甚至更有诚意的配套方案。”


    到底什么样才是有诚意的方案呢?高田还在揣测中。陈秀珠叹了一声:“不过德国条件虽好,却有一处致命不足,他们德国的全新全自动生产线价格太贵了,会占用很大的援建资金。”


    高田健一认真听她分析。


    “我厂本地人工成本低廉,大批熟练工人在岗,大半工序依靠人工调配反而灵活。西德高度自动化机组,省人工却巨耗资金,产能规格也适配欧洲大工厂,放在我们这样的工厂,就有点不太实用了。”


    听她这么说,高田健一笑了:“陈小姐,我理解贵厂当下人工充裕、成本低廉。但放眼当下欧美、日本,所有新建标准化日化工厂,全线标配全自动乳化、投料、灌装一体化机组,这是全球行业大势。自动化可以规避人工配比误差、把控产品品质统一度,规避人工卫生隐患,长期算下来,损耗更低、品控更稳。”


    “谁不想用最好的。”陈秀珠表示同意,“可眼下我们厂里想要花小钱办大事。”


    她抬眼看向高田健一:“其实我之前考虑过,购买使用年限不太长的二手设备。”


    这话提醒了高田健一,日本近几年城市用工薪资连年暴涨,年轻务工人员不愿进厂流水线,本土用工成本翻倍走高,高田本部一直在淘汰半自动化老式机组,全面升级高配全自动生产线。千叶、大阪老牌工场,投产五到七年的乳化罐、定量投料机、半自动灌装线,性能完好、日常维保到位,他们已经列了计划这些工场陆续要换掉这些设备。提前两三年换掉这些设备,也未尝不可。


    高田健一看着陈秀珠,顿时了然,她是在引导他往这方面想:“陈小姐跟我透露这么多,是希望我们跟贵公司合作?”


    陈秀珠摇头:“我们要看投入产出比。同样给这么多钱,哪个合作,更有利于扩大产能,扩大销售额,迅速占领市场,快速回本。”


    高田健一完全理解了陈秀珠的想法,中国日化市场潜力巨大,比拼的不是顶尖设备,而是投产速度、铺货速度、入局速度。


    借着二手设备入股合资,不用投入巨额资金采购新机,就能快速落地生产线,依托上海日化厂现成供销渠道、抢占中国民生洗护市场。


    她的关注点,始终是市场,高田健一点头:“我明白了。”


    陈秀珠不多深谈:“我能说的也就这些了。今晚天色已晚,我们就先走了。”


    说完,两人起身告辞。


    高田健一没有挽留,主动起身相送,一路送至宾馆大堂门口。


    第113章 裘素心的倒


    两人同高田健一道别,转身走出宾馆,拐进一旁僻静的旧式小马路上,没走几步,一栋木窗木门的茶馆就在眼前。


    两层砖木小楼,一楼散座摆着一张张四方木桌,长条板凳挨得紧密,茶客三三两两围坐,桌上摊着牛皮纸包的五香瓜子、盐炒花生,一个茶壶,几个茶杯,一个竹编壳的热水瓶。


    二楼搭着一方小小的戏台,丝弦琵琶声悠悠飘下来,评弹演员的软糯婉转的吴侬小调唱着《十八相送》,但是没有人是真来听说书的,大多在剥着瓜子,喝一口茶。


    隔着两桌,仇厂长和市外经贸的领导正在喝茶,一看见她们进门,朝她们招手。


    两人快步走过去,拉开板凳坐下,仇厂长拿起茶壶给她们倒了茶水:“哪能?”


    熊晓燕和陈秀珠跟领导汇报情况,讲到陈秀珠引导日方拿淘汰二手设备出来。


    话音刚落,李主任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小陈,这一点我实在不太认同。我们费这么大力气对接海外客商、争取对外合作,初衷就是引进国外领先的先进工艺、全新自动化生产线,跟上国际发展脚步。怎么反倒主动开口,要人家淘汰下来的旧机器?传出去,市里领导看见了,还以为我们眼光短浅。”


    仇厂长也跟着轻轻叹气,附和一句:“我理解领导的顾虑,国营厂对外合资,面上总要好看些,全新设备摆在车间,汇报工作、接待参观都拿得出手,旧设备总显得寒酸。”


    陈秀珠发现自己又是上辈子直来直去的打法,没有考虑全面。她想起上辈子小白鹭破产清算,卖掉九十年代初期从德国进口的设备,那个设备都没开过几次机,最后被当成废铁,卖给了七彩日化。


    老杨像是捡到了宝,拿回来检修之后,就用了起来。


    老杨的七彩日化前面二十多年,大半设备都是去淘来二手货,那时候国内日化设备工艺还跟不上欧美日韩,七彩日化一家小县城里乡镇集体企业,哪有钱买新设备,就是到处去淘旧设备,靠着这些旧设备快速扩张,甚至还专门成立了这样一个部门去寻找这样的货源。一直到2010年后,国家收紧进口二手设备审批,进口许可证和机电证都难办了,加上厂子资金充裕、国内本土设备制造厂商成熟,才彻底不再采购旧设备。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很多德国人、日本人现在主推的全自动化设备,核心研发目的是削减人工、解决他们本国用工贵、年轻人不愿进厂的难题。这套技术对他们刚需,对我们眼下却未必。”


    “我们的工人工资低廉,熟练工一抓一大把。一套全自动上料机组,至少省了早中晚三个班次的工人,可全新机组的采购、运输、安装、外汇投入,是二手设备的十倍不止。那些投产十年之内的二手乳化、灌装设备,核心反应、灌装功能完好,只是自动化程度比不上最新款,只要做好检修维保,完全够用,而且还能增加岗位。”陈秀珠看向领导,“我们把他们注入的资金用在核心设备上,再说合资是双方都要拿东西出来的,我们又没资金,资金是人家的,如果人家投入很大,必然要求很大的话语权,到时候咱们给还是不给?”


    两位领导沉吟,陈秀珠说道:“当然,如果大家认为二手设备不好,那也可以要求新设备。反正我只是给高田的一个启发,并非是领导们的决策。


    另外,我认为我们手里握着全国广阔的供销渠道。筹码在我们手上,谈判空间很大,最坏折价购入,最好的结果,可以谈成日方象征性收取一点费用,几乎是无偿赠与二手设备,以技术、渠道共享换取内地销售份额。”


    李主任愣了愣,低头沉思半晌,方才紧绷的面色舒缓不少,只是依旧顾虑:“话是这么说,可日方真肯把成套设备白给我们?”


    “我是这个想法,跟领导们汇报一下。”


    “行,我们知道了。车子在外头,先送你们回去,再来接我们。”外经贸的领导说。


    陈秀珠和熊晓燕一起出茶馆,熊晓燕跟陈秀珠说:“秀珠啊!上头思路也是不统一的,各有各的想法,我立马去我嬢嬢家,跟她汇报一下你的思路。免得领导们各有想法,到时候内部意见不统一。没办法花小钱办大事。”


    “阿姐,谢谢你!”陈秀珠说道。


    熊晓燕笑:“说什么话?咱俩现在已经绑在一起了。”


    车子开到弄堂口,陈秀珠下车走进弄堂,刚刚进大门,屋里王冬生立刻快步迎了上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


    两人一起进屋,王冬生问:“想不想吃点东西。”


    “好啊!今天在绿波廊吃的都是点心,确实有点饿了。”


    王冬生给她炒了碗蛋炒饭,还配了一碟腌萝卜条。


    陈秀珠坐下扒拉着炒饭,跟他说着今天厂里的事,提及二手设备的事,陈秀珠说:“我又没考虑上层的复杂。就像我在宋家的时候,从李家爷叔那里买饲料鱼是为了省钱,他们却觉得我小家子气。”


    “现实确实是,宋家没那么多钱大家子气,你才要买饲料鱼。”王冬生看着她,“有多少钱办多大的事。你问心无愧就好。”


    提起宋家,陈秀珠问:“隔壁怎么样了?”


    “问题大了。”王冬生叹了口气,“刚才宋兴业回来,说吴慧本来腰椎盘突出,从楼梯上摔下来磕得正好,动了手术,至少要卧床休养大半年,半点重活都碰不得。前阵子老太刚过世,这下吴慧又瘫在床上。”


    陈秀珠刚刚吃完蛋炒饭,王冬生正要起身收拾碗筷,屋外隔壁宋家院里,猛地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应该是搪瓷脸盆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紧跟着,孩童撕心裂肺的哭闹紧接着传来。


    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整条弄堂已经安静下来,这一声又让弄堂热闹起来。木窗接连被人吱呀推开,乘凉的住户纷纷探出头,还有住在二楼的邻居直接扶着阳台栏杆朝外张望。


    “有哪能了?介大动静!”


    “半夜摔东西,小孩子哭得要命,伊拉又吵相骂了?”


    隔壁屋内,裘素心的声音带着积攒许久的怨气:“宋明哲,我们之前早就讲好说好的,办好手续,我先走一步去美国,你为什么要拦着我?”


    紧接着响起宋明哲疲惫声音,嗓音沙哑,满是无力:“我的意思,晚半年、晚一年再走,不行吗?你看看家里现在这个样子!姆妈腰摔断做手术,瘫在床上,日日要人端屎端尿伺候;磊磊年纪太小夜里离不开人,家里阿娘刚走,我跟秀珠离婚,拿出来三千多,家底已经掏空了一半,这几个月全是事,又花了不少钱,里外一堆烂事。你一走,这个家直接彻底瘫掉,我吃不消的。你体谅体谅我,行不行?”


    陈秀珠皱眉:“三千多是我的工资,搞得好像是我拿他们家的钱了。”


    宋家这里,裘素心披头散发,半点不肯退让:“凭什么全都要我来扛?这几个月,我哪一天清闲过?我哪一天睡过一个好觉?讲了好好的,又反悔!”


    她嗓音尖利:“我不去美国,一辈子困在这条弄堂里,困在这个破烂家里吗?”


    宋明哲看着哭闹的裘素心,觉得她不可理喻,但是又不敢大声嘶吼,他的前途还全在她身上,只能压着火气劝:“我不是不让你去,只是缓一缓!等姆妈康复一点,等家里理顺,你再去啊!不耽误你!”


    “缓?”裘素心冷笑出声,情绪彻底失控,“缓什么?缓到什么时候?宋明哲,你们家还有出头之日吗?我看透了,你就是想把我捆死在这个烂家里。”


    裘素心一把推开怀里哇哇大哭的磊磊,小男孩身子一晃,跌坐在地板上,哭得更撕心裂肺。


    裘素心全然不顾孩子啼哭,从三门橱里拿出旅行袋,拉链一拉,开始收拾东西。


    宋明哲快步上前伸手死死拉住她的手:“侬做撒?半夜三更你要去哪里!”


    “去哪里?”裘素心手腕用力挣扎,眼眶通红,“我不在这个家熬了,我搬出去住,不用守着一摊子烂事受罪!”


    宋明哲死死地拉住她,不肯松手:“半夜三更,你能去哪里?有什么事我们天亮再商量!”


    裘素心耗尽耐心,情绪彻底爆发,反手拎起手里帆布旅行袋,狠狠朝着宋明哲胸口砸去。帆布包边角磕在宋明哲心口,他闷哼一声下意识松手。


    裘素心喘着粗气:“不用商量了,宋明哲,我们离婚。”


    听见离婚,宋明哲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僵在原地。


    他在国内已经没有前途了,这次开学之后,陶教授宁愿找姚永刚,也不着他翻译了,他的出路只有去美国了,全靠在裘素心身上了。若是再和裘素心离婚,他彻底失去借力跳板,一辈子困在上海,永无出头之日。


    一口气卸掉,他顾不上胸口钝痛,大步上前一把抱住裘素心的腰,死死不让她离开:“不要离婚,素心,我不拦你了,我放你走,我放你去美国,什么时候走都依你,行不行?家里我一个人扛,我照顾姆妈、照顾磊磊,我绝不拖累你,你别离婚,别离开我。”


    裘素心转身过去抱住宋明哲:“明哲,不是我想走,实在是我早一天出去,咱们一家子,早一天脱离深渊!”


    两人抱住痛哭失声,孩子也哭,一家三口别提多可怜。


    陈秀珠听到这里,摇头着头跟王冬生进房间,看起来裘素心要开始倒计时文学了。


    第114章 去广交会


    陈秀珠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游走于两个女人中间的渣男,一边说着跟高田合作,一边跟路德维希眉来眼去。


    高田日化是高田家自己的,他一直在想方设法探日化厂的底。米勒集团不是路德维希的,职业经理人知道她们俩的价值,只要他努力过了,也就无愧于心了。所以路德维希和沃尔夫知道她们不可能加入米勒就离开了。高田日化和上海日化厂的合作一直在推进。


    然而当中方提出淘汰设备是否可以免费给合资厂的时候,高田日化的人觉得中方太过于贪婪,这几天态度冷了下来。


    领导感觉事情陷入了僵局,催陈秀珠去探听一下口风。


    这事儿得迂回着办。陈秀珠想起之前和高田健一提过构想,打算打造一款专属樱花主调香氛护理液,面向日本市场。


    她找了个借口说,天然樱花本身花香极淡,几乎无辨识度,几乎所有樱花洗护香、樱花香水,全是调香师依托大众固有印象,调配模拟而出的清甜柔甜花香。她在中国市面上找不到这样香精或者香水,她请高田健一,在日本市场寻找,樱花香精、成品樱花香水以供调香参考,丝毫没有提及合作事宜。


    高田健一办事高效,不走繁琐的轻工品进出口对公流程,直接通过日方私人物品报关,没多久就托人送来数款分装香精、正装香水。


    清雅寡淡、偏纯白花香的吉野樱香精,甜度饱满、柔糯娇媚的东京晚樱香精,还有两款混调木质底调的樱花成品香水。


    陈秀珠拿着这些样品带着小黄去化妆品厂,找化妆品厂的技术员何美玲。何美玲也是化工学院毕业的,毕业分配进化妆品厂刚开始做护肤的雪花膏,雪花膏要香味,她就跟师傅学调配香气,之后就一路往调香的方向去了。


    “美玲。”陈秀珠叫了一声。


    何美玲抬起头,看见她,连忙从架子上取出一个小玻璃瓶,塞到她手里:“这款茉莉茶香香水做出来了,茉莉茶香用来做护理剂,或者调入面霜里,基底包容度高,但是做成香水,层次一直不够饱满。”


    陈秀珠蘸取少许原液,抹在手腕内侧,闭目细嗅片刻:“有点杂,我觉得柠檬香气和佛手柑的香气混了,层次不清。”


    “我去掉过柠檬香,整个香气单薄了。”


    “改用香茅的草本柠檬香呢?这样就不会和佛手柑的香气撞香了,再微量加入当归温润药香打底,佛手柑提亮通透感。茶香、花香、草本、药香,四层香气互不打架,你觉得呢?”陈秀珠建议。


    “我再试试。”何美玲说。


    “先不管它了,今天咱们想想怎么把樱花香气护理剂的香型给调出来,我要拿它,让日本人不要再晾着咱们领导呢!”


    “行。”


    何美玲逐款闻完日方送来的樱花香精和香水:“几款樱花香全都主打软糯甜香,花香单薄,后调轻浮,做成护理剂都香气太寡。”


    陈秀珠点头,说出既定研发思路:“我打算做樱花主调,前调樱花柔甜,中调白水蜜桃鲜嫩果香,唯独后调沉稳木质香,一直没有敲定配料。”


    何美玲指尖轻点那罐甜度最均衡的东京樱花香精,开口提议:“补足底蕴不用名贵木香,微量丁香辛香即可,压住甜腻,拔高质感,甜而不齁,冷暖平衡。”


    “有道理。”


    接连几日闭门调试配比,剔除吉野樱清冷寡淡的花香基底,敲定东京晚樱香精为主料,搭配天然水蜜桃味增甜,以微量丁香压住浮甜、铺垫温润后调,试出了第一版的用于护理液的樱花香型。


    “美玲,我的想法。咱们索性两家厂一起在广交会上展出茉莉茶香产品和樱花香产品?”陈秀珠说道,“这次我们吸引了高田过来,他们的同行肯定也已经知道。估计这次会有日本客商会来我们厂的展台,咱们两家本来就在同一区域,索性打一个联合,你说呢?”


    “我先调好,到时候找我们厂长?”


    “行!”


    陈秀珠带着调配好的香味回到日化厂,带着徒弟反复调试酸碱度、留香浓度,终于敲定适配洗护基底的最终香型,灌装出第一批成品樱花香氛护理剂试样。


    乳液质地丝滑,开盖是柔而不腻的樱花清甜,混合着蜜桃果甜,尾调丁香甜润,是一款柔和甜香、低侵略性的香气。


    忙活完调香工作,陈秀珠带着两个徒弟整理好试样瓶装、香型配比说明。


    日方咬死不同意二手设备无偿入股,谈判组几番约谈,高田日化方面人员全程态度疏离、敷衍搪塞,整个合作直接陷入死局。


    外经贸那边频频来电问情况,仇厂长看陈秀珠,这几日,一心扑在调试乳液,根本没有去探高田的口风。领导的任务,她没放心上,放肺上了吧?


    仇厂长皱着眉头,快步走进实验室。


    “小陈啊!你这边不能再埋头做产品了,之前说好由你探探高田健一的口风,你快点去啊!领导嘴上急得燎泡都起来了。”


    陈秀珠拿起一瓶樱花香氛护理剂试样递给厂长:“迂回,不能着急。迂回探口风的道具,这不就做好了。走了,我去发传真。”


    陈秀珠上楼去写了英文信,给高田发了传真过去,也没提合作的事,就说,感谢他提供香精和香水,第一批樱花香氛护理剂试样已定型。问他,怎么把式样交给他?


    一是委托轻工品进出口公司走对公物流渠道,跨境将香型试样、香型数据表寄往日本高田总部核验;二是由高田方自行安排人员,上门自取试样。


    另外,她提了一句厂里近期筹备秋季广交会参展事宜,统筹参展人员名单已定,后续一段时间,她会去广州,可能到时候,不能及时沟通……


    整篇传真,一字不提二手设备免费入股、不提僵持的合资谈判,只谈样品。


    陈秀珠发完传真,就回去整理去广交会的样品了。


    考虑到她怀孕了,这次让她徒弟小茅去驻扎,但是厂里还是希望,在她身体允许的情况下去广交会。


    家里人不放心,王冬生前两天陪着她去妇幼保健院去挂了个号,主任医生说,她的情况很好,问了她孕反情况。陈秀珠发现自己已经不吐了,吃什么都香。医生说她可以出去,不过还是要注意。


    既然这样,那她就去几天。


    师徒三人正在整理物件,厂办的小姑娘拿着传真纸过来:“陈工,日本回传真了。”


    日本人说话就是假客气,一大串夸赞之后,才说不用寄试样了,高田说他会去参加广交会,见面再谈。


    她回了厂长,让厂长跟领导说去。


    第二天,小茅跟着熊晓燕先出发去广州布置展台。


    陈秀珠特意错开开幕首日的出行人流高峰,订了开幕第二天中午的民航机票,行程宽松不累人。


    厂里格外体恤她身怀身孕,安排了车,停靠弄堂口接她去机场。


    王冬生一早帮她收拾行李,备好了温水、苏打饼干、薄款外套,再三叮嘱她抵达广州按时吃饭、不要久站劳累,目送她上车去机场。


    到达机场,陈秀珠提着行李袋往里走,正要进去,看见了熟人。


    大厅靠窗的送别区,宋明哲牵着宋磊的手,裘素心难得穿了一身新衣服,蹲着摸着孩子的脸。


    她眼眶泛红,伸手紧紧抱住宋磊,一遍遍亲吻孩子额头:“磊磊乖,在家听爸爸话,好好吃饭,好好长身体。”


    宋磊懵懂不懂离别,乖乖任由母亲亲昵。


    宋明哲看向裘素心,连连点头:“你放心出去,家里不用牵挂,我会照顾好磊磊,等你来接我们。”


    两人对视相望,神色缱绻难舍,离别氛围感拉满,在外人眼里,是恩爱夫妻被迫异地别离,满心牵挂、身不由己。


    可这一幕映入陈秀珠眼里,前世的记忆涌了上来


    上辈子一模一样的机场,一模一样的离别戏码。


    那时是她一手牵着长大些的宋磊,拎着大包行李,来机场送别赴美留学的宋明哲。


    宋明哲也是这般眉眼温柔,当众落泪,握着她的手柔声安抚,满口承诺,让她安心留守上海,照顾老人和孩子,他在外学有所成,立马就回国。


    那几滴眼泪,深情又动容,她是信以为真了,还感动地跟着哭得稀里哗啦。后来才明白,什么叫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他没有一去不返,却也和一去不回也没什么差别。


    如今角色互换,裘素心远赴海外,宋明哲留守上海,眼前难舍难分的模样,真是上辈子那场虚伪离别的翻版。


    这辈子轮到他在家带孩子伺候他妈了,顺带守着一个空壳承诺。


    陈秀珠看着那三人,刚好对上宋明哲的目光。


    她讥讽一笑,往里走去。


    第115章 新的想法


    陈秀珠收回目光,径直步入候机厅落座,她刚靠着座椅坐稳,就听见一阵叽里呱啦的日语,估计是有日本旅行团。


    “陈小姐!”


    她面前光线暗了下来,她抬头,前面站了两个人,一个今年春季广交会见过的高桥。


    陈秀珠站了起来:“高桥先生,好巧!”


    高桥伸手出来,两人礼貌握手,高桥问了一句话,边上那人翻译:“陈小姐也是搭乘这班航班,去往广州秋交会?”


    “是的,我去参展。”陈秀珠应声反问,“高桥先生也是去广交会?”


    翻译转述高桥回话:“高桥先生此行先去往南通,核验缂丝订单生产进度,今天刚刚结束,现在去广州观展采购。”


    陈秀珠讶异:“南通?我一直以为国内高端丝绸面料,基本上都是苏州、杭州还有成都。”


    这话经由翻译说出,高桥当即仰头朗声大笑:“我一直以为,陈小姐外行里最懂丝绸的,没想到,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高桥笑着解释,“日式和服腰带,专用高端缀织面料,中国最优货源是南通缂丝,业内统称通缂。”


    翻译把高桥的话翻了之后,说:“陈同志不知道吧!通缂底蕴极深。民国三年,张謇创办女工传习所,依托沈寿刺绣底蕴,由其丈夫余觉远赴清宫造办处,聘请御用缂丝匠人南下南通授艺。民国七年,南通贫民工场量产缂丝面料,远销海外。”


    “长知识了。”陈秀珠感激地说道。


    登机广播响起,中英文播报交替循环,提示旅客登机。


    上了飞机,陈秀珠发现隔开一个过道就是高桥。


    春交会时候,高桥那个眼高于顶,现在是格外聒噪。从落座开始便不停闲谈,陈秀珠心底轻叹,看来这趟航程,睡不了觉了。


    “陈小姐,今年春交会,你送给我的几袋本厂洗衣粉样品,我带回家给我太太。我太太用了说好。”


    陈秀珠点头:“是吧!”


    “起初我并不相信中国工厂能做出优质日化产品,拿了两代送交日本商会质检核查,疑心配方添加违禁化工原料,靠违规成分拉高洗净力。商会把这个产品交给了高田日化,也没给我回应,三个月后,高田日化的人找到了我,跟我核实样品来源。”


    陈秀珠听见翻译说出这话,看着翻译:“他是不是有点实诚过头了?”


    翻译无奈:“有些日本人就是这么轴,你见谅。”


    “你们说什么?”


    陈秀珠笑:“中国有句古话:‘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少完人’,你做的事是帮助了我们,是你促成高田和我厂的合作,于我而言,要多谢你。”


    翻译翻完这些话,问:“陈同志,这话是这么用的吗?”


    “一切为了订单。”陈秀珠说道。


    翻译点头。高桥一脸疑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陈秀珠说:“明日我在联合展馆展台值守,你抽空过来一趟,我这次有好几个新产品,你拿回去请你太太用。”


    高桥连连点头道谢,神色愈发热络。


    此后航程大半,高桥不停絮叨,不知怎么地就从面料到了真丝洗涤。


    真丝面料娇贵。强酸强碱民用洗涤剂,会腐蚀丝纤维,目前市面专用真丝洗涤液,效果极差,衣物水洗两三次,面料就会缩水、暗沉、发灰、发硬、失去光泽,就报废了。


    “天然植物染色真丝,无论市面高端洗护剂,都很难杜绝褪色、泛白,这是个无解难题。”高桥连连叹气,颇为头疼。


    陈秀珠听着,真丝洗涤,就算是往后数十年,植物染真丝依旧无法彻底杜绝褪色,固色就不用想了,真丝衣服最好的保养,就是少洗少晒,实在要洗,低温洗涤,不能浸泡,不要使劲搓揉,加入中性洗涤液。


    眼下厂里已有稳定马来西亚进口油脂原料,一旦和高田达成合资合作,日本进口日化助剂、专用乳化原料渠道完全打通,原料供给就没有问题了。依托现有调香、配比工艺,研发一款植物配方、中性酸碱度、丝毛专用洗涤液,解决真丝样貌洗涤的部分问题,还是可行的。


    几小时后,飞机落地,他们都坐展会派来的车,高桥他们去宾馆,陈秀珠去边上的招待所。


    陈秀珠到前台,熊晓燕早晨去展会前已经跟前台说过了,给她留了钥匙,她依然和熊晓燕住一起。


    陈秀珠拿了钥匙,打开房门,她的工作证和一些票据,熊晓燕都给她领了,压在茶杯下。


    她的床铺叠得整齐,熊晓燕的床铺还是起床的样子,估计这位姐姐太忙了,没时间收拾。


    国营招待所保洁差,入住客人全靠自理内务,无人上门打扫整理。


    陈秀珠放下行李,挽起袖口,拿上门后扫帚抹布,清扫地面浮灰杂物,拧干抹布擦拭桌面柜面,又将散乱被褥铺平叠整齐,把熊晓燕随意堆放的外套、参展工装一一挂入衣柜,桌面台账样品分类码放规整,半个钟头就收拾干净了。她暗自赞了自己一声:我可真是个田螺姑娘。


    陈秀珠脱了鞋,上床睡觉,迷迷糊糊之间听见敲门声,她揉了揉眼,打开门是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同志。


    “陈工,车子来了,一起去广州酒家跟高田他们吃饭。”


    陈秀珠去洗了个脸,扒拉了一下头发,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往包里塞了一瓶樱花护理剂小样,拿了钥匙,锁门,下了楼。


    招待所门口停着米色公务面包车,车门敞开。陈秀珠抬脚上车,熊晓燕拍了拍身边座位,陈秀珠过去坐下。


    隔开一条走道是李主任,陈秀珠笑:“李总好啊!恭喜高升。”


    李主任瞪了她一眼:“你这小姑娘,刚来就拿我寻开心。”


    “这哪是寻开心。”陈秀珠顺势回话,“您正式升任轻工品进出口公司一把手,不叫李总,叫什么?”


    轻工品进出口公司原来的领导年纪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实际上去年开始李主任就主持大局了。前几天终于公布了人事任命。


    “油嘴滑舌。”


    司机发动车子,李总侧头跟她说:“你们没来这两天,你们的展台,接连来了三波日本日化客商。”


    熊晓燕接过话题:“这三批客商全是日本其他日化厂的人,跟高田日化一点关系都没有。一到展台目光就钉在咱们的洗洁精和樱花香氛护理液上,看我们现场测试看得不要太认真,围着样品瓶闻了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问香型配方、量产规模、外销报价,尤其对那款樱花护理液格外上心,追问得细得不得了。”


    陈秀珠点头:“这三拨人,应该是高田日化在日本本土的竞争对手。高田这段时间跟我们谈合资,这个消息肯定在他们的圈子里传开了,自然一窝蜂赶过来摸底。”


    “我按我们商量好的说法,只说樱花护理液是定向合作款,不管他们怎么软磨硬泡,只说本次仅作展品展示,一切合作洽谈统一留给我方指定对接外商。不少人还不死心,追着问我方负责人联系方式,想单独约时间详谈。”


    李总若有所思,缓缓靠回椅背上:“高田健一谈判态度强硬,合资设备条件寸步不让,合作谈得磕磕绊绊,实在不行,我们干脆换掉日方合作方,另选其他日企对接,没必要吊死在高田一家身上。”


    现在到底是开放没多久,跟外资合作几乎没有先例可循,领导们在合资方面的经验也匮乏,难免会左右摇摆。


    陈秀珠笑出声:“李总,您可不能这样朝三暮四。合作陷入僵局,不是高田过分苛刻,是我们想要的太多,能给出的太少。我们想要日方成套二手设备无偿入股、落地生产线,想要日方外销渠道、香型技术扶持;可我方只给到厂区场地、本土供销渠道,外汇资金、核心产能全都依托日方。供需不对等,对方自然要拿捏议价,冷淡僵持。咱们先沉住气,可不兴随意更换合作方。”


    李总听完一怔,随即摇头失笑:“也是。”


    面包车沿着滨江路一路前行,路边骑楼灯火连片,不多时就到了广州酒家门廊外。


    一行人依次下车,走进店里,店里人声鼎沸,全是来看展的客商。李总带着他们来到里侧,市轻工局熊局长、日方合资谈判的外经贸分管领导正端着茶杯闲谈。


    “小陈,坐里面来。外头人来人往,不方便。”熊局长看了一下她身边的位子。


    陈秀珠往里走去,在局长身边坐下。


    熊晓燕给大家倒茶,李总跟两位领导说了一下车上的展台动静、三波竞品日企扎堆打探新品的事,末了也把自己先前想更换合作方的顾虑说了出来。


    熊局长听完沉吟片刻,目光转向陈秀珠:“小陈,你有什么想法?”


    “局长,眼下不急着做决断,等高田健一到了,席间稍微透一点展台访客络绎不绝的风声,静观他的反应再说。我相信樱花香氛护理液,会让他松动,看他打什么牌。”


    熊局长点头:“行,看一步走一步。不过我认为,我们也不能咬得太死。也要松松口,合作,也是要讲互相有利的。商人无利不起早。”


    “是的。”


    “高田先生他们到了。”


    陈秀珠看过去,高田健一的团队在另外一位外经贸系统领导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第116章 糖衣炮弹


    菜色一道道上桌,粤式烧腊、靓汤、时令小炒摆满圆桌,众人轮番举杯,客气寒暄推杯换盏,气氛看着热络,可只要话题落到合资设备作价一事,高田健一便不动声色绕开,或是含糊打太极,半点不肯松口松价,可以说是油盐不进。


    连日拉锯谈判积压的隔阂摆在台面上,日方迟迟不肯松口把淘汰设备无偿作价入股,中方也不肯让步,而且还要日方投入资金,支持技术,真的是什么都想要的,双方谈话处处透着拉扯。


    高田到这个时候,其实已经心生反感,这些天谈判处处拖沓、层层设限,中方想要的条件远超他本部最初的预估,他私下盘算,实在谈不拢,索性只签浅层次小合作,不必投入重资产建合资工厂,省去诸多麻烦。


    这个退缩的念头冒出来,又让他不甘。今天下午他刚到,已经在宾馆偶遇好几家本土日化同行。


    中国的日化行业是个什么水平,之前他们对此完全没有兴趣。


    一众竞品全来了,是个什么意思?要是他们接触了陈秀珠,只怕也会和他一样,他要是这个时候放弃,只怕大有人会顶上。


    若是就此放手,独家樱花香型、成熟中国供销渠道全要落入对手囊中,高田日化会直接错失抢占中国内地市场的先机不说,还会失去那些有巨大市场潜力的产品。


    宴席散场,众人到了酒家门外,一行人互相作别,陈秀珠打开皮包,从中取出一小瓶樱花香氛护理剂小样,递到高田健一手中。


    “高田先生,先前劳烦您特意从日本寄来多款樱花香精、香水供我们调香参考,这款护理剂做出来之后,我迫不及待想要请您鉴赏。”陈秀珠说道。


    高田接过玻璃瓶,旋开小瓶盖,一缕柔和温润的香气缓缓漫开。开篇是如云似雾的东京晚樱清甜,不齁不腻,柔婉绵长,中段掺着新鲜水蜜桃水润鲜活的果香,冲淡花香的单薄;待到气息落于鼻尖尾调,一丝丁香内敛温辛缓缓浮出,压住浮甜,褪去单薄,像是穿着和服,打着伞站在樱花雨里的少女。


    仅仅一闻,高田心底那点“随便做个小合作应付了事”的念头瞬间动摇,满心不舍就此放弃这条合作线。


    恰在这时,斜侧街道走来一行人,是丝绸进出口公司陪同的高桥他们,高桥看见陈秀珠,招手招呼,陈秀珠用刚刚学会日本称呼:“高桥桑!”


    高田健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高桥,见陈秀珠如此热情,不免以为是竞争对手的人:“陈小姐,这位先生是?”


    “高桥先生主营日本和服缂丝面料贸易,当初春交会我送他洗衣粉样品,是他送去日本商会,样品辗转才交到高田先生您的手上,算是我们两家结缘的牵线人。”陈秀珠解释。


    高田恍然大悟,连连朝高桥颔首示意。


    陈秀珠顺势借着话头,看向高田健一继续说道:“今日搭乘同一班航班,高桥先生一路同我诉苦,如今日本市面售卖的真丝洗涤液效果太差,真丝面料洗涤两三次便暗沉发灰、失去光泽。我打算后续研发专属丝毛中性洗涤液,只是部分温和乳化、护丝专用原料不好找,不知后续能不能麻烦高田先生,帮忙寻找日本乃至海外原料渠道?您对海外市场的了解,要比我们多得多。”


    高田健一爽快应下:“乐意之至。”


    简单道别过后,中方一行人各自乘车返回招待所,高田带着两名日方下属驱车回到宾馆,一行人没有立刻回客房,转而落座大堂咖啡厅,点了几杯冰咖啡。


    高田把樱花香氛护理剂给他们,让他们轮番看。


    两名日方专员连忙凑上来,挨个接过小样旋开瓶盖细嗅,咖啡厅淡淡的咖啡香都盖不住瓶里清柔的花果香气。


    年届五十的研发部长中岛先接过瓶子,慢悠悠旋开盖子凑到鼻下深吸一口气。


    他在日化研发一线干了三十年,从前一直固执地认定,香精只是掩盖原料本身异味的辅助辅料,根本算不上产品核心竞争力。从前本部开会,只要市场部提出他们的产品香味太冲了,他当场就要反驳,直言一群人舍本逐末、不务正业,把心思该放在去污配方、乳化基底上,不该花精力折腾香气这种虚浮的东西。


    中岛开口:“老实说,从前我一直瞧不上靠香味做卖点的路子,总觉得洗护品洗净力才是根本,香精不过遮异味的辅料,谁要是一门心思钻研香气,我都要说他偏离主业。直到前阵子本部拿到那款茉莉茶香护理液试样,我们做了测试,衣物清洗晾晒过后,在柔软度和防静电方面的表现和我们的护理产品基本一致,静置两天,织物纤维里依旧留存温润柔和的茶香,不冲鼻、不闷人,我才彻底改观。”


    他又将瓶口凑近鼻尖再嗅一遍,樱桃花蜜混着蜜桃清甜散开。


    “那款茉莉茶香已经足够出彩,可这款樱花调层次更完整。这款花香、果香、辛香层层递进,留香能力只会比茉莉款更出众,光是香气这一点,就能甩开市面上所有同类竞品。”


    一旁年轻的市场专员田中连忙接过瓶子,接连点头附和:“中岛部长说得没错!这些年我们国内经济增速越来越快,现在越来越多的主妇喜欢精品,喜欢有格调的产品。每年樱花季各大化妆品品牌疯狂推出限定款,就是抓住大众对樱花香的偏爱,这款产品却是洗化类第一个樱花香型产品。”


    随行负责合资谈判的山本也接过小样闻了闻:“社长,同业厂商就等着我们谈判谈崩。我们要是只签小额代销,放弃合资建厂,等于亲手把这条爆款产品线、整个中国内地供销渠道拱手送人。更何况陈小姐还打算开发丝毛专用中性洗涤液,只要我们打通海外原料供给,后续又是一条独属于我们的独家产品线。”


    中岛把玻璃瓶递回高田健一手中:“社长,是我从前眼光狭隘,低估了香型带来的市场价值。这款樱花护理液具备成为年度爆款的全部条件,为了几台二手设备的作价僵持不下,错失独家合作权,实在得不偿失。”


    高田健一靠在沙发里:“旧设备作价让步我可以点头,设备无偿入股的条款本部那边我能去说服董事。但卡在两个人身上,中方最多松口,允许熊晓燕出任合资公司总经理,可陈秀珠,他们态度十分强硬,无论如何不肯放人到合资公司任职。”


    中岛闻言,脸上慢慢浮起笑意:“社长,我倒有个折中两全的法子。”


    高田抬眼:“你说。”


    “我们单独和上海日化共建一所独立的联合研发中心,资金、进口设备、海外香精与乳化原料渠道全部由高田日化全额投入,研发中心独立运营,不归属于高田本部,也不隶属于上海日化厂。”中岛笑着说,“两家工厂日后有新品开发需求,都可以委托这所研发中心定向调配配方、调试洗护香型。我们只提一个硬性条件:陈秀珠必须出任这所联合研发中心的总负责人。”


    年轻市场专员田中立刻皱起眉头,面露迟疑:“中岛部长,这么做等于额外多投入一笔研发基建与设备资金,成本凭空抬高不少,划算吗?”


    中岛摆了摆手:“这笔投入不是多余开销。合资工厂要不来陈小姐,但独立研发中心,中方没有理由拒绝。只要她手握研发中心主导权,所有新品洗护配方第一时间由我们共享,等于变相把她的技术能力牢牢绑定在我们的合作链条里。”


    中岛看向高田健一笑着说:“而且,我可以确定,她来了研发中心,慢慢地会变成我们的人。”


    “怎么说?”


    “我们拿出最大诚意,以日本本土同层级高端岗位标准,核定陈小姐与熊小姐的劳务津贴,白纸黑字写进合作协议,对外讲明是尊重专业人才、给予人才应有的待遇。我们的资深研发人员,月度固定基本工资二十七万日元上下,算上年终两次大额奖金,年均总收入接近四百五十万日元,折合他们的薪资,年收入大约是三万五人民币。这样的薪资拿上三五年。您说她还愿意去拿一年一千多的薪水吗?”中岛笑着说,“到时候抛出更加诱人的日本本部岗位,可以帮她们安排全家移民日本。”


    高田健一沉默片刻后抬眼,笑意在嘴角蔓延:“中岛桑,你这个方案,非常高明。三五年下来,优渥的待遇,会改变她的生活习惯,悬殊的收入差距会慢慢磨掉她对上海日化厂的归属感。她回不去了。”


    第117章 秋交会


    秋交会已然开幕第三天,日化展台从开馆起就人头攒动,往来外商、各地采购商层层围拢,连过道都挤得水泄不通。


    化妆品厂和日化厂合力推出的中国雅韵洗护香氛系列是全场焦点,茉莉茶香调作为整套系列第一个香型。


    展台前台备好了批量分装的五毫升小样,凡是驻足询问的客商,人人都能领到一支茉莉茶香香水试用。


    这支香水和展台陈列的面霜、护手霜、洗洁精、护理液共享同源香调,香水做得层次更温润高级。


    这款香水初闻是鲜活纯粹的双瓣茉莉花香,干净不艳俗;转瞬裹住炒青绿茶烘烤过后醇厚柔和的茶韵;尾调缓缓浮起当归温润内敛的淡药香,香茅自带清浅柔和的草本柠香冲淡甜腻,最后佛手柑一丝微苦收尾,整体清甜不齁,温和治愈,没有工业香精的冲鼻感,闻过一遍就很难忘记。


    不少外商原本只是路过浏览洗护,拿到香水小样一闻,当场转变主意,围着何美玲追问香水量产、供货、定价全套事宜。


    日化厂只主攻清洁洗护,香水生产线归化妆品厂。可化妆品厂展台的何美玲只是埋头做调香研发的技术员,头一回参与规模盛大的秋交会,不善应对各路客商连珠炮式的提问,遇上外商深挖香型配比、代工起订量、海外合规资质这类复杂问题,便慌得频频探头,四下张望想找陈秀珠解围。


    奈何陈秀珠这边同样分身乏术。好几家老客商,特意打听好她今日抵达展馆,专程挑这天过来面谈,团团围在洗护样品陈列区,根本抽不开身。


    一众客商热议最多的,还要数展台全新陈列的升级款无磷椰油洗衣粉。


    此前日化厂洗衣粉生产线改造完工,近两个月大批量向外发货,不少海外采购商刚收到春交会敲定订单的现货,开箱验货后纷纷惊喜反馈,成品品质远优于当初春交会展出的试样。


    春交会结束后,陈秀珠带着两个徒弟针对去污力、衣物护色、残留刺激度做了一轮全面微调。


    而今日展台展出的版本,又是一轮全新迭代,核心升级便是无磷椰油皂基配方。


    传统洗衣粉以磷酸盐为助洗剂,去污力强,但废水排入水体极易造成水体富营养化,污染河湖;粉末碱性偏重,频繁洗涤会磨损棉麻、丝毛织物纤维,洗完衣物发硬,漂洗多遍仍有化学残留。


    这款洗衣粉,以马来西亚进口天然椰油提取皂基为核心清洁成分,完全舍弃磷酸盐,依靠天然油脂乳化污垢;酸碱值温和,不伤面料不伤手,低泡易漂洗,废水天然可降解,贴合全球环保洗护的发展风向;同时浓缩配比,同等去污效果下,单次使用量仅为传统洗衣粉一半。


    一位东南亚客商捧着皂粉样品反复翻看,连连追问环保配方细节,陈秀珠笑着应答:“上半年春交会我就同各位提过,我厂一直在攻坚无磷洗涤配方,咱们自主研发的洗洁精,从投产之初就坚持零磷添加,如今洗衣粉也完成无磷迭代,紧跟海外环保新规的趋势。”


    她拿起样品盒,补充介绍核心优势:“这款是浓缩型皂粉,用量省一半,去污、护色、柔顺三合一,适配各类机洗、手洗场景。”


    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视线穿过拥挤人群落在她身上。高田健一带着中岛、田中一行人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展台那排无磷皂粉试样上。


    这些日子,陈秀珠只同他聊樱花护理液、待研发的真丝中性洗涤液,半句未曾提及这款全新无磷浓缩皂粉。


    高田心底瞬间涌上紧迫感。日本本土近期正在推进立法,逐步限制、后续全面禁止含磷洗涤剂的生产与市面流通,日本的日化厂商全都在加急迭代无磷产品线;而浓缩低泡皂粉,更是日本近两年洗衣粉主流研发方向。


    贴合日本当下政策、市场刚需的重磅新品,陈秀珠压根没有跟他提过,只在广交会展台公开展示,面向所有外商开放观摩。


    高田健一拨开围在展台前的客商,走到陈列台前,伸手拿起一盒包装规整的无磷椰油皂粉,面上笑意淡了:“陈小姐,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樱花护理剂、日后要开发的丝毛洗涤液,你都早早同我沟通,怎么从来没有听你提及这款全新升级的无磷洗衣粉?”


    周遭几名客商闻声都下意识侧过身,留出一小块交谈的空地,目光集中在两人身上。


    陈秀珠手上还拿着讲解用的产品宣传单,她笑:“因为是朋友,所以想到开发一款樱花味护理剂,缺少适配的樱花香精,我请您帮忙,往后研发丝毛专用洗涤液,海外专用乳化原料也需要依托您这边的渠道,自然要提前同您沟通商量。”


    她指了指手中的皂粉样品:“但这款无磷浓缩皂粉不一样,原料我们有渠道,整条生产线、配方调试全是我厂独立完成,全程没有需要劳烦高田日化协助的环节。如果我把所有开发任务都告诉您,我就是泄露商业机密了吧?”


    这话倒是提醒了高田健一,他与陈秀珠、与上海日化的合作,至今仍停留在谈判拉扯阶段,合资协议未签、研发中心未落地,说到底,双方只是有意向的合作方,绝非从属关系。他没有任何立场要求陈秀珠将所有新品研发动态告诉他。


    “是我冒昧了。”


    陈秀珠闻言莞尔,并未顺势接话拉近关系,也没有刻意疏离,而是从展台侧柜取出一袋正装样品,双手递了过去:“高田先生不必放在心上。这款无磷浓缩皂粉,是我们专门针对海外环保市场研制的出口专属产品,今日首次公开展示。您可以带回去测试核验。”


    方才二人对话落在周边客商耳中,众人本就对这款洗衣粉兴致浓厚,此刻听闻是出口专供、无磷环保、浓缩省力的全新迭代款,瞬间彻底沸腾。


    原本只是零星问询的客商一拥而上,有人伸手索要样品,有人追问出口报价、起订量、还有人主动咨询长期代加工合作。人群之中,几名混在采购商里的日本日化同行,默默挤上前领取样品。


    展台原本储备的、计划分发一整天的洗护样品,不过短短十几分钟就被申领一空。货架上的小样瓶、试用装肉眼可见地飞速清零,连陈列边角的备用样品都被取走大半。


    熊晓燕看着空荡荡的样品托盘,无奈扶额,转头招呼着小茅赶紧去展馆库房补货,边走边轻叹:“照这个势头,我们这次运来的所有样品,恐怕连半个月都撑不住,顶多七八天就要见底。”


    那还能怎么办?只能让厂里再送来。


    高田一行人刚走没多久,周明远提着一个大袋子进来。


    走到展台侧边空档停下,笑着抬手示意众人:“天气闷热,大家都歇歇,我带了可乐。”


    周明远熟稔地分给工作人员。


    陈秀珠站在一旁,看着众人手里的可乐,再低头,瞥了一眼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别馋了,不能喝。


    她没接可乐,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周明远站到她身侧,低声闲聊起来。


    “咱们的莉奥拉品牌,上市满一个月了,市场反响比预想中还要好。”周明远语气雀跃。


    做戏做全套,为了给大众一个澳洲进口高端洗护品牌的印象,周明远特意远赴澳洲拍摄广告片,里面还有袋鼠出镜。


    周明远看着展台络绎不绝的人流,他带着几分顾虑问道:“莉奥拉我们投入了巨大的资金,万一后续上海日化厂和高田日化的合资协议敲定、深度绑定合作,日方介入你们的生产与研发,会不会对莉奥拉这个品牌造成冲击?毕竟这是我们一手做起来的独立品牌。”


    陈秀珠端着茶杯:“不会。我已经跟领导汇报过了,莉奥拉的品牌权属、海外商标、外销渠道全部独立拆分。我们和高田的合资,仅限国内厂区生产线共建、技术互通,品牌运营、海外独立经销完全不受日方约束。”


    “我知道了。”周明远一口气喝完了可乐,“陈工,还有件事,是我父亲特意让我转达的。”


    陈秀珠看向他,周明远说:“我爹地说,如果你日后真的考虑去往日本发展,不必受制于高田日化,诚裕愿意单独为你投资,全资投资一家设备最先进、工艺最顶尖的现代化日化工厂,所有研发、生产权限全由你掌控。请你务必留在国内,他相信国内日化市场未来几十年大有可为。”


    周老先生啊!陈秀珠两世为人,依旧被周老先生暖到。她笑:“麻烦你替我转告老周先生,我由衷感念他的厚爱与器重。我的目标是让小白鹭展翅高飞,不会轻易离开。”


    “嗯!”


    中午闭馆,吃过饭,陈秀珠就被领导赶回招待所休息。她睡了一觉下午三点出头回了展馆,继续带着小茅接待外商。


    她正在回答外商问题的时候,李主任,不是,李总往她这里过来。


    领导他眉目舒展,脸上带着喜色:“小陈、小熊,过来。”


    陈秀珠和熊晓燕过去,李总兴奋地说:“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高田松口了,而且这次给出的条件,好得简直超出我们所有人的预料,完全不敢想!”


    李总说了高田全盘答应他们的要求,还另外提出共建研发中心,而且跟她们俩说:“你们俩,一个是合资厂的总经理,一个是研发中心负责人,日方尊重人才,按照日本待遇给。”


    即便是家境优渥、见惯世面的熊晓燕,闻言也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满心都是惊喜与振奋。


    陈秀珠却吐出四个字:“糖衣炮弹。”


    第118章 糖衣吃掉,


    “糖衣炮弹?”


    李总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愣了愣,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方才满心满眼的振奋,被陈秀珠这句清冷的点评浇得骤然降温。


    陈秀珠没有直接解释,而是侧头看向身旁的熊晓燕:“阿姐,我问你。”


    “什么?”


    “几年之后,日化厂要我们回去了,你接班仇厂长的位子,我接班我师傅的位子,你再看日化厂一个月一百多块的死工资,你还愿意拿吗?如果日方再顺势加码,薪资翻倍、权限放宽、待遇升级,只求你长期为他们所用,你还心甘情愿回到国营厂,哪怕做个厂长,一年也就两三千块钱,还不如你在日本人那里干半个月的。你还愿意吗?”


    李总方才被突如其来的优厚条件冲昏了头脑,此刻被陈秀珠一点拨,后背莫名窜起一丝凉意,瞬间通透了日方的算计。


    他喃喃感慨,语气沉了下来:“这么一说……东洋人坏是真坏,心思太深了。”


    “倒算不上阴损诡计。”陈秀珠摇头,“这不是阴谋,是阳谋。人家不玩算计套路,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打法,爷有钱,爷砸你。高薪养人,更能拴人。日子久了,人心自然会偏,底线自然会松。”


    她看向李总:“所以这笔特殊高薪,我们不能接。我们是上海日化厂正式外派的中方工作人员,任职合资厂、入驻研发中心,身份归属永远是国营厂。薪资待遇,就该按照中方外派人员标准核算。合资厂效益好,薪资比国营厂高出一倍,合情合理、合规合法,我们坦然接受。但日方刻意对标本部高端岗位、远超常规几十倍的天价津贴,一分都不能要。”


    这不是薪资福利,这是钓鱼的诱饵。


    李总彻底回过神:“你说得对!这事儿看着是天上掉馅饼,实则是深坑陷阱。好在你冷静,看得通透。这条件只是日方初步松口的提议,还有得商量,我立刻去找几位领导汇报、重新商议谈判口径!”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展台,直奔领导休息室。


    此时,熊局长与外经贸系统主抓本次合资谈判的领导,正坐在会议室里复盘谈判进度。连日拉扯僵持的僵局终于破冰,日方全盘让步,还主动追加共建研发中心、放权岗位,这个成果实在喜人。


    李总推门而入,神色郑重,上前便开口:“熊局长,各位领导,这个合作条件,恐怕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内里藏着不小的隐患。”


    他当即把陈秀珠的分析全盘托出。


    他看见所有人都在对着他笑,一位领导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李,刚才你一出会议室就迫不及待地走了。这事儿熊局长已经分析过了。”


    他笑着说:“熊局长说,高田健一之所以一改之前油盐不进的态度,又是无偿设备入股,又是共建独立研发中心,还主动让出核心岗位话语权,根本不是突然大度、诚心让利,归根结底,就是盯上了咱们的两个宝贝。”


    李总心头宽松:“那就好,那就好。两位姑娘也是聪明人,小陈说这个待遇,她们不要。”


    “哈哈哈!”一位领导笑,“可大领导说,这高薪待遇,我们不仅不用拒,还可以大大方方接下来。”


    “啊?”


    熊局长说:“我见有进展就跟陆部长汇报了,部长说,现在全国都在推行厂长责任制、按劳分配改革,破除大锅饭、鼓励多劳多得。我们体制内,不能永远只要求有本事的人讲奉献、谈觉悟,一味让人才吃亏、让实干者清贫。陈秀珠、熊晓燕,一个手握核心研发技术、能持续开发热销产品,一个精通市场供销、能打通内外销路,是我们日化厂乃至整个轻工行业最稀缺的顶尖人才。她们创造的价值,本就远超普通岗位。”


    另外一位领导也笑着说:“日方愿意开出国际标准的高薪,恰恰证明我们的人才值钱、我们的技术值钱。既然对方主动给,我们就坦然接。糖衣吃掉,炮弹退回去。让有能力的人拿到匹配能力的收入,才是真正留住人才、尊重人才,比空喊一百句奉献,都管用。”


    熊局长点头:“就让两个小姑娘安安心心接下这个位子,大让她们放开手脚施展本事,拿出实打实的成果,开个好头。国家在引进外资,高田日化这个项目算是最早的一批,做个榜样,让更多的外资看到,来中国投资,可以获得丰厚的回报,打开对外开放的新局面。”


    展馆闭馆,陈秀珠和熊晓燕去职工餐厅吃饭,正吃着,李总端着餐盘走到他们这里来。


    “我刚从领导会议室出来,跟你们俩传达一下最终决议。”


    他把领导的意思跟两人说了。陈秀珠愕然,自己看穿日方的阳谋,一心想着守住底线。领导居然是这个想法,只能说领导就是领导。


    能拿这个薪水,她当然高兴,这饭也吃得更香了。


    几人正笑着闲谈,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


    “小陈!我还以为你怀着身孕,这次秋交会不来了呢!”


    机械进出口公司的韩总笑着走来,目光落在陈秀珠身上:“早知道你要来,我就让小王也跟着过来凑凑热闹,学习学习了。”


    “我问过医生了,孕期稳定,只要不过度劳累、正常出差没什么问题的。”陈秀珠笑着说道,“我就来几天,马上就回去的。”


    韩总坐下,看向一旁的李总:“听说你们和高田日化的合资谈判谈成了?”


    “成了。”李总笑着点头,“后续还要大批量进口日方的二手生产线设备,你老兄,到时候可要你这边多多大力支持。”


    不料这话落下,韩总皱眉,连连摇头:“你一句大力支持说得轻巧,你们是真不知道二手成套生产设备进口有多麻烦。手续繁琐、核验严苛、海关抽检严格,最怕的就是日方拆机混乱、零部件错乱、资料缺失,运回来一堆散件,咱们对着图纸都拼不回去,到时候耽误工期、白费成本,麻烦无穷。我真的是很反对,进口二手设备。不是说二手设备不好,实在是我们的人,没这个本事。”


    这个倒是陈秀珠没想到的,她只记得上辈子七彩日化一直在外购买二手设备,那个时候这种做机械进出口的公司很多,现在?想想那台乳化设备一点小毛病,都搞成那样。成套设备进来,可怎么办啊!


    “刚开始都没想过。”陈秀珠说道。


    韩总见她这般说话,笑着说:“哪有事事想得周全的?就是真麻烦,我们人手又不足。这种项目,最好就从日方开始拆生产线的第一天起,我们就派技术人员全程驻场跟进。每一个工位、每一台机器、每一颗零部件,全部逐一编号、拍照记录、建档归类,装箱分门别类、清单明细对应。严格按照拆机顺序打包封存,杜绝混装、乱装、漏装。”


    “这方面,您是专家,都听您的。”陈秀珠说道。


    韩总看着陈秀珠:“我原本计划让你家小王,搭配你们厂里的设备老师傅一起赴日驻场跟进。但你算算时间,从最终谈判签约、敲定细则,到日方拆机、海运报关、设备落地,前前后后起码要大半年时间。这段时间,你不是临近临产,就是刚生完孩子坐月子。到时候你们家里小王走得开吗?家里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


    领导是想说这个啊!如果王冬生去日本,驻日跟进二手设备是长线苦差,耗时耗力,恰逢她产期,确实两难。


    陈秀珠稍稍沉吟:“真要是工作需要,那就以工作为先。只要不是我生产那几天,只要我生孩子的时候,冬生在家,就好了。预产期就那么几天,最多就一两个礼拜,应该不会耽搁太多吧?”


    “这个肯定的。”韩总笑着说,“有你这句话,我就彻底放心了。”


    陈秀珠正要低头吃饭,韩总说:“说起来,你家小王,我真没看错,特别认真。”


    “谢谢领导夸奖。”


    “不是夸奖,是说实话。这次汽轮机厂从法国进口的设备,我只是叫他在边上熟悉熟悉,他跟在进口的那几个人边上,一点一点问,他是国庆节后进来的。我出来之前,听这个项目的汇报,他本来就是进来听听的。没想到下面几个浆糊朋友,连时间都能搞错。还是你家小王给纠正的。要是听那几个。这几台设备涉及重大工程。我要是把那个日期报出去,最后达不到,又要吃排头(批评)了。”


    王冬生在锅炉厂是从学徒做起的,本身又老实,陈秀珠怕他进机械进出口公司,还是用学徒、技术员的态度去做事。


    她一直在跟他强调,一定要搞清楚,自己是厂长了,是领导,有机会就要展现自己的能力,看来他是听进去了。


    第119章 他是吃软饭


    王冬生是听进去了。


    他性子本就踏实稳重、谦卑内敛,早已习惯低头做事、少说多做。


    可陈秀珠反复提点他,如今身份早已不同,他不再是基层技术员、而是一厂之长,是韩总想要培养的自己人,站位、眼界、做事方式,都要彻底转变,不能再一味谦卑退让、被动等待安排。


    道理他都懂,可这厂长的派头是这么好摆的吗?


    尤其是在人才扎堆、资历盘根错节的机械进出口公司,最不缺的就是经验老道、人脉深厚的老员工。


    广交会期间,韩总带着公司所有精兵强将、核心骨干悉数去了广州参展,留守在本部的,大多是混的老油条。没人愿意主动配合新人,更没人把他这个半路调来、年纪轻轻的“新厂长”放在眼里。


    汽轮机厂那批法国进口大型设备已经顺利装船,到港后,短途运输、进厂吊装、厂房适配、地基加固,每一项都是重中之重,牵扯重大工程进度,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厚厚的一叠英文资料、施工图纸、安装规范,被人连带着外包装纸箱,随手一摞,“啪”地一声扔在了王冬生的办公桌上。


    来人语气随意敷衍:“王厂长,全套资料都在这儿了,后续进场安装、落地调试的事,就辛苦你安排了。”


    这人扔完资料转身就走。


    王冬生看着他,直摇头。


    韩总临行前特意交代过他,这两个月不用急着接手实操工作,只需沉下心多看多学、熟悉流程,等他广交会结束回来,再帮他招兵买马、正式铺开工作。甚至放权给他,若是遇到合心意的得力人手,大可直接推荐,系统内调动,各单位都会放行。


    他确实可以等韩总返程回来亲自定夺,也可以等陈秀珠从广交会结束归来,帮他翻译资料,教他做事。


    可秀珠也说:做领导的,不能等着别人给你拿主意,而是自己要有主意。遇事先厘清症结,再落地执行,永远不要等、不要靠、不要拖。


    王冬生俯身拆开纸箱,将一叠厚重的英文资料放在桌上。


    密密麻麻的英文专业词汇扑面而来。


    他底子本就薄弱,不过是跟着陈秀珠系统学了两个月基础英语,分得清How are you?和How old are you?就已经不错了。


    面对这种工程级专业外文资料,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王冬生站起身,拿着资料去项目组办公室,想找对口的工作人员请教学习。


    这次负责汽轮机设备对接的项目主负责人,跟着韩总奔赴广州参会,办公室里只剩几个留守的普通科员。


    他找到资历最老、平日里负责资料初审的顾阿姐,客客气气地请教:“顾阿姐,麻烦问下这份资料是不是设备安装前置指导文件?我刚接触这类进口设备,很多专业内容看不懂,能不能麻烦您抽空帮我简单讲解一下?辛苦您了。”


    这位顾阿姐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王厂长,不好意思啊。这可是进口设备的核心专业文件,牵扯重大工程安全,我水平有限,万一讲解错了、误导了你,出了问题这个责任我可担不起。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王冬生又接连找了办公室另外两名同事,结果一模一样。


    王冬生走回自己的工位。


    他的临时办公桌设在维保科,和科室主任的办公桌面对面。


    刚走到座位坐下,手里拿着满是晦涩的外文资料,还没来得及思索对策,钟主任端着搪瓷茶缸,看向他:“王厂长,忙着呢?”


    王冬生抬头:“不忙。韩总安排我这两个月先熟悉业务、积累经验,本来没分配具体任务,刚刚小李把这批设备的资料送过来,让我趁着空闲多学习学习。”


    钟主任笑了笑,没再多问,拿起烟盒走了出去。


    王冬生拿着字典,凭着这两个月死记硬背攒下的基础,一字一句磕磕绊绊比对,勉强把文件标题、资料大类拆分归类,挑了一沓资料放进皮包里。


    他站起来去了一趟卫生间,等他回来,办公室吵闹得像是养鸭场。


    “啧啧,伊正当自己是正儿八经的厂长了?”


    “可不是嘛。我们本来都以为新设立这么一个安装维修工厂,厂长的位子么,板上钉钉就是钟主任的。老钟跟着单位干了二十多年,当年还陪着苏联专家对接过设备,资历、技术、经验,哪一样没有?熬了半辈子,结果倒好,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有人唏嘘一声:“是啊!最后输给一个乡下上来的小年轻,叫伊怎么不胸闷?”


    “没办法的呀。老钟本事再大、资历再深,可惜没个能撑场面、能往上走的家属。”


    另一人压低声音:“老韩多会做人、多会看风向。这王冬生说白了就是沾老婆的光,他那位爱人现在可是市里重点看重的人才,风头正盛,老韩这是顺水人情,特意把厂长位子给了他。”


    有人满脸诧异:“伊拉老婆这么厉害?”


    “当然厉害啦!胡明怎么丢了工作的?你们不记得了?就是这个女人。告状告到副市长面前,老韩亲自带着老钟和胡明上门道歉,最后胡明还是被开除了。”


    众人瞬间恍然,倒吸一口凉气:“是她啊!那难怪了,这个女人是真的厉害,一般人根本比不了。”


    “可我就想不通了,她这么能干、眼界这么高的人,怎么会找个初中生?学历摆在那里,差距也太大了。”


    “初中生怎么了?人家卖相好!”有人笑着说,“再说了,你们怕是不知道,伊拉老婆是二婚!”


    这话一出,办公室瞬间响起一阵惊呼声。


    “啊?二婚?”


    “那个前夫,老许,就是外语学院那个英语老好的宋明哲,正经大学生、要卖相有卖相,要学历有学历。谁能想到,人家放着名牌大学生不要,最后寻了这么一个初中生。”


    宋明哲之前帮机械进出口公司翻文件,还是有人知道的。


    “那个小伙子啊!很斯文的,长得真的老好的。”


    “那这么说,这王冬生是真有点东西啊。”


    “肯定的。假设我是老韩,给他安排个清闲的岗位,白天轻轻松松上班养精神,晚上好好伺候老婆。给这种真要干活的岗位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真要干活?老韩不是说了,让他先玩两个月。到时候老韩回来,直接让老钟给他当副手,大事小事老钟扛着,他只管坐享其成,多舒服。”


    立刻有人不服气地冷哼一声:“做梦呢!真当我们所有人都是死人?老钟干了一辈子,凭什么给一个毛头小子当副手?”


    “汽轮机厂的资料不是扔给他了吗?正儿八经安装调试的资料。看他怎么办?”


    有个人拿声捏调地说:“伊不是说,韩总让他两个月学习吗?他又不会负责的啦!”


    “不要紧,只要资料在他手里。就是他耽搁的。我们就说给他看看,他放在边上,都不晓得还回来。我们一忙,也忘记问他要了。老韩自己拉过来的人,有什么问题,也是他自己吃进。”


    王冬生推门走进办公室的那一刻,屋里嘈杂的议论声像是被瞬间掐断了开关。


    方才还扎堆闲谈、阴阳怪气的众人,瞬间噤声低头,各自飞快端起水杯、翻开台账、拿起纸笔,装出一副埋头忙碌的样子,眼角余光却全都偷偷瞟着他,暗自观察他的神色。


    王冬生径直走到位子上,拎起皮包,出门下楼。


    身后办公室的人悄悄抬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开始叽叽喳喳起来。


    王冬生下楼,骑车去外语学院。


    韩总说过,他已经跟外语学院说好了,姚永刚定下来给进出口公司,就分给他们工厂。


    赶到外语学院时,正值上课时段,王冬生找人打听清楚班次,得知姚永刚正在上课,在走廊里等了十来分钟。


    下课铃声响起,王冬生走进教室:“永刚。”


    “王工。”姚永刚走过来。


    “永刚,耽误你一点时间,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姚永刚已经知道自己毕业的去向,未来王冬生是他的直属领导,而且陈秀珠帮了他不少忙。


    他热情地走了过来:“王工,您找我。”


    “有些资料想要让你帮忙。”


    “里面有空教室,我们进去说。”


    两人一同走进一间空置的自习教室,关上房门,隔绝了外头的喧闹。


    王冬生当即打开皮包,将一叠厚厚的进口设备资料、施工图纸尽数取出,平整铺在课桌上。


    他直接说明来意:“这批是汽轮机厂法国进口设备的安装资料,后续吊装、运输、厂房适配、地基加固全都要靠这份文件参考。公司骨干都去广交会了,留守的同事没人愿意帮忙,我英语底子薄,根本啃不动这些专业内容。”


    姚永刚低头快速翻阅资料,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专业英文和精密设备图纸,大致摸清了内容框架。


    王冬生适时补充,理清轻重缓急:“这么多资料不用急于一时,我分了主次。这份《基础施工准备》是眼下最急用的,要在设备到港前全部准备完成的,最好能尽快翻译出来,剩下的技术细则、运输注意,维保说明,过两天也没问题。”


    姚永刚翻看这本最紧急的文件,页数不算厚,且图文参半、图示清晰,翻译难度不算太高。


    他当即爽快应下:“既然急用,我现在就帮你翻。我跟老师请个假,大四课程宽松,而且我的工作去向早就定了,院里都清楚。”


    说完,他转身走出教室,找到任课老师说明情况。


    老师得知是机械进出口公司的项目实操需求,又是早已敲定入职的学生,全力支持他工作。


    重回空教室,姚永刚落座,拿出纸笔高效开工。


    他翻译一页,就递给王冬生一页。王冬生坐在一旁认真细看,遇到看不懂的专业术语、拿捏不准的技术表述,就立刻开口询问。


    两人一个译稿、一个梳理实操问题。


    听见下课铃声,姚永刚说:“王工走,先去吃午饭,吃过午饭咱俩继续。”


    “我请你。”王冬生说道。


    “不用了,出去吃很麻烦。去我们学校食堂一起吃一点。你等等我,我去宿舍再拿一副碗筷。”


    说着姚永刚冲回了宿舍,拿了碗筷下楼,带着王冬生去食堂吃饭。


    两人打了饭,姚永刚带着他去同学那里,宋明哲坐在那里正在吃饭。


    姚永刚问同学说:“你们吃好饭,谁有空?一起来帮机械进出口公司的法国项目翻一下紧急文件。”


    他们这群大四学生,最拔尖的一波,已经确定了出国名额,和其他学校的即将出去的学生一起,补外语和其他一些课程。


    特别突出的那些,都被抽调去广交会了,剩下的大多数,学了外语,张口都还有些勉勉强强,就留在学校里。


    姚永刚算是个例,他留下是因为机械进出口公司一大堆资料要翻,而且机械进出口公司不缺会翻译的人员去现场,所以让他留在上海,一门心思把文件给翻了。


    宋明哲也算是个例,他英文好,但是拿了两个处分,再说人家老婆已经去美国了,不走公派了,等着凭关系出去,现在他就是混个毕业文凭。


    “不要说我没给你们机会哦!”姚永刚看着王冬生说,“我以后的直接领导,机械进出口公司,安装调试维修工厂的王厂长在这里。想要表现,今天是比去广交会还要好的机会。新建的工厂,不可能只有我一个英文翻译。”


    王冬生笑着说:“你们应该都听永刚说了,咱们公司刚刚建了这么一家工厂。从零开始,我是第一个职工,另外一个小姚是二号,永刚是我们的三号职工。永刚这里的英文翻译,肯定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小组。”


    机械进出口公司啊!


    “我去!”


    “我去!”


    宋明哲在这些声音中,看向王冬生:王冬生,一个云南乡下上来没几年的人,一天到晚在晒台上念着洋泾浜英文的人,是机械进出口公司下属工厂的厂长?册那!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第120章 似是而非的


    吃过饭,姚永刚喊上刚才应声的三名同学,让他们去拿字典,再去教室。


    姚永刚拆分资料、分派任务,将剩余的设备运输细则、吊装规范,安装指南,维保说明等文稿拆分。


    “王工,我们四个人一起赶工,明天一早就能出全部初稿。”


    “辛苦你们了。”王冬生说道。


    《基础施工准备》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但是里面有好些专业词汇,就算是通过词典,翻译了出来,他们也搞不清楚是什么。


    这个姚永刚是没办法了,王冬生看时间还早,说:“永刚,那我先走了。我去趟汽轮机厂,搞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这边翻译就辛苦你们了,我明天一早再来。”


    “行!”姚永刚应下。


    王冬生离开,教室门合上,几名同学一边低头翻书译稿,一边忍不住小声闲聊起来。


    “永刚,这个王工看着跟我们年纪差不了多少吧?到底什么来头?年纪轻轻居然能当上国营进出口公司下属工厂的厂长,也太厉害了。”


    “是啊!”


    在他们的心目中,“厂长”这两个字,起码也是人到中年,特别有气势的人。


    姚永刚手上笔不停,一边快速校对译文,一边开口解释:“哪有什么特殊来头,有本事被看上了呗。”


    姚永刚听姚莉说起过王冬生是怎么被韩总看上的,实在是机缘巧合。


    听他说王冬生是在日化厂施工,被机械进出口公司老总看上,就成了这个厂长。


    众人若有所思,依旧有些唏嘘:“可我们专业对口、学历够格,怎么就没这么好的机会。”


    姚永刚笑:“我能提前敲定进机械进出口公司,也不是靠外语水平,我之前外语水平也不拔尖。刚好有了一次机会,认真翻了,才有了下一次,才能被领导看上。”


    他看向垂头的同学,继续开导:“你别还没做事,就先想着要待遇。你们今天翻译了这些资料。我回头跟王工说一声,让他给学校写一封正式的表扬信,分配的时候,肯定也有点作用。他今天有紧急资料,明天肯定还有,要真被看上了,咱们这种不是拔尖的学生,也能有好单位。”


    教室里几人边翻译,边低声闲谈,没人留意教室门口的身影。


    宋明哲站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心口堵得发闷。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已经和过往彻底剥离,只需熬到毕业、等着去美国就好了,却偏偏鬼使神差地折返过来。


    他不服,他真的不服。


    他出身大户人家,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一口流利地道的英语,一身斯文书卷气。反观王冬生,整条弄堂里最贫苦的人家、十五岁去云南,一口上海话都不标准,回来进锅炉厂做学徒,靠着笨力气干活。自己无论学识、眼界、底子,方方面面都碾压王冬生。


    之前听说王冬生调入了机械进出口公司,他已然吃惊不小。


    可此刻亲耳听见“厂长”二字,听见同学们艳羡的口吻。


    王冬生,竟然一跃成了国营重点进出口公司下属新厂的厂长,成了这群外语高材生都要仰望、想要攀附的直属领导。


    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诞。


    心底翻涌的落差与不甘,搅得他心绪纷乱,再也无法平静。


    宋明哲没有惊动屋内任何人,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脚步虚浮地走出外语学院教学楼,径直走到校门口的公用电话亭,鬼使神差地拨通了机械进出口公司项目组的熟人电话。


    此刻的机械进出口公司本部,留守的一众老油条正闲得发慌,聚在一起议论着上午发生的事。


    电话铃声响起,顾春芳随手接起,听清楚对面的声音后,瞬间来了精神。


    电话那头,宋明哲问:“顾阿姐,我想问一下,咱们公司是不是新来了一位姓王的厂长?叫王冬生。”


    顾春芳一听这话,当即眼睛一亮,语气瞬间热闹起来:“哎呀!是小宋啊!”


    她对着办公室众人比了个噤声又兴奋的眼神:“你问王冬生?是的呀,他是我们新开设的安装调试维修厂的厂长。”


    是真的,宋明哲深吸一口气:“是真的呀!”


    顾春芳本就带着一肚子八卦,当即热情应声:“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要是有空,直接过来一趟,来办公室坐坐,吃杯茶!”


    理智在拦住宋明哲,但是他的嘴说:“好,我马上过来。”


    他骑车去机械进出口公司,已经好几个月不过来了。


    那会儿他英文流利、样貌周正、谈吐斯文,大项目组里,不少前辈都说要给他介绍对象。


    那时候他暗地里有裘素心这个红颜知己,明面上有陈秀珠这个老婆,这种事情当然拒绝,他就跟顾春芳说,自己结婚了,爱人很好的。


    一路疾驰,宋明哲停好车,迈步走进熟悉的办公大楼,径直走向大项目办公室,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他推门而入:“顾阿姐。”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顾春芳看清来人模样的瞬间,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语气满是错愕:“小宋?侬哪能回事体?!”


    “怎么整个人变了个样?”


    曾经的宋明哲,眉目清朗、身姿挺拔、眉眼温润,自带书卷清气,是个英俊小生。


    可此刻站在门口的他,面色蜡黄干瘪、眉眼憔悴暗沉,身形清瘦单薄,头发略显凌乱,眼底布满疲惫,浑身的精气神彻底垮了下去。


    往日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整个人蔫蔫的、灰蒙蒙的,活像一只长期窝在灶台边、被烟火熏得黯淡无光的煨灶猫,颓靡又落寞。


    宋明哲眼里满是疲惫,语气含糊,带着有苦难言的苍凉。


    “这半年……家里发生了太多事,熬得人身心俱疲。”


    顾春芳看着他这副全然脱了往日风华的模样,心里唏嘘不已,连忙上前拉过椅子让他落座,转身给他泡了一杯热茶递过来。


    办公室里其余几人也纷纷放下手里的活,看向宋明哲,满心好奇,却又刻意装作温和关切的样子。


    顾春芳斟酌着语气:“小宋啊,我早前听你们学院的同学随口提了一嘴,你……是不是离婚了?”


    她所知的消息并不完整。


    早前陶老师不再安排宋明哲来公司翻译资料,众人心里就颇有疑虑。后来副市长发话,胡明去道歉了,还被开除,他们这里讨论了好几天,恰好有外语学院的学生来公司,偶然听见陈秀珠的名字,随口提了一句这是宋明哲的前妻。


    突然冒出来一个王冬生成了新厂的厂长,众人拼命打探底细,顺着线索一查,赫然发现王冬生的爱人,正是那个陈秀珠。


    新旧人事一对照,加上脑补,大家已经把故事圆了圈。


    宋明哲沉沉叹了一口气,声音沙哑无力:“离了。我阿娘突然瘫痪,卧床两个月,最后还是走了。丧事刚办完没多久,我姆妈又摔伤了腰,如今卧床不起,家里里外外一堆事,压得我有点吃不消。”


    一番话落,办公室里瞬间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


    “啥?家里接连出这么多大事?”顾春芳满脸错愕,心头五味杂陈,“我的乖乖,难怪你整个人垮成这样,换谁连着遭这么多事,都扛不住啊。”


    下一秒,她下意识追问出了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你前妻在这个时候跟你离婚?听说离婚没多久,她就马上再婚了?这速度也太快了!”


    宋明哲垂着眼,捧着茶杯,一言不发。


    到别人眼里,就是默认了所有。


    有人低声感慨:“厉害的女人是真厉害,狠心也是真狠心。落难见人心,这话一点不假。”


    有人跟着附和:“当初小宋你到处夸你前妻好,我们那时候还羡慕你娶到了好福气,谁能想到如今变成这样。”


    他问:“我听说,王冬生,来你们这里做厂长了?”


    提到这个,众人立马就起劲了。


    “厂还没正式揭牌开张,岗位是早就定死的。你也清楚,我们公司新设这个安装调试维修厂,按理来说,就是钟主任的。”


    “老钟跟着单位干了二十多年,苏联时期的设备都经手过,是个老法师,资历、技术、功劳样样都够格。谁也没料到,半路杀出个王冬生。”


    顾春芳感慨着,语气里满是唏嘘:“昨天刚下来的最新消息,日化厂和高田日化的合资谈判彻底敲定,要共建研发中心、引进整套新设备,你前妻是头功、是最大的功臣。厉害是真厉害。”


    宋明哲愣了,没想到陈秀珠居然又立下这么大的功劳。


    有人说:“老韩多会看风向,顺着这层关系提拔王冬生,既是留人,也是给人才面子。”


    “能力是真没话说,就是人心太狠。前夫落难转身就走,转头就扶持新老公上位,普通人真做不到。”


    “这么快结婚,不会是以前就在一起吧?”


    “小宋啊!不是我们揭你的伤疤,实在是,我们不得不这么想。”顾春芳说道。


    宋明哲扯出一抹笑容:“我走了。”


    说着,他落寞地走出了办公室。


    原来王冬生能当上厂长是因为秀珠,秀珠怎么就这么厉害了?


    他往楼梯走的时候,一脚踏空,摔了一跤,滚到平台上。


    有人听见惊呼,连忙过来扶着他站起来。


    他道谢后,忍着疼,一拐一拐地出了办公楼,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真作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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