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老公给你想


    一肚子的火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陈秀珠从机械进出口公司出来,又挤了一路公交车,下车到弄堂口,整个人都是闷的。


    原本板上钉钉的攻坚计划,被一桩陈年烂账、一群推诿扯皮的办事人员卡得死死的,让她连半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等她回到家里,王冬生已经在灶披间烧晚饭了。


    最近她和王冬生都忙,一直晚上加班。难得两个人今天都找回来,可她食不知味,晚饭扒了两口米饭就放下了筷子。


    吃过晚饭,王家姆妈都看出她不开心了,姆妈收了碗筷,让王冬生带着她出门去走走。


    陈秀珠本是半点心思都没有,脚步沉重得不想动弹,可架不住王冬生拉扯,只能顺着他的力道起身,跟着他走出家门。


    两人并肩走着,王冬生始终没有催她开口,只是安静陪着,给足了她平复情绪的时间。


    沉默走了大半条马路,陈秀珠终究是憋不住了,开始边骂边说。


    她把夏永福三年摆烂、设备闲置报废、机修师傅的无奈说辞,还有进出口公司那帮人敷衍推诿、官腔十足、死活不肯加急对接维修的态度,全都讲给王冬生听。


    “实在不行,我只能去找李主任了。他资历深、人脉广,跟机械进出口公司的人熟,说不定能托关系帮忙疏通、加急推进。”


    顿了顿,她又皱着眉,满心纠结:“只是,总不能每次遇到难题,我都去找领导、求人帮忙。明明是工作流程的问题,是单位推诿不作为,也是厂里前人摆烂留下的烂摊子,凭什么次次都要我低头求人?”


    王冬生闻言,侧过头看她:“戆度,工作里的难题,本就是领导该扛的责任。领导拿职级、享待遇,就是用来解决基层解决不了的问题的。小兵解决不了的事,自然该往上递,哪有让你一个人硬扛、四处求人兜底的道理?”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戳破了她心底的郁结。


    是啊,她何必为难自己?本该层层推进、各司其职的工作,凭什么要她一个技术人员,包揽所有沟通、对接、求人、兜底的活?


    陈秀珠心头豁然开朗,积压一下午的闷气散去大半,忍不住弯唇笑了出来:“也是哦!被他们绕得我都糊涂了。”


    心头巨石稍稍落地,心情变好了。


    散完步,回去洗了澡,两人拿了小凳、蒲扇到弄堂里乘风凉,可没坐多久,陈秀珠小腿就被咬了两个红肿的蚊子块,她挠了两下:“蚊子哈多,被咬了两个蚊子块,我要进去了。”


    说着她拉着王冬生要回房间。


    巧妹阿姨笑:“哟,外头被小蚊子啃得待不住,这是急着回去被家里大蚊子啃呀?”


    陈秀珠懒得理阿姨,直接回屋里,王冬生关好门窗,拿出清凉油,两人一起坐在床沿。王冬生让陈秀珠把腿搁在他腿上,他给她擦清凉油。


    清凉的药味散开,痒得没那么厉害了,不过王冬生那只带着老茧的手,摩挲着她的小腿,是另外一种感觉。


    他今天想,但是她真的不想啊!烦都烦死了。


    “秀珠,我想到一个法子,你要不要听听看?”


    “什么办法?”


    “办厨房用洗涤剂试制成功的庆功会。”


    陈秀珠瞬间皱起眉头,满脸不解,心头又沉了下去,忍不住叹气:“都什么时候了,还办庆功会?这不就是半路放鞭炮、自欺欺人吗?设备坏着没法量产,中试完全卡住,庆功也只是空欢喜一场,根本没用。”


    她仰面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原本我想得好好的,洗洁精技术比洗衣粉简单太多,我抓紧突破配方,靠着厂里现成的顶配设备,顺利完成中试量产,刚好赶上秋交会,直接推出新品赚外汇、打响名气。现在倒好,全部卡在一台烂机器上,什么都赶不上了。”


    她闷声嘟囔:“算了算了,我还是闭上眼睛,做个梦吧!梦里什么都有。”


    王冬生笑着躺到她身侧,侧身撑着脑袋:“你平时总笑我戆,这个时候怎么自己糊涂了?我让你办庆功会,不是让你庆祝量产成功,是让你请局里领导、进出口公司的领导都过来。”


    陈秀珠一愣,转头看他。


    王冬生笑:“你现在小样合格、配方定型、技术完全突破,这就是实打实的攻坚成果,完全够开一场新品阶段性庆功会,嘉奖团队、汇报进度。”


    “等到所有领导齐聚会场,大家都在为新品突破、即将新增外汇收入高兴的时候,让你们仇厂长直接两手一摊,把难题摆到台面上。


    就说厂里耗费大量外汇、重金引进的日本进口核心设备,被搁置两年无人处理,如今故障锁机、无法使用。日方维修遥遥无期,进出口公司推诿扯皮不肯加急,现成的好技术、好配方,硬生生被一台闲置设备卡死,量产落地无望,秋交会外销计划全部受阻。


    你想想,领导们最看重的是什么?是政绩、是产能、是外汇、是厂里的发展。你今天遇到的刁难,是你个人的难事,但放到领导眼里,就是耽误外销创收、耽误国企发展、耽误市里指标的大事。


    你催不动进出口公司,你求不动办事人员,让领导去催,让领导去办。”


    陈秀珠脑子瞬间清明,豁然开朗:“对!我急没用,我求人也没用,领导肯定比我更急!外汇指标、新品量产、秋交会订单、厂里政绩,每一样都是他们最上心的事。只要把压力递上去,他们自然会出面催、会找人、会加急对接!”


    自上而下的压力,远比她自下而上的苦苦哀求,管用百倍千倍。


    陈秀珠心头积压的所有阴霾一扫而空,满心欢喜,伸手揉着他的脸:“冬生,没想到你这么坏!”


    王冬生被她揉着脸说“坏”,顿时有些无奈,又带着点委屈,扣住她作乱的手:“我哪里坏了?我就是看你一整天憋着火气、愁得饭都吃不下,不想让你白白受这些窝囊气。”


    看着他急着辩解的模样,陈秀珠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陈秀珠松开揉着他脸颊的手,俯身低头,贴上他的唇。


    浅浅一吻,分开后,她鼻尖抵着他的鼻尖:“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是心疼我。”


    她看着他澄澈温柔的眼眸,嘴角笑意愈发浓郁:“现在,老公帮我解决了天大的难题。那是不是该轮到我,好好解决一下老公的问题了?”


    话音落下,不等王冬生回应,陈秀珠翻身而上:“你别动,今天让我动。”


    这些天两人一直都忙,晚上回来不早了,连着三天没有亲热,陈秀珠暂时放空脑子,沉浸其中。


    第二天一早,陈秀珠在鸟叫声中醒来,摸了摸身边,王冬生已经起床了,做完这种事,身体累,脑子里的疲劳一扫而空,陈秀珠伸了个懒腰,起床换衣服,拿了毛巾脸盆,顺带把脏衣服团在水盆里出去。


    外头,王冬生买了菜回来,拿起拖把抹布,打扫卫生。


    陈秀珠先去公用水槽那里,打了水加了洗衣粉,把脏衣服泡上,再洗脸刷牙!


    夏天的衣服每天都换,就是汗水,加了新款洗衣粉,搓揉几下,漂洗干净就好了。


    她在洗衣服,王冬生拿了拖把和抹布过来洗。


    王家姆妈正在边上择菜,空心菜要把虫子咬过的叶子摘了,刀豆把头尾给去了。


    “其实,一家子,每个人都干掉一点家务,事体不多的呀!”有人看着陈秀珠说,“老早秀珠一个人干一家子的家务,整个人像一条采下来,放在边上一个礼拜的黄瓜,都干瘪了。你们看她现在哦!水灵灵地,就跟刚刚上市的小白菜似的。”


    “就是讲呀!”有个阿姨,双手比划了一下胸和屁股:“秀珠,这个身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不能生的。尤其是这个胸脯,养双胞胎,奶水都喝不光。”


    陈秀珠赶紧漂洗干净衣服,不想理这群老阿姨,王冬生过来端装湿衣服的水盆,两人一起回了家。


    王冬生进灶披间做了个榨菜炒蛋,陈秀珠上晒台晾了衣服。


    一家三口,榨菜炒蛋配上白粥,吃过饭,上班的上班,打毛衣的打毛衣。


    到了厂里,陈秀珠在科室里开过晨会,就拉着张科长跟仇厂长汇报去。


    叩门而入,仇厂长正坐在办公桌后,拿着个饭盒,吃油煎馄饨。


    看见他们进来:“老张、小陈,馄饨来一只吗?皮蛋肉的,老好吃的。”


    陈秀珠摇头:“厂长,您自己吃吧!”


    “我也吃饱了,我早上吃了一大块羌饼,墩在胃里呢!”张科长说。


    “对了,昨天设备坏了,你去机械进出口公司问得怎么样了?”仇厂长边吃边问。


    “我就是要跟你汇报这个事。”陈秀珠开门见山,将日本进口高压均质乳化机带料试运行故障、机修师傅排查出的问题一一讲明,又把昨日去往市机械进出口公司对接维保,对方工作人员胡某推诿扯皮、态度散漫,明明是分内工作却百般拖延,说维修流程至少要三五个月的经过,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仇厂长咽下最后一口馄饨:“真不是东西啊!不做事体,还寻事体。我打电话,去寻伊拉领导去。”


    说着他伸手去抓桌上的电话机。


    “厂长先不要打。”陈秀珠连忙上前一步拦住他,“我有个想法,您先听听看。”


    仇厂长放下话筒:“你讲!”


    第82章 私底下的规


    仇厂长合上饭盒:“哦?你有什么主意?”


    “昨天我琢磨了一路,”陈秀珠顺势将筹办洗涤剂小样试制成功阶段性庆功会的想法和盘托出,“如今我们配方定型、小样检测全部达标,技术上已经完全突破,办一场庆功会名正言顺。到时候把轻工局的领导、还有机械进出口公司的负责人一并请来。


    当着一众上级的面,咱们再把设备故障、维保受阻的难处摆出来。事关市里的外贸指标、国营厂的新品发展,上面的压力压下去,比我们一次次上门求情、打电话争执有用得多了。”


    仇厂长听完,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小陈,这才几天啊?为人处事也懂得迂回变通了,可以的!”


    “是个好主意,我找熊局长,让她想想办法,去把市里的领导请过来,一样做了,事体闹闹大。”仇厂长说道。


    “谢谢厂长。”陈秀珠会心一笑。


    陈秀珠转身走出厂长办公室,回到实验室。小黄和小茅正埋着头核对实验数据,两人瞧见她进门,放下手里的活,快步围了上来。


    早会上陈秀珠已经提过设备卡壳的难处,小黄问:“师傅,您跟厂长谈完了?设备维修的事有眉目了吗?”


    “厂长一时也没什么办法。”陈秀珠笑着说,“不过有件好事,我们的小样实打实试制成功,检测数据全部达标,厂里决定专门办一场阶段性庆功会。”


    一听要办庆功会,两个年轻小伙脸上立刻漾起喜色,连日加班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可欢喜没持续片刻,小茅就皱起了眉头:“师傅,有句话我就直说了。庆功是高兴,可那台日本进口设备修不好,始终没法上机量产,再好的配方也落不了地啊。师傅,想要人办事,咱们得拎得清呀!”


    陈秀珠看向他:“哦?怎么拎得清?”


    “如今各个单位都是这样,手里有点权力,办事就讲究烧烧香。不如您跟厂长申请一笔经费,备上些烟酒,我们上门去打点打点。”


    陈秀珠知道国营单位、机关部门,风气便是如此。办事不靠规章流程,反倒讲究人情走动。手里握着权限的人,大多习惯了受人打点,寻常公事想要推进,烟酒、礼品、人情往来几乎成了心照不宣的规矩。


    小茅这话说得也实在,是当下办事最普遍的路子。


    陈秀珠看着眼前年轻的徒弟,并未反驳,只吩咐道:“下午你跟着我,再去一趟机械进出口公司。”


    小茅一愣,随即提醒:“师傅,那可得先跟厂里申请经费啊。要是私自买东西打点,事后没法报销,总不能咱们自己掏腰包吧?”


    “不用准备这些。”陈秀珠摆了摆手。


    下午两点,两人搭乘公交赶到机械进出口公司。


    大门旁的岗亭里坐着值班人员,来访登记本摊开在桌面上。


    陈秀珠拿起钢笔,工工整整写下单位、姓名,来访事由一栏,她没有含糊简写,清清楚楚标注:上海日化厂,洽谈进口核心设备故障维修事宜。


    写完,她还特意翻出前一日的登记记录,前一天的登记事由,也补齐全。


    登记完,两人一起往里走,小茅低头问她:“师傅,您没备烟酒,难道是藏了红包?头一回送礼,就送红包太直白了。”


    陈秀珠笑看着他:“什么都没有。”


    二人走到负责涉外设备维保的办公室门前,房门敞着,里面几名工作人员正闲散地喝茶聊天。陈秀珠抬手叩了叩门框,众人闻声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胡同志,我又来了。”陈秀珠径直走到那名姓胡的工作人员桌前,“还是为了我们厂日本高压均质乳化机的维修对接,请问日方那边有消息了吗?流程走到哪一步了?我们项目工期紧张,实在耗不起。我只能天天来了。”


    其实昨天陈秀珠一走,办公室里的胡干事就没忍住火气,当着一众同事的面骂这个女人十三点、神经病、拎不清。


    以往各个工厂过来对接设备、对接手续的,哪个不是客客气气、笑脸相迎?


    就算心里着急,也会软着语气说好话,临走递包烟、赔几句客套话。哪怕流程再慢,也没人敢上门硬碰硬,当众跟他讲规矩。


    偏偏这个日化厂的女人,脑子坏掉了,跟他讲道理,讲程序。


    有的规矩是明面上给人看的,有些规矩是私底下,用来实际操作的。


    他是不会跟这种拎不清的女人多搭嘴,晾着她,等他们厂里知道急了,会换懂事的人来接洽的。


    现在看见这个女人又来了,他心里暗笑,这不是送上门来了,那就继续让她坐冷板凳。


    这冷板凳还刚开始,现在她还嘴硬,等她再跑几次,就能明白了。


    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身子懒懒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钢笔,一副漫不经心、高高在上的模样:“又来了?我昨天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涉外设备维修流程繁琐,要对接日方、要走审批备案,不是你们催几次就能加急的。”


    陈秀珠看着他:“胡同志,我们不是无理催促。这台设备是当年厂里花大量外汇,通过贵司正规引进的核心生产设备,是国家资产,不是私人物件。


    备闲置两年无人维保,如今故障锁机,直接卡死我们新品研发、量产和秋交会外销任务。市里给的外贸指标、国企创收任务都卡在这台机器上,耽误一天,就是耽误一天的国家产能、浪费一天的外汇资产。


    我们按规矩每日跟进进度,只是想知道明确流程节点、对接回执、日方排期,不算过分吧?”


    “你在教我,怎么做事?”姓胡的,停下了手里的钢笔。


    “我是在催你做事。”陈秀珠丝毫不客气。


    这人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你跟我讲这些大道理没用!流程不是我定的,进度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上面没批复、日方没回执,我就是给不了你消息。”


    “那总得有登记、有报备、有对接记录吧?麻烦你出示一下。”陈秀珠寸步不让。


    胡干事被问得一噎,顿时恼羞成怒:“你一个工厂技术员,有什么资格查我们单位内部档案?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回去等着!什么时候有消息,我们自然会通知你们。别天天一趟趟往这里跑,影响我们正常办公!”


    站在一旁的小茅急得手心冒汗,心里暗暗叫苦:完了完了,彻底僵死了。


    师傅太硬了,一点弯都不转,一点人情都不讲,这下把胡干事彻底得罪死。对方存心卡着不放,他们厂里的新品项目,怕是真的要遥遥无期了。


    姓胡的往椅背上一靠,端起搪瓷茶杯抿了一口:“还待在我们这里做什么?等下班啊?”


    陈秀珠一脸快被气哭的表情,转头就走。


    两人脚步刚踏出办公室门口,身后就传来了胡干事嘲弄声:“看见没?女人就是女人,嘴再硬,撑不过两天就要哭了。跟我讲规矩、讲道理,滑稽伐?”


    紧接着,他又轻飘飘补了一句:“这点委屈都受不住,还想跑项目、搞攻坚?等着吧,接下去有她哭的时候。”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窃笑。


    小茅气得脸通红,跟着陈秀珠走出办公楼。


    小茅走到她身边:“陈工,您何必跟他硬碰硬?这些人吃软不吃硬,咱们姿态放低一点,多说几句好话,哪怕稍微打点一下,事情都好办得多。现在把人得罪透了,他存心拖着不办,我们可就真没办法了。”


    “我不会行贿。”陈秀珠脚步未停,“你要是干这种事,换个师傅去跟。”


    回到日化厂,陈秀珠立刻找来小黄和小茅,正式安排排班:“接下来你们俩轮班,每天都去机械进出口公司跟进维修进度。对方态度差,我们不必刻意忍让,有理说理,正常对接就好。”


    小黄有些懵懂,小茅一脸无语。


    待到四下无人,小茅悄悄拉着小黄躲到实验室角落:“师傅技术顶尖,就是太不懂得人情世故了。今天我算是见识了,她当面跟胡干事争执,把人彻底得罪了。那人手里握着流程审批的权力,真要是故意刁难,一拖就是一年半载,咱们洗涤剂量产、秋交会外销的计划,不全都毁了?办事哪能这么直来直去,硬碰硬从来都解决不了问题啊。”


    “啊!那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呀!”


    两人窃窃私语的话,恰好落入折返回来取资料的陈秀珠耳中。


    陈秀珠脚步顿住,看向二人。小茅和小黄瞬间噤声,脸上露出几分局促。


    陈秀珠笑了一声:“这件事,我自有安排。你们只管按照我说的轮班上门对接,只要每天去门岗登记到了,每天到他们办公室出现过了,问过了,他们办公室里的人都看见了,你们任务就算完成了。真要是出了任何问题,所有责任,由我一力承担。你们记住一件事,要是谁敢漏去一次。就换个师傅跟!”


    他们是好不容易才跟到这个师傅,不理解师傅这么做,但是师傅说怎么做,就这么做吧!


    接下去的几天,机械进出口公司的来访登记簿上,上海日化厂的名字每日准时出现。两个小伙子轮番到访,次次明确登记事由,天天问同样的问题。


    这天上午,小茅刚问完进度离开办公室,办公室里瞬间响起闲谈声。


    有同事随口说了一句:“这日化厂倒是执着,天天派人来,倒是有耐心。”


    胡干事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嗤笑一声接过话头:“执着什么?就是死撑罢了。”


    “那个女人,那天被我几句话说得快要哭出来,没胆子再来我跟前较真,现在就只能派两只小赤佬天天过来。”


    他拿起桌上的中华烟,给办公室里的人发了一圈,自己嘴里也叼了一支,点燃,抽了一口,说:“派两个毛头小子过来顶事,能顶什么用?不敢吵、不敢闹、不会求人、不懂打点,就靠天天上门问两句,我就会加急办事了?简直天真可笑。”


    办公室里,有人敷衍附和,有人暗自看戏。


    胡干事手指夹着香烟:“香烟都没看见一支,还要让我办事,你们说脑子有问题伐?”


    胡干事越想越觉得自己通透,忍不住再度嘲讽:“所以讲,女人就是女人,终究做不出什么大事。说到底还是沉不住气、扛不住事。遇到点事、受两句委屈,立马就退缩,只能躲在后面让徒弟跑腿。


    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坚持多久。等这两个小伙子跑累了、没耐心了,自然就消停了。这个项目,我说拖多久,就能拖多久。”


    小茅在办公室外全听了进去,气得浑身发抖,这个时候他也不怨师傅太死脑筋,只觉得这人实在太恶心。回到厂里,他跟陈秀珠说的时候,眼圈都红了。


    陈秀珠笑了:“好了,明天就是庆功会,接下去,你们就不用去了。”


    第83章 开庆功会


    第二天,日化厂焕然一新。


    厂区主干道清扫得一尘不染,办公楼正门上方,拉着红底黄字横幅:热烈庆祝厨房洗涤剂新品配方试制圆满成功。


    谁也没有想到,这场看似普通的阶段性庆功会,规格直接拉到了厂里近几年的最高水准。


    仇厂长托熊局长出面邀约,层层统筹对接,到场的领导阵容堪称豪华:市轻工局、一商局、外经贸系统的主要负责人悉数列席,甚至连分管全市工业生产、外贸创收的副市长,也亲自莅临会场观摩指导。


    厂里的老职工代表、中层干部、技术骨干尽数参会。


    上午九点,会议准时开场。


    按照既定流程,先是分管工业的副市长上台讲话。


    领导站位高远,重点点名了全市轻工产品升级、秋交会创汇增收的年度核心任务,特意提及日化厂本次洗涤剂攻坚项目,是贴合民生、助力外贸、填补国货空白的关键突破,对团队的攻坚精神给予了高度肯定。


    紧随其后,熊局长上台发言,聚焦轻工行业现状,细致解读了市里对日化新品量产、外销创汇的扶持政策,言语间满是对本次新品落地的期许。


    两位领导发言结束,全场掌声雷动。


    掌声渐歇,主持人朗声开口:“下面,有请本次厨房洗涤剂项目技术负责人陈秀珠同志,做新品试制成果汇报与现场演示。”


    陈秀珠走上台前,桌面上整齐摆放着四只装了透明液体的玻璃瓶。


    她挨个介绍,第一只,是她团队最新试制成功的国产厨房洗涤剂原液。其余三只,分别是他们从香港带回来的洗洁精:在香港销量很好的日本中档洗洁精、陈秀珠最熟悉的美国平民洗涤品牌的洗洁精、德国品牌定位高端的洗洁精。


    介绍完之后,陈秀珠说:“各位领导,各位日化厂的同志,本次我方试制成功的新型厨房洗涤剂,已完成几十次稳定性、去污性、安全性对比检测,所有数据全部达标。今日现场,我将直观展示我方产品与国际主流品牌的实测差距。”


    话音落,现场工作人员同步铺开测试道具,统一规格的重油餐盘、清水、等量洗涤剂,所有测试条件完全一致,保证结果公平公正。


    同样的动植物混合重油,四款洗涤剂同步清洁。日本中档产品去污速度偏慢,残留轻微油膜;美国平民品牌去污力尚可,但泡沫多、难漂洗,耗水量大;唯有德国高端产品表现最优,去污彻底、漂洗干净。


    而陈秀珠团队研发的新品,去污速率、洁净度完全对标德国高端进口产品,完胜日、美两款大众品牌。


    陈秀珠又当场叫来两名一线机修工。


    两名机修工手上沾了机油,工作人员取来少许新品洗涤剂,加水轻搓,厚重机油慢慢被乳化瓦解,经过冲洗后,两人展示自己的手,双手清爽不黏腻,皮肤不紧绷、无泛白干裂痕迹,对比效果肉眼可见。


    现场清洗效果清清楚楚摆在所有人眼前。


    主席台的一众领导有些诧异,不过谁也没开口,副市长垂着眼,翻阅着桌前厚厚一叠检测报告。


    真正憋不住的,是台下后排的日化厂职工代表与中层干部。


    原本不少人心里,对这场大张旗鼓的庆功会,还颇有意见。


    夏永福耗了整整三年,拿着厂里专项攻坚经费,磨磨蹭蹭毫无进展,把厨房洗涤剂项目彻底拖成了烂尾僵局。陈秀珠不过短短三周翻盘突破,本事确实拔尖,但在众人看来,这对陈秀珠来说,确实是大功一件,但是对日化厂来说,终究只是将功补过。


    大家私下都觉得:没必要搞得这么大阵仗,惊动市里一众领导,未免太过隆重。


    可此刻亲眼看见实测结果,大家都惊呆了,细碎的议论声在后排此起彼伏。


    “我的天!原来不是普通的勉强达标,是真能对标德国高级进口货啊!”


    “难怪厂里要专门开庆功会,还要请市里领导过来观摩,这成果太硬气了!以前咱们哪敢想,国货洗涤剂能追平进口高级品牌?”


    “陈工这技术,没话说!”


    就在全场沉浸在喜悦之中时,台上的陈秀珠轻轻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大家先别高兴这么早,我们要认识到自己和国际先进产品的差距。”


    一句提醒,让热闹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纷纷抬头看向台上。


    “我们本次样品能达到如此去污力、温和度与稳定性,核心原因,是配方采用了两款优质进口原料。”陈秀珠坦白:“分别是马来西亚进口AOS烯基磺酸盐,以及6501椰油酰胺DEA。这两种表面活性剂复配配比,去污力强、泡沫稳、易漂洗、刺激性极低,是本次配方能够对标国际高端产品的关键。”


    这话一出,众人脸上的喜色淡了不少。


    原来是靠进口原料,并非完全纯国产工艺突破。那这份亮眼的成果,好像也没那么值得骄傲了,成本、供给都要受制于人,算不上真正的彻底突破。


    场内氛围微微回落,安静了下来。


    也就在这时,一直低头翻看报告的副市长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陈秀珠身上:“你们的成本分析报告我刚看过,依托进口原料的前提下,你们的定价依旧能做到香港市场德国品牌的三分之一?”


    陈秀珠点头:“是的。我们原料采购渠道稳定、量产规模化后,综合成本会进一步压缩,定价优势会更加明显。”


    副市长看着台上的陈秀珠:“你的报告里写,这家油脂化工厂才开业一年,所以价格比国际市场上同类产品低30%以上,我有个疑问,你是怎么找到这家厂的?”


    陈秀珠总不能说这是上辈子的经验,她笑:“马来西亚,是全球棕榈油、天然椰子油的核心主产区,我原本是想要找低价的精炼棕榈油和椰子油,然后再想办法找国内的加工厂加工,香港的小周先生问我通途,他帮我一打听,问我有这么一家企业生产成品,要不要?这家公司本身就是种植橡胶、咖啡、棕榈和椰子起家的。


    我们这款洗涤剂用到的AOS、6501,核心基底就是棕榈油与椰子油衍生物。就地建厂、就地深加工,省去了大宗原料长途转运的损耗和二次成本,产业链成熟、规模化程度高,出货量大、价格低。所以我立马让他们报价,送样品。结果质量比我预想中的更好。


    我们国内,目前油脂化工产业起步晚、规模小、技术薄弱,产能分散,不仅产量跟不上日化量产的需求,提纯工艺也不成熟,原料杂质多、批次稳定性差。那我就索性直接用马来西亚的原料。”


    副市长颔首:“不错。我们国家的化工底子摆在面前,现阶段所有原料全部完全国产化,根本不现实。搞工业、搞技术、搞外贸,不能闭门造车、不能唯国产化论。什么阶段用什么原料、什么方案最适配,就用什么,实事求是,才是干事的态度。”


    副市长这番话,算是定了基调,在场的领导和化工厂职工,心里那点“用进口原料不算本事”的想法,也全去了。


    熊局长适时接过话头:“陈秀珠同志的思路很务实、很开阔,不教条、不空想,立足当下产业现状做技术、做产品、做市场,这就是我们轻工系统需要的实干精神!新品配方过硬、实测数据优秀、成本优势突出,值得肯定、值得推广!”


    伴随着掌声,会议室内的汇报环节圆满收尾。


    主持人适时上前:“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新品成果汇报与现场演示环节结束。接下来,有请各位领导移步厂区,参观一下我们的生产线。”


    一众领导纷纷起身。


    众人簇拥着领导队伍缓步走出会议室,几位领导边走边感慨,看着方才惊艳全场的洗涤剂样品,忍不住唏嘘:“性能完全对标德国高端货,如果老老实实走国货平价路线,利润太薄,确实太可惜了。”


    一旁的李主任闻言,苦笑一声,顺势接话:“小陈脑子活、想了个挂洋头,卖小白鹭的办法”


    几位市领导脚步齐齐一顿,侧目看来。


    副市长微微蹙眉:“什么意思?细说。”


    李主任全盘布局道出:“就是让诚裕商行注册了海外洋品牌商标。咱们日化厂负责生产、把控技术、稳定品质,最后产品贴洋标、卖高价,赚大钱。不然单凭咱们国营厂的中国货名头,再好的东西,在外贸渠道里也只能走薄利多销的老路,累死也赚不到多少外汇。”


    众人瞬间恍然,有人道:“这个办法高明。”


    可紧接着,李主任便微微叹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其实之前我们内部讨论过,这么好的办法,完全可以让市里轻工品进出口公司和日化厂联合入股,参与分红利润,不用白白便宜外人。


    但反复斟酌之后,大家都不敢动。现阶段形势敏感,没人敢跟香港资本牵扯股权合作,怕被扣上掺和私营资本、立场不端正的帽子。稳妥起见,最后就只能放弃股权、放弃分红,老老实实做代加工,对方持有商标,我们只管生产供货,高额利润只能拱手让人。”


    话音落下,现场陷入短暂沉寂。


    所有人都觉得情理之中、无可奈何。这年头,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是绝大多数干部的处事准则。


    可下一秒,副市长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所以,就把唾手可得的高额利润,白白拱手让人?”


    李主任被问得一噎,额头瞬间冒汗,局促解释:“领导,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风险太大,我们实在不敢冒进……”


    “不是没办法。”副市长直接打断他的辩解,“是怕担责任!”


    这话出来,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确实,现阶段有政策红线、有形势顾虑,我都懂。但有风险可以请示、可以报备、可以走正规审批流程、可以试点摸索,而不是一刀切放弃、直接双手一摊!


    明明可以把品牌、利润、外汇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就因为你们怕担责、怕出错、怕惹麻烦,宁愿让国家利润外流,宁愿国营厂只赚最微薄的辛苦加工费!这不是稳妥,这是典型的干部懒政、思想僵化、担当缺失!”


    一番训斥,句句戳骨。


    李主任面色涨红,垂头不语,其他人也站在原地局促不安。


    陈秀珠看着这一幕,上辈子,他们总是唏嘘小白鹭的陨落,总是慨叹这么好的一个牌子,这么好的基础的一家厂,怎么就不行了呢?想想七彩日化,底子就是一家落后的乡镇企业,都能成长为洗化巨头。


    她重生回来,经过了这些日子。老实说,小白鹭死得不冤。


    李主任连忙说:“是,我们立刻回去商量方案,如何留住利润。”


    副市长寒着脸往前,李主任转头看向陈秀珠,露出一抹笑容。


    一瞬间,陈秀珠加深了“迂回”的理解。


    好吧!迂回。


    领导们进车间了,她得再想想,如何迂回地跟领导说他们遇到的困难。


    第84章 让他们上门


    被副市长当众一顿严厉批评,现场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一众干部没人再敢多嘴,个个敛声屏气,往生产车间走去。


    洗衣粉车间离办公楼近,参观路线从这里开始。


    刚踏入车间大门,轰鸣的机器运转声扑面而来,干净规整的生产线、有序忙碌的工人,堆放整齐的原材料,稍稍缓和了紧张的氛围。


    仇厂长连忙主动上前汇报:“各位领导,多亏了部里、市里、局里的大力扶持,我厂老旧洗衣粉生产线改造工程推进神速。原本预估要大半年才能完工的改造任务,如今进度大幅超前,预计八月底就能全部竣工调试,完全赶得上秋交会的批量供货节点。


    除此之外,市里专项批复的全新生产线也已敲定落地。新线投用后,我厂新款洗衣粉月产能能够达到八百吨,足以支撑外贸订单与国内市场的双重供给。”


    听到这里,副市长紧绷的面色稍稍缓和,李主任此刻一脸将功补过之色,上前补充汇报:“李副市长,咱们这款新款洗衣粉潜力极大!上次广交会初次亮相,仅凭小样就拿下了大批意向订单,供不应求、口碑极佳……”


    副市长点头:“听说了,日化厂带动了整个日化展台的签约金额大幅上涨。”


    副市长驻足在生产线旁,仔细查看改造细节与设备工况,随口询问了原料供给、生产排班、品控流程、秋交会备货预案等关键问题。仇厂长和李主任轮流回答,非常顺畅。


    这下领导脸色更好了,现场紧绷的氛围彻底松弛下来。


    氛围回暖,李主任心态也彻底放松,想起广交会的往事,笑着提起一嘴:“说起来,咱们厂这次能拿到这么多意向订单,还得归功于陈秀珠同志魄力十足。上次广交会,咱们洗衣粉改造还没落地、量产遥遥无期,旁人都不敢露头,是陈工拿着样品就敢上阵接单,敢闯敢拼,硬生生为日化厂抢下了先机。”


    副市长闻言,目光落在一旁的陈秀珠:“敢为人先、主动破局,不坐等条件完备,积极抢抓机遇,这份魄力和担当,值得所有基层干事学习。”


    得到市级领导的公开表扬,陈秀珠做不到宠辱不惊,笑得开心地致谢。


    一旁的李主任彻底放下了方才被批评的拘谨,看着眼前运转顺畅的洗衣粉生产线:“陈工,你这洗衣粉项目敢闯敢拼、提前布局,确实立了大功。不过这厨房洗涤剂项目,可不能再这么冒险来了。洗衣粉是老设备改造,变数多、进度慢大家都能理解,你可别让咱们这款对标国际的高端洗涤剂,也拖到半年后才能量产落地啊。”


    李主任是给她机会在领导面前拍胸脯保证,让领导高兴。胸脯是拍不了了,机会还真是机会,就是要让领导不高兴了。


    陈秀珠垂下头,语气无奈:“李主任,半年能不能量产,我真不确定。”


    副市长刚刚舒展的眉眼,又冷了下来。


    他径直看向身侧的熊局长。


    熊局长立刻转头看向仇厂长,语气带着严厉的问责之意:“老仇!问题很明显了。配方已经完全突破、检测全部达标,那就不存在技术、原料、工艺的问题。无法量产,唯一的症结就是设备!”


    陈秀珠还在想怎么迂回,熊局长是一点都不迂回啊!直接指向设备?


    熊局长继续说道:“洗衣粉项目受阻,是受制于老旧设备改造、底子薄弱。但厨房洗涤剂项目,市局、市里全力倾斜,要资金拨资金、要资源给资源、要人手配人手!你们配备的这套进口核心生产线,放在全国日化行业,可以说是最好的!如今技术成熟、产品拔尖,却依旧无法量产落地,到底是什么原因?!”


    仇厂长腰背微躬,满脸愧疚与沉重,低头诚恳认错:“领导批评得句句在理,是我们工作推进不力,我身为厂长,负有主要责任。”


    “别说这些废话,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熊局长看着仇厂长。


    陈秀珠看着领导们演双簧,是不是演得有点粗糙了?


    仇厂长立马说:“设备确实全套到位、配置顶尖,但核心关键设备,日本进口高压均质乳化机,两年前就发生过故障,没有解决,这次批量试制的时候,再次故障锁机。直接卡死了整条生产线,新品再好,也无法上机量产。”


    熊局长皱眉:“设备故障,那就修。立刻对接日本原厂,加急维保检修,务必尽快修好设备!”


    仇厂长看向陈秀珠:“这件事,小陈在负责,你来跟领导汇报。”


    陈秀珠低着头:“报告领导。设备锁机停机之后,我厂当天就前往机械进出口公司,申请启动日方维保流程。但是,机械进出口公司负责对接我们项目的胡干事告诉我,涉外设备维修流程极其繁琐、审批链条极长,需要层层上报、等市局批复、等日方排期、等海关备案,不是基层企业想加急就能加急的。


    这一周以来,我们的人日日登门跟进、次次当面问询,全程依规办事、留痕登记,从未间断。但胡干事始终是同一套说辞。我们问具体进度,走到哪一级、有没有回执、有没有日方对接记录,对方一律回复:内部流程、内部档案,企业无权查看、无权过问。


    我们追问明确时间节点,对方统一答复:最快半年起步,具体时间不确定,不能给准信,让我们回去耐心等候,不要天天上门催促,影响他们办公。”


    熊局长问:“你可跟他说明这个事项的紧急性和严重性?”


    陈秀珠点头:“我们反复跟他说明,这台设备是国家外汇购置的核心国有资产,闲置一天就是一天损耗,卡死的是全市重点创汇项目,耽误的是秋交会外贸指标,关乎国营厂新品攻坚、产能落地。


    可无论我们怎么摆道理、讲政策、说利弊,对方始终无动于衷。只有一个‘等’字,甚至直言,咱们单位着急也没用,流程快慢、维修早晚,全凭他们统一安排。”


    说到这里,她眼圈泛红:“领导,我们技术、生产,所有关口全部打通,配方、样品、检测、产能预案全部就绪,随时可以量产。现在整条生产线、整个新品项目、一整年的外贸任务,全部卡在这台设备上。我们工厂这边,已经无路可走、无计可施。”


    说着她低头,看上去好像真要哭出来了。


    车间里,除了机器轰鸣,死寂沉沉,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秀珠垂着头,眼眶泛红,肩头微微绷紧,一副连日奔波、心力交瘁,扛不住压力的模样。


    那个姓胡的不是说她一个女人扛不住压力吗?一点事就要哭。那她就哭呗!她没有放声哭诉,可这泛红的眼圈、无力委屈的语气,比任何辩解都更有说服力。


    仇厂长开口:“领导,这也不能全怪机械进出口公司,设备两年前就出现故障隐患,厂里迟迟未能彻底解决,是我们管理层的疏漏。小陈接手项目到今天不过一个月,攻坚技术、完善配方、打磨样品,日夜连轴转,三周不到就拿出样品,她是个一天都不能等的急性子,一个礼拜没有回音,她要急哭了。”


    副市长静静听着,脸上已然没有了方才的冷厉怒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不再看车间里停滞的生产线,盯着满头冷汗的外经贸带队领导身上:“追责放后面,眼下最重要的,是立刻把这件事落地解决。”


    那名领导如蒙大赦,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快步朝着办公楼方向走去,急于第一时间打电话调度、解决问题。


    待他彻底走远,副市长转头,看向身侧的熊局长与仇厂长:“你们俩借着这场庆功会,摆一场鸿门宴,是吧?”


    熊局长闻言,坦然承认:“领导慧眼,瞒不过您。小陈是实打实的技术人才,三周时间,攻克了别人三年啃不动的技术烂摊子。可就是这样难得的骨干人才,整整一个礼拜,带着两个徒弟天天跑机械进出口公司,却连一句准话、一点进度都换不来。真正的干事之人,不该把宝贵的时间、精力,浪费在这种琐事上。我们借着这次观摩庆功的机会,就是想把基层无解的难处,摆在您面前,只求为实干者开路。”


    副市长淡然转身,迈步走出生产车间。


    众人不敢多言,紧随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办公楼楼下走去。


    刚走到办公楼台阶下方,方才快步离开的外经贸领导已经匆匆折返,看见他们,快步上前躬身汇报。


    “李副市长,已经安排下去了!我已经严肃批评机械进出口公司的相关负责人,勒令其即刻整改、加急对接。下午就让日化厂的同志过去对接,安排了专人全程对接,当面梳理清楚维保流程、排期进度,给出明确方案。”


    副市长侧头看向一旁的陈秀珠:“小陈三周时间攻克三年难题,抢出了全市的创汇新项目。她的时间,比谁都金贵。”


    称呼从“陈秀珠同志”到“小陈”,陈秀珠听不懂这里的区别,外经贸领导可是立马反应过来,连忙再度补救:“是我考虑不周,不用麻烦日化厂的同志来回奔波。下午我就让机械进出口公司的人,来日化厂当面跟陈秀珠同志汇报进度。”


    副市长目光扫过仇厂长,又落回陈秀珠,最后看向一旁的熊局长:“这下,该满意了?”


    第85章 谎言戳穿


    日化厂这边是满意了,可机械进出口公司,总经理坐在办公室里,体会了一把什么叫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刚刚一通来自上级领导的加急电话,听筒里的训斥声劈头盖脸,他听得云里雾里,只能连连应声,立马调查。


    现阶段重点项目那么多,他们机械进出口公司,出口的不多,全是进口的机械,日化厂的一台设备维修算个屁事儿?用得着他这个总经理过问?


    在领导的一句:“立刻自查、立刻整改、立刻摆平,给你两个小时,下午让日化厂的人过来,你们要给他们明确的答复。”


    他挂了电话,立刻让人把维保科主任叫上来。


    没等几分钟,办公室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维保科主任推门而入:“韩总,您找我?”


    总经理压着心底的火气:“我问你,日化厂的日本设备维修,到底是怎么回事?”


    维保科主任回想了一下:“日化厂啊?那台设备老毛病了,坏了整整两年。这阵子他们忽然急着要修,说是上新项目要用,小胡在跟,应该已经联系日本原厂那边走流程了。”


    听着这话,总经理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只要在做了,那就好。


    “既然对接了,流程走到哪一步了?日方回复、排期时间、检修方案,都落实清楚没有?”


    维保科主任瞬间卡壳,眉头皱起:“这阵子科室事情多,我还没来得及细问。应该在正常走流程吧,涉外业务本来就慢,急不来的。我现在去问问小胡。”


    “快去问!”总经理脸色一沉,“人家事情已经捅到市里、捅到副市长那里了!你赶紧核实清楚进度,过来跟我汇报!”


    维保科主任刚转身准备出门,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总经理立马接起,听筒里传来上级领导声音比上一通电话更加严厉:“韩军,事情性质升级了!副市长亲自过问,明确指出你们机械进出口公司存在严重作风问题,刻意拖延重点创汇项目、刁难基层实干人员!”


    听见这话,总经理捂住话筒:“老钟,等一下。”


    “不用等日化厂的人上门了,下午你们立刻带队去日化厂,当面给厂方解释清楚,现场给出解决方案、明确维保排期!态度必须端正,问题必须清零,要是再出半点纰漏,相关人员、包括你这个负责人,全部严肃追责!”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挂断。


    嘟嘟的忙音,让总经理头皮发麻,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


    他放下听筒,脸色彻底沉如寒潭,转头看向身旁的维保主任:“不用等你问完汇报了,市里直接通知,下午我们亲自去日化厂登门对接、当面认错、现场解决问题。”


    维保主任彻底懵了,满脸匪夷所思:“真是怪事!放两年不急,现在倒是急得跟投胎似的。”


    韩军此刻早已没心思纠结前因后果,市里问责的利剑已经悬在头顶,他只想尽快平息事态、保住职位。


    “别废话了。”他压着怒火,迈步往外走,“我跟你一起下去,当场问清楚,到底是谁在下面乱搞!”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下楼,直奔维保科大办公室。


    此刻的维保科办公室。有人端着搪瓷茶杯慢悠悠品茶看报,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闲聊,还有人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胡干事正大喇喇靠在办公椅上,翘着二郎腿,指尖夹着一支香烟,烟雾缭绕。


    他对面,坐着一个两月份刚分配进来的小姑娘,手里拿着一叠资料,递给胡干事:“师傅,汽轮机厂的机床问题,我整理好了。”


    胡干事抽了一口烟,接过看着资料,小姑娘想了想说:“师傅,那台日本乳化机的生产厂家就在大阪。我就问了汽轮机厂机床的生产厂家,他们说那家厂离开他们走路也就二十来分钟,您不是要去机床厂吗?要不您顺带去一趟乳化机厂?


    下午日化厂的人说不定还要过来,他们看着真的很急。要不我接待他们,把问题了解清楚,再问问日本那家厂?到时候您顺带去那家厂?”


    本来半眯着眼睛的胡干事,突然睁开了眼睛,扔下手里的资料:“小姑娘,你脑子跟日化厂那个女人一样拎不清是吧?刚来几天就敢教我做事?册那!我是你师傅,还是你是我师傅?”


    突如其来的训斥,吓得新人小姑娘浑身一僵,瞬间低下头,眼眶唰地泛红,满心委屈却不敢辩驳。


    胡干事冷哼一声,起身手插口袋,往后门去,后门出去就是卫生间。


    等他一走,办公室里的老同事纷纷开口。


    旁边一名资历老的干事嗤笑一声:“小姑娘,你还是太嫩,太天真了。做事之前先要学会做人。


    下面基层单位,就是要慢慢教、慢慢磨,不能惯着。你一被催促就火急火燎帮忙干活,他们不会记你的好,只会越来越急、越来越催,往后大大小小的琐事全堆到你头上,早晚把你累死。


    做工作,就得让他们习惯我们的节奏,不是我们迁就他们的节奏,这样往后干活才省心舒服。”


    小姑娘低着头,不说话。


    这时,旁边一位中年阿姨笑着凑过来:“小姚啊!你还真以为你师傅是单纯懒、不想干活?他那是故意拖。”


    小姑娘,满眼不解:“为什么?早点对接好,事情解决,大家都省心啊。再说,刚好就在那家厂边上。”


    阿姨笑得意味深长:“你不懂咱们单位的门道。咱们出国公差,是可以申请外汇兑换额度的,一天三百外汇额度,一趟五天的大阪公差,就是一千五百块的额度。


    现在的汇率门道多,官方牌价一百日元才七角多,外面黑市兑换一块二、一块三。他拿着公家额度换外汇,出去帮人带手表、收音机、进口电器,一分成本不用掏,转手就能赚差价,一趟出国,净赚上千块,抵得上普通人大半年工资。


    你让他这趟顺路把设备问题解决了,他这趟公差就名正言顺用完了,下个月的名额就没了。拖上十天半个月,刚好顺延到下个月,又能出去一趟了,他当然要拖、要晾着日化厂。”


    小姑娘彻底怔住了:“怎么能这样?”


    小姑娘被无力感席卷全身,想想这样的单位要待一辈子,简直让人绝望。


    就在这时,那位闲聊的阿姨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办公室门口两道身影,她快步溜回自己工位。


    方才还喧闹闲聊、议论纷纷的办公室,刹那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下意识坐直身体、收敛姿态,假装忙碌。


    总经理走到胡干事的工位,拿起工位上散落的资料页,目光在纸页上快速扫过。


    办公室里静得落针可闻,众人都埋着头,眼角余光却悄悄往这边瞟。


    总经理目光落向始终垂着头的年轻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抬头:“我叫姚莉。”


    “小姚,这份资料是你整理的?”韩总问。


    “是,师傅安排我整理的。”


    话音刚落。胡干事从后门走进来,大约是看到了领导,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来。


    他快步走到自己座位旁:“韩总、钟主任,你们来啦!是关心汽轮机厂的新式机床吗?汽轮机厂两台新式机床突发故障,情况紧急,我已经第一时间联系上日方对接人员。这些都是整理好的故障说明、设备参数和交涉要点,我已经安排了下周去大阪出差,当面和原厂人员沟通协商,把问题彻底解决掉。”


    姚莉站在一旁,睁着眼睛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整个人都愣住了。


    明明汽轮机厂的这两台机床已经坏了两个礼拜了,上个礼拜汽轮机厂的陆工特地请了他们师徒吃饭,师傅才让他整理资料的,而且她跟日本人沟通的时候,她听出来了,这个机床的这个问题,他们遇到得不少,不算是疑难杂症,好像不要去日本沟通。日本直接邮寄零件,他们可以给安装指导图,然后她帮忙翻译一下就可以了。


    她在家抱怨过很多次,这种单位没意思透了。爸妈却说,这种单位人家挤破脑袋都想进。


    胡干事还在吹汽轮机厂机床的事,总经理说:“汽轮机厂的事暂且放一放。我问你,日化厂那台日本高压均质乳化机,维修对接进展到哪一步了?日方有没有正式回复?具体检修排期定在什么时候?”


    一连串的问题接踵而至,胡干事脸上的笑容僵住,一时间支支吾吾起来:“这、这个……也是按流程在走,涉外业务审批环节多,日方那边还在排期……”


    “还在排期?”韩军冷笑一声,“人家日化厂的人连续登门八天,你跟日方沟通了吗?”


    胡干事额头冒出冷汗,突然腰杆挺直:“我下周去大阪,处理机床的事,顺路去乳化机的工厂。”


    他看向姚莉:“小姚,我让你跟日化厂的同志了解情况,资料呢?跟领导汇报一下。”


    姚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胡干事皱眉:“没弄好?”


    他立马跟总经理说:“韩总、主任,小姑娘是两月份刚分配进来的大专生,还在学,做事情比较慢。”


    总经理见他当面颠倒黑白、还把过错全推到新人身上,积压的怒火彻底冲破了底线,他猛地抬手抓起工位上硬壳台历,往地面掼去。


    “哐当——”


    沉重的台历砸在水泥地上,金属装订架当场崩裂、四分五裂,纸质页页散得到处都是。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整间办公室人人心头一颤,连埋头装样子的老员工都下意识哆嗦了一下。


    “够了!”


    总经理双目圆睁,胸口剧烈起伏:“到现在你还在满嘴谎话,投机取巧,推卸责任!


    你打着出差办事的幌子,惦记的根本不是工作,是出国的外汇额度,是转手倒卖物资赚的差价!为了多蹭一趟公差、多捞一份私利,你故意拖着日化厂的设备维修不办!人家工厂技术人员一连八天上门问询,你从头到尾就没有正式联系过日方一次,连一份对接记录都没有,也好意思说?”


    胡干事脸色煞白,双腿止不住地打颤,总经理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姚莉:“还张口就说新人做事慢、能力不足?是你刻意刁难下属,无视合理建议,把基层干事的急切当成可以拿捏的筹码!日化厂的新项目是市里重点外贸工程,关系到秋交会创汇指标,一台国家外汇购置的进口设备,就因为你的一己私欲被无限期搁置,耽误全局工作!


    拿着公家的岗位、握着涉外对接的权限,不想着履职尽责,一门心思钻营私利、推诿扯皮、刁难基层!我们单位的风气,就是被你们这种人败坏的!”


    维保科主任站在一旁,脸色也难看至极:“胡明,事到如今,你别再心存侥幸。这件事已经惊动副市长,性质极其恶劣,上面要求必须严肃处理。”


    胡明脑袋垂得越来越低,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总经理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下达指令:“现在立刻收拾东西,跟我和钟主任出发,去日化厂。”


    胡干事强自镇定,想要吩咐姚莉收拾资料,听见总经理说一声:“小姚,你什么时候能把日化厂这台设备的档案调出来?”


    姚莉转到自己工位,从抽屉里拿出档案袋:“我已经拿出来了。”


    总经理看向她:“小姚,你一起去。”


    第86章 当众道歉


    日化厂的庆功会结束,副市长、外经贸系统一众领导相继登车离场。市里随行的其余局办、科室干部,在小食堂用餐。


    李主任今日心境跌宕起伏,一时兴致高涨,不自觉多喝了两杯老酒。


    几杯酒下肚,话多了起来,他侧头看向陈秀珠:“小陈,这段时间我心里其实一直压着块大石头。周老先生这批外商渠道,确实帮咱们厂打开了外贸缺口,可若是一味让利、拱手让人,我夜里都睡不着,总觉得是在拱手让出国货利润,愧对厂里、愧对公家,感觉自己是个卖国贼。可要是合资合作,摸着石头过河,又怕被人说成卖国贼。我们做对外对接工作的,说白了就是天天踩在钢丝上,一步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身旁的熊局长:“熊局,您最懂我们的难处,对吧?”


    熊局长笑着举杯:“老李啊!你踏实干事,今天借着机会,让领导定调子,组织看得见,不必多虑。”


    身处这个保守谨慎的年代,对外工作,每一次对外突破,都会顾虑重重。


    吃过午饭,仇厂长带着他们送领导离开。


    陈秀珠转身快步返回办公楼,往实验室走去。


    实验室里,小黄和小茅正守着调试好的配方样本,记录各项数据。


    经过三周日夜打磨,对标国际的高端厨房洗涤剂配方,已经初步定型落地。


    但陈秀珠并未止步于此,眼下市面的洗涤剂、洗衣粉,大多味道刺鼻、碱性伤手,毫无体验可言。她借着自己超前的认知,正在做一些尝试,在洗洁精原料中精准加入微量维生素E成分,温和中和碱性,兼顾去污力的同时,做到护肤不伤手。


    可惜这个时候玻尿酸还是从动物身上提取,没有出现微生物发酵提取,无法大规模量产。现阶段连药用都不够,别说是用来添加在洗洁精里,否则效果会更好。


    不仅如此,她还决心打造专属记忆点,跳出当下日化产品无特色、无辨识度的窘境。


    她选了茉莉花茶香味,打算做成系列产品,洗衣粉香气清雅绵长,淡而不腻;洗洁精香味鲜活清爽,同根同源却各有差异,形成专属品牌记忆,让消费者闻到味道,就知道这是他们的产品。


    师傅三人埋头调试配比,小黄问:“师傅,设备卡死的事,您跟领导反映了?”


    陈秀珠头没抬:“说了。”


    小茅立刻放下手中量具:“那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虽然师傅让他们去机械进出口公司,只是去了,不要结果。但是谁喜欢坐冷板凳呢?


    陈秀珠看着他们急切的模样,笑意笃定:“别急,马上就有结果。”


    话音刚落,实验室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办公室里的一个小姑娘,探进头客气道:“陈工、黄工、茅工,你们三位现在方便吗?仇厂长让我来喊你们,机械进出口公司的人过来了。”


    小黄和小茅瞬间愣住,小茅说:“他们来了?他们怎么亲自上门来了?”


    陈秀珠放下手中器具:“走了,让他们给咱们道歉。”


    “道歉?他们?”


    “嗯!”陈秀珠笑着说。


    三人一同往厂区会议室走去。


    推开会议室大门,陈秀珠发现机械进出口公司居然来了四个人。


    小茅悄悄说:“哎呦,原来胡干事像只骄傲的大公鸡,现在怎么像是只瘟鸡。”


    陈秀珠侧头瞪了他一眼:“领导都在呢!严肃点。”


    仇厂长坐在主位旁,见三人进门:“韩总,钟主任,这位就是我们厂洗涤剂项目的技术负责人,陈秀珠同志。这两位是她的徒弟,小黄、小茅,全程跟进项目攻坚。”


    韩总立刻起身主动上前伸手:“陈工,久仰大名!春季广交会的盛况我早有耳闻,你可是为日化展台立下汗马功劳。年纪轻轻、实干有为,实在令人佩服。”


    一番吹捧真诚恳切,姿态也放低了。


    陈秀珠客气说道:“韩总过誉了,都是本职工作。”


    她目光顺势扫向一旁局促低头的胡干事:“其实我们也不愿反复上门催促、麻烦各位。要不是市里、厂里重点盯着这批创汇项目,我们也不会一次次登门打扰,实属项目紧急、迫不得已。”


    一旁的小茅年轻气盛,憋了一周的怨气瞬间忍不住:“是啊!我师傅从广交会回来,整整一个月几乎天天熬夜加班。”


    这个年代,机关单位、工厂科室,大多到点下班、极少加班,基层技术人员日夜攻坚的模样,本就少见。


    小黄也跟着点头:“我们师傅硬生生把别人烂尾三年的项目,三周就啃下来了,满心想着下半年冲外贸、保创汇,结果所有进度、所有计划,全都卡在一台设备上,换谁都着急。”


    韩总脸上的笑意收敛,转头看向身侧的胡干事。


    钟主任也适时沉声开口:“胡明,之前对接工作推诿拖沓、态度恶劣,给日化厂项目造成严重阻碍,是你的失职,现在立刻给陈工、给日化厂道歉。”


    胡干事不敢有半点迟疑,站起来,对着陈秀珠鞠躬:“陈工,对不起。是我工作作风散漫、态度不正,刻意拖延项目进度,给你们的技术攻坚、量产落地造成了极大阻碍,我深刻认错,以后绝对整改。”


    “我这里只关心设备什么时候修好。你的问题,我相信韩总会处理。”陈秀珠说道。


    “那当然,那当然。”韩总说道,他看向胡干事:“胡明,今天的对接整改、流程梳理不需要你参与了。你态度不端、履职不力,后续回单位等候处理,现在你可以先回去了。”


    这句话落下,等于当众摘掉了他此次的工作权限,也是变相的初步问责。


    胡干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半句不敢辩驳,只能僵硬点头,退出会议室。


    胡明灰溜溜退出会议室,韩总脸上重新堆起诚恳的神色:“陈工、仇厂长,前期是我们单位作风不实、人员懈怠,耽误了你们的进度,所有责任在我们。


    接下来,这台日本高压均质乳化机的维保对接工作,全部由维保科钟主任亲自牵头跟进,为了保证信息通畅、每日可查、全程留痕,我们专门安排科室新人姚莉作为专属联络助理,对接你们日化厂。


    从今天开始,小姚每天准时跟你们报备一遍流程进度、日方排期、审批节点。我们倾尽一切资源加急推进,全力弥补前期的工作过失。”


    话音落下,站在后排的姚莉上前一步。小姑娘穿着白衬衫,眉眼端正,相较于上午在科室被训斥的局促委屈,此刻显得落落大方:“大家好,我是姚莉。以后请大家多指教。”


    钟主任也紧跟着表态:“陈工,请你们放心,所有环节我们专人盯着、加急推进,坚决打通所有堵点,尽快让设备恢复运转。”


    仇厂长笑着抬手示意:“既然各位诚意整改,那咱们就不多客套了。设备就在新洗涤剂生产车间,不如我们现在去现场,实地查看故障情况。”


    “理应如此。”韩总立刻应声。


    一行人当即起身,跟着仇厂长、陈秀珠往新品车间走去。


    进入车间,陈秀珠侧头吩咐小黄:“去把厂里的机修吴师傅喊过来,带好设备故障台账和历次检修记录。”


    “好嘞!”小黄应声快步跑开。


    没过片刻,机修师傅带着设备档案、检修记录本赶来,上前和进出口公司的人握手,一行人围在设备旁,讨论设备故障。


    钟主任常年负责涉外设备维保,经验老道,一边听机修师傅讲解,一边对照资料核对情况,时不时提问细节、记录关键点。


    陈秀珠对设备故障没什么经验,她就站在边上听,一名车间工作人员快步走到陈秀珠身侧,压低声音轻声道:“陈工,门口有位同志找您。”


    陈秀珠往门口看去,是宋明哲的同学姚永刚,他来找她做什么?


    第87章 要结婚了


    陈秀珠看向正在讨论的几个人,机修吴师傅说着两年前故障发生的情况,当时夏永福也是想要修的,只是去了两趟进出口公司,遇了冷脸,而且洗涤剂配上也没出来,也就没了维修的压力。


    钟主任能坐这个位子,就不仅是一个外贸人员,他是有机械专业素养的,他对照原厂参数资料,反复比对核实,他对故障有了初步判断。


    陈秀珠见他们讨论还要点时间,跟韩总说了一声,招手让姚永刚过来。


    姚永刚提着一个包走过来:“陈工,打扰你工作了。”


    陈秀珠问:“找我有事?”


    “嗯,是这样的,这批资料是机械进出口公司下发给我们学校的进口设备样本手册,专门委托我们外语学院翻译,说是对应你们日化厂的进口设备项目。我大部分内容都已经翻译完毕,但里面有好几处机械专业术语、设备工况描述,我拿捏不准,连我们专业课老师也没法精准界定,怕翻译出错影响后续对接。我想着你是这个行当的,英文又好,肯定懂这些,就冒昧过来找你帮忙核对一下。”


    这个年代,外资企业尚未进入国内市场,所有进口机械设备、海外产品资料,全部经由各大进出口公司统筹对接。外企原厂附带的外文手册,设计院、工厂技术人员都无法看懂,只能批量委托本地高校外语专业学生翻译,是当下最主流的涉外资料处理方式。


    “拿过来吧!”陈秀珠说道。


    姚永刚打开包,拿出一叠资料,陈秀珠翻了一遍,看上去页面多,但是手册含有大量图片,所以文字不多。


    她拿出钢笔,找了个工作台:“我现在帮你改。”


    日化设备的专业外文内容,普通人晦涩难懂,这却是陈秀珠的日常。


    她目光快速扫过姚永刚标注存疑的段落,一边修正翻译偏差、补齐专业术语,一边微调语序,贴合工业技术文件的严谨规范,顺带把几处容易产生歧义的表述一一标注清楚。


    十来分钟,所有错漏、偏差、模糊表述全部修正完毕。


    姚永刚俯身看着她修改的内容,连连道谢:“太谢谢你了陈工。”


    陈秀珠合上资料递回给他:“是我们的设备,你这么上心也是帮我们节省时间。”


    姚永刚笑着接过资料,陈秀珠往前继续去听他们讨论。


    “问题我差不多了解了,回去立刻跟日方联系,这个几次维修还是要日方派人来。以我的经验,最快也要两个月。”钟主任说道。


    陈秀珠陪着他们往车间外走:“只要是尽力了,客观情况摆在那里了,那也没办法,是吧!”


    “谢谢理解!”


    他们出车间,陈秀珠看见姚永刚还站在那里,她问:“还有事吗?”


    姚永刚笑了笑:“陈工,我能不能冒昧参观一下你们的洗衣粉生产车间?”


    他挠了挠头:“我不用你专门陪同讲解,也不耽误你们接待工作。就是想简单了解一下,洗衣粉新生产线的设备配置、机组类型和基础工艺流程。等后面要买国外设备了,肯定有合同和技术文件需要翻译,我想了解一下,到时候争取翻译这些稿件,积累经验。”


    陈秀珠心中一动。


    厂里全新的洗衣粉进口生产线马上就要落地进场,后续海量的外文合同、设备图纸、技术参数、验收文件,全都需要精准翻译。眼下市面上专业工业外语人才稀缺,大多学生只懂通用外语,不懂工业术语,极易出错。


    姚永刚踏实肯干、细心认真,还愿意主动提前钻研适配,属实难得。她点头:“也不费事,半个钟头就能看完。你稍等我几分钟,我这边结束,带你去看看。”


    姚永刚正要郑重道谢。


    进出口公司的小姑娘开口:“陈工……我从来没见过日化成套生产线,我能不能也跟着一起顺带参观一下?”


    话音落下,她立刻意识到自己有些冒失,不该在外出对接工作时随意提要求,略显局促地看向韩军、钟主任,等待领导批示。


    韩总见状,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顺势接过话头:“陈工,我也想了解一下。这次新线上马,需要进口不少机械,趁着机会,我们也看看。”


    陈秀珠伸手:“那就请吧!”


    陈秀珠带着众人穿过厂区通道,走进洗衣粉车间。


    陈秀珠带着他们从投料准备看起,一路往前走,姚永刚和姚莉两个年轻人,特别爱请教问题,两人同姓姚,一路结伴提问、交流感悟。


    陈秀珠看着两人,忍不住笑着打趣:“你们两个都姓姚,看来真是五百年前是一家。”


    两人闻言,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一旁的韩总问姚永刚:“小姚,你是77级的还是78级的?”


    77级春季入学,明年春天毕业,78级秋季入学,明年夏天毕业。


    姚永刚笑:“我是78级英语专业。”


    韩总笑了笑:“英语好啊!以后大有作为。”


    “谢谢您。”


    参观完,陈秀珠送客人到厂门口。


    临别前,韩总再次主动表态:“陈工,设备维修的事我们绝不拖延,两个月内敲定日方上门检修、零件置换全部事宜,一定彻底解决问题。”


    “辛苦韩总、钟主任费心。”陈秀珠客气回应。


    陈秀珠送走客人,转身快步折返办公楼,回到实验室。


    刚推开实验室大门,原本记录数据、调试配方的小黄和小茅,立马抬起头,两张年轻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小茅立马放下手里的烧杯,快步迎上来:“师傅就是师傅!”


    小黄也跟着凑过来:“是啊师傅,我们之前都快灰心了,没想到会这样。”


    “那个胡干事会怎么样?”


    这个陈秀珠就不知道了,要是换成她上辈子,这种人早就开除八百回了,她说:“反正小姚每天会跟咱们汇报进度,你们跟她闲聊两句,不就能知道了吗?”


    “嗯。”


    陈秀珠笑:“干活。”


    *


    六月二十八,本来是梅雨季,今天天气却突然放晴,一下子万里无云。


    弄堂里的邻居们赶紧洗晒,林嬢嬢到公共水槽前:“巧妹,你好了没有啦!帮我一起去布置新房了呀!”


    “马上来,马上来!等我把鞋子洗好,就来。”巧妹阿姨说道。


    陈秀珠和王冬生原本只想简简单单办个酒席,不铺张、不张扬,两个人安安稳稳把日子过好,就好了。


    可邻居们天天在耳边喳喳喳地叫。


    都说陈秀珠虽然是二婚,可她头婚的时候,也没办过仪式,办过酒席。冬生还是头婚呢!理应热热闹闹喜庆一回。接亲仪式可以从简,不能迎亲,但鞭炮一定要放,新房一定要布置,红红火火才算新婚。


    林嬢嬢手里拿着剪好的红双喜:“那你快来,我先去新房了。”


    “不要催了呀!”


    巧妹阿姨双手拎着几双跑鞋,连奔带跑地上晒台,晒了下楼来,从桌上拿起红喜字,贴家具上。”


    没一会儿另外一个阿姨进来,看着床上叠着的八条新被子,她叫起来:“不对呀!不对呀!怎么没有买百子被啦?”


    按照这个年代的婚嫁规矩,姑娘出嫁,娘家最少也要陪嫁八条棉被。


    可陈秀珠是二婚,又和娘家断了来往,没有人给她准备嫁妆。电视机、电冰箱这些他们送不起。但是准备几床棉被,准备脚盆痰盂罐还是可以的呀!


    街坊邻居索性商量好了,一概不随份子钱,家家户户凑出一点钱、拿出平日里攒下的布票棉票,齐心协力,给小两口置办了八条新棉被。


    “戆伐,秀珠不能生。你买百子被算什么?”林嬢嬢问她。


    那位阿姨瞬间反应过来,连忙讪讪补救:“哦哦哦,看我这个脑子,龙凤被更好、更好!”


    巧妹阿姨把手里一捆红丝带塞到那位阿姨手里:“别站着愣神了,赶紧把丝带系成蝴蝶结,台灯上,相框上,抽屉把手上,都系上。”


    阿姨连忙应声,打好一个红蝴蝶结,抬手系在了床头正中央的双人合照相框上。


    黑白照片里,陈秀珠眉眼清亮沉静,王冬生身姿挺拔端正,两人并肩而立。


    “来吃糖呀!”外头张家阿婆扯着大嗓门喊。


    她搬了一张四方木凳,摆到大门口,把一袋糖,一袋炒花生放在凳子上:“来来来,路过的街坊邻居都来甜甜嘴!今朝是秀珠和冬生的大喜日子,大家一起沾沾喜气!”


    弄堂里的大人小孩纷纷围上来,这时,吴慧抱着孩子,从后面出来。


    这些天,天天下雨,孩子没得出去玩,闹个不停,今天好不容易雨停了,她抱着孩子出去走走。


    张家阿婆眼尖,立马笑着抓了一大把糖果,递过去:“宋家姆妈,快吃糖呀!今朝秀珠和冬生办喜事,这么大的喜事,肯定也上门请你们家了吧?下午四点半,有大客车来接,到日化厂。我们一起过去哦!”


    吴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又泛起,一阵红、一阵白,说了一句:“跟我们家不搭噶的!”


    张家阿婆像是恍然大悟:“哎呦呦,不好意思哦!”


    第88章 裘素心收到


    嬢嬢阿姨们帮小夫妻俩布置好新房,吃过午饭,在弄堂里吹风凉,噶三胡。


    “哦呦,这是秋娣啊!”张家阿婆一声惊呼。


    大家全往弄堂口看去。


    陈秀珠和王冬生陪着王家姆妈一起进来。


    王家穷苦惯了,王家姆妈素来朴素节俭,衣裳穿到老旧了,也舍不得丢,老式的盘头,看着比实际年龄苍老不少。


    今天,她花白的头发烫了卷,身上穿了一件暗红的连衣裙,就是发型换了,衣服换了,看着年轻了好多。


    等他们走近,林嬢嬢叫起来:“哦呦!王家姆妈,你这个新烫的头也太灵了吧!一下子起码年轻十岁!”


    周围看热闹的阿姨们纷纷附和,叽叽喳喳满是夸赞:


    “是的呀!本来就晓得新娘子秀珠漂亮,没想到婆阿妈也这么出挑!”


    “冬生随姆妈,长得端正,品性也好!”


    被众人当众夸赞,王家姆妈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老脸微红,瞪了巧妹阿姨一眼:“你们这群妖三,就会拿我寻开心,嘴巴太甜!”


    巧妹阿姨笑得更欢:“我说的是实话!秀珠啊,你老实说,你婆阿妈是不是底子特别好,只是平日里不爱打扮?”


    陈秀珠眉眼弯弯:“姆妈本来就长得很好,只是一辈子勤俭持家,舍不得打扮自己,稍微收拾一下,就老好看的。”


    王家姆妈涨红着脸听着大家夸赞。


    转眼到了下午三点半。


    陈秀珠在新房里换衣服。王冬生和王家姆妈在外头跟邻居们寒暄。


    就在这时,弄堂口忽然传来一阵震天响的锣鼓声。


    咚咚锵、咚咚锵——


    节奏铿锵、热闹响亮,由远及近,一路穿透整条老弄堂,瞬间盖过了邻里的闲谈声,热闹得不像话。


    陈秀珠闻声一愣,快步走到房门口探头往外看去。


    只见日化厂那支专门用来送新兵入伍、送老师傅光荣退休的锣鼓队,全员穿戴整齐,抬着锣鼓、拿着铜钹,浩浩荡荡、敲锣打鼓地走了进来。


    陈秀珠站在门口,她压根没听说厂里要安排这个环节,事前半点风声都没有,完全是突发惊喜。


    锣鼓队的老师傅敲着锣走到门前,看见她,立马笑着停下节奏:“陈工!厂长说了,陈工结婚,就是厂里嫁女儿!一定要热热闹闹。”


    陈秀珠闻言,哭笑不得,只能连连点头:“行、行!听厂长的,辛苦各位师傅了!”


    话音刚落,一旁待命的李家爷叔带着几个年轻小伙子立刻上前,把炮仗一字排开放地上,门前长长一串鞭炮挂在竹竿上垂落下来。


    下一秒,火星噼啪窜起。


    震天的鞭炮声炸响,噼里啪啦、连绵不绝,红色纸屑漫天纷飞,洋洋洒洒落满门前地面。


    锣鼓铿锵不休,鞭炮轰鸣阵阵。把边上的居民都吸引过来看热闹。


    人群最外围,挤过来不少熟面孔,都是两条街之外、陈秀珠原生陈家的老邻居。


    这群人都是看着陈秀珠长大的,在他们的印象里,陈秀珠永远是那个怯生生、瘦瘦弱弱的陈家大女儿。自小不受父母疼惜,任劳任怨包揽家里所有脏活累活,寡言少语、性子怯懦,遇事只会低头干活,从来不敢吭声。


    他们这两天听人说,这个陈秀珠结婚,连爷娘都没叫。


    私下议论着,这姑娘命苦,二婚又孤身一人脱离娘家,怕是连一场像样的酒席都置办不起。


    可此刻亲眼看见眼前的盛大场面,所有人都看愣了,满脸难以置信。


    “咚咚锵”的锣鼓还在轰鸣,厂里锣鼓队专程上门庆贺,规格堪比表彰先进、欢送干部的隆重场面,寻常人家结婚,哪里能有这般待遇。


    陈家的邻居们你看我、我看你,纷纷从彼此眼里看到了诧异。


    伴随着锣鼓声,陈秀珠挽着王冬生的手臂,缓步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两人身上。


    陈秀珠今天盘了头,脸上化着妆,头上戴这红花,身上穿着大红真丝连衣裙。


    “哎呦喂!太漂亮了!这新娘子也太漂亮!”


    “我活这么大,从没见过咱们弄堂有这么好看的新娘子!比电视机里的演员还要好看!”


    陈家的一众老邻居彻底看呆了。


    眼前的陈秀珠,明艳大方,要是不说,在路上碰到,谁也不会想到,这是陈家那个大女儿。


    “真是大变活人啊!这还是以前那个闷不吭声的秀珠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你们是老黄历啦!”


    “人家现在是日化厂的大功臣、核心技术骨干!”


    “你们没看电视?她上过电视、登过表彰名单,跟市长握过手的!”


    陈秀珠挽着王冬生的手臂,往弄堂口走去。


    一路走出弄堂口,弄堂口停着两辆车。


    最前头是一台少见的皇冠牌小轿车,车身锃亮干净,车头正中央贴着一张方正鲜亮的大红喜字。


    就算是在大上海街头,这样的小轿车也不多见,这辆车是轻工品进出口公司刚刚到两个月的新车,专门用来接待外宾的。


    李主任帮陈秀珠借了过来,给她当婚车,又托关系从旅游公司调了大客车,专门接送街坊邻里。


    王冬生先侧身护着陈秀珠坐进轿车后座,随后转身扶着王家姆妈上前座,他再回后座跟陈秀珠并排坐。


    弄堂里的邻居们三三两两笑着登上一旁的大客车。


    轿车在前、大巴在后,两辆车缓缓启动,驶离老弄堂,朝着日化厂厂区方向开去。


    喧闹了一下午的老弄堂,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鲜红鞭炮纸屑散落满地。


    宋家大门口,宋明哲孤身一人静静立在阴影里,久久没有挪步。


    他全程看着那场盛大的热闹,在鞭炮声中,在锣鼓喧天中,光彩夺目的陈秀珠挽着别人的手,坐上最好的婚车离开。


    恍惚间,不由自主翻出多年前的零碎记忆。


    当年他和陈秀珠结婚,正是时局动荡、父母下放的艰难时候,家里被抄得一干二净,那天他们祖孙三人和陈家人吃了一顿家常便饭,算作成婚。


    那天的陈秀珠,身上只穿着一件半旧衬衫,素面朝天、安静沉默,根本没有半分新嫁娘的喜悦。


    从结婚到离婚,漫长的数年时光里,在他心里,陈秀珠一直是那个模样,其貌不扬、安静隐忍、任劳任怨,永远默默干活、默默付出,是个理所当然、却无需珍惜的好女人。


    宋明哲怔怔望着车子驶离的方向,眼底酸涩空洞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僵在原地。


    “又在看她了?”


    一道冰冷讥讽的女声忽然从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失神。


    裘素心走了过来,脸色蜡黄暗沉,眼底带着浓浓的怨气。


    这些日子,宋明哲近乎自虐,只要远远能看见陈秀珠的身影,便会一动不动盯着看,失神、发呆、悔恨,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放不下、舍不得。


    宋明哲缓缓转头,冷冷扫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压抑的厌烦与疲惫:“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裘素心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冷笑一声:“宋明哲,你到现在还看不清吗?你们这个家,根本就是个吸食女人精血的妖精!再好的女人进来,都会被吸干心气、磨掉光彩,熬得憔悴不堪!”


    她抬眼,望向车影消失的方向,语气满是嘲讽:“陈秀珠就是最好的例子!在你们宋家那几年,默默无闻、任劳任怨,熬得黯淡无光。可她一离开你、一离开这个家,立马风生水起、光鲜耀眼,事业有成、有人疼惜,过得比谁都好!离开你,离开这个家,是她做的最好的决定。”


    宋明哲被戳中所有痛处,他恨裘素心搅乱他的人生,恨她害得自己弄丢陈秀珠、害得阿娘病逝。


    他眼底泛红,厉声怒喝:“那你滚啊!有本事你给我滚啊!”


    裘素心不再像之前那样和他大吵大闹,只是冷冷扯了扯嘴角,转身快步上楼。


    回到冷清压抑的房间,她反手带上门,隔绝了外头的一切声响。


    裘素心走到老旧的三门橱前,蹲下身,伸手摸索进柜子最深处,在一叠叠旧衣物的最底下,小心翼翼抽出一封贴着邮票、盖着海外邮戳的信件。


    纸面轻薄,字迹陌生,是她远在美国的二叔,昨天刚刚寄到的航空信。


    她抽出信纸,再次细读上面的文字,二叔说他正在办来上海的手续,如果顺利的话,八月初就能到上海了。


    只要二叔来了上海,她就想方设法,让二叔带她去美国。


    她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男人,这个吃女人血肉的家。


    陈秀珠能靠自己翻盘重生,她也能。而且她会比陈秀珠过得更好,毕竟她去的可是美国。


    那边机会遍地,不用为几张票证愁眉苦脸,住的是敞亮气派的洋楼,出门有便捷的车子,市面上琳琅满目全是新鲜玩意儿。


    现在宋明哲为陈秀珠追悔莫及,以后宋明哲也会为她追悔莫及,甚至加倍悔恨。


    裘素心把这封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再忍忍。


    第89章 婚宴


    食堂里早早就布置得喜气洋洋,雪白的墙面贴上大红双喜剪纸,梁下挂着彩色拉花。


    三台立式空调送着冷风。


    一同前来的弄堂邻居们一脚踏进门:“乖乖,这里也太适宜了!”


    食堂里摆了十六张大圆桌,靠前的两桌已经坐了不少人,还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职工。不少年轻同事闲不住,正打着八十分。


    头戴洁白厨师帽、系着围裙的食堂姜师傅擦着手走出来:“各位师傅、小年轻们,先收一收牌啊!宴席马上就要开席了,碗筷酒水都备妥当了!”


    打牌的众人笑着应声,收拢纸牌、收拾牌桌。食堂的工作人员紧接着上前,在每张圆桌上摆好白瓷碗筷、玻璃杯,放上白酒、黄酒、啤酒、汽水。


    没过多久,厂区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仇厂长和锅炉厂的李厂长一起走进来。


    仇厂长看着眼前一身红裙的陈秀珠,又看着一身西装的王冬生:“恭喜啊!”


    李厂长:“早就听闻陈工的大名,年纪轻轻本领过硬,技术拔尖。我们王师傅稳重踏实、人品端正,和陈工是天作之合。愿你们往后夫妻同心、互敬互爱,日子红红火火、岁岁安稳,事业家庭双向圆满!”


    仇厂长听到这话,顿时觉得自己就一句“恭喜”有点简陋了。


    陈秀珠致谢:“多谢仇厂长、李厂长的厚爱与祝福。”


    两位厂长落座,熊晓燕一家三口到,三岁的儿子穿着小西装,熊晓燕让他叫“阿姨”、“叔叔”。


    小宝宝叫了一声,王冬生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红包给孩子:“乖啊!”


    姜师傅一声:“还有十分钟,上冷盘。”


    工作人员端着一盘盘八样冷拼盘出来。


    李主任和周明远卡着点到。


    其实陈秀珠起初并未打算邀请周明远,他们业务往来,私交并不深厚。


    可周明远从李主任口中得知她今日办喜酒,非要来。


    昨天到了上海,硬要送陈秀珠一对龙凤镯,说是他们潮汕人的规矩。


    陈秀珠作为国企职工,哪里敢收这么贵重的礼物,连忙退回。


    今天他和李主任一样备了一个小红包,陈秀珠收下:“李主任,劳烦您招待一下周先生。”


    “好。”


    随着一声“开席咯”,一道道硬菜接连上桌,油亮软糯的走油蹄髈肯定要打头阵,清蒸鲈鱼鲜嫩白净,油焖大虾红亮诱人,红烧甲鱼醇厚入味,还有酱全鸭……


    满满铺了一桌,这个时候物资不宽裕,寻常人家办酒席多是素菜居多、荤菜点缀,一桌全是实打实的硬菜,大家吃得开心。


    陈秀珠和王冬生一桌桌敬酒,平日里烟酒不沾的王冬生,今日架不住各位领导、同事、邻里的轮番劝酒,硬生生被灌了好几杯黄酒,脸颊染上一层绯红,连耳根都红透了,眼神微微发懵。


    敬到弄堂男同志这一桌时,看着众人还要起哄劝酒,陈秀珠连忙上前,笑着柔声解围:“各位叔伯兄弟,麻烦大家多多包涵。冬生平时滴酒不沾,今天大喜日子高兴,已经被大家灌了两杯,实在顶不住了,再喝就要醉了。”


    “懂的懂的!”


    “懂什么懂?”


    一个小伙子说:“李家爷叔还等着半夜听壁脚呢,可不能让冬生阿哥喝醉误了好事!”


    李家爷叔闻言,笑着拿起筷子头敲了下小伙子的手背,笑骂:“侬个小赤佬,对象都没有,说起这个倒是老起劲的!”


    后排的巧妹阿姨笑着递来一颗枇杷:“哦呦,老李,听壁脚不要听了,新婚大喜最重要。要甜甜蜜蜜、同甘共苦,让他们小两口一起把这颗枇杷吃了,才算真正圆满!我说得对不对?”


    满桌邻里瞬间跟着起哄附和,笑声此起彼伏。


    李家爷叔笑着接过枇杷,故意凑到两人中间,稳稳停在半空:“来,吃一颗,甜甜蜜蜜,永结同心,往后日子一年更比一年甜!”


    陈秀珠脸颊微微发烫,又好气又好笑,王冬生主动微微侧身凑近,两人低头,轻轻一同咬下枇杷果肉,看得满桌人连连叫好……


    一旁的王家姆妈连连摇头笑骂李家爷叔:“你个老不正经的。”


    李家爷叔人来疯:“怎么?嫌我闹得不够,要不要我再不正经一点?”


    “不要了不要了!”王冬生连忙笑着说,顺手给李家爷叔递上一根烟、帮他点上火,“爷叔只管吃好喝好”


    菜式实在扎实,等到酒席结束,桌上还剩下不少。邻居们纷纷拿出自带的铝制饭盒、搪瓷饭盆,有将剩余的鸡鸭鱼肉分装打包,开开心心带回家。


    回到弄堂新房时,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邻居们是好意,但是这八床被子,得收起来。屋子实在小,只能叠好套上塑料袋,塞到床底,塞到三门橱顶,又是出了一身汗。


    两人打水洗澡,六月盛夏的夜晚闷热难耐,老式弄堂房子没有空调,屋内热气不散,窗户便始终敞开着,晚风徐徐吹入,带着夜里的微凉,也带来了嘻嘻索索像是小老鼠来偷油的声音。


    陈秀珠擦着湿发,悄悄走过去,拿起桌上的一个毛桃,把桃子放在窗台上,轻轻地推了出去。


    “哎呦!”一个声音响起。


    王冬生往窗外看去,看见窗外蹲着三个半大小子,被他们发现了,三个小子站起来。其中一个摸了摸后脑勺:“冬生阿哥、秀珠阿姐,是李家爷叔喊我们来的。”


    楼上一声:“没用的,小赤佬!”


    王冬生笑了一声:“好了,已经很晚了。回去睡觉。”


    “晓得晓得!马上走!”


    三个小伙子连忙点头,一溜烟跑了。


    王冬生拉上了窗帘,把陈秀珠带上了床,低头亲上她,陈秀珠说:“不怕他们再来?”


    “但是,今天晚上不做点什么?好像错过了什么。”


    王冬生吻上她的唇……


    *


    天刚蒙蒙亮,弄堂里就渐渐热闹起来。石库门的公共水槽边水声哗哗,各家各户端着脸盆、搓衣板前来洗漱洗衣。


    陈秀珠换了一身素雅的衬衣长裤,端着木盆抱着换洗衣物走了过来。


    水槽边的阿姨嬢嬢们正在讨论昨天的酒席,看见她过来问:“秀珠啊!昨天你们这一桌酒席多少钱?”


    “40块一桌,不算烟酒。”陈秀珠说道。


    “噶便宜啊!”大家都愣了一下,巧妹阿姨说,“蹄髈老大一只,一只蹄髈顶两只,鱼虾样样齐全,梅陇镇这个档次,没有六七十,拿不下来。”


    “阿拉小姊妹伊拉儿子结婚,在和平饭店哦!九十块一桌,还没这个好。”


    “真实惠哦!”


    陈秀珠笑:“不一样的呀!人家是正经酒家,要算门面、人工成本,我们是厂里职工小食堂,只收了食材成本价,自然划算些。”


    “我们只要实惠,再说了。你们小食堂又不差的啦,有空调的呀!一般的饭店,还没空调呢!”


    一个阿姨看向正在刷牙的一个半大小子,问:“哎,我说你,昨晚跟着去凑热闹,蹲在窗根底下听出啥新鲜动静啦?”


    小伙子噗地一口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别提啦,刚蹲稳没多久,就被秀珠阿姐发现了,最后还被冬生阿哥赶了回来,啥都没听见。”


    旁边有人:“你也太没用了,被赶跑了不会再折回去接着听?”


    话音刚落,陈秀珠端了盆子到阿姨边上:“阿姨,错过我和冬生的壁脚不要紧的呀!你家阿四下半年办喜事么,到时候尽管让大伙去凑热闹,保准让大家听个尽兴。”


    一句话说得满水槽的人轰然大笑,阿姨用湿手作势要打陈秀珠:“你这个小姑娘,越来越坏了。”


    陈秀珠洗完衣服,王冬生过来接她,一起晾了衣服,下来吃过早饭。


    王冬生推着自行车出来,陈秀珠把几个大尼龙丝袋挂在自行车龙头上。


    到了厂门口,陈秀珠下来,接过两大袋喜糖,正要往里走,门卫李师傅问:“陈工啊!结婚不休两天?”


    陈秀珠递过一小袋喜糖:“不了,还忙着呢!”


    陈秀珠一路走进办公楼,先到胡大姐那里,让她帮忙分糖。


    回到办公室,开了晨会,陈秀珠继续带着两个小朋友去实验室。


    忙到十点钟左右,办公桌上的电话骤然叮铃铃响了起来。离电话最近的小茅起身拿起听筒,听了几句后,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真的啊!他们说下个月月头就能过来,这么快啊!”


    听着小茅夸张的语气,陈秀珠转头过去看他。


    小茅兴奋得不行:“师傅,是进出口公司的小姚打来的电话!说是之前对接的日方合作那边,说下个月月初就能来人。”


    “啊?”陈秀珠不敢相信。


    小茅难掩喜色,继续转述对方的话:“小姚说,日方近期刚好在化工厂有一批全新进口流水线要落地调试,技术人员本来就排期过来,我们之前提交的设备故障说明,他们大致能判断什么问题了。一个是均质阀芯的问题,一个是传感器的问题。日方说了,这两个问题不是大故障,只要他们来人,带适配原装阀芯和全新传感组件,现场拆解调试、校准参数,就能解决了。”


    “太好了。”陈秀珠不禁感叹,上心不上心,真的天差地别。


    第90章 修机器


    可谁也没料到,惊喜来得快,变数来得更快。


    不过短短两天时间,日方那边突然临时变卦,告知行程暂缓,来访调试的时间无限期延后。


    小姚是进出口公司刚入职没多久的小姑娘,年纪轻、性子直、做事热忱,心里藏不住半点事,日方那边但凡有一点动静,她都会第一时间对接、火速通报,半点不敢耽搁。


    现在延期的消息传到小姚耳朵里,小姑娘当场急得团团转,生怕耽误了日化厂的生产进度,当天下午,她特意骑着自行车,匆匆赶来了日化厂,专程登门道歉。


    小姚站在实验室门口,满头大汗:“陈工,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日方那边临时调整了工作排期,说是化工厂的流水线调试任务加急,抽不出人手,原本定好的月初来访,只能往后延期了,具体时间还没定下来。我已经反复跟对方沟通催促了,可他们态度含糊,始终不肯给准信,是我没办好这件事。”


    陈秀珠看着她慌乱自责的模样,放下手里的实验量具:“没事的,你不用这么紧张,也不用道歉。国外的合作方未必就比国内靠谱,不讲信用、临时爽约、随意改期的情况,多的是。他们有自己的工作优先级,临时变动行程是常事,怪不得你。”


    小姚愣在原地,满脸意外。她来之前早已做好了被追责、被质问的准备,甚至脑补了最坏的结果,却万万没想到陈秀珠会这样。


    她迟疑着小声开口:“陈工,可是……我们办公室的前辈都说你特别较真,但凡事情办不到位、出了纰漏,被你抓住把柄,一定会追根究底,我们都怕在你这里出岔子,出错了后果会很难看。”


    陈秀珠闻言忍不住轻笑一声:“我名声这么差吗?在外头都被传成这样了?”


    小姚瞬间慌了神,连忙摆手补救,脸颊更红了:“不不不!陈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错话了,真的对不起!”


    看着小姑娘手足无措的样子,陈秀珠笑:“戆度,我又没怪你,不用紧张。”


    她说着抬手看了看时间,刚好到了饭点:“走了,到吃饭时间了。别闷闷不乐了,今天我请你,去我们厂小食堂吃饭,姜师傅的拿手红烧狮子头,是我们厂里一绝,外面根本吃不到这个味道。”


    小姚愣了一下,她以为是来被批评的,没想到还有饭吃,连忙跟上她的脚步,去日化厂小食堂。


    陈秀珠带小姚过去打菜,姜师傅说:“陈工啊!吃毛豆子烧河虾,老好吃的。”


    听了姜师傅的建议,陈秀珠打了两个狮子头,一份毛豆子烧河虾,一份丝瓜炒蛋


    姜师傅的红烧狮子头个头饱满、色泽红亮,炖得酥烂入味,一口下去满嘴鲜香。


    小姚点头:“好吃的,很好吃的。”


    其实机械进出口公司的待遇可比他们好得多了,他们公司还有接待外宾的餐厅,小姚吃过,丰盛是丰盛,但是口味没这里好。


    小姚吃着饭:“我们那里说你严格,是因为胡明,就是对接你们的那个胡干事,被单位开除了。”


    陈秀珠脸色很平静,淡淡应声:“干事不干事,不开除,难道还留着过年吗?”


    小姚点点头:“道理我都懂,可单位里很多人不这么想。不少老同事都在替他惋惜,说他在岗位上干了十来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因为几次工作疏漏、对接失职,出去代买东西,也是用私人的钱换汇,直接被开除,处罚太重了,有点不近人情。”


    这个时候开除确实是很严厉的惩罚,工龄归零,而且外面也没工作。但是放在那个姓胡的身上不冤。


    陈秀珠笑了一声:“他们哪里是惋惜他,不过是兔死狐悲罢了。单位里不少老员工,常年混日子、敷衍了事,靠着资历摆老资格,手上多多少少都有类似的问题。如今胡干事被严肃处理,他们看着就像看到了未来的自己,自然要替他喊冤,本质上就是屁股决定脑袋。”


    小姚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很多时候,明明他没必要出差的,他也申请出差,我们国家外汇本来就不宽裕,还被他这样浪费。”


    有赤子之心的小姑娘啊!希望她不要被染黑。


    吃过午饭,陈秀珠送小姚出厂门:“车子骑慢一点。”


    “嗯,嗯!”小姚点头,“陈工你放心,日方那边我绝不松懈,我每天都去催,一有准确消息,我第一时间跑过来通知你!”


    没两天,小姚又来了。


    “陈工!定下来了!”小姚跑到实验室门口,喘着气,“日方终于敲定时间了,这个月十五号左右,两名设备工程师到上海!他们优先先来我们厂里调试设备,之后再去化工厂驻场,那边他们要待上整整两周。还好还好,没有拖延太久!”


    听闻这话,陈秀珠心头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彻底落地。


    七月十五日,日方两名技术工程师准时抵沪,由机械进出口公司的钟主任和小姚全程陪同,一早便驱车抵达日化厂厂区。


    一位是年过四十的资深工程师;另一位是年轻助手。


    厂里的老机修师傅带着两名徒弟早早在车间等候,领着一行人直奔生产车间,到那台闲置许久的进口乳化均质设备边。


    仇厂长在日本人来之前就跟自家的机修工说了:“你们几个都睁大眼好好看、好好学。日方工程师上门调试,人工费、差旅费样样都是外汇,那得多少钱。今天好好学,往后这台设备再出小毛病、小故障,咱们自己就能修、自己能调试,不再受制于人、花冤枉外汇。”


    一时间,车间设备旁围了满满一圈人。


    两位日方工程师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年长的资深工程师先翻开原版设备图纸,对照机身铭牌、管路走向、仪表参数,核对设备。


    他们做事极度细致,完全不同于厂里机修组凭经验、图省事的粗放做法。拆零件时循序渐进,螺丝、垫片、阀芯、传感器分门别类摆放,每拆卸一个部件,年轻助手就立刻用笔记录型号、磨损程度、安装位置,条理清晰,一丝不苟。


    设备管路里残留的陈年原料早已板结发硬,堵在细小管路缝隙里。换做平时,厂里维修都是直接用铁钎捅、高压气吹,简单粗暴只求疏通。可日方工程师却拿出专用软质刮刀、无尘棉纱和稀释溶剂,一点点浸润、慢慢剥离,耐心刮除每一处积垢,连管路最隐蔽的边角缝隙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全程不伤管路内壁。


    “册那,日本人就是日本人,做事体,真够细致的。”老师傅说。


    陈秀珠在边上跟他说:“你也可以的呀!”


    “哦呦!真跟他们一样,要弄死我的。”


    老师傅是一只明白的酒鬼,知道什么样是好的,但是要他自己这么做,是不肯的。


    清理完毕、确认机器内部洁净无垢后,两名工程师开始精准换装全新配件,对位、微调、紧固,每一个动作,哪怕看不懂的人,也觉得特别专业。不像他们厂的机修工,一看就是马马虎虎,凑合就行。


    待所有零件复位组装完毕,资深工程师退后半步,再次对照图纸复核一遍整机状态,确认无误后,抬手示意,准备开机试运行。


    陈秀珠当即带着两名徒弟,配合车间在岗工人,有序启动设备,接入原料。


    机器平稳运转起来,不再有往日的卡顿异响。


    按照原定工作计划,两名日方工程师本可以交接完毕、留下调试数据,直接转场去往驻场更久的化工厂。但二人商量过后,还是决定暂时留守日化厂,等完整看完设备试运行全过程、确认成品批次质量稳定达标,再动身离开。


    他们说这台设备的故障症结特殊,单次开机正常不算彻底修复,必须有一段时间,才能确定。


    那就一起等吧!


    随着设备持续恒温乳化、匀速搅拌,时间一点点推移,奇妙的变化悄然发生。


    原本只有淡淡原料本味的车间空气里,渐渐透出一缕清爽干净的香气。市面上常见的浓烈工业香精味,也没有半点洗洁精自带的碱味、涩味,清透柔和,缓缓弥散开来。


    这是陈秀珠耗时多日、反复死磕打磨出的全新配方。她特意摒弃了市面上廉价刺鼻的香氛体系,创新性地融入了改良调配的茉莉茶香基底,去除碱性异味、中和原料涩感,保留了清茶的通透与茉莉的淡雅。


    香气不张扬、不甜腻,清冽干净、沁人心脾,随着设备运转、温度缓释,一点点填满整个生产车间,闷热的厂房仿佛都被这缕清香抚平,让人闻着格外舒服。


    原本只是垂眸紧盯设备仪表、默记运行数据的两位日本工程师,几乎同时抬了抬头。


    两人下意识轻蹙鼻尖,目光瞬间从机器表盘,转向了出料口的原料釜。


    他们去过很多日化工厂,无论是洗洁精还是香波,无论如何优化配比,都摆脱不掉轻微的工业碱味。


    终于出料了,透明澄澈的液体质地均匀、通透干净,没有一丝杂质,光是观感就很不错。


    陈秀珠看着成品,她非常满意,这些日子死磕香气,在她师傅张科长看起来,完全就是她搞错重点了,洗涤剂就是洗的干净,香气的话,还不如去弄瓶花露水涂一涂。


    那位中年日本工程师跟小姚说了一句,小姚翻译:“田中先生问,可以送他一瓶成品吗?他很喜欢这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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