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隔墙有耳
孩子尖利的啼哭混着宋明哲暴躁的怒吼,隔着一堵墙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整栋楼里的人家都听得一清二楚。
天井里原本热热闹闹吃饭的声音一下子淡了下去,几家人都停下了筷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都有些微妙。
底楼二楼的住户全都在吃饭,这话顺着风飘进每个人耳朵里,二楼立刻就有个心直口快的爷叔扒拉着饭,纳闷地开了口:“我就看不懂了,之前不是说伊拉媳妇秀珠没得生吗?现在要离婚了,宋明哲正经找个能生的结婚生孩子不就好了,这个小囝还要了做啥?”
话音一落,楼下的阿姨连忙朝楼上使眼色,压低声音提醒:“阿三,不要瞎讲八讲。”
可这位爷叔是个直性子,压根没接灵子,还扒着窗户继续说:“我怎么瞎讲了?现在独生子女政策卡得这么紧,领养一个小孩,以后自己亲生的还能不能生都不好说。更何况伊拉家现在什么情况?老太中过风,媳妇腰伤躺床上,刚把秀珠逼走,家里乱得一锅粥,这个节骨眼抱个不到一岁的小囝回来,不是寻棺材睡嘛!”
“哎呀你快别说了!”楼下的大妈急得直跺脚,终于忍不住点明,“秀珠就在天井里吃饭呢!”
这位爷叔这才后知后觉,探头往下一看,正好对上陈秀珠的脸,顿时尴尬地笑了笑,挠了挠头:“秀珠!”
陈秀珠手里正拿着抹布擦着刚收拾干净的板桌,闻言抬了抬头,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语气自然:“爷叔好。”
爷叔站在窗口,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大大方方地往下说:“秀珠,不是我多嘴,我是实话实说。伊拉家现在焦头烂额的,还抱个小孩回来折腾,换谁都想不明白。”
“说不定是吴慧托人求来的小孩,不好再还回去了。”旁边有个阿姨接了句嘴。
另一个嬢嬢立刻摆了摆手:“哦呦,你不懂!这个小囝白白胖胖又是个男小孩,抢手得很,想领养的人家多了去了,哪有还不回去的道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得热火朝天,有人干脆直接看向陈秀珠:“秀珠,你晓得这里头的缘故伐?”
陈秀珠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晓得。他们把孩子抱过来的时候,直接就让我辞职在家带小囝,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哪还有心思去问这个孩子的来历。”
“他们都不跟你商量商量的?”立刻有人惊声问道。
陈秀珠没有再说话,只是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不用她多说,邻里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有人忍不住叹了口气:“哎呀,秀珠在他们家这么多年,哪里是媳妇,就是个不要钱的佣人。什么事会跟她商量?叫她干活、带孩子,照着做就是了。”
王冬生从屋里拿出一沓用牛皮纸订好的资料,轻轻放在擦干净的板桌上,顺势岔开了话题:“秀珠,喷粉塔升温、管线扩容的参数都标在上面了,咱们对着图纸说,更清楚。”
陈秀珠立刻凑到板桌前,俯身看着桌上的资料,王冬生拉过一张小矮凳坐下,指尖点在图纸上,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人听清:“你看,喷粉塔现有升温管线直径太小,要扩容到50毫米,才能满足新产品干燥需求,还有锅炉炉膛温度,得稳定在380℃左右,我标注的这几个点位,是容易出现热损耗的地方,改造时要加保温层……”
两人头挨着头,低声讨论着锅炉改造的细节。天井里的邻居们渐渐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几个织绒线的阿姨搬来矮凳、竹椅,坐在天井的阴凉处,拿出毛线筐,指尖翻飞间,毛线针发出“嗒嗒”的轻响,几个人时不时的说着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
可这份安静,很快就被隔壁宋家尖利的哭闹声打破。
孩子的啼哭越发清晰,撕心裂肺,混着宋明哲几乎崩溃的怒吼,穿透墙壁,响彻整个弄堂:“能不能让他歇一会儿?让我安安静静地翻译行不行?我求求你了!”
紧接着,裘素心带着哭腔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带着几分委屈和不甘,音量不小,足够整栋楼的人听清:“宋明哲,你搞搞清楚!这个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凭什么就我一个人哄?”
这话像一颗惊雷,在天井里炸了开来。织绒线的阿姨们手里的毛线针猛地顿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刚收拾完碗筷的爷叔大妈们也停下了脚步,纷纷探头看向宋家的方向,大气都不敢出。整栋石库门,瞬间陷入了死寂,只剩下孩子依旧尖利的啼哭。
过了几秒,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声嘀咕:“我的妈妈呀!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孩子……是宋明哲的?”
“不然呢?不是他的,裘素心能这么说?”另一个阿姨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震惊,“怪不得好好的要抱个孩子回来,原来是他的种!”
宋明哲的怒吼再次响起,带着滔天的怒火:“是我叫你生下来的吗?当初是谁哭着闹着要生的?现在倒好,甩给我一个烂摊子!”他的声音里满是崩溃,孩子被这怒吼吓得哭得更凶了,哭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紧接着,宋家老太太慌张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几分急切和掩饰:“轻一点!都轻一点……”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反倒坐实了大家的猜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陈秀珠,有同情,有心疼,还有几分愤愤不平。
谁都看得出来,陈秀珠这是被宋明哲骗了,不仅被蒙在鼓里,还差点被当成保姆,替他养私生子。
王冬生察觉到她的异样,悄悄停下了话语,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眼底闪过一丝心疼,递过一杯温水:“先喝口水,不急着讨论。”
陈秀珠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子,沉默着。
终于,有个心直口快的阿姨忍不住了,放下手里的毛线筐,走到陈秀珠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气愤和心疼:“秀珠啊!伊拉太欺负人了!这哪里是把你当媳妇,这是把你当傻子耍啊!”
另一个阿姨也跟着凑过来,气得脸都红了,压低声音骂道:“册那!太不像话了!光明正大地把姘头接回家里,还生了私生子,居然还好意思让你辞职在家,给他们买汏烧、带小囝,这是把你当成不要钱的佣人,还要你替他们遮丑啊!”
“怪不得哦!秀珠讲那个小囝是野种,宋明哲着急成那样。原来这个野种,是他去野出来。”
“裘素心不是下放在苏北吗?他们俩怎么搞在一起的?”一个阿姨转头问陈秀珠,“秀珠你晓得吗?”
还没等陈秀珠回答,已经有人替她说了:“秀珠就是只戆大(傻瓜),只晓得从早做到晚,宋明哲这只宗生只要读书,不要做家务的呀!还有寒暑假,你们还记得伐?前年暑假里,宋家婶娘中风了,秀珠忙到脚不点地,宋明哲居然还背着包说去外地同学家聚会。基本上每次暑假寒假,他都要出去。我还跟秀珠讲过了,让她当心一点。我那时候想,是不是宋明哲跟学校里的女大学生在一起了,没想到是裘素心。”
“就是说一年半之前,宋明哲就跟裘素心睡过了。他回来还是一副大爷的样子,让秀珠伺候他?”
“那不是伺候他一个,是伺候他们一家门,而且最最气人的是,裘素心来,她还要给裘素心汏衣裳。真的哦!就是旧社会,那些资本家家里,也只有姨太太伺候大太太的,还真没听说大太太要给姨太太汏衣裳的。”
“就是啊!”旁边的爷叔也忍不住开口,语气愤愤,“以前就觉得宋明哲有点高高在上,没想到这么没良心!秀珠你在他们家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没得过一句好,最后还被他们这么欺负,太冤了!”
“是啊!伊拉怎么能这样?”
陈秀珠终于抬起头,像是跟大家说,又像是跟自己说:“离了就好了。”
大家都是老邻居,知道陈秀珠是个逆来顺受的老实人,现在又听到这样的消息,都在为她不值。可再不值,又能怎么样呢?
“也是离了就好了,随伊拉去!”
“怎么都没想到,宋明哲是这样的拉稀瘪三。”
“一家门覅面孔。”
邻里们的气愤和心疼,陈秀珠都懂,可他们哪里知道,这不过宋家过分的开端,上辈子,他们可是冲着把她吃干抹净、榨光所有价值去的。
她早料到,这个孩子会成为裘素心和宋明哲之间的导火索,却没料到,他们会这么快就绷不住,这么早露了馅。
脑海里忽然闪过上辈子的画面:这孩子刚抱回来时,也是这样不分昼夜地哭,那时候宋明哲接了紧急翻译任务,怕孩子的哭声影响他,她每天晚上抱着孩子,在楼下小房间里来回踱步,哄到后半夜才能稍稍停歇,天亮了还要早起做饭、做家务,连个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那时候的自己,真是傻得可怜,明明被蒙在鼓里,明明过得像个免费佣人,却还傻傻地以为,宋家不嫌弃她不能生,还给她领了孩子来,她要知足,要惜福,要好好对这个孩子。
“秀珠,你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刚才拍她胳膊的阿姨见她沉默,越发着急,凑到她身边,“你去找宋明哲学校的领导,告他作风不正,有男女问题!这样的人,就该受到惩罚!”
“对对对!去告他!”旁边的爷叔也跟着附和,语气愤愤,“他这么欺负你,你可不能心软,这口气一定要出,不然他还以为你好欺负!”
织绒线的阿姨们也纷纷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
“不了,没必要。”陈秀珠说道。
众人都愣住了,脸上满是不解。刚才骂得最凶的阿姨皱起眉:“秀珠,你怎么这么傻?他都把你欺负成这样了,你还替他着想?”
“我不是替他着想,我嫁给宋明哲,当初是为了报恩,现在也算把这份恩还掉了。恩断义绝,往后他怎么样,与我无关,我没必要再去告他,那样反倒成了恩将仇报。”哪怕心里再恨那一家子,在外还是得做足样子。
有人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善良了,换做是我,怎么也得出口气。”
陈秀珠不再说话,就凭那一窝子的人,就凭着接下去事情一桩接一桩,这家子自己就会闹得一地鸡毛。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王冬生:“冬生阿哥,咱们继续说锅炉改造的事吧。”
“嗯!”
第22章 拿回工资
陈秀珠和王冬生继续讨论锅炉改造,这里是打毛衣阿姨们聚会的场所,一会儿来一个阿姨一会儿来一个阿姨,在座的阿姨们乐此不疲地跟新来的阿姨说着刚才听到新鲜事。
听到这么新鲜的事,有的阿姨不免要露出惊讶的表情,见多识广的阿姨,不免要炫耀起来:“哦呦,大惊小怪做撒?这种大户人家,表面光鲜,内里是……”
这位阿姨“啧啧啧”几声:“我来帮你们讲一讲,隔壁弄堂,那栋小红楼的故事。爷娶了儿子的女朋友做小老婆,儿子后来又跟这个小老婆困一起了,小老婆生了一儿一女……”
阿姨绘声绘色地说起解放前老洋房里的龌龊事。
讲完隔壁弄堂又转到宋家头上:“所以宋明哲搞出这种事,不要太正常哦!伊拉亲爹、伊拉阿爷,当年白相得不要太花哦!尤其是伊拉阿爷睡大世界的舞女……”
“种是脱不掉的,阿爷、亲爹都是这种白相人,宋明哲怎么可能老实。秀珠这种老实小姑娘到他们手里……”阿姨摇头,“唉……老太婆害人呀!”
陈秀珠估计,不出一个钟头,整个弄堂,乃至于整个片区,都会知道宋明哲和裘素心轧姘头轧出小囝来了。
新来的阿姨对着陈秀珠报以同情的目光,陈秀珠继续跟王冬生说正经事,这个时候来了个老阿姨,听了宋明哲和裘素心的事,老阿姨脑补了两人颠鸾倒凤,下流话一大堆。
好在陈秀珠这具身体的灵魂已经历尽千帆,要不然还真未必坐得住。
“哎呦,你们继续啊!我要去儿子那里,今早天气好,我帮他们把被子汏了汏,现在去帮他们收被子,缝被子了。”一个阿姨站了起来。
“巧妹,你儿子都结婚了,还要你缝被子?”一个爷叔靠在二楼窗口,“谁家婆阿妈像你这样的?帮他们从头做到脚。”
王家姆妈端着铝锅出来,仰头:“不要挑拨离间,巧妹伊拉媳妇今年教毕业班,忙得要命。小辈忙,老辈闲,帮忙做掉点家务有啥关系啦!巧妹,我做了,吃一碗酒酿圆子再过去也不急呀!”
“不了,不了。你们吃啊!”巧妹阿姨往上看向那个爷叔,“侬只十三点,你妈和你老婆不合,你占一大半功劳。”
王家姆妈给他们俩盛了酒酿圆子端过来,陈秀珠立马站起来接过:“阿姨,我自己来。”
王家姆妈做了一大锅酒酿圆子,他们三个盛好后,她招呼大家来吃:“你们要吃自己拿碗来盛。”
大家回去拿了碗,一人来舀小半碗,多舀了自有阿姨会骂,每个人都能甜甜口。
吃过酒酿圆子,锅炉改造细节也讨论得差不多了,陈秀珠跟母子俩道别,也跟阿姨嬢嬢们道别。
“秀珠啊!想开点哦!”
“是的呀!秀珠,这种拉三人家,离开了,也好。”
陈秀珠在阿姨们的安慰中,走了出去。
宋家就在贴隔壁,陈秀珠敲响了宋家的大门。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宋明哲站在门后,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布满红血丝,脸上带着几分未散的烦躁。
当他看到门口的陈秀珠时,愣了一下:“秀珠?你怎么来了?”
“阿婆叫我过来拿钱。”
“阿婆?”宋明哲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你连阿娘都不愿意叫一声了?我们还没离婚,你怎么能这么生分?”
他看着陈秀珠,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受了委屈的人。
陈秀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笑一声:“亏你还是念英文专业的,这点道理都不懂?英语里,基于婚姻关系而来的姻亲,全部都要加in law,我和你的婚姻关系马上就要不存在了,这份姻亲关系自然也随之消失,这个称呼,难道不应该改吗?”
宋明哲一时语塞,只能倔强地抿着嘴,低声说道:“那不是还没离婚吗?我们现在,还是夫妻。”
陈秀珠没有再和他争辩,只是抬眼,目光越过他,看向了他身后。
裘素心正抱着孩子,慢慢走了出来。曾经的裘素心,插队回来后在宋家吃好喝好,早已恢复了大小姐的白嫩娇美。
可这几天带孩子下来,她头发蓬乱地挽在脑后,额前的碎发黏在脸上,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还沾着一些污渍,眼底的黑眼圈浓重得像是涂了墨,整个人显得憔悴不堪,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娇态。
“明哲……”裘素心走到宋明哲身边,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疲惫,怀里的孩子还在小声啜泣,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看了陈秀珠一眼,神色防备。
裘素心是个会抓住一切机会的人,也是为了机会,能当机立断取舍的人。
上辈子,她叔叔来接她,她走得干脆,她去美国之后,为了能尽快拿到绿卡,跟老白男结婚,结得干脆,拿到绿卡,跟老白男离婚也干脆。
这个时候她需要扒拉住宋家,扒拉住宋明哲。
陈秀珠收回目光,看向宋明哲,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你娇妻爱子都有了,日子过得这么‘圆满’,能不能别闹了?我只是来拿钱,拿完钱,礼拜二办完离婚手续,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干。”
说完,她不等宋明哲回应,径直推开他,往屋里走去。宋家的客堂间依旧乱糟糟的,沙发上堆着杂乱的衣服,地上散落着孩子的尿布,空气中混杂着奶味、饭菜味和尿骚味,和她以前在的时候,干净整洁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正要往二楼走,去老太太的房间,却见老太太从灶僻间走了出来。
陈秀珠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老太太的手上。
老太太的手湿漉漉的,袖口卷得高高的,身上还系着一条的围裙,围裙上还沾着一点油污。
老太太看到陈秀珠,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尴尬,脚步也顿住了。陈秀珠心里清楚,以前她在家的时候,哪怕是上班的日子,中午婆媳俩做完饭,吃完后就把碗筷往水槽里一放,上楼午休,从来不用老太太动手洗碗。
可现在,她不在了,老太太既要照顾卧床的吴慧,又要做饭、收拾家务、哄孩子,忙得团团转,本该这个时候是午觉起来,她却刚刚洗完碗,连手都来不及擦干。
沉默了几秒,老太太定了定神,语气有些不自然地说道:“秀珠,跟我来。”说完,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陈秀珠默默跟了上去,走进老太太的房间。
老太太走到五斗橱前,打开最上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到陈秀珠面前:“秀珠,这里面是三千五百块,三千是你三年的工资,五百块是你另外给明哲的东西,折了这点钱,你点点。”
陈秀珠伸手接了过来,当着老太太的面,直接打开了信封。里面全是崭新的大团结,她快速地数了起来。钱这个东西,还是交接清楚地好,更何况这个年代,这可算是一大笔钱了。
老太太站在一旁,看着她毫不犹豫地点钱,不免有些失望,她们相处这么多年,她就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在她心里,陈秀珠一直是个老实、温顺、重情义的孩子,可现在,她的举动,却显得格外冷漠,仿佛这么多年的情分,从来都不存在。
陈秀珠数到三千一百二,停下了手,把剩下的钱递给老太太:“阿婆,我说过,我就要这么多,多的一分不要,剩下的,还给您。”
老太太接过钱,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愧疚,小姑娘还是那个小姑娘,可惜了!
陈秀珠把钱重新塞进牛皮纸信封,又仔细地放进自己的尼龙丝袋里,把尼龙丝袋打了个结。
做完这一切,她抬眼看向老太太:“阿婆,你们家总说要体面,要分寸,家丑不能外扬,我就算是知道宋明哲干了那种事,也没在外嚷嚷。可你们家呢?家里吵架要有轻重,有些情绪要控制一下。不过是抱个孩子,就把不该说的话全说了出来,刚才你们在屋里的争吵,隔壁的邻居全听了去。”
老太太的脸色瞬间一白:“全听见了?”
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宋明哲正在争取留学名额,要是作风不正的事情传出去,别说留学名额,恐怕连会被学校开除。
陈秀珠点了点头:“现在大家都在私下讨论,已经说出了一二三四五来。现在不过是在弄堂里传,要是再这么闹下去,传到宋明哲的学校,后果就不是这么简单了。你也知道,留学名额有限,大家都在抢。”
老太太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身边的五斗橱。
“我下礼拜二跟宋明哲办离婚手续,办完之后,您尽快让他们俩领证结婚,反正已经瞒不住了,索性就结婚了。就算传到学校里,好歹也是正经领了证的夫妻。也能把影响减少到最小。”
陈秀珠心里跟明镜似的,压根不认为宋明哲是幡然醒悟,来个追妻火葬场。
她太了解宋家人,经历了这堆鸡飞狗跳的琐事,他们只会更怀念她这个免费又尽心的保姆。哪怕她把话说得再绝,若是他们不死心来纠缠,虽说伤不到她分毫,却总归是件让人膈应的事。
更何况,她还想看看宋明哲、裘素心和那个孩子三个极度自私的人锁死,让三个人比比看,到底谁能比谁更自私、更会算计。到时候只怕是狗咬狗一嘴毛。
可这番话落到宋老太太耳朵里,却全然是另一番滋味。
她望着陈秀珠,眼眶微微发红,重重地长叹一声:“秀珠啊,是我们宋家没福气,留不住你这样的好姑娘,对不住你了!”
陈秀珠说一句:“阿婆,您身子骨本就不好,中风刚好没多久,往后多保重身体。”
“秀珠,看在我的面子上,以后要是学校到你那里调查。你就说我们家挟恩图报,当年逼着你嫁给明哲,你和明哲感情不和,是你主动提出离婚。好不好?”老太太说道。
老太太到底是老太太,已经盘算好万一学校调查怎么办?
1980年“感情破裂”成了离婚的法定理由被写进了《婚姻法》。报纸上也以,恩格斯的“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这句话来阐述了夫妻双方感情破裂而离婚的正当性。
如果真调查的话,没有感情而离婚,对宋明哲来说影响最小。
“当然。”陈秀珠满口答应。
不过这个年头,说是出身已经没什么影响了,可宋明哲是要出国留学的,老婆从工人阶级,变成有海外关系的资本家大小姐,走着瞧吧!
“秀珠,谢谢!”老太太说道。
“嗯。”陈秀珠点头,“我走了。”
说罢,她转身就往门外走,刚走到客堂间门口,就见宋明哲正站在那里,神色复杂地望着她:“秀珠……”
不等陈秀珠回应,里屋就传来宋老太太沉下脸的低喝:“明哲,你进来!”
宋明哲看着陈秀珠的背影,眼底满是不甘,却终究不敢违抗老太太的意思,只能硬生生停下脚步,转过身,往老太太的房间走去。
“把门关上。”宋老太太坐在床边的方凳上,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语气里满是失望与严厉。
宋明哲依言关上房门,垂着头,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和执拗:“阿娘,我不想离婚,我真的不想和秀珠离婚。”
老太太抬眼看向他,一字一句地问道:“宋家的家训,你还记得吗?”
宋明哲愣了一下,低声应道:“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不可竭泽而渔。”
“你还记得?”老太太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那你做的事,对得起这句家训吗?你当我当初替你选秀珠,是瞎了眼随便挑的?我们宋家是落魄了,但还没落魄到连人好坏都分不清的地步!”
她缓了缓语气:“秀珠是陈家长女,你也知道,有钱人家的头胎孩子,不管男女都当宝贝疼;可陈家那样的穷苦人家,头胎孩子从小就要挑家担,做家务、带弟妹。秀珠小时候才一点点大,就背着弟弟妹妹,个子还没灶台高,就踩着小板凳烧饭、洗衣,苦日子全熬过来了。”
“你们结婚这几年,她对你怎么样?早上给你熨烫好衬衫,晚上给你留好热饭,你熬夜翻译,她陪你到深夜;我中风卧床,是她端屎端尿、悉心照料;你妈腰伤发作,也是她忙前忙后,包揽了所有家务。她对这个家,对我们所有人,是不是尽心尽力、毫无怨言?”
老太太越说越激动:“你眼乌珠戳瞎掉了吗?连这点都看不到?当初秀珠查出来没得生,你妈说没事,大不了以后领一个,你也跟着说就这么定了。我还以为你们母子俩总算开窍了,懂得珍惜人,没想到你们打的是这样的龌龊算盘。这是把秀珠当牛做马,想把她吃干抹净、连骨头都不剩啊!”
“阿娘,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老太太皱紧眉头,语气愈发严厉,“你和素心瞎搞,还生了孩子,这是一时糊涂?刚才你们在屋里吵架,声音大得隔壁楼都听见了,你们那点不正当关系,现在整个弄堂都快传遍了!事到如今,你说不想离婚?由得了你吗?”
“你现在不跟秀珠离婚,等过几天,这些风言风语传到你们学校,你还要不要去留学了?你以为留学名额那么好拿?大家都在抢,只要有人稍微添油加醋说一句你作风不正,你的名额就彻底没了,甚至还会被学校开除!”
“你只有现在立马跟秀珠离婚,再立马跟素心领证结婚,把事情摆到明面上,索性就光明正大地做夫妻,就算传到学校,秀珠也答应我,以我挟恩图报,你们夫妻没有感情为由,她提出离婚。只要她这么说,对你的影响也能降到最小!”
宋明哲听得浑身一震,脸上的愧疚更甚,他“噗通”一声跪在老太太跟前,眼眶瞬间红了:“阿娘,我知道错了……这两天我翻来覆去想,还是觉得秀珠好,她温柔、能干,对我也好,我真的不想离婚,我想跟她好好过日子……”
老太太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模样:“晚了,一切都晚了。”
第23章 消毒剂
周一早上,陈秀珠在科室里跟张科长过了一下情况后,立马带着小黄下楼去实验室,临近中午才进办公楼,刚上二楼,就被总务科胡大姐一把拉住。
“陈工,过来。”
陈秀珠进总务科,胡大姐递给她一沓表格:“这是去香港的申请表格,你赶紧填好,厂里统一拿去办手续。照相馆拍的照片我已经取回来了,等下填完表一起贴上去。”
“麻烦大姐了。”陈秀珠笑着接过表格,拿起钢笔,填写起来。
不过几分钟,表格就填完了。陈秀珠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误,才起身拿起表格,准备送到胡大姐那里。刚走出总务门口,就听见有人喊她:“陈工,等一下!”
她回头一看,是熊晓燕,正站在供销科门口朝她挥手。
“熊科长,有事吗?”陈秀珠快步走了过去。
熊晓燕笑着拉过她,把她推到办公室里的两个陌生人面前:“周医生、李医生,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就是我们厂技术科的陈秀珠,陈工。别看她年轻,技术上可是顶呱呱的。”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笑着伸出手:“陈工您好,我是市三院的,这位是我们科室的小李。春季到了,胃肠道疾病、肝炎这些传染病高发,我们医院研制了一款消毒剂,效果很不错。上级部门要求我们将这款消毒液下发到各个乡镇卫生院,还要铺设到各村大队的卫生室。可这消毒剂有个问题,必须随时配随时用,不能长期储存。要是把原料下发到下面,乡镇卫生院的人员水平参差不齐,更别说村里的赤脚医生了,而且配料里有腐蚀性材料,我们实在怕操作不当出安全问题。所以我们想来咱们厂问问,有没有可能批量生产、批量运输,这样既安全又省心。”
周医生一边说,一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配方单和一小瓶样品,递到陈秀珠面前。陈秀珠接过配方单,低头仔细看了起来。这会儿大家还没有专利意识,配方就这么大喇喇地写在纸上,没有丝毫遮掩。
这配方的整体思路,竟和上辈子北京一家医院在八四年研制出的高效消毒剂如出一辙。那款消毒剂后来走进了千家万户,几乎所有日化厂都会生产这款84消毒液,成了家家户户必备的日用品。
看完配方,陈秀珠抬起头,语气笃定又专业:“周医生,您放心,这事有商量的余地。给我几天时间,我去找几种适配的材料,修改一下配方,看看能不能做成浓缩液,浓缩液便于储存和运输,咱们厂批量生产后,用加仑桶装,下发到各个卫生院,他们使用时按比例稀释就行,既安全又方便。”
“是是是,我们也是这个意思!”周医生和身边的小李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连连点头附和。
陈秀珠略一思索,又补充道:“这样,明天下午我去化工厂跑一趟,对接一下所需的原材料,后天上午,我给您打电话,告知您配方修改的初步情况和生产可行性,您看可以吗?”
“那太好了!真是太麻烦陈工了,辛苦你了!”周医生握着陈秀珠的手。
这时,熊晓燕笑着说:“周医生您放心,有陈工在,这事就成了一半。对了,跟你说个好消息,这次陈工是作为我们厂的技术骨干,去广交会介绍咱们的新产品,等广交会结束,还会跟我一起去香港调研市场,看看国外的先进技术和产品。”
周医生闻言,满眼赞许地看向陈秀珠:“哎呀,年轻有为啊!陈工这么有能力,将来肯定大有可为。有您在,我们就更放心了。”
几人正说着,夏永福垂头丧气地从供销科门口路过。他之前笃定自己能去广交会、去香港,早就忍不住吹牛,跟车间的工人、同科室的同事拍着胸脯说,等他从香港回来,给大家带洋货、带巧克力,把自己说得俨然是厂里选定的唯一人选。
可谁知道,最后去香港的名额居然是陈秀珠,这消息没两天就传遍了整个日化厂。他这几天走到哪里,都有人跟他打趣。
“夏工,你去香港带的洋货呢?”
“夏工,怎么不去香港取经啦?”
每一句打趣,都像一记耳光,扇得他脸上火辣辣的。
他这几天一直拉长着脸,脸色阴沉得吓人,像是谁问他借了米,还回来的却是糠,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戾气。
刚走到供销科门口,里面熊晓燕的话就清清楚楚地飘了出来。
夏永福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一僵,脸上的戾气瞬间被难堪和嫉妒取代。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透过供销科敞开的门缝往里看去。
只见陈秀珠正站在那里,笑意盈盈地跟两个人在说什么。
这时,两个技术科的小伙子路过,看见夏永福站在供销科门口,立刻笑着打趣:
“夏工,记得让陈工给你带点洋货回来,弥补一下你没去成的遗憾啊!”
“就是啊,夏工,之前你不是说要给我们带巧克力吗?现在只能指望陈工啦!”
夏永福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羞又恼,转身就走,脚步仓促狼狈。
办公室里,陈秀珠又跟他们寒暄了几句,敲定了后续对接的细节,陈秀珠才和周医生、小李告别,转身往技术科走去。
一进技术科,陈秀珠就径直走向张科长的办公桌,此时张科长见她进来,抬头问道:“香港的表格填好了?”
“表格填好了,已经交给胡大姐了。”陈秀珠点了点头,把配方放在桌上,“科长,刚才市三院的医生过来了,他们研制了一款消毒剂,想让咱们厂批量生产,用于下发到乡镇卫生院和大队卫生室。我看了他们的配方,思路很成熟,稍微修改一下,做成浓缩液,就能解决他们储存和运输的难题。”
张科长拿起配方单,仔细看了起来。”
“我认为不止是医院用,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咱们厂本来就在研制厨房用洗涤剂,这款消毒剂刚好可以拓展用途。它不仅能用于环境消毒,还能给碗筷灭菌,咱们可以把它定位到工厂食堂、餐饮店,甚至是普通家庭的厨房。毕竟是要用于碗筷消毒,所以有一点特别重要,就是一次漂水后的残留问题,必须严格控制,不能对人体造成伤害,这也是我接下来修改配方的重点。”
她等了一会儿,给张科长理解的时间之后,又补充道:“医院那边催得紧,需要尽快批量生产,我计划明天下午去化工厂对接原材料,后天给他们答复,先拿出配方修改的初步方案,再评估咱们厂的生产设备能不能快速适配。”
张科长听得频频点头,脸上露出了赞许之色:“你考虑得很周全,这个思路很好,既解决了医院的需求,又能给厂里开拓新的业务,就按你说的来办。有什么需要科室配合的,随时说。”
“好的,谢谢科长。”陈秀珠正准备再说一些细节,一道带着不服气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陈工,等一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夏永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了科室,正站在不远处,脸色依旧阴沉,语气带着几分挑衅:“既然这产品是要用于厨房碗筷消毒的,那是不是应该归到我这里来负责?毕竟咱们科室里,一直是我在牵头研制厨房用洗涤剂。”
科室里的同事们瞬间安静下来,纷纷偷偷看向两人,谁都知道,夏永福的厨房用洗涤剂搞了好几年,连个像样的样品都没拿出来,现在见陈秀珠接了个有前景的项目,又想抢功了。
要是换做以前的陈秀珠,性子温顺,凡事都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肯定会默不作声,等着张科长来决定,哪怕心里不情愿,也不会当面反驳。可现在的陈秀珠,早已不是那个老实人了。
她转头看向夏永福,语气毫不客气:“夏工,话可不能这么说。人家医院要的是马上就能批量生产的产品,急着下发到各个卫生院,耽误不得。你牵头搞厨房洗涤剂,搞了几年都没搞出个眉目,连个合格的样品都拿不出来,等你搞出来,那得猴年马月?到时候,不仅耽误了医院的事,还得砸了咱们厂的名声,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我劝你先专注自己手头上的事。”
科室里的同事们忍不住低下头,偷偷憋笑,有人甚至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人,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意味。
张科长脸色一沉,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看向夏永福:“夏永福,你还是抓紧厨房洗涤剂。这个事情,秀珠牵头。”
“科长,明天上午我请假。”陈秀珠说道。
“做撒?”
“去领离婚证。”
被驳了面子的夏永福,突然冒出一句:“你拿离婚证,怎么像是拿光荣证一样?”
“关你什么事?”陈秀珠刚问出来,又好像是想起了什么,“确实跟你有关。”
“跟我搭什么界?”夏永福问。
“以前我要照顾家里,都比你完成的任务多。现在我吃睡在厂里,你要是再一天天地盯着别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拿不出成绩……”陈秀珠拿起饭盆敲了敲,“不要搞到最后饭碗都敲掉。”
“陈秀珠,你有什么好狂的,你个不下蛋的母鸡。”
“一天天拿着我生不出孩子说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我前公公轧姘头了,你是我后婆婆呢!所以这么关心宋家传宗接代。”
这话一出,全科室大笑。夏永福再次吃瘪。
陈秀珠拿着饭盆去食堂吃饭。
第24章 离婚
礼拜二早上九点,陈秀珠准时进了区民政局的两层小楼,找到了婚姻登记处,今天的婚姻登记处冷冷清清。
这年头,离婚的很少,办理离婚手续的日子,自然没什么人。
她抬腕看表,已经九点十分了,宋明哲怎么还没来?这个宗生想怎么样?陈秀珠跟厂里的采购约了十点半到锅炉厂,去跟锅炉厂过改造价格。宋明哲再不来,她可要赶不及了。
直到看见宋明哲风尘仆仆地赶来,像是赶了八千里路似的,眼底布满红血丝,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还冒出了些许胡茬,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
就算是风头就紧的那些年,宋明哲被安排去扫公共厕所,都没这样不体面过。
这样不体面的日子,上辈子倒是有的。
他中风瘫痪住在康复医院,宋磊给他交的钱全用完了,她被康复医院催得没办法,只能去医院看看,那时候他更加落魄。
陈秀珠在看宋明哲,宋明哲也看见了陈秀珠。
陈秀珠依旧留着利落的解放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的还是那件半旧的蓝色两用衫,却洗得干干净净,不见往日在宋家时的皱巴巴和污渍,眼底也没了往日的疲惫与隐忍,取而代之的是清亮的光彩。不过才离开宋家一个礼拜,整个人透着一股从容自在的感觉。
宋明哲声音沙哑,轻轻唤了一声:“秀珠。”
陈秀珠的目光淡淡扫过他:“走吧,进去领证。”
她转身就往登记处走,宋明哲看着她的背影,他多想上前拉住她,再劝一句,再求一次,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登记处墙壁上贴着“婚姻自主,男女平等”的红色标语,里面坐着一位胖胖的阿姨。
陈秀珠伸手:“户口本、你的结婚证、单位证明。”
宋明哲递了给她,她拿给工作人员。
阿姨看着两人,拿出两张表格:“填一下。”
陈秀珠拿出钢笔快速填写,宋明哲拔开了笔帽,却迟迟不落笔。
胖阿姨开口:“小姑娘啊!”
陈秀珠抬头,阿姨看着她:“我看小伙子卖相其实挺好的,你对他要求不要太高,夫妻之间还是要互相体谅。阿姨劝你一句,夫妻还是原配的好。能不离婚就不要离婚。”
“阿姨,谢谢侬哦!今天我跟他离婚,不出一个礼拜,他就会来登记结婚。”陈秀珠看了一眼宋明哲,“外头有人等着他呢!”
阿姨目瞪口呆:“是他在外头花叉叉?”
“嗯。”陈秀珠往宋明哲看去:“快点填,今天离婚,你明天就可以结婚了。”
“真看不出哦!”阿姨看着宋明哲。
宋明哲低头开始填写,陈秀珠笑了笑:“没有办法呀!苍蝇叮牢臭咸肉。”
宋明哲填完表格,阿姨嫌弃地接过,敲章,再开了两张离婚证,敲上了钢印。
陈秀珠接过离婚证,放进包里。
她转身就往民政局外走,宋明哲跟在她身后:“秀珠。”
陈秀珠转头:“以后就当陌生人。不要再搭话了。”
陈秀珠话音落,转身就快步走出民政局大门,走到公交车站等公交车,看见宋明哲骑车离开,这只阿缺西还往她看过来。多看他一眼都嫌恶心,好在车子来了,她上了车。
陈秀珠靠在椅背上,满脑子都是锅炉改造的事。
厂里的洗衣粉样品已经成功,量产迫在眉睫,锅炉改造是关键,交期直接影响后续生产进度,绝不能拖延。
锅炉厂在郊区,要转一辆公交车,陈秀珠踩着点到了。陈秀珠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日化厂的采购老唐正站在门卫间旁,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个公文包,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手表,神色有些急切。
“老唐。”陈秀珠快步走过去。
老唐转头看见她,脸上的急切散去,摆了摆手:“不晚不晚,还差十分钟到十点半,我也是刚到。”
两人一起走进锅炉厂,厂区里机器轰鸣,好几辆卡车在装货。
“他们好忙啊!”陈秀珠慨叹。
“锅炉厂要拆分了,拆成锅炉厂和电站辅机厂。现在正在分家。”
“这样啊!”陈秀珠边闲聊边跟老唐一起进办公楼。
老唐带着她进了销售科,找到了对接他们的老方。
老方笑着迎上来,热情地招呼着,“快请进,会议室都准备好了,我这就去叫我们科长和相关人员。”
老方领着两人走进二楼的会议室,会议室不大,里面放了几张桌椅,墙上贴着“艰苦奋斗,厉行节约”的标语。一个小姑娘拿了热水瓶进来,给他们倒了茶水。
两人刚坐下没多久,老方就带着三个人走了进来,他们厂的销售科张科长,老工程师薛工,还有王冬生。
“张科长、薛工、王工,辛苦你们了。”老唐率先起身打招呼,顺带发了一圈香烟。
发到王冬生这里,王冬生摆手:“不会。”
其他几个人都点起了香烟,边抽烟边聊工作。
陈秀珠真的无比怀念上辈子室内禁烟的日子。
张科长边抽烟边说:“你们日化厂的锅炉改造方案,王工和薛工之前已经看过了,具体的改造内容和所需材料,我们也核算过了,价格方面,按照国营企业的定价标准,初步核算下来是十三万八千块……”
计划经济下的国营企业,价格上没什么讨价还价的。
双方争议的焦点是交期,陈秀珠急啊!
她说:“张科长、薛工我们厂里的洗衣粉样品已经成功,急需批量生产,锅炉改造是关键,你们报过来,改造需要一年,也太离谱了。”
张科长看向薛工:“我把薛工叫过来,就是让他亲自跟你们解释一下,为什么要这么长的时间。”
薛工推了推眼镜:“主要瓶颈现在在我们技术科,技术这边工作量已经饱和了,目前手里的重点项目是宝山钢铁厂的锅炉配套工程,人手和设备都优先倾斜那边,就连之前金山石化的项目,上次市领导来协调,都得往后挪。你们日化厂这个锅炉改造,虽然是小工程,但是小样图,正式设计一样也不会少,按照我们的排期,技术这里五个月,已经很快了。”
陈秀珠皱起眉头,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赞同,“薛工,这不行啊,要是等一年,我们厂里的生产计划全得被打乱。能不能再缩短一点?咱们的产品关系着千家万户。”
老唐也附和道:“是啊,张科长、薛工,一年确实太久了,咱们再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压缩一下工期?”
张科长面露难色,叹了口气:“我们也知道你们急,可实在没办法,人手太紧张了。这样吧,我们尽量协调,把你们的项目往前排一排,最快也得十个月,这已经是极限了。”
陈秀珠语气恳切:“张科长,十个月还是太长了,能不能再缩短?我们厂里真的拖不起。您看,改造的核心就是图纸设计,能不能在设计上加快进度?”
张科长摇了摇头,语气无奈:“陈工,不是我们不帮,设计这块真的急不来,最快也要四个月,薛工他们手里的活太多,实在抽不出多余的时间。”
薛工也点了点头,补充道:“是啊,陈工,宝山钢铁厂的项目催得紧,实在没精力,四个月已经是最快的了,已经压缩了一个月了。”
陈秀珠心里有些着急,她知道宝山钢铁厂是重点项目,锅炉厂肯定要优先保障,但日化厂的情况也同样紧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王冬生忽然侧过头,凑到薛工身边说道:“师傅,日化厂这个锅炉改造是小工程,图纸设计难度不大,我加班搞吧?争取一个月把图纸搞出来,这样就能缩短整体工期了。”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薛工转头瞪了他一眼:“小赤佬,你不要困觉了?你最近跟着我忙宝钢的任务,已经带图纸回去加班了,再接手这个,身体扛得住吗?”
王冬生笑了笑:“师傅,我年轻,加点班,还是可以的。陈工他们厂里确实急,而且这个改造项目是我从头跟的,不算复杂,我加班加点,肯定能在一个月内搞出来,不会耽误钢铁厂的任务。”
张科长眼睛一亮,立刻笑着说道:“王工,那这个事情就拜托你了!只要图纸能在一个月内出来,后续的施工调试我们再协调人手,争取把整体工期压缩到三个月,这样陈工和老唐那边也能交代了。”
陈秀珠看着王冬生:“如果实在太忙,我们再商量商量?”
“我有数的。”王冬生道。
这么一来算是敲定了,张科长说:“吃饭了,我们吃饭去。”
第25章 就是隔壁邻
厂里小食堂就在办公楼隔壁,都是国营单位家常便饭,红烧河鲫鱼、油豆腐烧肉、清炒青菜、冬瓜海带汤,简单实在。
吃饭的时候,锅炉厂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厂里最近拆分分家、宝钢重点任务、各个项目排期的琐事,陈秀珠听下来锅炉厂的工作确实多。
一顿饭很快吃完。陈秀珠想起自己下午还要去化工厂对接消毒剂原材料,化工厂离锅炉厂就两站路,时间完全来得及,开口:“张科长、老方,我下午还有点空余时间,能不能麻烦安排一下,我参观下咱们锅炉厂的生产车间,学习学习设备制造流程,对我们厂里后续锅炉改造对接也有好处。”
老方笑着应声:“好啊!我看看安排谁来带你看看。”
一旁的王冬生笑着说:“我带陈工去走走吧!”
老方先是一愣,随即笑呵呵顺水推舟:“那再好不过!王工是技术科的,又是全程对接你们改造方案的,讲解起来比我们销售专业多了。那就麻烦王工接待陈工了。”
采购老唐本来下午没事,也不用跟着跑化工厂,当即摆摆手:“那我先坐车回日化厂汇报谈判结果,你们慢慢参观。”
众人道别,王冬生先带着陈秀珠回办公室。
王冬生去总务那里领了一双劳防鞋,一个安全帽。
“我们厂里都是铁家伙,安全要求比较高。”
陈秀珠接过,穿了鞋子,戴上安全帽。
突然两只手伸了过来,帮她调整了一下安全帽的带子,收好了扣子,他问:“不勒吧?”
一瞬间陈秀珠有些不适应,前世那么多年,她一个人过日子,跟男子最亲密的接触大约就是握个手,年纪大了,则是对后辈拍一拍肩膀。
这种完全没有接触,却又亲密的举动,陈秀珠心里起了异样。
“走了。”王冬生像是做着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转身往前。
陈秀珠跟上,两人一起走出办公楼,走在宽阔嘈杂的厂区路上,远处行车来回吊运钢材,锻压车间远远传来轰隆隆的巨响。
一路上,王冬生边走边跟她说话,讲车间分区、讲筒体锻造、讲管线焊接工艺、讲锅炉保温层施工标准,话变得格外多。
上辈子也是这个人,一直默默帮她,却永远跟她保持着距离,话少、腼腆、客气,远远看着,安静又疏离。她还以为,王冬生天生就是这样沉默内向的人。
“按咱们厂里正常流程,客户前期对接都是销售科和选型技术负责,技术科一般不怎么提前介入的。”陈秀珠边走边笑,轻声打趣,“那我们这个锅炉改造项目,其实算是违规插队、违规操作了。”
王冬生被她说得憨厚一笑,耳尖微微泛红,低头轻声道:“那不是上次我去你们厂,刚好碰上你试样,顺带帮忙看看的。”
有这么顺带吗?
熬夜整理改造图纸、主动跟师傅争取、自愿加班一个月出设计、现在又特意全程带她参观学习……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锻压车间门口。
厚重的铁门敞开着,一股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混杂着浓烈的铁锈、钢铁灼烧的烟火气。车间里机器轰鸣震耳欲聋,巨大的锻压机床不断起落捶打,通红炽热的钢坯在机器间被反复锻打成型,火星四溅,来往叉车、行车、老师傅忙碌不停,一派国营大厂热火朝天的模样。
车间里太吵,说话必须凑近耳边才能听清。
王冬生下意识放慢脚步,走在靠外侧的一边,把靠墙、安全的内侧留给陈秀珠,刻意避开来往搬运工件的叉车和工人。
他微微侧头,凑近她耳边:“这里是锻压车间,锅炉筒体、承压钢管,都是在这里锻压成型的……”
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耳畔,陈秀珠心跳微微一滞,轻轻点头。
王冬生继续带着她往里走,边走边细致讲解:“前面是焊接车间,筒体拼接、管线接口焊接,全部要做探伤检测,不漏气、不承压不稳;再过去是保温车间,就是我们上次跟你说的岩棉、玻璃棉保温层,专门减少热损耗,刚好对应你们喷粉塔阶梯升温的需求。”
陈秀珠上辈子后来做市场,虽然也参与管理,到底不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更何况是设备,她完全是个外行,外行的问题有点多,王冬生都耐心解答。
参观结束,陈秀珠跟王冬生道别,去公交站。
“我送你。”
“不用不用,你忙吧!”陈秀珠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王冬生依旧陪着她往厂门口走:“这两天,弄堂里都在说宋家的事。”
“是吧?”
王冬生说了这两天宋家鸡飞狗跳的事,无非就是宋明哲一大早出来买肉,林嬢嬢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趁着排队的时候,直接问他,那个小囝是不是他的种?
宋明哲怎么可能承认?既然不承认,林嬢嬢就拉住他说了:“个么你们家也是胃口好的,养这么一个野种?”
这下好了,排队的都是周边的邻居,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弄得宋明哲肉没买成,落荒而逃。
“难怪今天去民政局,他像是几天几夜没睡似的。”陈秀珠笑着说道。
陈秀珠自认不是那种宽宏大量的人,这辈子回来,没有针对宋家报复,是知道这家子自己会闹得鸡飞狗跳。听见这话,她心里舒服。宋明哲过得不好,她就放心了。
王冬生却抓了另外一个重点:“民政局?你跟他手续办掉了?”
陈秀珠点头:“办掉了。”
“那就好。”王冬生像是松了一口气。
陈秀珠带着探究的眼神看他,他侧过头:“哦,对了!昨天吃晚饭的时候,我妈说起你。”
“我?说什么呢?”
“弄堂里的阿姨们说,你走了,以后买不到便宜的肥皂头了。”王冬生说道。
日化厂切肥皂有剩下的边角料,价格便宜还不要票,弄堂里的阿姨们都托陈秀珠买。
就像里李家伯伯会弄饲料鱼回来分,周家阿姨是毛巾厂的,次品毛巾不影响使用,切下来的毛巾头,当抹布用不要太实惠哦!弄堂里有这种路子的人,都会帮忙。陈秀珠平时就给大家买肥皂边角料。
不过宋明哲很反感她做这种事,每一次分这些肥皂头,宋明哲母子总归有话,总说她永远去不掉身上小市民气息,这点小便宜都要贪。
那时候她不明白,买回来的饲料鱼他们吃得最欢,买回来的毛巾头,打扫的是他们家的三层小楼。说他们家家底厚,上辈子她辞职之后,要点生活费,比去街边要饭还难。
后来陈秀珠知道了,贱人就是矫情。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有点门路,帮大家带点东西,改善一下生活,有什么啦?
现在听王冬生这么说,她连忙应声:“想要的话,托人说一声,我买好了给送过去,大家分一分就好了。”
“那行,我回去让我妈统计一下,大家要多少。整理好了,报给你。”
“行啊!”
刚到厂门口的公交车站点,那辆公交车就到了,陈秀珠说一声:“我上去了。”
“好的,再会啊!”
“再会。”
陈秀珠快步踏上公交车,伸手掏出月票,朝售票员亮了亮,找了个靠车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车缓缓启动,她下意识转头,透过车窗,看向站在厂门口公交站点的王冬生。
他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转身,似乎在目送公交车离开。有必要这么送么?不知是不是错觉,陈秀珠隐约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和平时那个沉默内敛的模样判若两人。
另一边,王冬生看着公交车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影子,他转身往厂区里走,很快就回到了办公楼,刚踏进技术科的大门,就被同科室的小李一把拉住。小李凑到他身边,挤眉弄眼地打趣:“王工啊!可算回来了,薛工刚才过来,跟我们说你开窍了?”
王冬生愣了一下:“什么开窍?”他挣开小李的手,径直往自己的工位走去,桌上的制图板还摊着图纸,他拿起绘图铅笔,准备画图。
“我怎么瞎说了?”小李跟着他走到工位旁,盯着他的脸看,“薛工都跟我们讲了,说你今天主动请缨,带日化厂过来的女技术员参观车间。我们都看见了,那女技术员老漂亮了,气质也好,跟你挺配的。你老实说,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不要瞎说!”王冬生猛地抬头,反驳的声音都有些发急,“她是我邻居,住一条弄堂的。”
“顺便帮忙?”小李嗤笑一声,故意提高了些声音,引得周围几个同事都看了过来,“王工,你可拉倒吧!你平时哪有这么热心?”
周围的同事也纷纷凑了过来,七言八语地打趣起来。
“就是啊,王工,我们认识你这么久,就没见你对谁这么细心过。”
“那女技术员看着确实不错,我看你们俩一直在说话,很般配。”
“王工,你脸怎么红了?被我们说中了吧?”
原本王冬生只是脸上微微发热,被大家这么一围着打趣,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红透了,他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越解释,反而越显得心虚。
小李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模样,笑得更欢了:“你看你看,都脸红了,还说没看上?王工,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咱们都是年轻人,看上人家就主动点,别不好意思!”
“就是啊,王工,机会难得,可别错过了。”旁边的老吴也跟着附和、
王冬生的脸更红了,他瞪了小李一眼,语气带着窘迫:“你们别瞎猜了,真的就是邻居。”
说完,他不再理会周围的打趣,埋下头,低头画图。
第26章 烫头发
公交车只开两站路,很快就到了化工厂门口。
化工厂有个经营部,除了售卖他们自己产品的试样,还代销其他厂的试样,同时卖一些进口产品。
这个经营部,后面独立出来成立一家化工产品代理公司,做得非常好。
当然,这是题外话。
陈秀珠也算是他们的老客户了,一进去就有人跟她打招呼:“陈工来了?”
“我来挑几个原料。”陈秀珠报出自己要的几个原料名称。
上辈子她对白海豚日化每一款产品都烂熟于心,这款高效消毒剂的原版配方、最优原料、精准配比,她记得一字不差。
陈秀珠直接报出心里那款消毒剂的专用螯合剂、温和稳定剂。
销售员低头翻了翻厚厚的库存台账,立刻摇了摇头,面露难色:“陈工哦,你要的这几样,全都没有。”
陈秀珠心里猛地一沉:“暂时缺货?我可以等配额。”
“不是缺货,是国内现在根本就没有化工厂能工业化生产。”销售员耐心跟她解释,“你说的这个这个螯合剂,也是日本分装进来的。全都是国家计划配额物资,只有大型国营药厂、重点军工项目才能分到零星一点点。我们经营部虽是专门代销进口试样的,也根本拿不到这批货,有钱有关系都拿不到。”
她又补了一句:“就算偶尔下放少量配额,成本贵得吓人,你们日化厂是大批量民用生产,根本用不起,成本直接翻好几倍。”
陈秀珠终究还是低估了几十年跨越带来的技术差距。她记得完整配方、记得精准工艺、记得最优比例,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最理想的方案,从根源上就不存在。
她站在玻璃柜台前,一个个试剂看过去,现在只能想办法替代,她挑了几个试剂:“都拿给我,把理化指标、腐蚀性、稳定性报告全都一起给我。”
销售员很快取来几份原料样品,还有一张张手写的检测单据。
陈秀珠逐一挑选,最后挑了几个原料样品。
她跟经营部办好单位提货手续,按厂里计划额度装好原材料,立刻坐车赶回日化厂。
接下去的几天她都带着小黄在实验室,陈秀珠心里原版配方烂熟于心,当下的材料却是有很大的偏差,一点点调整浓度、重配稳定剂、修正酸碱度,反复试验、取样、静置、检测杀菌效果。
洗衣粉试样出来看上去不错,还是得要正规的报告,小黄帮着她一起做测试。
最终一版浓缩消毒液终于调配完成。
液体清澈透亮,不分层、不沉淀、不易失效,完全满足长期储存、加仑桶装、长途运输的要求,杀菌指标也达到市三院的医用环境灭菌标准,乡镇卫生院、大队卫生室喷洒消毒完全够用。
这些都没问题,唯一的问题是,替代原料天生的短板改不掉,漂洗残留依旧偏高,达不到直接接触碗筷、食品餐具消毒的安全标准。很遗憾,环境灭菌完全合格达标,碗筷餐具消毒,暂时不行。
她把修改后的完整配方、精准配比、各项检测数据、官方稀释使用说明全部整理装订整齐,收好资料,先跟张科长汇报了情况。
再去供销科,跟熊晓燕说一声。
熊晓燕听了很高兴,陈秀珠并不满意:“一次漂洗后的残留还是偏高,不适合直接接触碗筷。”
“慢慢来,不着急。下午你跟我去市三院跑一趟?跟周医生他们介绍一下?”熊晓燕贴着她的耳朵说,“去完医院,咱们去第一百货买衣服,再把头发烫一烫,我们要去广交会,代表的是我们工厂,穿得要体面一点,对吧?”
“嗯,嗯!”陈秀珠连连点头,最近几天忙得昏天黑地,也就没在意这些。
“我去跟你们老张说一声。”
“好。我安排一下小黄下午的工作。”
陈秀珠回到办公室,有人跟她说:“陈工,锅炉厂王工让你回电话。”
陈秀珠走到电话机边,拨通锅炉厂技术科的电话:“找王冬生王工。”
很快王冬生接了电话,王冬生有个数据不清楚跟她确认了一遍,说完他问:“我妈昨天统计好了,弄堂里阿姨们要的肥皂边角料,加起来十二斤。”
陈秀珠闻言轻笑:“行啊!我来买,买好了礼拜天送过去。”
“十来斤分量不轻,要不要我抽空去你们日化厂拿一趟?省得你一个人拎回弄堂。”
“不用的。”陈秀珠干脆回绝,“我礼拜天休息,我拿过来,另外想过来请你一起去吃顿饭,谢谢你。”
“就这点事,还用得着吃饭?”
“哦!王工这是不给我面子?”陈秀珠打趣道。
“瞎讲八讲,陈工请客,我怎么敢不去?”
陈秀珠没想到一直沉闷的王冬生也会打趣。
“你什么时候来?”王冬生问,“我好跟阿姨们说好。”
“九点左右到。”
“好。”
打了电话,嘱咐了小黄下午的工作,陈秀珠带上浓缩消毒液样品、检测报告和完整配方资料,从日化厂出发,坐公交直奔市三院。
到了市三院,熊晓燕带着陈秀珠找到周医生的办公室,周医生正端着铝制的饭盒吃饭。
看见她们到来,周医生放下了饭盒,对着门口走过的同事说:“把李医生叫过来。”
“不好意思,刚刚下门诊。”
上辈子陈秀珠为了宋家婆媳没少跟医生打交道,知道医生忙起来,是脚不点地。
“没事,没事。”
李医生进来,周医生说:“小李,给两位同志倒茶。”
“不用了,不用了。咱们抓紧时间,让陈工把样品的情况说一下。”熊晓燕说。
“好。”
陈秀珠把浓缩消毒液样品、检测数据一一摊开,条理清晰地从头说明:“周医生,这款改良后的浓缩消毒液,杀菌指标完全达到医用环境灭菌标准,可长期储存、加仑桶装,下发到乡镇卫生院、大队卫生室,用来喷洒地面、墙面、诊疗器械外围消毒都没问题……”
介绍完,陈秀珠说道:“不过受限于现在的国产原料,一次漂洗后的残留量偏高,暂时达不到碗筷、餐具直接接触消毒的安全标准,所以只能用于环境灭菌。”
周医生逐条翻看检测报告:“足够了!完全足够了!我们医院最迫切的,本来就是基层卫生院的环境灭菌防疫,你们这个成品,已经完美解决了我们的难题,真是帮了大忙了!”
“样品,你们也做一下测试。”熊晓燕说道。
周医生紧接着问道:“那批量生产、送货配送,你们厂里流程怎么走?我们这边好跟上级卫生部门报备立项,尽快生产,生产了把消毒液下发下去,春夏交替,防疫不能耽误。”
“只要你们这边出具采购需求函,我们就上报厂里,走原料配额、生产排期,批量生产后,由厂里的运输队统一送货,直接送到你们指定的仓库。”
这个年代,本就没有专利授权的概念,国企之间合作,大多是按需生产、按需供应。但是陈秀珠还是认为:“周医生,虽然现在不讲究这些,但这款消毒剂,前期也参考了你们医院的防疫需求,要是后续批量上市,包装上应该加上我们日化厂和市三院共同研制。”
这话一出,周医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摆了摆手:“陈工太客气了,我们那个配方就是半吊子的,真正费心研发、调试配方的还是你们,我倒是无所谓。”
几人又简单对接了批量采购的数量、交货时间,周医生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起身说道:“实在不好意思,我下午一点还要坐诊,就不留你们多聊了,后续有什么细节,咱们再联系。”
陈秀珠和熊晓燕连忙起身道别,走出医院门诊楼,熊晓燕笑着说:“走,咱们去南京路!”
陈秀珠笑着说:“熊科长,我们上班时间逛街,不太好吧?被厂里人看到,影响不好。”
“这可不是逛街,是为了工作!”熊晓燕拉着她往公交站走,语气理直气壮,“咱们代表的是日化厂接待外宾,这是为了厂里的脸面,也是为了咱们的工作!”
“对!”陈秀珠笑呵呵地跟着熊晓燕上了去南京路的公交。
在厂里,在弄堂里,陈秀珠还没感觉,到了南京路陈秀珠才直观地感受到,改革开放快三年了,南京路男男女女穿的衣服,已经脱离了单一,开始时髦起来。
百货公司的橱窗里,也摆上了不少跟外界接轨的新款服装。
陈秀珠看着自己身上蓝布两用衫,跟这里确实显得格格不入了。
她被熊晓燕带着上了服装楼层,柜台里挂着各式西装套装、连衣裙、针织衫,颜色比几年前丰富了不少,有藏青、米白、浅蓝,还有少量的碎花款,款式也告别了以往的单调,多了收腰、翻领的设计。
熊晓燕看上了一套天蓝色的套装,西装加上一步裙。
她换上出来问陈秀珠:“秀珠,怎么样?”
熊晓燕换上那套天蓝色西装套装,一步裙刚好过膝,勾勒出利落的腰线,西装衬得她身姿高挑、气质出众。她对着柜台旁的穿衣镜转了一圈。
她家条件本就好,毕业后一直在供销科做对外联络工作,见多识广,本就是日化厂最时髦的姑娘,这套贴合身形的套装,更是把她的干练的气质发挥得淋漓尽致。
“怎么样?”熊晓燕笑着转头问陈秀珠,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陈秀珠连连点头:“好看!太好看了!颜色衬你,版型也好。”
一旁的营业员也笑着附和:“同志好眼光,这套天蓝色套装是刚到新款,很多做对外工作的同志都来买,就适合你这样洋气的姑娘。”
熊晓燕满意地笑了,转头看向陈秀珠,拉着她走到旁边的柜台:“没穿过西装吧?这件西装最适合第一次穿的人。”
陈秀珠接过西装,进去换了,换上这套西装,让她仿佛回到了上辈子,在七彩日化的日子,这是她那时的战袍。
陈秀珠推开门走了出去。熊晓燕眼睛一亮,拍着大腿叫好:“太合适了!就像为你量身定做的一样!”
营业员也笑着点头:“这位同志穿上真精神,藏青色耐脏又大气,平时上班、出差都能穿,实用又好看。”
陈秀珠连着试了两套正装,一套藏青色西装套裤,一套深灰色西装套裙,都十分合身。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的一排针织衫,脚步顿住了。
那排针织衫挂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款式新颖,有粉色的开衫,领口绣着细碎的小花,柔软蓬松;还有草绿色的钩花套头衫,居然是全镂空的钩花。看着这些温柔好看的针织衫,陈秀珠想起上辈子年轻的时候。
围着宋家的灶台、孩子打转,一门心思操劳家务,从来没心思打扮自己;等到年纪大了,再想打扮,青春已逝。
“营业员同志,麻烦把这件粉色开衫和这件草绿色套头衫拿给我看看。”
营业员爽快地拿了那件粉色的开衫,又疑惑地指着那件草绿色套头衫:“这件?”
陈秀珠点头:“这件。”
这件草绿色针织衫好看是好看,但是整件衣服是全镂空的钩花,没人知道它怎么穿。
“给我一件白色的汗背心。”她又到裙子柜台前,“要那条白色百褶裙。”
营业员给她拿了一条白色百褶半身裙。
她再次走进试衣间,先换上了粉色钩花开衫和白色棉布长裙。
熊晓燕眼睛一亮,眼前的姑娘,眉眼温柔,身姿纤细苗条,粉色的开衫衬得她气色极好,白色棉布长裙飘逸灵动。
熊晓燕倒抽一口冷气,快步走上前,眼睛瞪得圆圆的:“我的乖乖!秀珠,你这也太好看了吧?这不是《上海滩》里的冯程程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吸引了周围不少购物的人,大家纷纷侧目看来,有人小声议论:“这姑娘真好看,穿得跟电影里的人一样。”
“是啊,粉色开衫配白裙子,太秀气了。”
“小姑娘真好看。”
“小姑娘洋气,换成是我,穿不出这种效果。”
“……”
陈秀珠在议论声中走进了换衣间,她脱掉粉色开衫,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汗背心,这个时候的汗背心没有弹性,她仔细整理了一下,确保领口不会露得夸张,再换上草绿色钩花套头衫。
她推门走了出去,这一次,连自认为见多识广的营业员都惊呆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这件草绿色钩花套头衫,对于纤细的陈秀珠来说,确实有些宽松,可偏偏就是这份宽松,衬得她身姿愈发窈窕轻盈。
在这个春暖花开的季节,刚才是桃花开的粉,这会儿是柳叶抽芽的绿,配上白裙子,满满的春天气息。
有人先反应过来:“同志,也给我拿一件这个针织衫。”
有人生怕抢不到,连忙说:“我也要。”
瞬间,这款针织衫一抢而空。
看着柜台前瞬间被抢空的草绿色镂空针织衫,熊晓燕彻底愣住了,好半天才笑着说:“秀珠,你可太厉害了!本来我还想着指导你买衣服,现在看来,是我班门弄斧了。还是你眼光好!”
陈秀珠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觉得好看,没想到大家也喜欢。”
“可不是好看嘛!”熊晓燕笑着拉过她,“你那些衣服也别换回去了,直接穿这一身。咱们好好逛逛。”
“好。”陈秀珠也正有此意,她从宋家带出来的那点衣服,是矮子里拔高个子,实际上都是破烂,扔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试穿的几套她全要了,又去鞋帽柜台,要了一黑一白两双皮鞋,她索性直接换上了米白色的那双丁字形皮鞋。
两人都是厂里的骨干,这个年代工资差距虽然不大,可总有高低,她们俩也算是高工资的,熊晓燕是家境好,陈秀珠是刚刚拿回三千多,而且她确实没衣服,两人一路逛过去买了一大堆。要不是手里没票了,陈秀珠还能继续。
买好东西已经三点出头,烫头要两三个钟头,熊晓燕带着陈秀珠去吃了一份排骨年糕,再带她去电视台边上的一家国营理发店。
熊晓燕笑着说:“里面的老师傅手艺老好的,电视台的主持人、舞蹈团的女演员,都是他的老熟客,烫出来的发型又洋气又好看!”
“听阿姐的。”一下午逛下来,陈秀珠顺其自然地改了称呼叫熊晓燕“姐”。
理发店就在电视塔下,推门进去,里面摆放着十几把黑色的皮质理发椅,几位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师傅正在忙碌。
“顾师傅啊!我又来了。”熊晓燕叫道。
一位正在剪头发的老师傅转过头:“小熊啊!”
熊晓燕带着陈秀珠过去:“帮我阿妹烫个好看点的头发,我也要修一修。还有啊!我买了好多东西,找个地方给我放一下。”
“小兰啊!”顾师傅叫一声。
一个年轻小姑娘过来:“师傅。”
“小熊的这些东西,帮她放里面去。”顾师傅吩咐,手里没停。
小兰接过她们手里的东西,顾师傅用剪刀指了指抽屉,对熊晓燕说:“里面有照片,你和你阿妹挑一挑,看看喜欢哪种头型。”
熊晓燕也不客气,拉开抽屉,拿出一叠,也不能说是照片,更像是明星海报。
对,是香港和日本明星的海报。陈秀珠意外,这年头已经有这种东西了?
老师傅一声:“小兰,烫毛巾。”
小姑娘抽了一块毛巾,放进脸盆里,再倒热水,绞了一块毛巾给老师傅,老师傅把热毛巾敷在男客人的脸上,他凑过来,口气骄傲:“这些都是电视台的人给我的,香港和日本明星的照片,全是现在东京和香港最流行的发型,你们看中哪个,我给你们做哪个。”
陈秀珠的解放头三个月没修剪了,略有些长又不够长,那些长波浪是烫不了了,夸张的羊毛卷她没办法驾驭。
“这个,这个!”熊晓燕递给她一张照片,陈秀珠一看上面是山口百惠在《血疑》里的造型,头发长度跟自己目前的差不多,整个造型蓬松自然,温柔又灵动。
陈秀珠记得这部电视剧,应该还没引进吧?
“这是日本的女演员,她演的电视剧特别好看。电视台的播音员带回来的照片,让我照着做,我不夸张地说,我剪出来一模一样。”老师傅一边给男顾客修面一边说。
“那就这个吧!”陈秀珠点头。
“小兰,汏头。”老师傅吩咐。
陈秀珠被小兰带去水槽边,洗了头。
等她过来,老师傅这里的座位已经空了,她坐了上去。
老师傅修剪着头发说:“小姑娘,你好久没有烫头了吧?发质老好的。”
“第一次烫。”陈秀珠说道。
“怪不得。”
老师傅剪过头发,卷卷发杠,涂上烫发药水,用夹子固定好,再盖上一块干净的毛巾。
等待烫发的间隙,熊晓燕过来剪头发,
熊晓燕剪好头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边看报纸,一边跟老师傅闲聊。
老师傅又剪了两个头,让小徒弟帮陈秀珠把卷发杠给拆了,等小徒弟这里好了,老师傅也空了下来,再次给陈秀珠修剪,吹干再修剪,又仔细打理了一下造型。
“好了,你们看看怎么样?”老师傅拿起山口百惠的照片,递到两人面前,笑着说道,“是不是跟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陈秀珠抬头看向镜子,镜中的自己,卷发蓬松自然,弧度柔和,衬得她眉眼愈发温柔,加上离开宋家将近半个月,吃得好睡得好,气色也格外好,发型一换,真的和照片上的山口百惠有几分相似。
老师傅问:“小熊啊!你阿妹长得这么漂亮,气质又好,是不是文艺工作者啊?”
熊晓燕笑出声来:“顾师傅,一直说你眼睛毒辣,这次您可猜错啦!她不是文艺工作者,是我们日化厂的技术骨干。”
老师傅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讶的神色:“哦呦,真是没想到!这么漂亮的姑娘,居然是搞技术的,我还以为是演员呢!”
陈秀珠已经太长太长时间没有人这么夸她漂亮了。
她曾经是化工学院出了名的漂亮姑娘,但凡有领导来访,有汇报演出,她都能轮上。
刚进日化厂的时候,日化厂好多小伙子都来献殷勤,当然也包括那个覅面孔的夏永福。
直到跟宋明哲结婚以后,宋明哲由于成分原因,干着脏活累活,她心疼他,家务一点不让他沾手,还要帮他写思想小结,再后来她搬进宋家,每天奔忙,她越来越不注意打扮,终于一步步沦落到了被人嫌弃的地步。
“谢谢顾师傅!”陈秀珠从顾师傅手里接过单子,去付钱。
两人一起坐公交回家,车子到站,熊晓燕停下脚步,笑着对陈秀珠说:“秀珠,今天太开心了,下次咱们还要一起逛街。”
陈秀珠点头:“下次去香港逛。”
熊晓燕伸手捏她的脸:“对,我们去香港逛街。”
陈秀珠跟熊晓燕挥手道别,她提着袋子往厂里走去,晚风轻轻吹过,拂动她的卷发,她抬手轻轻拢了拢头发。
第27章 送肥皂头
礼拜天,吃过早饭,陈秀珠好好收拾了自己,换上那日在南京路买下的粉色开衫,配上白裙子,米白皮鞋,斜挎一只白色小皮包,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走到厂门口。
到厂门口,她脚步顿住,厂门旁的梧桐树下,停着一辆锃亮的二八寸自行车,一看就是出门擦过,车边站着王冬生。
他明显特意收拾过自己,头发剪过了,身上一件干净挺括的白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端正,下身是深色纯棉布裤,脚上一双黑布鞋。
在陈秀珠上辈子的记忆里,王冬生长相普通,性格沉闷,不太注意打扮,所以整体不太出众。
有了宋明哲这样的烂人对比,她一直觉得人不能看外表,一定要看本质,宋明哲长那么好,但是骨子里是个烂货。王冬生长得普通,那颗灵魂散发着香气。
现在她要骂自己,就纯眼瞎,王冬生眉目俊朗,五官端正大气,身材高大挺拔,比宋明哲那种奶油小生好看不知道多少倍。
王冬生也在看见她的那一刻,眼底骤然一亮,整个人僵在原地,目光落在她温柔雅致的一身穿搭上,耳根瞬间泛起浅红,心跳猛地乱了节拍。
四目相对,两人都有片刻的沉默与局促。
就在这时,门卫室的李师傅探出头,眯着眼打量两人,乐呵呵地打趣了一句:“哟,陈工,这么早,对象专程来接你啊?”
一句话,瞬间打破了微妙的气氛。
陈秀珠心头警钟大响。
八十年代的国营厂,闲话传得比风还快。她才刚和宋明哲办完离婚手续不过短短几天,若是今天被人撞见王冬生特意骑车来接她,不出意外,下个礼拜一,整个日化厂,从车间到办公室,所有人都会知道,陈秀珠刚离婚就处上对象了。
她暗暗无奈,明明让他别来,这人偏偏不听,非要多此一举。
可眼下人都来了,玩笑话也被老师傅说了出口,再刻意疏远,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王冬生察觉到她的不自在,没有接话,只是走上前,伸手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袋子,挂在自行车的前把手横梁上。
做完这一切,他长腿一跨,稳稳坐在自行车坐垫上,单手扶着车把,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陈秀珠,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木已成舟,陈秀珠别无选择。
她轻吸一口气,缓步走上前,侧身轻轻坐上了自行车后座,双手规矩放在身侧,刻意保持着距离。
王冬生脚下轻轻一蹬,往老弄堂的方向骑去。
春日的微风徐徐拂来,吹动陈秀珠柔软的卷发。
陈秀珠坐在后座,目光不自觉落在他宽厚挺拔的后背上,心绪飘远,落入漫长又酸涩的前世回忆里。
上辈子,王冬生默默地帮着她,却始终保持着邻里之间的距离。他把所有的好都藏在暗处,从不越界,直至遗憾收场。
而这辈子,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不再藏着掖着,不再刻意疏远。
会主动帮她抢工期、熬夜画图纸,会主动关心她的难处,会记得弄堂阿姨们的小事,会专程骑车来接她,会明目张胆地对她好,那份心思,坦荡又炽热,哪怕不用明说,但凡有心人,都能一眼看穿。
陈秀珠心思纷乱,暖意与酸涩交织。
路面铺着老式碎石子,一段小路凹凸不平,车轮碾过石块,车身猛地剧烈一颠簸。
惯性之下,陈秀珠身子往前一倾,根本来不及反应,下意识抬起双手,环住了王冬生的腰。
指尖隔着一层单薄的确良布料,触碰到他温热紧实的腰线。
刹那间,两人同时浑身一僵。
骑行的力道骤然一顿,王冬生的后背瞬间绷紧,耳尖爆红,连骑车的节奏都乱了,一脚差点踩空。
陈秀珠也瞬间红了脸颊,立马收回了手。
王冬生放缓了车速,尽量避开路上所有的坑洼颠簸。
自行车骑到弄堂口,陈秀珠从后座跳下来。
两人并肩走进熟悉的石库门弄堂,晴好的春日天光洒满狭长的巷道,家家户户门前都架着长长竹竿,被褥、床单、衣衫层层叠叠晾晒着,风一吹轻轻晃动。
礼拜天本就是弄堂里大扫除、洗衣晒被的日子,公共自来水龙头旁更是最热闹的地方,围满了洗衣洗菜的阿姨婶娘,搓衣板敲打衣物的声响、家长里短的闲聊声交织在一起。
人群里眼尖的阿姨第一眼就瞅见了陈秀珠,当即惊呼一声:
“哎呀,秀珠啊!这才分开几天,我都快认不出你咯!”
这话一出,周遭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齐刷刷看了过来。
有人盯着她新烫的蓬松卷发连连赞叹:“哎呦,这个头发烫得老时髦,洋气煞煞,好看得不得了!”
“这身衣裳也好看,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讲实话,秀珠本来就是二十五岁的小姑娘,正是鲜花一样的年纪。”
“还不是以前天天穿旧布衫、旧两用衫,整个人蔫蔫的,活像一只煨灶猫。”
阿姨嬢嬢们七嘴八舌的夸赞。
她伸手从王冬生手里接过沉甸甸的旅行袋,拉开袋口的拉链。
她转头看向王冬生:“你回去跟大家说一声,都来这里领肥皂头吧,都分好了,一包一斤,正好趁着大家都在,一次性分完。”
“好,我去拿清单。”王冬生推着自行车往家里去。
水龙头边的阿姨们一听有肥皂边角料,立刻围拢过来。
这年头物资紧张,肥皂凭票供应,这种不要票、实惠耐用的肥皂头,是弄堂里家家户户都抢着要的好物。
就在众人热热闹闹围在袋子边说笑等待时,弄堂深处走出来一个人,是陈秀珠的前婆婆。
往日里的吴慧,最是讲究体面,头发永远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盘在脑后,衣衫必定熨烫平整,不见一丝褶皱,走出去腰杆挺直,眉眼清高,哪怕宋家落魄,她依然骄傲。
可今日再见,完全判若两人。
她的长发随意散着,没有盘发,发丝乱糟糟贴在脸颊两侧;身上穿一件衬衫,领口松垮,布料皱皱巴巴,连最基本的平整都做不到;脸色蜡黄憔悴,眼底青黑浓重,眉眼间满是疲惫,而且弯腰驼背,往日里那股清高挑剔、事事讲究的气场,消失得一干二净。
路过的邻居随口打招呼:“宋家姆妈,出门去啊?身体好些了?”
吴慧勉强扯了扯嘴角,淡淡点头,神色麻木。
目光无意间一扫,正好对上陈秀珠的视线,四目相撞。
陈秀珠礼貌开口问好:“吴阿姨,您身体好些了?”
“嗯,好多了。”吴慧低声应着,脚步下意识顿住,眼神复杂地落在陈秀珠一身时髦娇嫩的打扮上。
她的腰只是急性劳损,本就不算大病,休养几日本就能痊愈,只要不做重活,完全不影响日常起居。
可短短数日,宋家鸡飞狗跳、丑闻传遍整片弄堂,而家里日日争吵不断,老太太心力交瘁,她刚刚能从床上爬起来,立马要帮忙做家务。
昨天晚上腰又开始疼,她怕加重了,再倒下,就想着今天去找退休老中医看看。
吴慧抿紧唇,打算低头快步走开。
就在这时,陈秀珠看着她落寞憔悴、潦草邋遢的模样,语气困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一圈邻居清清楚楚听见:
“老奇怪的,吴阿姨一直跟我讲,人活一世,穷也好、难也罢,都不能潦草过日子。哪怕是当年下乡插队吃苦,她也会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衣服永远熨烫整齐,还会去田埂边采一束野花,插在玻璃瓶里摆着。干净整洁、心存体面,是对自己的尊重,也是对生活的尊重。怎么才短短几天没见,她这般将就,不懂得好好爱惜、尊重自己了?”
一番话,温温柔柔,不带半句刻薄咒骂,却字字戳心。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搓衣服的手停了,说笑的话音断了,所有阿姨都沉默下来,目光若有若无落在吴慧身上。
是啊,从前的吴慧,清高讲究,处处端着宋家的架子,事事挑剔陈秀珠不够精致、小家子气。
如今不过是没了任劳任怨的儿媳撑着整个家,就彻底垮了精气神,活得邋里邋遢,狼狈不堪。
吴慧浑身一僵,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慢慢褪成惨白。
被昔日自己百般挑剔、轻视的前儿媳,轻飘飘一句话点破落差,当众揭破她的狼狈。
她不敢对上周围邻居意味深长的目光,再也不敢多停留半步,脚步仓促,往外走……
奈何林嬢嬢的声音传了过来:“啥个体面,啥个清爽,伊拉屋里,现在乱得螃蟹都爬不进去了。身上、屋里想要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要花精力和时间的呀!老早伊拉就动动嘴,全是秀珠在弄,当然轻松。现在自己弄了,一大家子走出来,没一个是清清爽爽的。”
“现在伊拉一家子都不清爽了,秀珠就浑身清爽了,不要太漂亮哦!”
在这样的议论声中,吴慧飞快地走出了弄堂。
王冬生手里拿着一张清单,他走到陈秀珠身边,将清单递过去:“单子给你。”
“我发肥皂头,你帮我收钱。”陈秀珠打开小皮包。
陈秀珠弯腰从旅行袋里拿出提前分好的肥皂头,一斤一份,用旧报纸包好,一斤才三角钱;王冬生捧着清单,念出名字,核对无误后,用笔在后面轻轻划勾,再接过阿姨递来的零钱,放进陈秀珠斜挎的小皮包里。
“张阿婆,您的。”陈秀珠笑着将一包肥皂头递过去。张阿婆接过,连忙递上五毛钱,乐呵呵地说:“谢谢秀珠。”
“不客气,大家都是邻里。”陈秀珠笑着回应,手上的动作没停。
王冬生站在她身侧,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陈秀珠回头看他一眼,对他浅浅一笑。
分发过半,陈秀珠忽然想起什么,从旅行袋里掏一个透明塑料袋,每个袋子里装了一堆小袋子,包装简单,她拿出一包来。
“各位阿姨,这是我们日化厂刚试制出来的新产品,能洗干净血迹、油污,而且低泡易漂,不容易结块,我拿了点小包装样品,大家拿回去试试,好用的话,以后厂里批量生产了,我再给大家带。”
这话一出,阿姨们瞬间来了兴致,纷纷伸手要样品:“真能洗干净血迹?干的血迹能洗干净吗?”
“那恐怕比较难。”陈秀珠老实说道。
“秀珠,给我一份,我回去立马试试!”
没一会儿,陈秀珠就派完了肥皂头,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藏青色旧裤子的姑娘,怯生生地从弄堂外走了进来,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发梢有些干枯,脸上带着几分局促与怯懦,这是陈秀珠的妹妹,陈秀芳。
秀芳走到陈秀珠面前,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几分讨好:“阿姐,你怎么不回家呀?爸妈和嗯奶都在问你呢。”
第28章 他有残缺
陈秀珠抬眼看向她。
自己和妹妹相比,实在说不清楚到底谁更可怜。
陈秀芳前些年去江西插队,去年才回城,可回城的知青太多,工作名额紧张,陈家老两口重男轻女,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工作名额给女儿?陈秀芳回来之后,在家做牛做马,包揽所有家务。
所以她心疼陈秀芳,上辈子,自己辞去了日化厂的工作,这个年代工作名额紧张,一个正式工出,才能进一个正式工,她就把工作名额让给了陈秀芳。
陈秀芳进了日化厂,有了正经工作,才顺利找了对象,成了家。按说,这份情分,陈秀芳该记一辈子。可后来,日化厂效益不好,妹夫所在的毛巾厂也不行了,夫妻双双下岗,自己让宋明哲帮忙,宋明哲勉为其难地把两人安排进了贸易公司。
她还记得,裘素心回国后,和宋明哲鬼混在一起,陈秀芳明明全都知道,却从来没跟她透露过一星半点;甚至在她第一次鼓起勇气提出离婚,陈秀芳比两个弟弟骂她骂得还要凶,还说是要帮她汏脑子,让她清醒清醒。
这么个妹妹,还真没这群邻居们对她好。
陈秀珠看着眼前怯懦的妹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我跟嗯奶、爸妈都说过了,我替爸爸报恩报完了,陈家的生养恩情我也算是还了,我不会再回去了。”
陈秀芳愣了一下,上前一步,嗫喏着说道:“阿姐,家里……家里肥皂没有了,爸妈让我来问问你。”
周围的阿姨们都安静下来,目光落在姐妹俩身上。谁都知道,陈秀珠以前在宋家,自己舍不得用整块肥皂,省下来的肥皂,全都送到了娘家,这么多年,从来没断过。
陈秀珠看着妹妹:“那就去买,商店里有卖的,凭票就能买。跟我说有什么用?”
陈秀芳脸色一白,脸上的局促更甚,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阿姐,你怎么这么说……以前你都会给家里带的,你现在是不是不打算认我们了?”
“是啊!跟爸妈讲得清清楚楚,不用重复了吧?”
陈秀珠这么直接地应下来,陈秀芳愕然。
“上个礼拜我把单位发的东西,送别人了,他们心疼死了吧?今天知道我来了,让你来?”陈秀珠说道。
这年头物资紧张,几包肉松几个咸鸭蛋都是好货,以前她拿回宋家,给宋家人吃,她爸妈不敢说什么,但是如果是送外人吃,她爸妈的心都能滴血。
“阿姐,你怎么成这样了?”陈秀芳问道。
陈秀珠笑了一声:“被逼的。”
陈秀珠低头弯腰收拾好空了的旅行袋,不再搭理陈秀芳。
一旁的林嬢嬢见她收拾东西,以为她要回宿舍,连忙放下手里的搓衣板,笑着招呼:“秀珠,礼拜天又没事,急着回去做啥?再玩一会儿,等我晾完这床被单,就去我家吃饭,我今天买了新鲜的鲫鱼,给你炖鱼汤喝!”
陈秀珠刚要开口推辞,一只手就伸了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旅行袋,她抬头,就见王冬生站在身边,手里还拎着一个木凳,另一只手里是一个纸袋:“你在这里跟阿姨们聊聊天,我去家里画会儿图纸,等下咱们一起去吃饭。”
他说着,把木凳放在陈秀珠身边,将纸包塞进她手里,王冬生转身,陈秀珠坐在小凳上,打开纸袋:“来吃瓜子。”
不洗衣服看热闹的阿姨们也就不客气了,过来抓了瓜子,吃着瓜子闲聊。陈秀珠也没在意妹妹什么时候走了。
有个阿姨凑过来,撞了撞陈秀珠的胳膊,挤眉弄眼:“秀珠啊,冬生对你是真上心,又是帮你带肥皂头,又是给你拿凳子、瓜子、”
陈秀珠没有否认,只是笑着说道:“冬生阿哥确实帮了我好多忙,不管是厂里的锅炉改造,还是这些小事,都多亏了他。今天中午我请他吃饭,就当是谢谢他。”
张家阿婆眯着眼睛笑,目光落在陈秀珠一身时髦的打扮上:“难怪你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粉嘟嘟的,跟个小姑娘似的,原来是要请冬生吃饭呀!”
“阿婆,不要瞎讲。”陈秀珠瓜子嗑得咔咔响,“以前我工资发下来,全部贴进家里,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现在好了,工资一个人花,多买点衣服、好好打扮自己,老正常的呀!”
旁边的李阿姨连连附和:“你是技术员,工资比我们这些普通工人高不少。”
正聊着,林嬢嬢已经洗好了被单,她把水盆夹在腰上,对着陈秀珠说:“秀珠,你爷叔不在家,我一个人晾床单不方便,太高了够不着,你年轻,帮我递递床单。”
陈秀珠立马站起身,跟着林嬢嬢往她家走去。
陈秀珠跟着林嬢嬢进了家门,林嬢嬢搬来一张小板凳,站在上面,把长长的晾衣杆慢慢伸到窗外,固定好位置,转头对陈秀珠说:“秀珠,把床单递我,小心点,别弄湿了衣服。”
陈秀珠把床单递过去,林嬢嬢接过,把被单搭在晾衣杆上,伸手抻了抻,确保被单平整。
忙完这一切,林嬢嬢从板凳上下来,拿了块毛巾擦了擦手,拉着陈秀珠站在窗口:“秀珠,嬢嬢问你句实话,你跟冬生,啥意思?”
陈秀珠靠在窗边,今天在厂门口看见王冬生的那一刻,她确定了,王冬生喜欢她,而且在得知她拿了离婚证后,把喜欢摆在了明面上。
上辈子,她一直告诉自己,她感激王冬生,可午夜梦回的怅然是那么清晰。她心里一直放着王冬生,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陈秀珠看向林嬢嬢:“嬢嬢,我欢喜伊。”
林嬢嬢看着她:“秀珠啊!冬生是个好人,不过他跟你说过,他受过伤吗?你和宋明哲搬回来的时候,这件事已经过去有段日子了,你可能不晓得。”
陈秀珠笑了笑:“我晓得的。他在云南的时候,在大火里救人,受过伤。”
这些事,她在上辈子早就听得多了。
“很严重的,当时他出了事,云南当地联系秋娣,秋娣腿脚不便,是现在居委的陆菊英陪着她去的,后来冬生转回来进行植皮,前前后后一年多。冬生找不到对象,不仅仅是他们家穷,秋娣一个瘸子寡妇带大冬生,没有家底,根本原因是冬生的身体有残缺,你懂的,对吧?”
“我晓得的。我不是也生不出孩子吗?”陈秀珠笑了笑,“我想和他在一起,做个伴,两个人互相照顾到老。”
林嬢嬢看着从里面走出来的王冬生:“你想清楚了,那就好。”
王冬生已经看到陈秀珠了,仰头跟她招手,陈秀珠笑着说:“马上下来。”
陈秀珠笑着跟林嬢嬢道别,转身快步走下楼。
楼梯不长,几步就到了门口,王冬生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见她下来,他下意识上前一步。
“走了。”陈秀珠走到他身边,语气轻快,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刚才跟林嬢嬢一番谈话,她彻底梳理清楚了自己的心意,上辈子的怅然与遗憾,这辈子都要好好弥补,她欢喜王冬生,这份欢喜,不必再藏着掖着。
王冬生推着自行车,侧头看向她,轻声问:“想吃什么?”
陈秀珠抬眼:“那去红房子西餐厅?”
这话一出,王冬生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住,转头定定地看着她。
红房子西餐厅在上海是出了名的,是解放后为数不多被保留下来的西餐厅,装修精致,格调十足,平日里来的要么是讲究腔调、怀念旧时光的长辈,要么是谈朋友的年轻人,算是当下上海最时髦、也最费钱的约会去处。
他原本以为,陈秀珠会选巷口的国营小吃店,或是附近的小饭馆,从没想过她会提出去红房子。
见他愣住,陈秀珠笑着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怎么?吃不惯西餐?那咱们换一个,不勉强。”
“不换,就那里。”王冬生连忙回过神,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那走吧!”
两人并肩往弄堂外走,刚走到弄堂口,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推着自行车,往里进来。
不过才短短几天没见,宋明哲像是变了一个人。
往日里他总是打扮得光鲜亮丽,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衬衫熨烫平整,一副奶油小生的模样,可如今,他头发凌乱,眼角布满红血丝,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
宋明哲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陈秀珠,更没想到她身边还站着王冬生。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陈秀珠身上,有些不敢相信,这是陈秀珠。
粉色开衫衬得她气色红润,白色长裙飘逸灵动,新烫的卷发温柔蓬松,整个人明媚又精致,和从前那个围着灶台打转、面色憔悴的宋家媳妇,判若两人。
他的目光移到王冬生身上,看着两人并肩站在一起的模样,看着冬生看向陈秀珠时温柔的眼神,看着陈秀珠眼底藏不住的笑意。
王冬生先打招呼:“明哲,回来了?”
陈秀珠往王冬生看去,恐怕整条弄堂都不会有人把宋明哲和王冬生放在一起比外貌,一个是英俊的奶油小生,一个老实憨厚的工人。
可现在,王冬生高大挺拔,他五官疏朗,眉目坚毅,不过是换了一身整洁的衣服,剪了个头发,整个人就大变样了。而宋明哲也不过头发乱了些,衣服没有打理,往日的英俊潇洒也全没了影。真是印了一句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宋明哲定定地看着陈秀珠,陈秀珠可没工夫搭理他,拉了拉王冬生:“我们走了。”
出了弄堂,王冬生跨上自行车,陈秀珠坐上了后座……
第29章 他们俩在一
宋明哲僵在原地,手里还推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目光死死盯着两人远去的方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闷得发慌。
那个曾经围着他转、对他言听计从、面色憔悴的陈秀珠,竟然能变得如此明媚耀眼;而那个他从来都不屑一顾、觉得老实木讷、比不上自己的王冬生,如今站在陈秀珠身边,竟显得那般挺拔可靠。
“啧啧,你看这俩孩子,多般配啊!”
“可不是嘛!秀珠现在气色多好,跟以前在宋家简直是两个人,冬生也是,收拾一下,小伙子卖相老好的!”
弄堂口的阿姨爷叔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声音不大,却字字都钻进宋明哲的耳朵里。
有个拎着菜篮子的爷叔凑到林嬢嬢身边,挤眉弄眼地问:“琴芳,看这模样,冬生和秀珠是真的处对象了吧?”
“我不太清楚。不过秀珠老实又勤快,冬生人也好,两人要是在一起,也蛮好的。”
旁边一个阿姨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秀珠生不出小囝,冬生当年救火受了伤,俩人凑在一起,倒也不用互相嫌弃,踏踏实实过日子,确实蛮好。”
这话刚说完,林嬢嬢眼尖,瞥见不远处王家姆妈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过来,连忙抬手打断她的话:“哎哎哎,不要瞎说了!俩孩子就是互相照应,都是好孩子,能好好在一起,就是天大的好事,不要瞎讲八讲了。”
阿姨们也立马反应过来,纷纷附和:“对对对,俩孩子蛮好的,踏实本分,以后肯定能过得好!”
王家姆妈慢慢走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听见大家的议论:“你们这些人啊,就知道瞎讲八讲,冬生和秀珠就是邻居,互相帮个忙而已,别乱编排孩子。”
“王家姆妈,”一个阿姨笑着打趣,“我们都看出来了,冬生对秀珠那是真心上心,秀珠也欢喜冬生,要是俩人真能成,你以后也能松口气。”
这些话落在宋明哲耳朵里,他握紧了自行车车把,指节泛白,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里面闷得难受。
今天早上,出差回来的老师打电话,急召过去,一进门就被老师拿着翻译稿狠狠批评。
“我一直以为你做事有责任心,细心。就让你翻译了直接提交上去,没想到这次的资料会错那么多。”
老师信任他,他的稿件平时都不会出错,所以老师没仔细核对就提交上去,还好上面有人及时发现,才没酿成大祸。
宋明哲拿过稿件,看着上面红色钢笔圈出来的地方,恨不能拍死自己。
这几天家里乱得不行,晚上还有孩子吵闹,他静不下心来,赶工出来之后,没有仔细校对,导致出了错。
老师看着他,语气里满是遗憾:“明哲,你底子好,本来这次出国深造的名额,首选就是你。你爱人是市三八红旗手,政审加分,只要通过考试,名额肯定跑不了。可你看看你,先是跟爱人离婚,理由还那么荒唐,说是包办婚姻。谁不知道你的婚姻怎么来的?这不是坐实了当年你为了逃避下乡结婚。”
宋明哲愣在那里,说包办婚姻没有感情,是为了将影响降到最低,可就算是这样,依旧会影响自己出国吗?
“现在你刚离婚,就立马打申请要跟裘素心结婚,你知道裘素心是什么身份吗?资本家大小姐,还有海外背景!现在不是早些年了,政策宽松了,也提倡婚姻自由,这些平时没人管,可出国政审过不了啊!上面第一个就会想,放你出去,会不会去投靠海外亲戚,你会不会就不回来了?”
“我们家也有海外背景,之前您不是说,让我心放在肚子里吗?”宋明哲问。
“那不一样。原来你爱人是小陈,小陈工人阶级出身,思想过硬,你出国,她在家,就像风筝有根线拴着,不影响你政审。现在你爱人是裘素心,她的家庭是什么?大资本家。他们家解放前给洋人甚至是日本人做买办的。思想上过得去吗?上面会放心吗?明哲啊,你太糊涂了,这个出国名额,能不能保住,现在真不好说了。”
老师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宋明哲的心上。
他浑浑噩噩地从老师家里出来,一路上,都在想以前。
以前陈秀珠知道他在翻译,从不打扰他,他的茶杯里永远有温热的茶水。
那时候的他,觉得陈秀珠平庸、无趣,根本配不上自己,自己娶她是无奈之举。
他真正的牵挂始终是裘素心,裘素心才是能在灵魂上可以跟他共鸣的人。
可陈秀珠真的跟他离婚了,还是如他所愿,用最小的影响跟他离婚了,他发现自己的生活变得一团糟。
现在连他的出国名额都要受影响了。
此刻他撞上陈秀珠和王冬生,他更是难受。
不是!秀珠跟他才离婚几天,她知不知道王冬生身体有残缺,她跟王冬生在一起,是打算守活寡吗?
宋明哲往家里去,孩子的哭闹声,透过木门传了出来,宋明哲不禁脑仁疼。
早也哭,晚也哭,真的烦死人了。
推开门,停了自行车,宋明哲看见他阿娘正抱着哭闹不止的儿子,坐在矮凳上轻轻拍着,脸上满是疲惫。孩子小脸通红,呼吸急促,眉头紧紧皱着,即便哭累了,也依旧哼哼唧唧,浑身发烫。
宋明哲卸下肩上的包,随手扔在墙角,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阿娘,素心陪我妈去针灸了吗?”
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裘素心能懂事些,能帮着照顾家里,分担些重担。
宋老太太抬了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不满,叹了口气:“你妈一个人去的,素心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找裁缝,做喜酒穿的旗袍。”
“旗袍?”宋明哲愣了一下,心头瞬间涌上一股怒火。前天他和裘素心刚领了证,一家人商量着简单办几桌酒席,图个热闹。
裘素心说办酒席那天穿不了婚纱,非要做一件旗袍,昨天下午就出去排队买了一块绸缎,今天竟又特意出去找裁缝,连家里的事都不管不顾。
他快步走到宋老太太身边,低头看向孩子通红的小脸,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心头一紧:“孩子烧还没退?”
“哪能退得那么快哟。”宋老太太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疲惫,“烧了大半天了,喂了点退烧药,刚刚闹得厉害,总算累得睡了,可这烧还是没降下去。”
他下意识想起陈秀珠,若是陈秀珠,孩子发烧,她定然会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用温水给孩子擦额头、擦身子,整夜不睡地照看,哪怕自己累得眼睛通红,也绝不会有半分懈怠。
还有他妈,腰伤没完全好,需要按时去针灸,以前都是陈秀珠陪着去,帮着扶着,回来还会给妈熬上温热的汤药,叮嘱妈好好休息。可现在,裘素心却只顾着自己做旗袍,把生病的孩子扔给年迈的阿娘,把需要照顾的婆婆扔在一边,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我来抱吧。”宋明哲伸手,从宋老太太怀里接过孩子。
孩子轻飘飘的,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微弱,看得他心里一阵发酸。
“我去烧饭了,你好好看着孩子。”宋老太太站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腰,转身走进了灶僻间,灶僻间里立马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
“阿娘,我带他回房间睡觉。”宋明哲抱着孩子,脚步沉重地走进卧室。
一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更是火冒三丈。
床上的被子还是早上起床时的样子,皱皱巴巴地堆在一边,上面还散落着几件裘素心早上换下来的衣服,衬衫、裤子、裙子,随意地扔在被子上,乱糟糟的一片。
即便是家里已经乱成这样,孩子发着高烧,婆婆需要人照顾,裘素心早上出门前,依旧花费了大把时间挑衣服、打扮自己,连换下的衣服都懒得收拾。
一股难以遏制的恼怒涌上心头,宋明哲咬牙,伸手一把将床上的衣服扫到地上,衣物散落一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在整理好的一角,动作轻柔,生怕吵醒孩子。
他走到床边的小方桌边,桌上也堆得乱七八糟。他烦躁地将桌上的东西胡乱推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从包里拿出被老师打回来的翻译稿和钢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修改、誊抄。
出国名额的事还悬在心上,翻译稿的错误必须尽快修改好,不然他这一辈子的机会,可能就彻底没了。
他握紧钢笔,刚在稿纸上写下两个字,床上的孩子突然哼唧了一声,紧接着,一声响亮的哭声打破了卧室的寂静。
孩子醒了,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额头的温度似乎更高了。宋明哲手忙脚乱地放下钢笔,伸手去抱孩子,可他从来没照顾过孩子,动作生疏又笨拙,怎么哄都哄不好。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响,刺得他耳膜发疼。他抱着孩子,在卧室里来回踱步,嘴里笨拙地哄着:“乖,不哭,不哭……”可孩子根本不听,依旧哭得撕心裂肺。
孩子终于哭累了,宋明哲总算可以松一口气,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裘素心拎着一个纸包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意,丝毫没注意到屋里的混乱和宋明哲的疲惫,语气轻快地说:“明哲,你回来啦?”
话音未落,她就看到了地上散落的衣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我的衣服怎么全扔地上了?”
宋明哲惊诧,她怎么说出这样的话。他声音沙哑地低吼:“孩子发着高烧,我妈一个人去针灸,你却只顾着去做旗袍,家里乱成这样,你看不见吗?”
裘素心被他吼得愣了一下,随即也来了脾气,把纸包扔在桌上:“我做旗袍怎么了?不是我们要结婚了吗?我去做件结婚穿的旗袍又怎么了?你以为我是佣人家的小姑娘,结婚就开张证明啊?”
裘素心翻了个白眼:“孩子发烧有阿娘看着,你妈针灸自己能去,我又不是佣人,凭什么要我天天围着家里转?你觉得她好,你去寻她回来呀!”
孩子被他们吵醒,再次哇地大哭起来。
看着这一团乱的家,想着渺茫的前途,宋明哲双手插入头发里,红着眼:“我是触啥瘟霉头,沾上你这么个女人。”
说着他冲下了楼去,冲出了家门口,一路往弄堂口奔去……
第30章 处对象吧?
红房子西餐馆得名就是一栋大红色的房子。
拱形窗户,花纹地砖,铺着红白格子桌布的餐桌,是这个时代顶顶时髦的地方。
王冬生跟着陈秀珠走进来,下意识挺直了脊背,眼里带着几分好奇。
他从来没来过这样的地方,看着周围穿着体面的客人,看着桌上精致的餐具,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生怕自己不合时宜的举动破坏了这里的氛围。
陈秀珠看出了他的紧张,笑着带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过来,递到两人面前。
王冬生拿起菜单,看着上面陌生的菜名,眉头微微皱起:“秀珠,我……我不懂这些,你帮我点吧。”
他家里可能是弄堂里最穷的一户了,一个瘸腿的寡妇,只能算半个劳力,一个小子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多,他们家那点定额粮食从来都不够吃,到了月底要去别家借粮。
所以一来是响应国家号召,二来也是为了能吃饭,他十五岁就报名下乡了,在云南一待就是十年。
回来之后,顶替了他妈的名额进了锅炉厂。
锅炉厂知道他曾冲入火海救人,给了他特别照顾,让他跟了老薛师傅,他学得快,工资一涨再涨,他们娘俩的日子这才算好过一些,所以这种西餐馆,他走过的时候,连看都不会看一眼。这就不是自己该去的地方。
陈秀珠点餐:“麻烦来一份土豆色拉、一份罗宋汤、一份炸猪排,再来一份面包和一杯红茶。我自己要蔬菜色拉、芥末牛排、黄油烙蛤蜊、奶油蘑菇汤,再来一杯咖啡,谢谢。”
服务员应了一声,转身离开。王冬生看着陈秀珠熟门熟路:“秀珠,你常来?”
问出来,才想起宋明哲是资本家,这种地方本就是资本家常来的地方。
“跟厂里领导来过几次。”陈秀珠胡诌了一句。
这辈子她也第一次来,上辈子后来好吃的西餐馆多得是,这里成了怀旧地方,她没什么旧可怀,也不来
“这样啊!”王冬生没想到,陈秀珠居然不是跟宋明哲来的。
想来也是,宋家只是把秀珠当成一个佣人,哪怕他们自己时常来,也不会带她过来吃一顿。
王冬生正想着,只见门口进来两个人,宋明哲的亲爹宋兴业和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三十来岁年纪,身姿窈窕的女子。
陈秀珠认识那个女子,舞蹈学校的老师,上辈子,吴慧宫颈癌去世三个月后,宋兴业就和她结婚了。原来两人这么早就勾搭成奸了。
也是!宋兴业不乱搞,吴慧怎么能得宫颈癌?
宋兴业看见了陈秀珠,他走了过来:“秀珠啊!你也来吃饭啊!”
陈秀珠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爷叔,今天衣裳烫过了呀?”
她似笑非笑地看向那位红衣美人:“既然有红袖添香,你以前老是抓着我做苦工,就过分了。”
“不要瞎三话四。”他看了一眼他们俩人,“今天我请客。”
这是要堵她的嘴,陈秀珠自然是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她笑:“那就谢谢爷叔了。”
“回去少讲两句。”宋兴业说道。
陈秀珠笑:“我跟你儿子离婚了,没有‘回去’这两个字了。”
“也是。”宋兴业笑了笑,“你们慢慢吃。”
咖啡和红茶先端上来,花格子花纹的马克杯里,咖啡冒着热气,陈秀珠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上咖厂的咖啡几十年没变,没什么酸味,苦味厚重。
陈秀珠见王冬生看着她,她把咖啡杯推了过去:“尝尝?”
王冬生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咖啡杯,心跳加快。她这是……不在意和自己共用一个杯子?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比他想象中还要难喝,王冬生下意识皱起眉头:“像中药,太苦了。”
陈秀珠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接过咖啡杯,又抿了一口:“喝惯了就好了。”
菜品陆续端了上来。
陈秀珠拿起刀叉,王冬生看着她,有样学样,她切牛排,王冬生切猪排,陈秀珠切下一块牛排,蘸了一下酱汁,放到了他的盘子里,王冬生愣了一下,笑着把猪排放到她的盘子里,陈秀珠对他会心一笑。
两人交换着吃菜品,边吃边聊,说起工作,王冬生能说的可就多了,他说的最多的,就是让她放心,一定尽快出图,转入施工。
陈秀珠笑:“不着急,下周我去广交会,然后再去香港,要将近一个月呢!我不在的时候,你那里遇到问题,还不得等我回来,再决定的?”
“这样啊!”王冬生笑了笑。
陈秀珠点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还是得多注意休息。”
“知道了。”
吃过饭,陈秀珠对着宋兴业笑了笑,宋兴业潇洒挥手:“你们走,我会付账的。”
王冬生是个有礼貌的老实人,出去之前还不忘说一句:“谢谢爷叔!”
他们刚要离开,宋兴业出声:“冬生。”
王冬生转头,宋兴业笑了笑:“吃饭碰见我,不要跟你妈说。”
王家姆妈一直跟大家织毛衣,那群长舌妇,天天嚼舌头,把家家户户那点底子全摊在太阳底下。
“爷叔放心,我肯定不跟我妈说。”王冬生点头。
宋兴业很放心,小云南这个小赤佬很老实的。
走出西餐厅,阳光正好,王冬生看向陈秀珠:“秀珠,咱们去外滩?”
“好啊。”陈秀珠笑着点头。
陈秀珠再次坐在自行车后,王冬生带着她去了外滩。
曾经她也是爱做梦的小姑娘,曾经她也看着外滩防汛墙边喁喁私语的男女,想象着自己未来也会和对象一起在这里,看着黄浦江聊着心事。
只是一夕之间,她就被家人决定了,她得去报恩,她得去嫁宋明哲。
都说宋明哲好看,宋明哲有学问,宋明哲……她也认为其实挺不错的。
他们俩一起来外滩的时候,她也想停留一会儿,宋明哲说:“你讲这群人戆伐,从小在黄浦江边长大,还要在这里吹江风?脑子不大清楚吧?”
话到嘴边,她再也没能出口。
现在她和王冬生一起站在防汛墙边,看着黄浦江上的轮船。这些风景,哪怕是看腻了,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看,又是一种感受,就像边上的那对,手牵手,会有另外一种感觉吧?
突然,她的手一暖,陈秀珠没有动,他的手很大,上面有老茧。
这双粗糙的手,上辈子一次一次伸向她,那时候是在困境中拉她一把,现在只是牵着她的手。
陈秀珠轻轻回握他的手,手指紧紧扣住他的手指。
“秀珠,我们处对象吧?”王冬生的声音有些紧张。
“不是已经在处了吗?”陈秀珠的声音带着点调侃。
“啊?”王冬生侧头看她,见陈秀珠眉眼带笑,他点头,“是啊!”
陈秀珠往他那里靠过去,靠在他肩头。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站着,傻傻地站着,站了好久,王冬生才开口:“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厂里宿舍吧。”
陈秀珠直起身,笑着点头:“好。”
陈秀珠再次坐在他的后座上,轻轻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宽厚的背上。
没过多久,就到了日化厂职工宿舍的门口。
陈秀珠刚跳下车,就看见传达室的李师傅探出头,看见陈秀珠就着急地喊:“陈工!你可算回来了!你家……”
李师傅说话说一半,他停顿了一下,从门卫间走出来,到陈秀珠身边,眼神往门里瞟了瞟:“你前头那个男人,在这儿等你快两个钟头了。”
陈秀珠顺着李师傅的目光往院里看去,果然看见宋明哲站在梧桐树下,头发凌乱,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阴郁得能滴出水来,看见她之后,立马阔步往她这里走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王冬生往前迈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把陈秀珠护在了自己身后。
宋明哲看着两人的姿态,怒气更盛。他大步走过来:“陈秀珠,我们刚离婚!”
陈秀珠觉得莫名其妙:“所以呢?”
宋明哲看着王冬生:“你这么快就跟他搅合在一起。”
王冬生拉住陈秀珠的手:“快吗?没你们快吧!我们还没领证,你都跟裘素心登记了。”
宋明哲噎住,他看着王冬生:“我跟秀珠说话,这里没你什么事,你先走开。”
“哪个好人离婚了,还跟前夫有话说。”陈秀珠转头,“冬生,你回去吧!我也回宿舍了。”
说着陈秀珠要往里走,宋明哲冲过去一把拉住她:“秀珠,我只想跟你说两句话,我是为你好。”
王冬生快步走过去,要扯开宋明哲,宋明哲不放手。
“秀珠,我们做了七年夫妻,我就算再不好,也跟你过了七年,你对我,就真的半分感情都没有?”
陈秀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感情?按照这时间算下来,我对你们家的洗衣盆、拖把、灶台,感情最深厚。”
宋明哲被怼得哑口无言,陈秀珠抽出手:“我没空陪你闲聊。”
陈秀珠继续要往里走,只听见宋明哲大吼一声:“陈秀珠,你别被他骗了!你知不知道他……”
陈秀珠转身,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宋明哲的脸上,打断了他的话:“闭嘴!”【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