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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撒娇


    虽然只有两棒子, 但那凶悍的武器,加上徐阆毫不怜惜的力度,也是皮开肉绽,伤筋动骨。


    一向对流血受伤不以为意的徐大人在对上裴怀枝后, 舌头仿佛涩住了, “皮肉伤, 不碍事”等话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任由裴怀枝摆布, 乖巧地趴在床上接受治疗。


    明落在一旁作壁上观,见他家公子百依百顺的模样,甚至有几分幸灾乐祸地想道:“您也有今天啊。”


    从被扶回卧房,裴怀枝就勒令他趴好休息,甚至还想让明落拿个亵器放床头, 吃喝拉撒一应在床上解决, 安分守己的徐大人随即老脸一红, 顶着一张五颜六色的脸,不怎么熟练地朝裴怀枝撒了一次娇。


    裴怀枝本就心疼他, 被那小眼神一盯,当即心软放任了他,但也仅有出恭这一项特权,其余的事没得商量,一口禁了他下地的所有活动。


    翌日一早, 趴了一晚上的徐林潇再也受不住,眼瞅着裴怀枝出了屋子, 连忙对给他换药的明落道:“速度快些。”


    他家公子在夫人面前不做人,明落已经习以为常,这次的伤虽看着可怖, 却没伤着要害,他一边大发慈悲地加快手上动作,但也没放过此番趾高气扬的机会,嘴里一边义正严辞道:“夫人不许您下床活动。”


    “你闭嘴就行,”徐林潇微微抬起眼,如刀刻而成的眼皮一掀,一股子凛冽便扑散而出,“从现在起,眼瞎到夫人回来。”


    明落将最后一个结打完,低声道:“属下的佩剑前些日子与贼人交手时豁了个缺口……”


    徐林潇撑起身子下地,不咸不淡道:“去武器库重新挑一把,满意了?”


    满意了,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明落立马睁眼说瞎话道:“公子一直待在床上,没有下地。”


    徐林潇还不太能大幅度动作,一步一挪到了桌边,借着一点残墨润湿笔尖,展开张纸开始写折子。


    他的背无法打弯,否则这一动致使伤口破裂,到时真的就是百口莫辩了,僵硬的坐姿让明落都有些看不下去,皱眉道:“什么天大的事非要您现在亲自来写?”


    “我先前一直奇怪明先生对周文群的态度,”徐林潇手中笔不停,一心二用地说道:“这回才明白这种时而亲近,时而又想置对方于死地的矛盾心理从何而来——血浓亲情,血海深仇,至死方休。”


    明落惊讶道:“您的意思是,周大人那个私生子是明先生?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徐林潇觑了他一眼,“自江南传来的消息,明先生统一了东夷诸岛,他有这个手段和能耐,背后倚靠的除了东夷教廷,还能是谁?”


    徐林潇搁下笔,继续道:“他取代了东夷旧教廷势力,又把手伸到大齐,前助东阳王囤积私兵,今又搅的民心不安,旨在拨乱大齐内政,其背后所图的不正是他的狂言。”


    明落接过徐林潇手中的折子,等着他继续吩咐。


    “将这封告假折子呈上去,”徐林潇撑住桌子站起来,说道:“何家一案里,我立场特殊,正好趁此番受伤暂避,还有,派人给江暮安带个话,我总有种预感,此事不会这么简单,明先生可能留有后手,周文群作为诸事的中心,切莫让他在狱中出事。”


    腰背不用力,起身可是个体力活,最后还是明落上前扶了他一把,徐林潇站稳便摆摆手道:“下去吧,阿枝该回来了,路上若遇到夫人,管好你的嘴。”


    明落点了点头,忽然有感而发道:“不知道的还得以为您背着夫人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以前也没见您对谁如此言听计从过,您可真比王爷还要惧内。”


    以往明落哪敢在徐林潇面前如此多废话,更别说这种取笑调侃了,徐林潇微微一哂,觉得自己最近脾气太好了,手底下的人都敢在他面前放肆无礼了。


    徐林潇似笑非笑地眯起眼,“是吗?刑部牢狱的接尸人忙不过来,你要不去帮把手?省得你话多的说不完,正好有那么些东西陪你解闷。”


    徐林潇向来说一不二,明落直觉他真有这个打算,连忙道:“属下知错。”


    “啧,滚吧!”徐林潇干咳一声,似挽回威严,又似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说道:“倒不是怕阿枝,就算她在这儿,我要下床她也拦不住,我只是不想让她担心而已。”


    明落:“……”


    这有何区别,换个说辞怕夫人而已。


    这时,门口黑影一闪,明落刚要迈出的步子顿住,忙道:“夫人……”


    “呃,对,”徐林潇想也不想继续找补道:“夫人有时会蛮不讲理,总之顺着她就是了。”


    门口的裴怀枝:“……”


    虚掩的房门“砰”一声打开,门板甚至因为力道太大来回晃荡几下才停止。


    徐林潇听见声音迅猛转头,见到来人,竟难以抑制地哆嗦了一下,飞快地露出一张楚楚可怜似的脸,温柔地凝望向他的夫人。


    明落莫名感到气氛不对味,干脆利落地将他家公子扔下,迅速地临阵逃脱了。


    裴怀枝硬是将自己的冷笑掰成“温顺乖巧”的模样,十分得体道:“夫君这是趴得气闷,下床来透气吗?”


    从裴怀枝进门起,徐林潇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下来过,见她脸色还算温和,连忙点头——阿枝说什么就是什么。


    岂料裴怀枝不为所动,慢悠悠地咬牙切齿道:“你还敢点头?”


    徐林潇一见势头不对,急忙伸手去拉她。


    裴怀枝怕他牵动伤口,忙上前扣住他的手道:“不是叫你别乱动吗?”


    徐林潇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进怀中,在她耳边低声道:“阿枝,伤口疼。”


    裴怀枝:“……”


    这次受伤,徐大人好像开发出新技能,只要裴怀枝生气或是不高兴,他就立马服软撒娇,动辄就是“伤口疼,要抱抱。”


    偏偏裴怀枝还就吃这一套,她那天生要强的性子遇上“柔弱”的徐大人,简直沉溺在那满满的成就感里难以自拔。


    但惯什么毛病就长什么毛病,这种把自己话当耳边风的行为可不能助长,裴怀枝思索一番,绷住脸木然道:“活该,我现在不吃这一套了。”


    说着,还是将徐林潇慢慢地扶回床榻。


    徐林潇乖乖地上床趴下,天气本就闷热,加上一番折腾,他身上起了一层薄汗,还有纱布缠绕在身,这滋味着实不难受,他不安地动了动,想了想道:“阿枝帮我将里衣脱掉吧。”


    裴怀枝搭上他肩膀,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背,没有衣服遮挡,他背上密密麻麻的细汗便一目了然,没好气叱道:“天气闷热,伤口本就爱感染,你倒好,下床作妖,是生怕这伤好得过快吗?”


    徐林潇迅速承认错误,“写了封告假的折子,从现在起阿枝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裴怀枝将帕子浸湿,替他擦拭身子,嘴里慢悠悠地秋后算账道:“哦!是因为我蛮不讲理,夫君才顺着我的吗?原来在夫君心中我是这样的人。”


    徐林潇身子一僵,转过身子朝裴怀枝望去,可裴怀枝仿佛料到似的,压根就不抬头与他对视。


    裴怀枝专注手上动作,因着徐林潇微微侧身的动作,帕子沿着后腰一路到达了腹部。


    套上衣服看不出,徐林潇身上的肌肉其实健硕匀称,腹部那的肌肉线条像画上去似的,平滑又坚韧,是裴怀枝每每情动时尤爱抚摸的地儿,此刻亦如此,擦着擦着,裴怀枝就情不自禁地用手代替了帕子,在那如玉石般的肌肉线条上翻来覆去。


    徐大人起初还任由她动作,可那恼人的手不但不懂他的难耐,甚至更上一步,爬上了他的胸膛,指尖还刮过珠子,徐林潇呼吸一滞,扣住作乱的手,轻轻地将裴怀枝一拉,一手在底下接住她,待她跌落在榻,徐林潇便翻身压了上去。


    裴怀枝来不及反应,躺在徐林潇身下时,放在他胸膛的手还意犹未尽地作怪了一把,上方徐林潇的呼吸更加急促,徐林潇突然在她耳边嘶哑道:“阿枝真的好生不讲理,昨夜阿枝借口受伤,就寝时同我划清界线,不让我靠近分毫,今日却趁我无法动弹,如此占我便宜,我现在该不该向阿枝连本带利地讨回来……嗯?”


    裴怀枝一愣,昨夜她是担心自己睡觉不老实碰到徐林潇伤口,入睡前在两人中间堆了三床被子,将他们之间拦得死死的,可今日……裴怀枝抬眼就见近在咫尺俊秀脸上的伤痕,不等徐林潇动作,她便凑上去啄了一下他的唇,低声道:“唔,夫君身材太好,我爱不释手也是情理之中。”


    徐大人还没想好怎么实践刚才“盛气凌人”的话语,脸“腾”一下红了,撩拨这一块儿,他早就该死心塌地败在裴怀枝手下的。


    徐大人不怎么服气地回吻了上去,顺着唇一路往下,隔着单薄的罗裙回敬地攀上高峰,甚至恶劣地咬了一口。


    裴怀枝闷哼一声:“别……不……”


    “我爱阿枝对我蛮不讲理,更爱阿枝在我身下动情的模样。”徐林潇隔着衣服扶过裴怀枝腰窝上的敏感点,在她大腿根上不轻不重地摸了一把,裴怀枝差点一脚踢出去,又怕一不小心触碰到他的伤口,只能用力地抓住锦被,感受一把火从他碰过的地方烧到四肢百骸。


    裴怀枝低头见在她胸前作乱的罪魁祸首,抬手扶上徐林潇的头发,哄道:“夫君,我想亲亲你。”


    但凡徐大人对裴怀枝多个心眼,或不被美色所惑,也不会掉以轻心地没注意到裴怀枝偷偷伸出手,从床头托盘上拿过一个东西放进嘴里。


    徐林潇听话地重新辗转到她的唇边,破开缝隙长驱直入,突然,一团粘腻的东西被裴怀枝舌头卷进了他嘴里,徐林潇一愣,一股甜的发苦的味道蓦地在嘴里散开,在他欲起身吐出来的空档,裴怀枝灵巧地从他底下翻身而出。


    裴怀枝站在榻边,说道:“不许吐出来。”


    徐林潇皱眉直接生吞下去,吞完嘴里满是散不去的甜腻味,实在不知这东西究竟好吃在哪里。


    桂花糕不那么甜腻的糕点徐大人可以冲着裴怀枝的面子吃下,但糖霜这种除了甜只有甜的,徐林潇就有些难以接受了,裴怀枝哄过很多次,可徐林潇就只吃她被糖润过的唇,谁知这种关键时刻骤然吃到糖霜,真是被冲击地头晕目眩。


    裴怀枝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心情大好道:“夫君有伤在身不易操劳,还是等伤好后再肖想旁的,今日好生休息吧。”


    “阿枝……你……”徐林潇最终忍气吞声垂下头,“阿枝帮我接杯水压压嘴里的腻……”


    “砰”一声,徐林潇话还没说完,裴怀枝就将茶壶递上来,没等徐林潇喝完,裴怀枝便脚下生风地出了卧室。


    其实,比起徐林潇,裴怀枝反而更怕自己会忍不住强要了他,转念想到他的后背,裴怀枝在心中三令五申,这些日子必须清心寡欲,远离徐林潇,少动妄念。


    裴怀枝刚一出门就遇到朝他们主室走来的徐阆,忙低头拢了拢身前湿露的衣襟,匆匆喊了一声“父亲”,便从徐阆身侧跑走了。


    徐阆点头问候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她逃跑的动作整呆住了,愣愣地看她跑进侧房,徐阆揉了一把自己的老脸,心里诧异道:“这么怕我?昨儿不是很硬气的吗?”


    徐阆在门口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深吸一口气,犹豫再三才推门进屋。


    “阿枝……”徐林潇惊喜转头,待看清来人,面上表情迅速收了个干净,“父亲……”


    徐林潇正欲下床行礼,胳膊蓦地被人一按,徐林潇刚一侧头,就被徐阆霸道地按在了床上。


    待他不再动作,徐阆才松开手,说道:“没有外人,躺着吧。”


    “儿子行动不便,无礼了。”徐林潇犹疑道:“父亲是还想问何府案子的细节吗?”


    徐阆微微一愣,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想了想道:“公主要我来看看你……”


    话音未落,徐林潇一脸不可置信看向徐阆——以公主的为人不会多此一举。


    徐阆干咳一声,四平八稳地往榻边凳子上一坐,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干巴巴地道:“那个……公主要我带给你的……军中特质伤药,好得快,你……”


    徐阆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道:“这几日外面闹腾,你便好好在家休息几日。至于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不是你的错,皇权之下,我们都只是那位手中的棋子。”这话最后还是没从徐阆口中说出来,王爷纵横沙场半生,除了私下里同公主有几句温言软语,展现出来的大多铁石心肠,哪怕是亲儿子,他也难以煽情置腹。


    人啊大多当时在气头上,事后冷静细想,才得以拨开云雾窥见来路,徐阆试想过,倘若异地而处……他也想不出自己能不能将整个徐家压上去,赌一个外人眼里“无关紧要”的真相。


    徐林潇哪不明白徐阆此番到来的真正意图,铁血的王爷说不出他做的对,但也不会真正怪罪他了,至于那伤药……心头蓦地一酸,答道:“嗯,已经告假了。”


    拳拳慈父心,殷殷父子情,不需要过多言语,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徐林潇是个静默的,镇北王粗犷惯了,此番又是他主动找上门来,于是没话找话道:“刚进来的时候遇见怀枝,昨儿在我面前救夫那么威武,今日怎看见我就害怕地跑了?那丫头胆不是挺肥儿的?”


    徐林潇不自在地低了低头,眸光闪了一下,轻笑道:“她呀,再怎么勇敢,骨子里也是个小姑娘,您莫要同她一般见识。”


    换好衣服的裴怀枝刚好走到门口听到这话,她眉眼弯了弯,扣了两下门,才步入屋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疾风


    裴怀枝走到徐阆前面躬身行礼道:“儿媳昨日鲁莽, 还请父亲恕罪。”


    初次见面,裴怀枝的“壮举”就让徐阆大吃一惊,昨日她一番不留情面的话更是砸的徐阆晕头转向,今日她却一反常态规规矩矩起来, 徐阆不免觉得有几分好笑, 忽地来了兴致, 调侃道:“我若怪你, 林潇第一个跟我过不去, 回去还要被公主训斥,你个丫头在王府可是能横着走的。”


    “父亲说笑了,”裴怀枝宠辱不惊地道:“夫君是谦谦君子,母亲通情达理,儿媳没做错事, 他们自然不会有所责怪。”


    徐阆咂摸了一下这句话, 和着就属他不辩是非曲折了。


    他看着眼前的姑娘, 心里一时有些不是滋味,对于徐阆这样的凶神来说, 像裴怀枝这种娇俏的闺女他天生就有种宠护欲,特别是见识过裴松提起闺女时,那一脸的傲娇,他都是打心底的惊羡,不然当初也不会明知裴家人心思, 他还顺水推舟助了一臂之力,哪怕后来闹的他丢了面子威严, 心里对这个裴松屡屡提及的古灵精怪的丫头也抱有几分遗憾。


    哪承想缘分一说妙不可言,他的二儿子竟帮他圆了这桩憾事,他心底也是认可这个儿媳的, 甚至是有心当闺女对待的,羡慕裴松许久的王爷也想体验一把有个小棉袄的滋味,可惜……棉袄似乎有点漏风。


    徐阆不自在地干咳一声,“昨日事发突然,一时没……没控制住脾气,是为父鲁莽了。”


    裴怀枝蓦地瞪大双眼,没想到王爷会突然认错,着实令她出乎意外。


    连一旁的徐林潇也惊讶了,他对父亲所有的印象,就是坚硬,不留情面,从小在军营里做错事都是一视同仁的军法伺候,带他上战场也是真刀真枪的打……甚至将他丢入敌军中自力更生。


    这时,回过神的裴怀枝低声道:“您同何大人情同手足,这事换儿媳,儿媳也不一定能做的更好,您不必自责。”


    徐林潇眨了眨眼,看了一眼认真的裴怀枝,又见王爷一脸不自在的表情,突然明白了,是呀,他的阿枝最招人喜欢了,连铁石心肠的王爷也不忍苛责。


    猛兽能柔肠百结,凶神亦能俯首闻花,铁面无私的王爷也不能免俗,也想要一个俏皮可爱的别人家的“闺女”。


    裴怀枝也知道见好就收,长辈的面子不能抹太厉害,这事过了便过了,旋即转移了话题,问道:“您是……”


    话音未落,裴怀枝骤然见到徐阆手边的瓷瓶,出口的话不知怎地自然而然变成了,“知道下手太重来给夫君送药的啊。”


    第一次见识如此直白的拆穿,徐阆差点从凳子上弹起出走,心说:“你快别说话了,闭嘴吧。”


    可惜裴怀枝并没听到他的心声,甚至不留情面接着道:“哦,您应该拿的军中特效药吧,儿媳给夫君用的也是这个,从我大哥那拿的。”


    徐阆:“……”


    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貌似体会到裴松曾经提过的“打不得,骂不得,笑不出”的复杂心情。


    徐阆正打算寻个由头告辞,裴怀枝又自顾自地说道:“您如果心里真过意不去,想弥补弥补,儿媳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您答应与否?”


    徐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要他怎么拒绝?


    徐阆故作淡定地点头。


    裴怀枝眼睛一亮,满脸兴奋道:“儿媳想要‘战一’的后代,夫君乃大齐战神之子,坐骑也该是天下第一神驹的后代,如此才相得益彰。”


    镇北王有一匹九州独一无二的神马,名为“战一”,这不是秘密,但是之所以称“天下第一神驹”,能力出众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不就是因为稀少,连皇上都不好开口给它配种,裴怀枝却直言不讳。


    徐阆不禁疑惑:“为何想要‘战一’的后代?”


    裴怀枝赧然一笑,看了一眼徐林潇道:“想与夫君策马扬鞭,看尽九州风华,而在我心中,能配得上夫君的,也就只有您那匹神驹,神驹与您休戚相关,您不舍,我也不忍,儿媳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想要它的后代了,您是不是连它后代也不舍?还是……原本就想让您的坐骑断子绝孙?”


    徐阆:“……”


    这孩子忒会说话了,话都被她说完了,要他怎么接啊?


    徐阆干咳一声,没忍住瞪了徐林潇一眼,可徐林潇自从听到裴怀枝的想法,这个人都仿佛浮在空中,神游天际似的乐不思蜀,根本无暇顾及到他爹需要他“解围”。


    求助无果的徐阆偏过头,一下子就对上了裴怀枝殷切期待的眼神,不知为什么徐阆心里忽地一动,或许是从小两个儿子太懂事,又或许是内心一直期盼有个主动靠近他的孩子,身经百战的王爷突然败下阵来,说道:“战一血统珍贵,不可糟践了它,待物色到合适马匹,届时再给它相配。”


    裴怀枝呆若木鸡地僵立原地,徐阆离开后仍旧没回过神来。徐林潇撑起身子,下床走到她面前。


    裴怀枝纳纳地问道:“王爷这是同意了?”


    “是呀,”徐林潇一手勾起裴怀枝下巴,见她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忍俊不禁道:“阿枝果然厉害,连父亲也被拿下了,这下气该顺了吧。”


    裴怀枝:“……”


    裴怀枝眨眨眼,她原本只想膈应膈应徐阆,让王爷左右为难骑虎难下一次,哪知道徐阆却轻描淡写的答应了,确实出乎意料。


    就在徐林潇以为裴怀枝心气顺了不再作妖的时候,她忽然避开徐林潇的伤口勾上了他的脖子,压低声音贴近他道:“其实王爷很早就有意同阿爹结亲,对象还是大哥来着,夫君可还记得?”


    徐林潇:“……”


    这是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但不得不说,徐大人的心确实因这句话不对味起来,经年发酵的陈醋忽地被打翻散到空中。


    裴怀枝见他已然僵硬的表情,忽然踮起脚舔了舔他干燥的嘴唇,似笑非笑地低声道:“可我一开始就是冲着夫君来的。”


    徐林潇还未从唇上的麻酥从回过神,又被裴怀枝的花样传情调戏的晕头转向。


    说完,裴怀枝留下僵在原地的徐大人,心情大好地飘然离去。


    有伤在身的徐大人头一次不想遵循医嘱,想把某个趁他受伤还使劲撩拨他的人抓回来狠狠地惩罚一番。


    徐大人的愿望注定要落空,裴怀枝怕自己定力不够,禁不住美色诱惑,当晚便搬去了侧房,除了每日叮嘱换药,几乎不在徐林潇跟前蹦跶,徐大人同样担忧自己把持不住,便也默认了裴怀枝的远离,王府璃清院里的二人风平浪静。


    可此时的京城却难以平静,一场轩然大波在京中骤然掀起,周文群座下寒门学子与一众大齐百姓共跪在九门外求皇上彻查兖州旧案,前者是为了证大学士清白,后者是为了何刺史清白,两厢倒也奇异地统一战线。


    宫里的皇上听闻此言,尚且来不及怪罪周文群,便已勃然大怒,骂名千载就是赵承颐的逆鳞,他的不是说不得,错误更是指不得。赵承颐险些连玉玺都砸了,不顾左右劝阻,立马斩首两位带头之人,长街血溅三尺,民声哀怨缄默。


    以儆效尤后,倒也安宁了两日,可大齐似乎近来气运不佳,当夜,还没来得及提审的周文群在大理寺昭狱里竟被人光明正大地劫走了。


    江暮安作为大理寺卿,出此一役,难辞其咎,翌日一早便进宫请罪。


    但皇上知晓后,却没有太大反应,只交待一句“务必将他找到”就没了后话,江暮安捉摸不透圣上几个意思,一出宫便上徐府同徐林潇商议。


    徐林潇若有所思道:“先是将周文群推上刀尖,结果发现举刀人并不想下手,于是自己动手了,这明先生当真想要周文群的命啊。”


    江暮安迟疑了一下,屁股从凳子移到床上,头朝徐林潇偏了偏,低声道:“这个我知道,我是想问,你说那位究竟是怎么想的?”


    周文群谋害亲儿,皇上包庇还能用没触犯到皇上本身解释过去,可这都勾结外贼霍乱朝纲了,皇上为什么还是不肯将他交出来?大齐又不止周文群一个会读书的,怎么就非他不可了呢?


    江暮安实在想不明白。


    “那位对周文群的死活其实没那么在乎。”徐林潇垂下眼皮,单衾上的海棠栩栩如生,盛开的恰到好处,多一笔少一笔好像都不再尽善尽美,他眨了眨眼,说道:“在那位眼里,真相与否并不重要,越是有人逼他,他越会彰显权威一意孤行,再说了……所谓事实真相不就是他一手制造的假象,他打心眼里不会同意追查推翻的。”


    “你……”江暮安沉默片刻,问道:“还没放下吗?这么多年你还在想要那个真相?”


    徐林潇从床上撑起来,同江暮安并肩而坐,“人都没了,真相不真相的还重要吗?”


    江暮安脸色变了变,一时没接茬,他同徐林潇儿时就相识,但也仅仅是认识,真正熟络还是徐林潇从兖州回来后,那时江暮安在大理寺还只是个跑腿的,外出抓歹徒时,只擅长动口的江大人反被歹徒擒住,路过的徐林潇举手之劳救了,江暮安却感恩戴德,一直寻机会往他跟前凑想要报答。


    结果他惊奇的发现,他这位救命恩人癖好独特,不是歇树上,就是躺屋顶,整个人沉浸在消极低沉中,那时徐林潇能重新振作,很大程度上是江暮安利用职务之便,同他一起查找兖州真相。


    当年徐林潇疯魔似的不眠不休彻查经手之人,查出一切证据都指向了上头那位,当天江暮安陪他大醉一场,事后一直百病不侵的徐林潇突然病倒了,也是这一病后,徐林潇性情大变,为人处世圆融不说,也更加的不折手段起来。


    如果说何寿良是徐阆心上的缺口,那何家便是插在徐林潇心上的尖刺,同样的都是沉疴痼疾,可是……


    江暮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可是如今沉疴难愈新伤又添,徐林潇却只能咬碎牙往肚里吞。江暮安深陷朝堂,并不天真,道理也都心知肚明,只是偶尔刹那光景对徐林潇生出些许不足为外人道的黯伤。


    徐林潇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转移话题道:“行了,我在家可比你自在,你这后续的事多着呢,他们如今暴露逃窜,倘若就此退回海上,咱们想要抓到人可就更难了。”


    “啧,”江暮安回过神,恹恹地道:“以前总想着等我做了大理寺卿就好了,真正做了才发现还不如继续做一个无名小卒,至少天塌下来有上面的顶着。对了,拨几个身手好的人给我,我那昭狱的人差不多都倒下了。”


    顿了下,继续道:“你好好修养,我就先……”


    说着,江暮安站起身朝门口张望了一下,话音一转,惊奇道:“咦?你家那位呢?你这都受伤了,她没将你放眼皮子下摆着?还是说你俩闹别扭了?”


    “不劳烦江大人操心,我跟夫君好着呢!”一阵不客气的声音陡然响起,惊了屋内相谈的二人。


    徐林潇闻声立刻上床趴好,江暮安莫名有点尴尬,忙道:“我还有事,那个……不打扰了。”


    说完,江暮安脚底抹油似的逃了,唯恐裴怀枝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俩好着呢。


    江暮安的背影消失不见,裴怀枝的眉头才舒展开来,外头的事情裴怀枝也都听说了,其他事无所谓,只在关于何家事上,她不喜旁人在徐林潇面前提及更多,偏偏江暮安还凑到他跟前说,裴怀枝当然对他没好脸色。


    打发了这一个,裴怀枝这才进屋走向床榻。


    徐林潇连忙伸手牵住她,问道:“伤口愈合的差不多了,我能下床走动了吗?”


    裴怀枝叹了口气,妥协道:“唔,其实我只是不想让你再牵扯进去,不想旁人一提起这事就骂夫君,我会忍不住上去……嗯……”


    徐林潇不由分说地起身堵上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良久,徐林潇才松开,低声道:“我知道夫人疼我。”


    裴怀枝对徐林潇时不时亲热一下的举措毫无抵抗力,立马就心软了,想了想道:“可以让你在家处理公务,但还是不准出门,明落去帮江暮安了,你要是不放心别人,我去尚书台将你的文书亲自拿回来。”


    裴怀枝脸上一闪而过的兴奋没能逃过徐林潇的眼睛,倏地忆起裴怀枝曾动过的书架,徐林潇勾了勾唇,点头道:“好,阿枝快去快回。”


    裴怀枝自以为合理的天衣无缝,光明正大地上尚书台谋她的私。


    尚书台还是同她上次来一样,门口的侍卫见是她便直接放行,她轻车熟路地直奔徐林潇的正厅,先是将徐林潇需要的整理好,随后便移到书架。


    “嗯?”裴怀枝翻找半晌,疑惑道:“我记得之前在这儿的呀。”


    “小姐,您到底在找什么?”绿茵想帮忙也无从下手,只好疑惑问道。


    裴怀枝又找了一遍,仍是无果,“一封关于尤夫子生平的详细记载,上次明明在这儿。”


    绿茵:“会不会是二公子换地方了?”


    裴怀枝动作一滞,心中一番计较,她上次慌乱中放的,以徐林潇的警觉不一定全然看不出来,即使发现了,徐林潇也不会多说什么,大概会……等着自己主动开口。


    裴怀枝突然想起出门前徐林潇那个似是而非的微笑,猛地恍然大悟,那分明是静静看她表演的戏虐。


    裴怀枝磨了磨牙,心道:“好你个徐林潇!”


    老实在家的徐大人还不知道他又将他的夫人惹生气了,心生一计的徐夫人在尚书台里轻笑出声。


    相比之前的热闹,如今望华楼可是冷清的有些过分,跨过门槛,里面的店小二竟撑着桌子在打瞌睡,裴怀枝咳嗽一声。


    店小二“嗷”一声立刻惊醒,问道:“客官需要什么?”


    裴怀枝:“将你们这儿所有甜的点心都装一份。”


    “好嘞!”店小二吆喝一声迅速直奔后厨,吼道:“都起来干活了。”


    等的功夫,裴怀枝将楼里上下环视一圈,惊讶地发现她竟是唯一的客人,心中一动,冲一旁的店小二问道:“你们掌柜呢?”


    “掌柜的……”店小二转头张望两圈后,疑惑道:“刚还在这儿的?您要见吗?小人给您去寻。”


    “不用,”裴怀枝只是看到这惨淡经营有些好奇罢了,委婉道:“自从上次出事后,你们这儿一直都这样吗?你们掌柜没想办法补救一下?”


    店小二可能也是太久没人说话了,寻着机会便开始滔滔不绝,“出事后生意虽少了些,但也还凑合,这是最近才这样的,小人干跑堂腿这么多年,看人看事那不说绝对准,至少也准八分,我们掌柜啊,小人感觉他不是特别想做下去了,也就是您今日运气好,我们往日早早就打烊了,唉……怕是又要另谋出路了,好日子啊,到头咯!”


    裴怀枝不大习惯如此热情的店小二,闻言报以歉笑,恰适点心都装好了,裴怀枝连忙告辞。


    高墙将落日余晖阻了大部分,只从间隙中露出几缕斑驳的火焰,迎着西方残阳,裴怀枝加快脚步,心道:要快些回家了,夫君的晚饭还在我手里呢。


    她带着绿茵正准备拐入中央大街,突然,一阵凌厉的疾风蓦地从旁边袭来,裴怀枝心头一颤,下意识将绿茵往旁边一推,还没来得及反应,前方骤然投下一片阴影——一个人替她挡住了偷袭。


    卫勉持剑阻挡的空隙,微微侧头道:“夫人没事吧?”


    “卫掌柜小心!”


    卫勉瞳孔一缩,凛冽的寒光尽数倒影在脸上,新出现的四个黑衣人齐齐地朝卫勉袭来。


    很快,卫冕就被那四个黑衣人缠住,第一个出现的黑衣人缓缓地走到裴怀枝面前,客气道:“原本要请的是徐大人,可徐大人迟迟不出门,夫人与徐大人夫妻和鸣,请您也是一样的。”


    话音刚落,裴怀枝手中的糕点碎落了一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骤雨


    暮色四合, 徐林潇估摸着时辰,吩咐下人道:“摆饭吧,夫人回来该饿了。”


    桌上食物的热气裹狭着香味流淌在空中,徐林潇心情愉悦地站在门口准备迎接裴怀枝回家。


    时间慢慢流逝, 屋子里的饭菜从最开始的腾腾蒸汽到再也没有热气漂浮, 璃清院门口还是没有裴怀枝的身影, 徐林潇的心莫名开始跳个不停。


    突然, 他抬脚便走, 走到院中正好瞅见疾步跑回来的绿茵,心里稍稍一松,一口气尚未吐出来,院门口忽然闯入一个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


    卫勉右手扶在左肩上,那里横担着一条长长的伤口, 染得他整个手掌鲜血淋漓, 此时还有血往外涌, 似乎伤得很重,而他仿佛连包扎的时间也无, 火急火燎地赶到徐林潇面前。


    卫勉有些艰难地开口:“对不住……”


    徐林潇心里狂跳,根本不关心他,又将视线转移到绿茵脸上,眼睛红肿,哭得上不接下气, 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指甲已经嵌入了掌心,徐林潇好像失去了知觉, 像一条离开了水面的鱼,大口喘息,耳边一片轰鸣, 绿茵哽咽出的话被一堵透明的墙牢牢隔住了。


    好半晌,徐林潇才从短暂失聪状态中恢复,周遭哭声,还有绿茵哭喊着“夫人被人劫持”的话语,才渐渐地被他接纳。


    徐林潇伸出手想拍一下绿茵,胳膊肘竟不受控制地发颤,他又缩了回来,将两只手紧紧扣在身后,用力搅在了一起。


    “绿茵,你先下去休息。”徐林潇深吸一口气,“来人,将卫掌柜带下去治伤。”


    卫勉转身离开之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见到一脸的从容不迫,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


    夜幕低垂,庭院空寂,只晚风吹的桂花叶子沙沙作响,徐林潇站在院中闭了闭眼,心念几经翻转,最后猛地睁开一双在昏暗中泛着红光的双眼。


    顿了顿,他突然转身朝屋内走去,从架子上取下外袍一裹,又迅速取上九州龙剑,旋即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是夜,宁静而简陋的巷口突然传来一阵震荡,一群披甲执锐者从大街窜入狭窄逼仄的小巷,无人的暗巷突然灯火通明起来,栖身在暗处的乞儿吓得魂飞魄散,被微末的火光映照得面目惊恐,然那群士兵仅停留一瞬便又掠过而去。


    夜又深了一些,城中一片寂静,打更人睡眼惺忪地扬起梆子敲下,时辰还未喊完就被迎面而来的兵与甲碰撞的“呛啷”声惊得睁开了眼,这下睡意惊散,梆子敲下一串哆哆嗦嗦的尾音,要报的时辰忘回了肚子里。


    这一夜,很多高门大院的守门人都悄悄将院门拉开一个口子,复又立马将其合上,十分有大门大户的涵养,知道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


    而那些城里不为人知的角落以及可疑的人,全都被徐林潇带人如飓风过境似的席卷一通,就差将京城的地翻过来耕一番了。


    最后,是天边朝阳升起——


    提剑站在长街尽头的徐林潇听着一波波的汇报,心倏忽沉入谷底,他们一无所获。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夜里徐林潇如此声势浩大的动作,果然被有心人惦记稍加添油加醋,天刚亮便盛到了皇上面前,一出倚势凌人,目无君上的戏码张口就来。


    皇上有没有真的生气不好说,徐林潇反正要请罪解释一番。


    六月初二没有大朝会,大清早的宫阙冷冷清清的,徐林潇魂不守舍地走到朱雀门,门前的守卫刚要放行,突然,旁边的角门窜出来个人,一把拽过徐林潇。


    徐林潇扬起的手在看清来人后忽然放弃了反抗,裴怀裕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胸腹。


    打完也不解气,裴怀裕又一把抓起他的衣襟,咬牙切齿道:“我将妹妹交给你,你就是这样照顾她的?”


    今日正好当值的裴怀裕也听了一嘴的流言,听完跳了一晚上的眼皮倏地毫无预兆地停止了,心却紧紧揪在了一起,随即马不停蹄赶到徐府,又怒火中烧隐到宫门前,一气呵成,除了满腔怒火,理智早已火化成灰。


    徐林潇一副任打任罚的模样,挨了一拳后脸上甚至隐约有种说不清的快感,“大哥打的对,我该死。“


    裴怀裕一愣,“你……”


    “是我没保护好阿枝,都是我的错。”徐林潇低声打断。


    他说着抬起眼,通红充血的凤眼好似一滩浑浊,遮住了喜和忧,也窥不到一点儿活气,让人看一眼,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


    裴怀裕沉默片刻,慢慢地松开了手,有些伤怀道:“那丫头可宝贵你呢,若知道我对你动了手,又得跟我……”


    说到最后裴怀裕也去说不下去了,有些烦躁地闭了嘴,只眉头拧地可以夹死麻蝇。


    裴怀裕手握上腰间的刀柄,改口道:“需要帮忙尽管提,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人要给我尽快找到。”


    说完,怕忍不住再揍徐林潇一顿,连忙当值去了。


    徐林潇不怎么走心地拍了拍身上的皱褶,无视掉宫门前侍卫探究的眼神,像一尊空心的雕像,维持着表面的从容,步伐沉重地迈入宫闱。


    他进去的时候,大殿里还立着另一个人。


    赵承骞一看见他,立马似笑非笑地调侃道:“咱们徐大人可真能耐,昨夜满城轰动,将京中藏污纳垢之地尽数查探了一番,真该让那些尸位素餐的王公大臣们瞧瞧徐大人手下人的办事效率,都有些什么人来着?嗯……好像有刑部、大理寺,甚至京兆府的人都有吧!”


    他这话说的耐人寻味,字里行间无一不透露徐林潇手伸地长,朝中多方努力都在徐林潇股掌间,果然,话音刚落,皇上赵承颐便意味深长地打量起了徐林潇。


    徐林潇不慌不忙地叩拜见礼,跪在地上镇定道:“请皇上明鉴,周文群一案闹得民间沸沸扬扬,听华台上血迹未散,太学以及朝中寒门子弟风声鹤唳,当事人却被外人劫走,此乃滑天下之大稽,滔天大罪也该由我大齐律法去定夺。”


    他话里话外直接将罪行扣在了周文群头上,永熙帝不傻,当然听得出其中深意——不管周文群认罪与否,有且仅有周文群一人之过错。


    赵承颐揉了揉眉心,松了口气,只要徐家安分守己,这江山便是安稳的,哪怕捅出惊世骇俗的秘辛,大齐仍有无坚不摧的铁骑镇守,其他的便不足为惧。


    “平身吧。”皇上心安了,颇为轻快地同他掰扯道:“可朕听闻,昨夜你传令下去,迫切寻找的是一位女子,怎么?这人同周文群有干系?”


    徐林潇闻言,微微垂头,双手攥地骨结突出,语气低沉道:“是微臣的夫人,昨日被人劫持走了,东夷人几次三番对臣下手,此事怕是同他们脱不了干系。”


    此言一出,皇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旁的肃王赵承骞急切道:“什么?你昨夜兴师动众寻的是你夫人?裴怀枝失踪了?”


    赵承骞不敢置信的三连问,加上溢于言表的担忧之色,简直比徐林潇这个当事人还要激动。


    皇上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


    徐林潇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赵承骞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下意识将腰间的折扇抽出来,“风度翩翩”地扇了两下,顶着两道灼热的视线,平静地说道:“这东夷人带走周文群多半是为了挑衅我大齐,至于裴……徐夫人,恐怕是冲着徐大人来的,徐夫人身单力薄,这东夷人又是穷凶极恶之辈,时间拖久了后果不堪设想,徐大人国之栋梁,乃是皇兄之福,还请皇兄多派些人手帮忙找寻。”


    皇上惊奇地看了他一眼,要不是他这个哥哥知道他无法耽于美色,几乎就要相信坊间传闻——赵承骞对裴家女情根深种……


    此前他从没多想过,只当赵承骞有意同徐林潇作对,可今日不知怎么回事,他总觉得这背后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同那位徐夫人有关,甚至徐林潇都可能牵扯其中。


    皇上沉吟片刻,压下心底的疑虑,淡淡地说道:“蛮夷之族一直在我大齐国威上作乱,也时候将其一网打尽,此事朕就交给徐卿了,传朕旨意,城防营军权由你调配,朕要你安定东方。”


    徐林潇微微俯身,“微臣遵旨。”


    徐林潇前脚刚走出崇宁殿,赵承骞立马追上他,得意道:“二表哥领了军权,怎么连句感谢也无?我这还替二表哥担心夫人安危呢。”


    “王爷心有千秋,可没这个闲心管我的事。”徐林潇脚步不停,说话也丝毫不客气,“今日王爷在皇上面前明目张胆地向着我,王爷还是操心自个尾巴清干净没吧。”


    赵承骞脚步一顿,徐林潇便已领先一大截。


    他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徐林潇的背影,身旁的春富见状低声道:“罗方已死无对证,就算徐大人知道了什么,想深究也没有证据,那徐大人似乎没这个动向,皇上疑心也无从查起,王爷大可不必忧心。”


    赵承骞半晌没吭声。


    皇上对他这个亲兄弟一直心怀芥蒂,不然也做不出在他体内下蛊一事,他小动作越多,皇上反而更安心,他只是怕……


    赵承骞忽然道:“传令下去,让京中暗处的人四处搜寻裴怀枝下落,秘密进行,不可惊动其他人,明白吗?”


    春富一呆,心里飞快转念,回道:“属下明白。”


    徐林潇手握重兵,几乎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连城外二三十里地外的牛羊都没放过,可还是杳无音讯。


    裴怀枝、周文群,包括明先生在内的东夷人好像突然之间就人间蒸发似的。


    苍茫斜阳,寥寥地映在王府边缘,大门一开,一道血红便落进了府院,搜寻无果的徐林潇终于还是在夜幕前回了家。


    这注定又是个不眠之夜。


    徐林潇睡不着,从接到裴怀枝失踪的消息,他的心便悬着,经过一天一宿的发酵,悬着的心一发不可收拾地飞到了苍穹之上,安全回收的细线则握在裴怀枝手中。


    大齐笃信佛教,就连长公主都崇尚诵经礼佛,徐林潇每每为长公主准备寿辰礼,都会投其心思早早送去华安寺开光,但是他自己却从不信神佛——佛祖普渡众生如此忙碌,怎么会关照他这个满手血腥的人。


    可这一夜,桌案前的徐林潇将《心经》抄了一沓又一沓,形态虔诚庄肃,心中念念有词:信男徐林潇愿此生烧香拜佛,只求裴怀枝平安无事。


    未知苦难,不拜神佛;心有牵挂,神佛俱念。


    窗外月色寂寥,屋内烛火摇曳,直到天边鱼肚白升起,徐林潇仍一笔一画寄托着祈愿。


    卯时三刻,皇城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钟鸣,徐林潇手中笔蓦地一顿,墨迹污了经文,他的心随之一紧。


    第一声钟鸣余韵还未散,第二下紧接着响起,第三声接踵而至,每响一下徐林潇眉头便紧一分,三声完毕,徐林潇已经站到门前,远远瞭望皇宫。


    天子驾崩,丧钟九声,今日响了三下,那就是……


    “公子,中宫薨了。”明落突然出现走过来,交代道。


    国母薨逝,按理说丧礼排场也该宏大,可永熙皇帝却要求一切从简,仅以一个妃子的规格草草了事,不单如此,当日便着礼部的人一樽棺椁送到了城外,比起卷席而葬怕也就体面了一副棺材板。


    徐林潇听完礼部尚书简单的交代,张望了一眼抬着棺材从偏门离去的寥寥几人。


    他明白皇上的意思,皇上对外宣告的是皇后因父之过,心中有愧,遂以死谢罪,是自缢而亡,实际上,皇后是否真心想死不重要,此番他赵承颐已经将态度摆明——周文群的罪责他连皇后都没姑息,已经给了兖州何家天大的颜面,其他的话就不必再多说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穿过偏门的时候,几个内侍没生出默契,棺材头过去了,尾却因弧度太小卡住了,磕在了墙上,震地手中的棺材一跳,青天白日下,几个抬棺的人惊出了一身冷汗,差点甩手走人了。


    这时,宫中禁军正好巡逻到此,叱喝声紧随其后:“杵这儿干嘛?真晦气,还不快走!”


    几人连忙扶好手中的杆子,步履匆匆地走了。


    他们身后,那刚被棺材磕到的墙皮竟秃噜掉下一块,悄无声息,无知无觉。徐林潇的视线远远落在墙面的凹陷处,让他无端想起地下巢居的蝼蚁,一脚下去,尘埃落定。


    经此一役,徐林潇本就沉重的心越发心力交瘁,连着两宿不眠不休,人也有些恍惚不清,一路飘回府,被人挡住了去路,他才反应迟钝道:“你是谁?”


    晚秋一愣,有几分落寞地想道:自己费尽心机,原来他竟连自己样貌都没记住。


    可她此番有更重要的事,连忙将旁念掐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请大人帮忙,奴婢的妹妹是皇后娘娘的贴身婢女,娘娘薨了,妹妹……是奴婢唯一的亲人,周家倒了,她在宫中怕也凶多吉少,奴婢什么都不求……只想找到她……或知道她平安无事也好,求大人开恩。”


    晚秋断断续续地说完一通,说到最后涕泪齐流,见徐林潇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又连忙磕头,一下又一下,磕的石砖咚咚作响。


    徐林潇混沌的眼珠转了一下,似乎这才想起眼前的人是谁,冷冷道:“我为何要帮你?当初你来徐府可没安好心,甚至想破坏我与夫人……”


    徐林潇突兀地住了嘴,单单夫人二字就勾起他内心急切的不安。


    晚秋知道府中的事,也认清了徐林潇对裴怀枝的情义,察觉他顿住,连忙改口道:“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奴婢愿意吃斋礼佛,求佛祖护佑夫人化险为夷,只求大人帮奴婢找寻妹妹下落。”


    按理说,她一个身份卑贱的下人,诚心与祷告也没什么价值,可这话不知戳中了徐林潇哪根神经,他罕见的动容。或许是今日见了生死,又听了姐妹情深,或许是徐大人夜里望诸佛庇佑的心未泯,静默片刻,徐林潇低声道:“你们姐妹之事,她是去是留旁人不便插手,我可以将你送进宫去,予你方便,你自己寻妹妹说去,但是有一事我需要你去做,虽没有风险,但世事总是难料,你可愿意?”


    晚秋立马叩首,坚定道:“大人若帮晚秋找到妹妹,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当夜,一辆装有两个大木桶的马车缓缓停在宫门口,木桶里装的是山间泉水,是以每五日都会送到夙清宫前的水池,今日正好是送泉水的时日。


    驾车的大哥驾轻就熟,直接一袋银子扔过去,侍卫接住掂了两下,继而笑意盈盈地放了行。


    马车不紧不慢地驶进皇城,哒哒的马蹄声在黑夜里尤为明显,声音渐行渐远,待走过转角,终于销声匿迹。


    就在这时,马车刚一拐入暗处,那大哥就跟魂穿一样立马炸起,揭开桶盖,从水里掏出个人来。


    晚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虽然盖上凿了口,但为了安全起见,她只在受不住时才浮出水面呼一口空气,此时终于得以解脱。


    夙清宫前的两只鸳鸯比人金贵,连喝的水都是人力从山间挑下来的,鸳鸯也习以为常,见人造访只抬起矜贵的眼皮扫了一眼,最后便入洞府做鸳鸯梦去了。


    宫女帮着驾车的大哥将池里的水换干净,像之前一样把木桶抬回车上后,便告辞离去,却不想转身之际,肩上蓦地传来一阵钝痛,下一瞬便昏迷过去。


    驾车大哥将宫女放入木桶里装好,驾车离去时,偏过头对着黑暗道:“她是新来的,没几人熟识,明日你便代替她在夙清宫当值。”


    说完,驾着马车悠悠离去。


    翌日清晨,鸳鸯精神焕发,斑斓的羽毛在朝霞下熠熠生辉,站在池边舒展舒展身体,见到有人走过来,抬起一爪子向后拍了一下水面,仿佛在表达不满——还不快快把吾的食物呈上来。


    晚秋便是这个要给鸳鸯投喂的宫女,进宫前徐林潇早已叫人带她熟悉了一干事务,做起来也算得心应手,只是……晚秋远远地望了望夙清宫紧闭的宫门,那里似乎异常安静。


    皇后曾经在晚秋身上下了大把功夫,不管是为人处事,还是左右逢源,晚秋都造诣深厚,在一众宫人中混得如鱼得水,才半日功夫,夙清宫舒贵妃穿衣习惯她都摸得一清二楚。


    舒贵妃病了,从那日皇后薨逝就开始卧床不起,连着两日,晚秋连舒贵妇的一根头发丝都没见到,可这日晌午,沉静多日的夙清宫突然有人造访。


    卫勉到的时候,舒贵妃正在宫女的照拂下喝药,浓苦的药汁入喉,刺激地美人蹙起了柳眉,舒贵妃靠在临窗的贵妃榻上,一株光影正好打在她脸上,双瞳剪水,顾盼生辉,连肤色都宛如凝脂,眉宇间几分病色,更加衬得娇弱窈窕,卫勉一时看呆了,心里不禁感叹:这宫中的风水确实养人,这人真是越发动人心弦了。


    舒贵妃看见他,眼睛倏地一亮,捏着鼻子将汤药囫囵咽下,末了用锦帕擦了擦唇,说道:“大哥怎又不让下人通报?”


    听到声音,卫勉才回过神,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刚磨蹭过的朱唇上,用力掐了一把掌心,卫勉竭力摒除杂念,尽可能的语气自然道:“哥哥看望自家妹妹,不必如此见外。”


    说着,他走到贵妃榻前,接过宫女手中的茶,试了试温度才送到舒贵妃嘴边,“听说你病了?怎么回事?”


    舒贵妃喝完茶,一眼扫过宫女,宫女立马会意,匆匆带人退下,同时替他们落上宫门,也挡住了外边晚秋朝里投去的视线。


    一方宫殿只剩下一对兄妹一卧一坐,舒贵妃那强撑的面子立马消散了,她看着卫勉仿佛有了主心骨似的,腾一下便红了眼,有几分惶恐委屈道:“他让我亲手奉上的酒,我……亲眼见她在我面前挣扎而亡。”


    这两个他她说的含糊其辞,卫勉却懂了,朝堂之上虽没人敢议论,民间却众说纷纭,什么“冤魂不散”“良心发现”,都快编出八百个睡前小故事了,皇后生前估计都没这么多人惦记。


    舒贵妃两只手将锦帕牢牢缴住,又道:“我这几日一闭眼脑子里全是她死不瞑目的样子,耳朵里也都是她死前对陛下的痛骂,还有……她说……她说总有一天我也会落得如此下场,我……”


    “怕”字还没说出,卫勉便上前抱住了她,像小时候样,轻轻扶着她的脊背,在她耳边轻声唤道:“阿彤别怕,哥哥在,不会有事的。”


    久违的怀抱,更能让人心安,舒贵妃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小时候没那么多避讳,如今她都已经为人母了,再这样似乎有些难为情,这么一想,舒贵妃立马一把推开卫勉,手不知碰到他什么地方了,卫勉疼的倒吸一口气。


    舒贵妃一愣,猛然想起前些天听到的传言,急切道:“大哥伤的可重?我替大哥请御医过来瞧瞧,来人……”


    眼见她真要唤御医,卫勉连忙打断:“皮外伤,不碍事的,你非要请御医也行,让他看看你这身子都躺了两日了怎么还不见好转?”


    闻言,舒贵妃便打消了请御医的心思,转念想到他这伤的由来,问道:“徐夫人还未寻到吗?”


    卫勉:“何止徐夫人,连周文群也杳无音讯。”


    舒贵妃叹了口气,“这徐夫人也是命运多舛,成亲第二日就被皇后下了药,亏得肃王知礼,不然她该如何是好?但如今这情形也没好到哪去。”


    卫勉突然抬头,语气严肃道:“你说肃王曾与皇后一起设计过徐夫人?”


    “啊?”舒贵妃不知道他反应为何会如此强烈。


    卫勉回过神,失笑道:“那日我眼睁睁地见徐夫人被人带走,心里始终难安,听到关于她的事,难免有些反应过激。”


    舒贵妃如今对这种感觉尤为感同身受,加上从小到大对卫勉的依赖与信任,如今罪魁祸首皇后已逝,似乎没什么好避讳的了,便将那日的事说与了卫勉听。


    听到最后,卫勉忽然笑了,甚至情不自禁地扶上了她的鬓发,舒贵妃惊得忘了言语,耳边却传来卫勉温和的声音,“你真是我的好妹妹。”


    舒贵妃心里滑过一丝异样,可还没等到她捕捉到,卫勉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嘱咐道:“皇后的事同你没关系,该心虚的也该是那位心虚,至于其他的,有哥哥在,一定会护你一世周全,所以别瞎想了。你好生休息,下次我再来看望你,可不能还躺在床上。”


    话毕,他将手边的茶水一饮而尽,继而起身离去。


    舒贵妃本想相送,脚刚沾地,余光里突然看见了什么,一个空荡荡的茶盏立在那里……


    卫勉一直不喜宫里的茶叶,进屋后会制止下人沏茶,久而久之他入夙清宫也就没了奉茶的步骤,他知道这杯茶是她的,不单知道,甚至还……与她饮了同一盏茶。


    舒贵妃刚才的异样未消,此刻又升起一丝不安的情绪,皱眉望着卫勉走出夙清宫的背影。


    夙清宫的背影一消失,晚秋便悄悄隐入暗处,与一个宫人擦身而过,忽然,不小心撞到了他身上,晚秋连连道歉,手无意中碰到他那人的手指,一张纸条便滑进了那宫人手中。


    晚秋随即直起腰,与宫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转身离去。


    当天夙清宫的消息便长了脚,一路飞到了徐府书房。


    徐林潇捏着晚秋传过来的字条,罕见地陷入了沉思。


    皇上后宫凋敝,如今中宫陨落,舒贵妃这根独苗苗就扎眼极了,霍乱朝纲除了从前朝入手,有些时候从后方更好深入,连皇后都知道往徐林潇身边塞人,明先生难道没想过吗?或者说同为周家人,明先生是将皇后化为自己人的,可如今后方没了周家人,明先生下一步该如何呢?


    徐林潇将晚秋安排进夙清宫就是想看看会不会有人将手伸到舒贵妃那,至于为什么是晚秋,当然因为她也算半个周家人,凭着旧交得到明先生赏识也未可说啊?


    只是唯一去了夙清宫的人竟然是卫勉,虽说人家兄妹情深,但此前裴怀枝出事时,也是卫勉在场,一次是巧合,两次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徐林潇又想起那日绿茵说的事情经过,裴怀枝身上是有防身武器的,可就是在卫勉受伤后,裴怀枝突然就被打晕带走了,真的是巧合吗?


    暗处还跟着的两个暗卫,他们是徐林潇亲自从众多人中选拔出来的,其身手不说所向披靡,也不该悄无声息地被人在暗处灭了口,究竟是对方太过强大?还是他们掉以轻心,根本没想到对方会是敌人?


    夜越来越深,徐林潇起身将屋内的灯都点亮,忽然,油灯的火苗朝一边淌去,一道凌厉的风针破窗而入,徐林潇侧身一闪,横空抓住了一根飞来的箭矢。


    王府的家将可不是吃素的,箭离弓的刹那另一根箭反向而行,直接刺穿了偷袭者的胳膊,偷袭者当机立断,迅速咬碎嘴里的毒,尽职尽责的死无对证了。


    外头隐患已除,明落立马推门闯入,焦急道:“公子您没事吧?”


    徐林潇拿着从箭矢上拆下来的信笺,语气平静道:“无碍。”


    明落打量了一下徐林潇的脸色,惊奇地发现他整个人似乎放松了不少。


    徐林潇确实踏实不少,那支飞箭射来的是匪徒提的谈判条件,也就是说裴怀枝现在人是平安的。


    他将缠信笺的丝带牢牢捏在手里,终于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忽然,徐林潇神色一变,将信纸放在鼻尖嗅了嗅——上面浮有一股熟悉的淡香……


    徐林潇蓦地抬头望向院中,这是桂花香。


    作者有话说:


    原来还有人等着我更新,真的真的真的很感动啊!没更新有时候是卡文,有时候就是低迷摆烂了,没想到山河下的故事如此难写啊!不过没关系,我已经看到完结的曙光了,进度条大半了!写写写,死手呀!快打字!


    第74章 险情


    周遭一片昏暗, 远处两盏微弱的石柱油灯将边缘方寸之地映亮,到裴怀枝坐着的石床前,也就只能看清五指。


    这地方空间很大,估摸有镇北王府两三个厅堂的样子, 四周都是墙, 裴怀枝这几日围着墙走了无数次, 这里唯一的石门好像只能从外边打开。


    陈设也极其简陋, 裴怀枝走到石桌边, 这是屋里除石床外唯二摆件,空荡又黑暗,暑热已起,在王府里都开始嫌热的裴怀枝,在这里却感到一丝阴凉。


    四周只有火焰舔舐灯芯发出的断断续续“滋滋”声, 除了饭点会有个人过来, 其余时候连个能说话的活物也没有, 石门连着的另一边也是漆黑一片,打开时甚至带来一阵阴风, 吹得油灯差点拔蜡。不见天日,幽黑阴寒,裴怀枝猜测这里应该是地下,并且还没出京城——每日送来的吃食讲究又热乎,经历过郊外偏僻环境的裴怀枝一吃就知道这是城里人刚出锅的东西。


    桌上放着几株干枯的花瓣, 裴怀枝用手捻了捻,一阵桂花清香扑鼻而来, 她下意识摸了摸裙摆,那里竟然有一条长长的口子——这是她昨日情急之下撕下来的,也是徐林潇拆开那一纸信笺上的绑带。


    裴怀枝微微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徐林潇能不能懂她其中的深意。


    这些时日人无事可做,心却没闲着,遇袭的经过反反复复在裴怀枝脑海里过了无数遍,嚼着嚼着也慢慢觉出些不对味来。


    那日黑衣人话音刚落,裴怀枝手中糕点坠落,双手垂下用力紧了紧,面上镇定道:“阁下这架势一点也不像请人的,俨然是打家劫舍,贵府主人莫不是哪个山坳坳里出来的?”


    黑衣人轻笑一声,不以为意道:“夫人稍安勿躁,您若配合,我们也定以礼相待。”


    裴怀枝盯着他的脸看了一瞬,“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教我如何看到你的诚意?”


    黑衣人似乎很好说话,闻言真将面巾扯下来,露出一条从右眼横到下巴的狰狞刀疤,刀疤男满意地见裴怀枝面露惊恐,甚至后退了一步,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倏地,后面卫勉大喝一声,刀疤男迅速转头,接着一丝淡香滑过鼻尖,余光里浮起一片阴影。


    刀疤男眼里一瞬间浮起杀气,他嗤笑一声,蓦地一把抓住旁边扬起的手腕,“夫人好手段,竟然还会使‘袖里藏香’的江湖把戏,可惜今日这风向不太对,味道好像有些淡。”


    裴怀枝挣了两下,不料腕上束缚越来越紧,身上就一把迷香,竟还撒偏了,她皱起眉,不悦道:“你们要请,难道我就非得去吗?”


    刀疤男像捏住蚂蚱似的轻轻一按,裴怀枝便动弹不得,他突然心情大好,笑道:“那夫人现下该心服口服,同我走一趟……”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响起卫勉的闷哼声,卫勉肩上被黑衣人刺了一剑,手中剑脱了手,刀疤男蒙地察觉腰腹抵上一片坚硬,微微低头,眼底浮起一抹意外。


    裴怀枝陡然听见痛呼声,心中一惊,手也下意识颤抖了一下,原本蓄积力量要扎入的匕首,不小心偏了,只将黑衣给划破了。


    “看来是我低估夫人了。”刀疤男二话不说,扬起掌刀便朝裴怀枝肩颈劈去。


    裴怀枝失去意识前,只听见不远处被黑衣人控制住的绿茵在大哭大叫,心道:出息,这回怕是眼睛都要哭肿了。


    再次恢复意识便是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黑衣人、刀疤男都不见了,只一个身着男装的姑娘看守她。


    那姑娘起初不怎么搭理裴怀枝,冷着脸一言不发,经过裴怀枝喋喋不休地对这个地方挑三拣四,她终于受不了,冷冷地道:“就这环境,爱莫能助。”


    这一开口就好办很多了,裴怀枝不厌其烦,将她的大小姐脾气发挥到极致,拐弯抹角地多方面打听,但那姑娘嘴巴也忒严了,就撬出她名叫魏葆。


    折腾半天,裴怀枝也累了,她爬上石床休息,魏葆熄灯出去,屋里陡然全黑,裴怀枝身体里那根名为害怕的弦后知后觉地动了,她犹豫道:“能不熄灯吗?我……怕黑。”


    魏葆没说什么,但她却将油灯再次点燃,之后也一直没让它们熄灭。


    第二日魏葆过来送饭,裴怀枝一改前日的刁蛮无理,好像认命似的随遇而安起来,魏葆惊奇地看了她一眼。


    裴怀枝一脸坦然,真诚道:“昨晚多谢你,还有……抱歉,我不该将绑我人的气撒在你身上。”


    魏鲍虽然没给她反应,但是之后送饭时,裴怀枝问话,她渐渐还会有几个简单的语气词回答。


    裴怀枝天马行空地说,却发现她通过油灯发散到扬州与外祖母灯下读书的回忆时,魏葆那张无动于衷的脸破碎了,她继续趁胜追击,还将话题引到了魏葆身上,发挥她那炉火纯青忽悠人的本事,还真让魏葆放松警惕同她诉了几句衷肠。


    魏葆跟着爷爷长大的,名字也是爷爷给取得贱名,“喂饱、喂饱”,爷孙俩不求荣华富贵,只要一日三餐不挨饿就欢天喜地,可惜麻绳专挑细处断,这厄运偏又找上他们爷孙俩,爷爷病重最后药石无医,九岁的魏葆将自己卖了三两银子安葬了爷爷,至于买了她的人,裴怀枝想应该就是绑她的人。


    裴怀枝不是养在深闺的娇小姐,她走南闯北见识多,对江湖险恶、人间背阴面也颇有耳闻,像那天劫持她的黑衣人,还有魏葆,应该都是有人专门眷养的一批打手。裴怀枝看着眼前陷入悲痛回忆中的姑娘,从她那八百个心眼里竟分出一点于心不忍,心道:“这也是个小可怜。”


    然裴大小姐一面对“柔弱无助”的小可怜,一向都忍不住想保护,于是大小姐手一张开,“来,姐姐疼你。”


    魏葆一脸莫名其妙盯着她,半晌才干巴巴道:“我应该比你年长。”


    裴大小姐歪理一堆,“没成亲前都是小孩,我已嫁人了,辈份比你高,你就是妹妹。”


    这话不知勾起魏葆什么回忆,她眼眶蓦地红了,裴怀枝一惊,连忙上前拍拍她,轻声哄道:“摸摸毛,吓不着。”


    这一摸,她与魏葆的关系便更进了一步,晚间魏葆送饭时,竟还给她捎了一份私货——两块桂花糕。


    裴怀枝对于这种阶段性成就淡然自若,平静地接过道谢,浅尝一口,倏地脸色大变,用力掐了一把大腿才堪堪镇定下来。


    好巧不巧,裴怀枝回京后其他地方的桂花糕并没尝过,唯一熟悉的就是望华楼的糕点,来这儿之前她还刚好买过,这味道简直一模一样。


    这晚裴怀枝在昨日不熄灯的基础上又提出室内空气不流通,扯了一堆理由,将一句“以前失眠时外祖母会放一把桂花在床头”漫不经心地夹了进去,没多久,石桌上便多了一捧干桂花。


    当夜,悠悠的桂花香飘入鼻,裴怀枝心理隐隐有个猜忌:她此番遇难与望华楼脱不了干系,或者说与卫勉脱不了干系。


    顺着这个方向一想,那些疑惑与巧合就都说得通了,卫勉当时没在客栈可能就是去解决暗中保护她的暗卫,她两次失手也是卫勉故意打断的。


    闹了半天这么长时间以来几次三番出手帮他们的人居然居心叵测,甚至又继续以一个拔刀相助的身份接近徐林潇,裴怀枝立马就坐不住了,要不是她打不开石门,还有一个貌似身手还不错的魏葆在外边把守,她恨不得飞回去提醒徐林潇小心卫勉。


    卫勉将她弄来多半是为了威胁徐林潇,果不其然,隔天魏葆就找她拿一样贴身物品,裴怀枝将头上的簪子拔下来,忽然,手转了一个弯,将簪子插在了魏葆头上,笑道:“这样才对嘛,姑娘不着彩衣不戴珠钗,那多遗憾啊!别摘,很好看。”


    魏葆原本抬起来要摘的手忽然顿住了,耳边仿佛出现另一道苍老模糊的声音:“葆儿戴上最好看了”。


    “撕拉”一声,裴怀枝用力将身上裙摆一扯,撕下一条参差不齐的布料,“物件就不必了,就算一根头发丝儿我夫君都能认出来,这个方便,还可以做绳。”


    魏葆迟疑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拿上布条转身就走了。


    石门开合,室内重归于静,裴怀枝这才将掌心的桂花放到石桌上。


    布条沾惹上了桂花的气味,希望到徐林潇手里的时候还能残留一抹香味,也希望她上次的桂花糕没白送。


    这地方不见天日,如今几日过去,原本枯黄的花瓣都已失去了颜色,散到空气中的香也越来越淡,裴怀枝倒上一杯水,撒了一把花瓣到杯里,晃了晃后品了一口,下意识地皱起眉,竟然是苦的。


    就在这时,石门突然开了。


    “小葆过来,坐这,尝尝这桂花泡的茶……你腿怎么回事?”裴怀枝抬起头,魏葆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魏葆艰难地坐到她对面,接过她递上的茶,一饮而尽,评价道:“不好喝。”


    裴怀枝不由分说地起身拉过她的左腿,小腿上有一条皮开肉绽的鞭痕,小心翼翼地检查一番,低声问道:“这是绑我的那蓦后真凶打的!”


    裴怀枝语气很肯定,加上腿上不容忽视的力道,魏葆不自在地将腿缩了缩,却没缩动,嗫嚅道:“无事,回去擦点药便痊愈了。”


    闻言,裴怀枝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身上的伤痊愈了,心上的呢?你爷爷希望你好好活着,而不是让他的死把你束缚一辈子。”


    这话不知怎么戳中了魏葆的痛楚,她猛然起身将裴怀枝掀翻在地,居高临下地说道:“你一个从小吃穿不愁的大小姐懂什么?”


    裴怀枝哑口无言片刻,她不是锦绣丛中长大的小姐,从小却也没挨饿受冻过。


    “哦,对了!”魏葆继续咄咄逼人道:“你想同我套近乎乎,还想出去,现在是不是还想让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啊?”


    “是,”裴怀枝站起身,有些讪讪道:“可我没资格,更没立场要求你什么。”


    魏葆用看过了世间疾苦的眼睛看了看她,没想到她会直接承认,温柔乡里的大小姐,没受过苦,自以为是地认为人间多芬芳,打得什么算盘?从一开始魏葆心里便一清二楚。


    她直言道:“怕是要让你失望了,你费尽心机蹭上桂花香的布条被我给洗了,烤干后才拿去给主人。”


    “嗯,”裴怀枝淡定地应了声,又问道:“那卫勉又是为什么要打你呢?”


    “你……”魏葆脸上惊讶一闪而过,“你只关心这个?”


    裴怀枝点点头,“事已至此,我懊恼也于事无补,倒没有眼前的事来得实在,卫勉……经常打你吗?”


    后一句声音微弱极了,似乎是怕惊了听者,又仿佛没有底气似的语音含糊,魏葆却听清了,心里微微一动,竟下意识地答道:“没有,训练不达标才……”


    说到一半她才猛然反应过来裴怀枝问的是谁,神情凝重改口道:“你怎么知道主人的?”


    裴怀枝皱眉抱怨道:“他太急功近利了,几次三番打断我,生怕我看不出来,不过,他可能也真以为我没起疑心,不然也不会到现在为止我就只见了你。”


    魏葆听完对裴怀枝能猜到又不怎么惊讶了,似乎打心底里承认她有这个机敏,只问道:“你不怕我去告状?”


    “怕什么?”裴怀枝轻笑一声,“他的目标是我夫君,在我夫君行动前,他都不会对我如何,再说了,他将我安置在望华楼地下,也没见他担心我夫君上朝路过会发现啊?”


    魏葆愣了好半天,她……连这里是望华楼地下室也知道了?


    魏葆不是怕她知道的多,她这些年受过不少训练,就算来两个成年男子,她也有信心能制服对方,何况裴怀枝这种胳膊细腰细的大小姐,根本不怕她脱离掌控。


    可裴怀枝武力比不过她,脑子却好使,魏葆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她是心生好感的,至少不是表面这么无动于衷。


    魏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像无论说什么对方总有办法让自己那颗归于死寂的心不瞑目地动一动。


    忽然,她不想搭理裴怀枝了,一言不发地朝外走了。


    “记得上药。”走到门口,裴怀枝的声音在后面响起,魏葆脚步一顿,迅速抬手按上机关。


    石门关上,裴怀枝脸色蓦地沉了下来,她心里可没表现出来的那么放松,唯一能让徐林潇疑心到望华楼的香味没有了,她担心以徐林潇的性子真会为了她陷入卫勉早已设置好的圈套。


    明暗交织的光影打在裴怀枝的冷面霜眉上,倏地,一节灯芯烧断了,“噼啪”一声落入盏里,借着一点火花又重新燃起。


    徐林潇被火断灯芯的动静惊醒。


    裴怀枝有了音讯,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动,他坐在桌前竟然迷糊睡着了,睡得还不怎么踏实,全是光怪陆离的噩梦。此时天光微渺,长夜未央,桌上油灯的光芒越来越微弱,灯油快燃完了,徐林潇添完燃油重回桌前,正好看到那张信笺。


    手里还紧紧捏着那一抹布料,也是梦里拽住的唯一浮木,信笺上还存留着若有似无的桂花香,徐林潇没由来的觉得这味道是裴怀枝告诉他的线索。


    比起香味,徐林潇此刻对信中直接的要求更加热切,他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封折子,天光大亮才停下笔,迫不及待打开房门,却正好撞见要敲门的徐阆。


    “父亲!”徐林潇微愣一瞬,“您怎么来了?”


    徐阆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听闻昨日府里有刺客,可有伤着?是不是有怀枝那丫头的消息了?”


    “我无事,阿枝……”徐林潇顿了顿,说道:“劫匪提了要求,我打算先照他说的做。”


    徐阆本想安慰两句,可他们这种见惯生死与风云突变的杀伐之人,有时候嘴比乌鸦还乌鸦,最终只点点头让他忙去了。


    徐林潇走后,徐阆刚要替他将书房的门关上,却眼尖见屋里的油灯未熄,他走进屋吹灭火光,转身却看见桌上那一纸信笺。


    徐林潇自有章程,徐阆本无意打搅,可那纸上的字准确无误地将他眼睛扎了一下,他将信笺拾起,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裴大将军府,徐林潇来之前就做好了被裴松训诫一番的准备,却不料裴松根本不在府上,只裴怀裕心情不佳地接见了他。


    徐林潇态度谦卑恭敬,“大哥。”


    “阿爹听说你来了,立马从后门离家出走了——若将你揍出个好歹,不好同阿枝交代。”裴怀裕同他解释完,又道:“你来这儿应该是有眉目了吧,直说要我做什么。”


    徐林潇落寞地垂了垂眼,再掀起眼皮,瞳孔里风云密布,“禁军每年年末都会有一次防御军事演习,我会找理由让皇上将今年提前,届时我需要大哥将禁军换成城防营的人,让城防营围住皇城,原委我会同皇上解释,不会牵连大哥。”


    裴怀裕慢半拍地才想明白他说的什么,清楚后更加震惊了,脱口道:“你疯了?城防营非诏不得入城,就算是佯装,你这也是逼宫呀!你……”


    说到最后裴怀裕突然恍然大悟,呐呐道:“他们将阿枝劫了,是想让你逼宫造反?”


    “大哥别多想,没那么严重。”徐林潇安抚道:“只是让我劝皇上下罪己诏,平反冤假错案而已。”


    裴怀裕想说“有何区别”,皇上根本不是会认错的主,可对上徐林潇平静的眼眸,他又说不出了,这位心里该是比他更清楚的。


    裴怀裕犹疑了一下,吞吞吐吐地道:“城防军……进城,也是个契机,你会不会真……”


    “大哥放心,”徐林潇忽然打断道:“阿枝跟了我,此次是我疏忽,往后我不会再让她陷入危险。”


    徐林潇脸上方才刻意的放松安抚散了个干干净净,眼神坚定明亮,凝聚的目光好像个受伤的兽王,让裴怀裕洞悉,哪怕孤注一掷、血流遍地,他也会拼命保护裴怀枝。


    “你安排好,我听令便是。”裴怀裕选择相信他。


    正午骄阳似火,徐林潇走去尚书台时,街上都没几个人,望华楼前就更冷清了,大门紧闭,顶上的牌匾都歪了下来,似乎有段时间没开张了。


    徐林潇忽然停下脚步,站在了正门前方。


    彼时,地下的裴怀枝似有所感,抬头望向石壁上方,两人中间隔着厚土遥遥相对。


    “公子,按您的吩咐都已安排妥当。”这时,明落窜了出来。


    徐林潇回过神,朝尚书台走了一段,蓦然回头,又看了望华楼一眼。


    两天后,城内草木皆兵,一波波人马从城外涌入,街上皆是披巾执锐的官兵,百姓闻风退避三舍。裴怀枝一睁眼便感觉大地在震颤,眼皮也止不住地狂跳。


    她撑起身子走到石门口,眉头牢牢锁起,往日这个时辰魏葆早早便会出现,可今日却还不踪迹,裴怀枝忍不住心生猜忌:是不是出事了?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石门“砰”一声开了,裴怀枝立马道:“小葆……”


    看清来人,裴怀枝蓦地闭了嘴,脸色悄然沉了下去。


    来的人不是魏葆,是一个黑衣黑面具的男子,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待走近,裴怀枝看清他的黑衣并不是全黑的,胸襟处有一金丝勾勒的图腾,那金线游走的图腾像一头狰狞的凶兽,毫无预兆地闯进裴怀枝眼里。


    裴怀枝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用力将视线从上面撕开,胸口仿佛压了块大石,下意识地喘了两下粗气,这才惊觉她方才盯着那图案竟忘记了呼吸。


    “夫人这几日可还适应?”黑衣人慢条斯理的声音响起。


    裴怀枝用力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过那图腾,直视黑衣人的眼睛,冷冷地道:“你在这黑不溜秋、不见天日的地方住几日试试,到时再来讨论这个问题。”


    黑衣人似乎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裴怀枝竟还如此泰然自若,着实令他吃了一惊,面具没遮住的嘴唇缓缓勾起,“是我怠慢不周,让夫人受累了,今日在下便带夫人出去。”


    裴怀枝敏锐地捕捉到他用的是“带”字,立马警惕道:“你想用我去威胁徐林潇?”


    黑衣人逼近裴怀枝一步:“夫人如此通透,就不用我多……”


    “说”字尚未出口,就听见裴怀枝冷静的声音响起:“卫勉。”


    卫勉脚步一顿,脸上的面具刹那间被一把扯掉,无处遁形的面容暴露在空气中,一时间他出乎意料地愣在原地,而他立马便反应过来,夺过裴怀枝手中的面具,将其直接扔在地下,“看来是用不着了。”


    语气有些惋惜地接着道:“猜到夫人会有所察觉,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夫人知晓了,接下来我就只能顶着这张脸行事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知道这是什么吗?”


    迎着裴怀枝戒备的视线,他自问自答道:“这里面装着可以操控对方的蛊虫。知道夫人刚烈,断不会受人钳制去胁迫徐大人,所以就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控制夫人了。”


    裴怀枝盯着那瓶子瞳孔一缩,脱口道:“你想要夫君干什么?不对……今日这动静……”裴怀枝猛然惊醒,盯着卫勉道:“你想逼他造反?”


    “跟聪明人打交道确实省事很多。”卫勉语气轻快道:“外面的动静啊,是城外的城防营在往皇城赶,不管他是真逼宫,还是装腔作势,等紧要关头,我将夫人押到徐大人面前,他是继续替那昏君守国呢?还是眼睁睁看着他的妻子倒在他面前?夫人要不猜上一猜?”


    裴怀枝眼角抽搐了一下,竭力才压下心中的怒火,语气尽可能平缓地问道:“为什么?皇上只有舒贵妃的一个皇子,就算日后另有所出,作为大皇子也是最有可能继承大统,为什么非要现在就利用我夫君去制造一场祸乱,赌一个险象环生的胜算?”


    “为什么?”卫勉轻声呢喃了一句,目光突然一下子空洞起来,似乎落在裴怀枝身后,又仿佛望到很远的地方,低声道:“我等不急那么久了……唔!”


    话音未落,卫勉闷哼一声,下意识伸手捂住左肩,那的伤口被一只碗准确无误地砸中,碗“砰”一声碎裂在地。


    裴怀枝砸完就朝门口奔,刚跑出没几步,小腿倏地传来一阵剧痛,腿一弯,猛然跌倒在地。


    卫勉捻了捻飞出暗器的两指,试着舒展了一下左肩,痛意钻入心头,瞬时皱起眉不悦道:“看来是我小看夫人了,知道用重要的人分我的心,还知道……”卫勉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加重语气道:“打入敌人内部,谋取方便。”


    裴怀枝试着爬起,不料踉跄一下又趴了回去——右腿仿佛失去知觉,使不上丝毫力气。


    身后脚步紧紧逼近,裴怀枝心跳如雷,最后索性翻过身,迎着卫勉道:“想要用我威胁徐林潇,做梦。”


    卫勉松开左肩,像一个地狱而来的魔鬼,狞笑道:“是吗?这个蛊施下去夫人可就对我唯命是从了,到时候就不是你说了算。”


    裴怀枝蹭在地上一点点往后退,可她那点距离卫勉不费吹灰之力就跨越,人转瞬便蹲到裴怀枝近前。


    裴怀枝还没来得及反应,下巴上就传来一阵剧痛,卫勉掐住了她下颚,迫使她将嘴张开,裴怀枝拳打脚踢,可嘴上的力道却不减分毫。


    卫勉用牙咬掉瓶塞,扬起瓷瓶:“很快你就会忘记所有,只记得我给你下的命令。”


    瓷瓶口离嘴越来越近,裴怀枝眼里溢满绝望,心口无声道:不要,不要。


    眼看着瓶口越来越倾斜,千钧一发之际,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劲风,卫勉的胳膊被撞地一抖,瓷瓶被甩飞了出去,裴怀枝迅速反应,往后脱离卫勉钳制,她惊喜地转过头,要扬起的微笑石化在了脸上……


    “是我,让你失望了?”肃王赵承骞看到裴怀枝的表情,没好气道。


    裴怀枝没有说话,脚边突然抵上一个东西,她收回脚看了一眼,原来刚才打断卫勉的是这把折扇。不知怎的,虽然有人找到了她,可她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染上几分不安,比方才更甚。


    卫勉甩了甩被砸麻的手臂,对这两个同时砸了自己的人非但不生气,反而还挺高兴,客气道:“王爷您终于来了,刚才差点就要被徐夫人识破骗局了。”


    闻言裴怀枝看了一眼碎落在地的瓷瓶,里面居然什么东西也没有,她猛然转头望向赵承骞身后,喃喃道:“你的侍卫呢?”


    赵承骞一愣,这才回想起他这一路太顺了,不费吹灰之力便寻到裴怀枝线索,轻而易举地就问出裴怀枝的下落,甚至掉以轻心地独自下来了。看见裴怀枝一脸嫌弃的样子,赵承骞并不想承认自己这次犯了糊涂,试图解释道:“本王听闻你失踪,心急如焚,没顾得上……”


    说到最后,裴怀枝表情越发嫌弃,赵承骞默默地闭了嘴。


    卫勉见他俩聊上了,也不打扰,待他俩说完才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抓紧时间吧。”


    说着,他伸出手拍了两下,下一瞬几个黑衣人便从黑暗里窜了出来,魏葆也在其中。


    卫勉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魏葆身上一瞬,之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转向赵承骞道:“既然王爷想要徐夫人,我同王爷做个交易如何?”


    赵承骞脸色有一瞬间空白,继而想到了什么,连忙调整了表情,目光落在裴怀枝身上,勾起一个玩味的微笑,“哦?卫掌柜想从我这儿拿到什么?”


    “应该说是给王爷送份大礼,”卫勉笑道:“我可以让王爷同时抱得江山与美人,只需要王爷待清琢及冠,禅位即可。”


    赵承骞脸上的玩世不恭一扫而空,“什么意思?”


    “当今圣上昏聩无道,城防营围宫求天子平忠良冤案,下罪己诏以示天下。”卫勉朝赵承骞走近,“城防营围宫了,咱们利用徐夫人,让徐大人再逼个宫不是举手之劳的事,只是我那外甥尚且年幼,倒是可以让王爷风光几日,如何啊,王爷?”


    赵承骞心里的白眼快翻上天了,他苦心钻研这么多年也还“兢兢业业”做着一个王爷,这是哪来的狂徒,三言两语间就天下在手了,真是把他当傻子忽悠,造反成功他这个王爷也是第一个就不被容下的人。


    但敌众我寡,赵承骞不得不糊涂,顺着对方傻傻地问道:“哦,卫先生待如何?”


    卫勉似乎很喜欢他的识时务,微笑着再次掏出一个瓷瓶,这次瓷瓶里滚出两枚药丸,一黑一红,他拿出黑色的递给赵承骞,随后目光转向裴怀枝,“徐夫人烈性,不会配合,这个蛊确实能控制他人,只是有个前提,掌控者必须服下这黑蛊,这呀,其实是一对情蛊,所以想要红蛊服从黑蛊,两人还需要天人合一。”


    话音刚落,裴怀枝脸上血色尽褪。


    赵承骞眉头紧锁,脸色也难看极了。


    卫勉仿佛没看见两个当事人的表情,手一动不动地立在赵承骞身前,“王爷想要徐夫人,这也是个难得的机会,再说,我知道王爷识大体,就不用我亲自动手了。”


    赵承骞何时受过如此威胁,心里顿时一阵骂娘,但对方人多势众,他只能默默忍下去。


    地下室的阴风又簌簌吹来,卫勉黑色衣袍随风扬起,他也不急,就这样一直举着,良久,赵承骞终于伸手接过,放进嘴里,他喉头微动,黑色药丸滚入腹中。


    卫勉脸上笑容越来越灿烂,又将红色药丸递给他,“王爷的人,王爷自己喂吧。”


    说着他心情大好地转身,边走边道:“忘了告诉王爷,中了这黑蛊,若没有红蛊相配,不消片刻便会爆体而亡。”


    赵承骞眼神幽暗地瞪了一眼他的背影,随后朝裴怀枝走去。


    裴怀枝见他过来,坐在地上努力往后挪,没几下,后背便抵上了墙壁,她拼命摇头,可赵承骞还是到了她近前。


    赵承骞看着她通红厌恶的眼神,抬起的手蓦地顿住了,似乎有些于心不忍。


    这时,卫勉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身后,叹了一口气:“看来王爷是需要我帮忙了。”


    赵承骞余光看了眼他的黑色衣摆,复又直直盯着裴怀枝,将红色药丸递到她嘴边:“我上次让你逃走时,就告诫你下次要小心,否则……”


    话音未落,赵承骞的手蓦地朝后挥去,手腕处还有一道银光闪过,卫勉来不及闪躲,只微微偏了一下身子,刚要出手,不料腿上受袭,裴怀枝将他踹的一趔趄,匕首划破了他的右肩。


    虽偷袭成功,赵承骞这种绣花枕头也就占了个先机,卫勉反应过来,迅速伸手钳住赵承骞的手腕,三两下便将他的匕首打落,接着抬腿一脚正中腹部,赵承骞被踹飞出去,刚一落地,黑衣人便迅速上前,将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裴怀枝刚才接收到赵承骞上下分工的提示,用尽全力也没能将卫勉踢倒,在观赵承骞此时狼狈模样,心情越发沉重。


    卫勉没怎么在意身上的伤口,捡起脚边的药丸就朝裴怀枝走来,“你们太不乖了。”


    说完,他扬手就打了裴怀枝一巴掌,裴怀枝一把捂住火辣辣的脸颊,耳畔嗡嗡的,指尖在嘴角蹭到了血。


    “我对你们以礼相待,你们汉人可真会惺惺作态。”说着他抬起脚似乎要踹裴怀枝。


    “是我的主意,别为难她。”远处赵承骞大声道。


    卫勉无动于衷,脚刚要踢上裴怀枝腹部,电光石火间,裴怀枝身子蓦地被一股力道往旁边一拽,竟完美地避开了。


    卫勉踹了一空,抬起一双阴郁的眼睛,“连你也阳奉阴违,魏葆。”


    魏葆前跨一步,正好将裴怀枝挡在身后,恭敬道:“她不过一介妇人,主人不是还留她有用吗?何必为难她?”


    裴怀枝看了看挡在前面的背影,动了动身子,余光里突然有一道银光闪过。


    卫勉:“看来你们相处的不错。”


    魏葆刚要反驳,腹部蓦地传来一阵剧痛,她被一股大力掀翻在地。


    “那你就替她受吧。”卫勉阴测测的声音响起。


    “魏葆!”裴怀枝几乎与他同时开口。


    魏葆狼狈地滚在地上,又立马一个鲤鱼打挺跃起,端端正正跪着认错道:“属下知错,任凭主人处置。”


    “好。”卫勉蓦地抽过旁边下属的刀,扔到魏葆前面,冷冷地道:“门规你该清楚,阳奉阴违者,死,你自行了结吧。”


    “别听他的。”裴怀枝忽地插话道。


    她不知什么时候撑力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赵承骞偷袭卫勉的那把匕首,她将匕首横在脖子上,眼神寒凉地盯着卫勉:“肃王与魏葆都是无辜的,不要牵连他们,你如此大费周章,无非就是想用我威胁徐林潇,你猜得也没错,我不会允许任何人牵制住徐林潇,也包括我自己,所以你的想法怕是要落空了。”


    匕首已经将裴怀枝脖子划破,赵承骞大喝道:“裴怀枝!”


    卫勉与他同时喝道:“住手!”


    就在这时,一阵劲风打到裴怀枝胳膊上,手一抖,匕首“哐当”一声落了地。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身影便瞬移到裴怀枝面前,将她带入了怀里,熟悉的味道萦绕鼻尖,满身防备顿时卸下,方才那个“欲血溅当场”的姑娘终于害怕起来,紧紧环住徐林潇的腰,小声嘟囔道:“夫君,你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落定


    徐林潇的双手紧了紧, 手底下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一路蔓延到胸膛,心跳如雷,一下又一下震荡地仿佛要破胸而出,他其实没有觉出什么“虚惊一场”或是“欣喜若狂”, 他的喜怒悲欢与思考能力都因裴怀枝刀架在脖子上的动作放慢了一回, 唯有恐惧一马当先, 刺骨的凉意顺着后背攀附而上, 吹散了那从裴怀枝身上汲取的一点儿热源。


    他惶然地在裴怀枝身上逡巡一圈, 确定没有异样才低下头,可是他一时有些看不清——他确定自己没有哭,眼睛也没出什么问题,但视线落在裴怀枝受伤的脸上,特别是对上那双明亮欣喜的眼睛, 就像隔着浓浓的烟雾, 影影绰绰的, 看不真切。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裴怀枝的嘴角,那一抹鲜红以不可阻挡的趋势拨散浓雾——千头万绪都不及眼前的人重要。


    裴怀枝一把抓住落在脸上发颤的指尖, 迎着徐林潇怜爱的目光,低声道:“现在没事了。”


    徐林潇一声没吭,在诸多敌人众目睽睽之下,旁若无人地将裴怀枝打横抱起,小心地把她安置在角落里, 单膝跪下,轻轻地替她按起了右腿。


    在场的人并不知道徐大人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裴怀枝, 紧随徐林潇其后的还有大批城防营的将士,就连赵承骞的手下也赶到了。


    城防营悍然将黑衣人重重包围,像一把钢刀直接架住了对方, 三下五除二便扭转了局面。


    卫勉一把推开魏葆,快步上前两步,面朝徐林潇,几乎破了音:“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徐林潇没有反应,反倒是裴怀枝缩了一下腿,示意他正事要紧。


    饶是徐林潇不想理会他们,眼前他们也处在贼窝之中,再怎么说,好歹也得把这些伤害裴怀枝的人一网打尽。


    他温柔地拂过裴怀枝额角的鬓发,吩咐道:“明落,看顾好夫人。”


    徐林潇起身又变成那个镇定自若的徐大人,好整以暇地打量卫勉一番,不屑一顾道:“金光照长天,狼王现人间,你家鞑勒王应当还没歇气,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做下一任狼王了?”


    裴怀枝也好,赵承骞也罢,他们虽然都很困惑卫勉的所作所为,思来想去却也毫无头绪,有恃无恐的卫勉压根没想到徐大人一语道出他的家底,一口老血险些让他呕出来:“你……”


    徐林潇:“胸前挂个狼头招摇过市,真当我大齐孤陋寡闻,无人认识北狄的图腾了?”


    卫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狼头”是北狄人的神徽,能把狼头穿身上的,那是北狄至高无上的狼王,卫勉没想过会对上徐林潇,至少不该是没把握掌控他之前遇上——大齐内部官员体系完整,兵强马壮,北狄人从外边没有取得进展,十来年中被打得几乎没有喘息的余地,卫勉很清楚,想吞下大齐,靠打硬仗,简直是痴人说梦。


    除非大齐从内里叛乱。


    十二年了,从当初鞑勒王派遣他深入大齐,潜伏至今已有十二个年头未曾看过北方的草原与野马,他卧薪尝胆,在大齐组建自己的势力,甚至将他心爱的女人,自欺欺人地当成妹妹,亲手送到那狗皇帝的枕边,经过这些年的铺垫,卫勉自信,凭舒贵妃的圣宠,大齐最后一定非他莫属。


    可他熬过了十二个春秋,他还能有几个十二年呢?他等太久,已经不想再等了,于是趁着东夷点起的火,大齐百姓对皇帝颇有微词之际,将水搅得更浊,逼徐林潇造反,拥立清琢继位,也将赵承骞这个隐患一网打尽。


    多年来,他隐姓埋名,早与当初一起潜入大齐的北狄人断了联系,他的身份天知地知,远在北狄的鞑勒王知道,徐林潇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又是如何怀疑到自己头上的呢?


    这三言两语的功夫,赵承骞被赶来的手下解救出来,狠狠地吃了一惊,当即上前插话道:“闹半天原来你是北狄人,难怪煞费苦心想将我们赶尽杀绝,哎,二表哥,他还想让我与表嫂比翼双飞,从而操控我们呢。”


    话音未落,卫勉便从赵承骞面前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赵承骞将微张的嘴合上,不着痕迹地后退几步,有些庆幸地想道:还好他只是有贼心,无贼胆。


    卫勉吐掉嘴里的血沫,阴鸷的眼神一路从徐林潇移到赵承骞身上,看起来想扒他的皮、抽他的筋,倏地,他毫无预兆地笑了,“王爷身上的蛊毒无解,怕是马上就要毒发身亡了。”


    “你看本王像有事的样吗?”赵承骞在徐林潇面前不便造次,面对卫勉的挑衅,露出一个狠戾的笑容,“哈哈,本王百蛊不侵。”


    卫勉还没来得及疑惑,徐林潇的声音便响起,“别废话了,给我通通拿下。”


    就在这时,一个卫兵急匆匆赶到,见到徐林潇,连礼节都顾不上,慌忙禀告道:“大人,镇北王领着一列亲兵往皇宫去了。”


    徐林潇心头一跳,猛地转过身,却在看到不远处的裴怀枝时,又冷静下来。


    “明落,你带人先行,”徐林潇深吸一口气,“一定要拦下父亲。”


    明落立马领命:“是!”


    困兽一般的卫勉这下也明白了镇北王意欲何为,惊喜霎时冲散了对刀锋的畏惧,大笑道:“不愧是当年与何寿良情同手足的镇北王,哈哈哈,原来王爷才是突破口,徐林潇你老子都反了,你还有什么好坚持的?”


    徐林潇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一瞬间,卫勉以为他说到了徐林潇的心坎上。


    然而徐林潇既没直言反驳,也没生气,他那点爱憎分明好像只有在对面裴怀枝时才凸显尤甚,只淡淡地道:“押上,带走。”


    “大齐动荡,这是我们的机会啊,”卫勉盯着近在咫尺的利刃,右手不着痕迹地探上石壁,“我等了这么多年,怎甘心束手就擒?”


    谁知就在这节骨眼上,“砰”一声,一扇石门豁然拉开一道缝隙,卫勉身子一闪,趁敌人注意被转移的刹那,完美隐入石门另一侧,石门开合,转瞬即逝。


    只余下呛了一鼻子灰的两个士兵面面相觑。


    对于卫勉,赵承骞无疑是痛恨的,见他逃窜,迅速上前,不死心地摸索上石墙,半晌却未寻到关窍,恼怒道:“你就这么让他逃了?”


    说完,却迟迟没听到回答,疑惑地转过头,赵承骞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人家根本不操心,抱上裴怀枝就走了,只给了他一个漠然的背影。


    赵承骞:“……”


    正面对着赵承骞的裴怀枝注意到了肃王的黑脸,她扯了扯徐林潇的衣襟,等他低头才道:“卫勉不追了吗?”


    “不急,”徐林潇将裴怀枝掂了掂,顿觉手里的分量又清减了几分,声音一时有些低哑,“舒贵妃在宫里,他不会走远的。”


    闻言裴怀枝勾住了徐林潇的脖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徐林潇怀里,“你是不是要赶去阻止父亲,不惜引火烧身也要去?”


    徐林潇心头一紧,放慢脚步看了一眼怀里安安静静的姑娘,轻轻地嗯了一声。


    裴怀枝察觉到他的视线,却没抬头,状似洒脱道:“好,那你去吧!”


    徐林潇那不怎么好使的眼睛这一次酸了,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了,喉头微动,却不知从何说起。


    说对不起?他的阿枝好像并不需要。


    说他会没事的?可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家与国,爱与恨,世间何来两全法?不负山河,不负卿。


    可人生在世,活着就为那么点豆大的念想,有些事他必须要去做,有些人啊,他也必须要护着。徐林潇终究还是没吭声,他将裴怀枝安置在马车的小榻上,在她眉心落下一吻,虔诚庄重。


    徐大人的世界原本满目疮痍,却因裴怀枝看到了灿烂辉煌,也开始贪恋红尘,愁肠百结。


    可红尘的另一端还系着一个山河未定,徐林潇到底还是出了温柔乡,坐上了战马。


    策马扬鞭飞奔离去时,疾风裹狭一声“夫君,早些回来”穿耳而过,霎时间,街道两旁的事物在他视野里渐渐模糊。


    此时皇城下,裴怀裕原本听徐林潇的吩咐领着城防营走个过场,却被突然出现徐阆打乱了脚步,那些城防营的将士大多是从镇北军里退下的,对徐阆的话要比圣旨还管用,立马将他这个临时的指挥官抛却,转头与徐阆一起往皇宫逼近。


    裴怀裕一头雾水,既因对方身份不敢无礼,又怕这会是徐林潇别的安排,一时间进退维谷,眼睁睁看着徐阆从他手里带走兵。


    听华楼里还在谈天说地论古今,伴随说书人的惊堂木落下,宫禁门口炸开了锅。


    明落赶到了,还未下马就大叫道:“王爷,二夫人已平安,公子请您回去。”


    徐阆脚步一顿,闻言将身上兵甲齐卸,抬手制住了身后的大部队,像一头离群的野狼,孤身进了宫门。


    从北方到京城,由侯爷到封王,黄沙入不了他的眼,权柄无法撼动他的心,铁血的徐阆只想安天下后激流勇退,永熙帝却对他心生猜忌的同时,又拿他儿子与兄弟开刀。


    将军的心是铁铸的,但总归肉体凡胎,逃不出世俗情深,那根插在他心上的刺终于能在今日拔掉,待来日九泉之下遇见故人,他再也不会无地自容了。


    徐阆在大殿前面跪下,深深地一叩首,随后直起腰杆对着崇宁殿喊道:“罪臣徐阆,求见皇上,请皇上重查当年兖州一案,给曾经保家卫国、同先帝浴血奋战的何大人一个交代,给那些拥护何大人的百姓一个交代!罪臣愿贬为庶民赎欺君之罪。”


    宫里的永熙皇帝听闻此言,当即将御桌掀了,不顾左右反对,转身更衣而出,来到大殿前,当面同徐阆对峙。


    当朝天子与大齐战神隔着几丈宽的汉白玉石阶怒目而视,连宫墙上落的麻雀都跟着抖了两下身子。


    而就在这危险的僵持中,徐林潇终于及时赶到了,他连马都没来得及弃,直接急速奔进宫闱,狠狠一拉缰绳,下马便上前一步掀衣摆在大殿石阶前跪下,“皇上息怒,北狄以吾妻相挟,令下官欺君罔上,父王担忧臣障眼法暴露,以身犯险替臣入了这趟宫,请皇上念在父王多年劳苦功高的份上,莫要同他一般计较,要打要罚微臣甘愿受之。”


    石风忙趁机在皇上耳边道:“皇上,原来是场误会,您看徐大人也来了,您万金之体,万万不可气坏了身体,快进殿坐下来好好听王爷说说原委。”


    赵承颐极怒反笑,凉飕飕地看了石风一眼,冷冷地道:“怎么,你眼里也只有王爷和徐大人了?”


    石风的脸色顿时惨白,“噗通”一声连忙跪在了地上。


    赵承颐负手立于汉白玉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对在宫墙里“来去自如”的父子,前所未有地明白了一件事——前有虎视眈眈的东夷人一心想治徐林潇于死地,又有野心勃勃的北狄人试图策反他,外人都知道,大齐倚仗徐家,而他的股肱……徐林潇,有能力撼动国威。


    赵承颐闭上眼睛,似乎是累了,呼出一口气,沉声道:“好,你们想让朕翻案,证据呢?不要拿外邦人三言两语的文书当依据,大齐的事还轮不到他们一个贼寇插手,还有人证呢?自古申冤者,当由当事人亲自将冤屈上呈天听,王爷是朕亲姑父,‘千金之躯,坐不垂堂’的道理不会不懂,何必自降身份去深陷囹圄呢?”


    徐阆一时没吭声,这一声姑父让他想起了当初先帝临终前对他的嘱托,先帝缠绵病榻之际曾苦口婆心对他道:阆弟啊,朕这万里江山往后就系在你肩上了,那几个孩子都还小,你是他们姑父,多帮朕提点一下,也多担待些。他对先帝一直敬重有加,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


    赵承颐见徐阆脸色稍霁,屈尊降贵地走下台阶,“快起来吧,姑父乃皇亲国戚,要为民请命也要遵从规章礼法,此事容后再议。”


    徐林潇轻轻吐出一口气,皇上没直接降罪父王,此事便有转圜的余地,只要父亲稍稍服个软,哪怕治他自己一个欺君之罪,父亲无碍,这把横在北方的刀就依然屹立不倒。


    徐林潇不动声色地伸手拉了一把徐阆,甚至想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


    不料他这手还没触到徐阆手心,身后蓦地传来一阵清脆的喊声:“吾乃何寿良幼子,请当今圣上为父申冤。”


    徐林潇抬起的手僵住了,他猛一回头,瞳孔微微缩紧。


    话已出口的赵承颐盯了那个突然出现的少年片刻,又将目光锁定在徐林潇身上,眼里的怒火仿佛要挤破眼膜——原来他连朕也算计进去了,这才是他们父子俩的后手。


    半个时辰后,城防营退回城郊,徐阆罢黜军中一切职务禁锢于府,徐尚书下狱。


    方才还艳阳高照的天突然阴了下来,黑云森森地压在京城上方,这夏季的雷雨跟变戏法似的,说来就来。


    那个少年入了大理寺,皇上发话了,他若所言非虚,挨过律法规定的廷杖,那便重查,如若不然,那就是他命该如此。


    江暮安望着那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绵密的雨水砸在了城外京杭运河里,层层涟漪撞碎了久违的宁静。


    这日出行的大船也遇上了暴风雨,北风呼啸盘旋,挂满雨水的船帆依旧猎猎抖动,连天雨幕,乌云盖日,而原本紧闭的舱门突然打开了,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个人,前面那个撑开一把伞,恭敬地迎出身后的人——俨然就是在京中销声匿迹的明先生。


    “陛下这下能放心了。”撑伞的手下伸手扶了一把明先生,原来明先生当真做了东夷教皇。


    手下瑟利将伞朝明先生偏了偏,“虽然卫勉那个蠢货居然提前行动,但没有他那愚蠢的举动,咱们也不会阴差阳错获得时机,最后的结果好歹没有浪费您耗在这里的时间和精力。”


    明先生注视着水面上狰狞的漩涡,脸上是无悲无喜的宁静,这片土地从他出生那刻起便痛恨,如今它终于从里面烂开了,下一次他再踏入便是海蛟开道,一举歼灭这片国土,可他却心如止水。


    他才发现,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仇恨已经快要将他掏空了,哪怕胜利在望,他也忘了该如何欢笑。


    “是时候了,”他几不可闻地喃喃道:“去给北狄新任狼王去封书信,按照约定时间一起分刮这块肥肉。”


    卫勉在京十多年对北狄情况并不了解,当初派他潜入京城的狼王早已离世,现任狼王是他的三弟,而他的三弟在继位初便搭上东夷的船,他的所作所为东夷人一清二楚,包括他的身份暴露,也是明先生稍稍留了点蛛丝马迹透露给徐林潇的,他们利用卫勉这个马前卒,引出了敌人,再扔下一个炸弹,将敌人炸地人仰马翻。


    “我是真佩服那个徐林潇,”瑟利叹了口气,“如果我是他,也不敢在皇上层层猜忌下,手下留情留了那个孩子一命,还替他隐姓埋名,若不是收留那孩子的夫妇二人心地善良,路边随便一个受伤的人都会搭救,否则我们也不会发现这个孩子的存在,那什么……他们中原人管这个叫‘天意’,是天指引我们霸占这片领土。”


    明先生摸了摸手里的权杖,斩钉截铁道:“不,是圣女,还有我们心里的贪婪指引着方向,天命是握在我手里的,我不需要他指引。”


    瑟利愣了愣,不太懂这话里的玄机,转念想陛下大概是思起了那位早逝的圣女,于是转移了话题,问道:“陛下,周大人要如何处置?”


    “他啊,”明先生低声道:“坏孩子是要受到惩罚的,那么就让他作为咱们东夷下一个祭天的对象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沉浮


    一场雷雨难得消了几分暑热, 院中小雨沥沥未歇,此时天光微亮,乌云未散,经过一夜狂风拍打的窗棂终于不堪重负地开了, 夏风挟着潮湿的水汽吹起床头的绡帐, 惊得睡梦中的人猛然一哆嗦。


    裴怀枝惊醒了, 眼睛还未睁开, 身子便下意识地朝旁一挪, 无意识地哼唧道:“夫君,冷……”


    触手软绵绵的,裴怀枝愣住了,倏地睁开眼,与软枕上的并蒂莲面面相觑, 好半晌, 她才反应过来昨夜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最后还是抱着沾染徐林潇气息的枕头迷糊过去的。


    而徐林潇……


    裴怀枝本该不让他去,王爷是皇上长辈, 又有无上军功,再怎么动怒都会有所顾忌,徐林潇却不一样,他是皇上的心头刺,是皇上做梦都会提防的人……反正如果皇上迁怒徐家, 最先开刀的就是徐林潇。


    裴怀枝没有生忧国忧民的心,也没有千万人吾往矣的无畏精神, 她和大齐大多数女子一样,家人康健、生活顺遂就是毕生所求,可她的家人是镇守一方的大将军, 夫君是权倾朝野的重臣,她无法用普通人的生活去要求他们,她也只能迫使自己去成全。


    最后就“装云淡风轻,真忧虑难受”了。


    一上午,裴怀枝脑子里都一片空白,只打听到外头只言片语的时候,她才梦游似的脱口问道:“我能去探视吗?”


    “啊?”绿茵怀疑她没听清,重复道:“夫人,二公子被关在宗世府衙。”


    裴怀枝好似才听清般,“哦,宗世府啊,没有圣旨进不去。”


    绿茵从未见过裴怀枝如此魂不守舍样,一时有些慌神,“夫人……您,没事吧?”


    裴怀枝转了转眼珠子,自言自语似的地喃喃道:“我……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绿茵沉吟片刻,一面观察她表情,一面犹疑道:“世子爷也被停职在府了,听说长公主昨日与王爷发了好大的火,王爷今日还被关在梧桐苑外,还有大少爷今早也派人来信,让您安心,他未受到牵连。”


    裴怀枝凝固的思绪这才开始有所转动,她迟钝地想起来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解救徐林潇,可王府的人此时去陈情只能有适得其反的作用,她该怎么办?


    或者说她该不该相信徐林潇有给自己准备后路?毕竟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才是徐林潇此番获罪的关键。


    对,就是那个人。


    想到这里,裴怀枝急切问道:“突闯宫门的人身份可曾证实了?现下关在哪?”


    “在大理寺,”绿茵回道:“消息被封锁了,探听无果。”


    “大理寺……”裴怀枝低吟一声,“走……”


    裴怀枝猛然起身,人却踉跄了一下,一时失去平衡,连忙扶住了桌子。


    绿茵脸色惊变,本能地扑上去,一把扶住了裴怀枝,手下的热意烫得她狠狠一震,绿茵不由分说地扶上裴怀枝的额头,“夫人,您在发热,这么烫您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说到最后,竟隐隐急出了哭腔。


    裴怀枝却好似无法与她的悲喜相通,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的右手——适才动作间,腕上的白玉镯磕到了桌角,无暇的玉上现了一条裂纹。


    徐林潇心头蓦地一颤,惶惶然地抬起眼,心跳骤然狂跳不止。


    下意识嘀咕道:“阿枝!”


    喊完,他又自嘲地笑了一下。


    天牢里寂静极了,上一个有资格关这里的还是皇上的亲兄弟肃王,徐林潇享受皇亲的待遇,也就没人敢打扰。


    身上的朝服被卸下了,徐林潇只穿着单衣,倒也凉快,只是平日里总将自己打点妥当的徐大人不怎么适应地拍了拍被压出来的褶皱。


    那个人是有心人刻意找来的,徐林潇心里有数,对方甚至算准了皇上的反应,在皇上金口玉言后,才将人放出来,能堂而皇之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这皇宫大概有外族人的奸细,甚至比卫勉更早潜伏到大齐。


    至于卫勉,徐林潇猜测给他通风报信的多半是明先生,他虽通过信笺上的桂花香对望华楼有所怀疑,真正锁定目标,还是徐林潇在他们打斗的地方拾到半枚兽形青玉,恰巧宫里的舒贵妃遣婢女偷偷处理一枚青玉,被晚秋暗中截和,最后两枚玉齐落到徐林潇手中,合成完整的狼头。


    卫勉万不会粗心到遗落这么关键的东西,这东西也是他第二次恍惚走到那发现的,而卫勉也不过是敌人的一枚棋子而已,他可能到现在也不清楚北狄的鞑勒王已将他当成勾结东夷的弃子。


    徐林潇隐约感觉到东夷与北狄,他们野心勃勃地织了一张大网,从七年前他下兖州,甚至更早,便在大齐埋下了隐患,如今桩桩件件便是他们图穷匕见,想让大齐措手不及。


    他这次是真没底,不知道此事后续会如何,也不知道刚经历磨难的裴怀枝会不会后怕,他此时身在大牢,只能任由满腔愁绪在腑内动荡。


    拍着拍着,徐林潇突然摸到衣角的一片凹凸不平,眉眼霎时便柔和了下来。


    那歪歪扭扭的字符是裴怀枝绣上去的,裴怀枝绣工不佳,准确来说寻常闺秀擅长的她都不怎么会,可她却没什么自知之明,那日不知怎地突发奇想要让徐林潇时时刻刻都记住她,将徐林潇的衣服通通翻出来,扬言要把她的名字绣满徐林潇的贴身衣物。


    裴大小姐高估了自己,低估了绣花针,绣坏了两件衣服不说,最后的成品也就只有徐林潇如今穿的这件,原本计划的三个字也简变成了一个“枝”。


    外人看来粗燥滥造的绣活,徐大人却甚为满意,感觉这不怎么规矩的绣字和裴怀枝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徐林潇漫无边际地想起裴怀枝,还是忍不住皱紧了眉心,指尖淌过“枝”字,心道:“她还不如自由自在地好好生活呢。”


    裴怀枝蓦地偏头打了一个喷嚏,绿茵将她牢牢罩在伞下,担忧道:“这么大雨,您身子还烧着,就不能晚些再来?”


    天公不作美,他们刚一出门就下起了大雨。


    裴怀枝站在大理寺昭狱前,冷眼瞧着随伞檐砸落下的雨滴,“那孩子不知能否挨过杖刑,但我却要提前知道原委。”


    大雨将裴怀枝微弱的声音掩盖了,绿茵没听清,却也知道裴怀枝要做的事老爷都阻止不了,莫说她了,她也只能一边提醒两句,一边观察她的身体状况。


    这时,前去通报的侍卫终于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起出来的大理寺卿。


    “二夫人,”江暮安快步走来,“你怎么来了?算了,雨太大,还是先进去再说。”


    裴怀枝点头致意,“多谢江大人。”


    磅礴大雨被遗落在身后,门关上后,雨声仿佛隔着厚重的衾裯,一下子削弱不少。


    江暮安收伞放伞一气呵成,旋即转身低声道:“为徐林潇来的?想见那个孩子?行吧。”


    江暮安率先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顿住,疑惑回头道:“不是要问话?走啊!”


    裴怀枝蓦地瞪大双眼,“你这么轻易答应,不怕皇上怪罪?”


    说完,裴怀枝也觉得问了句蠢话,遂跟了上去。


    江暮安显然没料到她冒雨前来,竟还做了说服自己的准备,一时愣在了原地。


    裴怀枝不待见他,他很早就知道,同他点头示意也是冲着徐林潇的面子,同样的,江暮安也不怎么看好她。


    徐林潇太在乎她了,作为兄弟,他看着眼里,却也不怎么认同——古往今来成大事者功亏一篑往往都是因为身边的女人,女人聊表慰藉可以,沉溺其中于仕途并无益。


    江暮安左右不了徐林潇,自己对她则一直存了个心眼。在他看来,能勾得徐林潇死心塌地,她必有几分手段,于是很多时候一边小心试探,一边暗中观察,若她真有对徐林潇不利的心思,他也能提前提防一二。


    直到此时,她为了徐林潇不惜要对他放低身段,他才重新另眼看她,心想:没准这姑娘就是冲着徐林潇的人,并不图其他的。


    江暮安走在裴怀枝身侧,忽然道:“若今日下狱的是我,林潇也会义不容辞的。”


    裴怀枝扫了他一眼,“此前怀枝多有不敬,大人莫怪,大人与夫君情谊深厚,怀枝铭感五内。”


    你来我往,两人最后相视一笑,二人因徐林潇互生龃龉,最终又因徐林潇化干戈为玉帛。


    大理寺昭狱里的腐霉味比上次更加浓郁,不知是因为风寒涩住了五感,还是知道那个人不在这儿,裴怀枝好像没上次那么难以忍受。


    叮叮当当一阵脆响,狱卒打开了牢房,裴怀枝也终于见到了那个自称是何家幼子的少年。


    身量不高,身上的衣服却短了一大截,露出来的四肢相当纤细,察觉到裴怀枝打量的视线,像受惊的小动物瑟缩地低下头。


    “这案子惊动到圣上,”江暮安在一旁补充道:“没接到圣旨前我们也不能审理,今日夫人只是来看望一下故人。”


    裴怀枝懂他的意思,这是防止对方到时反咬一口,提前找好说辞。


    裴怀枝一点就通,上前一步,自报家门道:“徐林潇是我夫君,他如今被关宗世府,不得探视。今日到此,是想问问小公子当年旧事。”


    话音未落,那个少年便吃惊地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裴怀枝。


    裴怀枝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你是如何活下来的?与我夫君是否有关系?”


    “我……我叫何誉。”少年两手紧紧地搅在了一起,甫又下定决心似的猛一松开,“当年,是徐大人将我从大火里救出来的。”


    “何誉是你从大火里救出来的吧。”徐林潇沉思之际,听见一个声音问道。


    徐林潇的牢房在最里边,与外头的瓢泼大雨仅一墙之隔,漰湱泶灂之声使得他思绪越发混沌,也盖住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直到来人停下,出声拉回来徐林潇的心神。


    徐林潇抬起头,看了来人一眼,却没吭声。


    “我知道的,”薛定山叹了口气,“当年那圣旨是都承旨韩布宣的,家也是韩布打着你的旗号抄的,火也是他放的,你求情的折子还未到京城,大火便灭了整个何府,我只当你恨韩布,不肯继续留枢密院,又机关算尽使韩布身败名裂,没想到你还铤而走险救了他们家的独子,可你这是……欺君罔上啊。”


    说到最后薛定山一巴掌拍在了柱子上,似乎对这个昔日出色的晚辈有些恨铁不成钢。


    “韩布是他自己多行不义必自毙,我只是让他的罪行见了光。”徐林潇望着薛定山平静地道:“不留枢密院同他没关系,更与您没关系,您别忘心里去,至于那孩子……”


    徐林潇顿了顿,手下意识地摸上那个“枝”字,闭上眼睛似又回到了那一年,“我闯进火场的时候听到他的哭声,他的父母被烧断的横梁压在火里,他浑身裹满湿布趴在几步之外的空地上,那时他才五岁,我没能救他家人,如何再眼睁睁看他烧死在面前?”


    “徐林潇抱你出的火海,你记得?”大理寺昭狱里,裴怀枝轻轻眯起眼,“那时你才多大,发生的事你都记得?”


    “一夕之间家破人亡,要我如何忘啊?”何誉突然蹲下身子,双手紧紧抱住膝盖,“我想忘记的,哭声、火光,我一直都想忘记的,可是他们每晚都出现在我梦里,徐大人要我放下,好好跟着养父母生活,可我这些年一直不得安宁呐,我又该如何放下呢?”


    阴冷潮湿的牢狱里,少年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来回飘荡,搅得本该来这儿“兴师问罪”的人也开始无所适从。


    裴怀枝本就隐隐作痛的脑袋,这会儿嗡嗡响,她感觉自己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火海里烤,一半在雨中挣扎。


    “那你为何会突然出现?”裴怀枝久久没有说话,江暮安自行接过问话权,“是谁安排你回京的?”


    “我不知道。”何誉边哭边摇头,“刘爹和阿娘突然不见了,有人对我说他们是因为收留我才被官府的人抓了,要我亲自上京求情才能救他们,我已经失去一次亲人了,不想他们再出事,于是听他们的话来了,可我没想过会害徐大人的,我不知道徐大人会因我的出现下狱,我也不知道刘爹和阿娘到底在哪里。”


    “那孩子的养父母可能都遇难了,”宗世府里,徐林潇睁开眼睛:“听华台上视死如归的何忠和突然出现在京的他,多半是东夷那位明先生的手笔,虎狼来犯,搅国不宁,他们都是受害者。”


    徐林潇倏地行了个礼,躬身弯腰恭敬道:“五十廷杖下来,那孩子可能就一命呜呼了,何家最后一点血脉,林潇求您施以援手。”


    “那你呢?”薛定山逼问道:“皇上会对你施以援手吗?”


    徐林潇低着头,回道:“吾皇圣明。”


    裴怀枝上前一步扶起了何誉,何誉被惊得忘了哭泣,挂着鼻涕眼泪茫然地看着裴怀枝。


    “廷杖也是大理寺行刑吗?”裴怀枝也没避着何誉,直接问江暮安。


    江暮安懂她意思,“只要皇上不额外派大臣监督,我便有法子留他一命。”


    裴怀枝点点头,抬手拍了一下何誉的头,“你连刀山火海都淌过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你何家如今有机会沉冤得雪,那你就争取让自己安宁。”


    何誉目瞪口呆地盯着裴怀枝,裴怀枝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道:“徐大人他不怪你,他就想你好好活着。”


    出去时那股子霉腐味终于开始兴风作浪,争先恐后地往鼻子里钻,裴怀枝的头越发疼了——之前还能抱有侥幸这少年是别人的阴谋陷害,一番交谈下来,少年身上毫无进展不说,反而证实了徐林潇欺君之实。


    裴怀枝用力闭了闭眼,竭力地将混沌的思绪拨开,伸手扶住绿茵的胳膊,强迫自己分出心神问江暮安:“那日望华楼底下的人关哪了?魏葆呢?”


    “那个女扮男装的姑娘?”江暮安的表情有一瞬间不自在,很快又调整过来,“放心,徐林潇交代过,她不会有事……”


    说着,突然注意到裴怀枝红得不正常的脸色,神色微变:“你怎么了?”


    “无事,”裴怀枝摇了摇头,扶着绿茵往雨幕里走去,“偶感风寒而已。”


    裴怀枝病倒了,本就高热,又冒雨去了趟昭狱,当天晚上便昏迷不醒,她在炙热的混沌下做了一个梦。


    裴怀枝梦见自己一会儿处在热热的火海里,一会儿又置身风霜雨雪中,热与寒交替将她包裹,耳畔是乱七八糟的哭声、嚎叫声与一句轻轻的低喃声夹在其中……


    那个声音很温柔,很有耐心地不疾不徐道:“阿枝啊,离开了我要自由自在的好好生活。”


    裴怀枝蓦地闷哼一声惊醒,胸口莫名其妙堵得慌,梦里的低语在她耳边回荡,汇成了一股别具一格的魔音。


    好半晌,耳鸣的症状才消失,她迟钝地眨了眨眼,拨开黏在脸上的发丝,有些茫然的看向外头刺眼的光芒。


    她昏迷了一天一夜,外面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何家的冤案皇上下旨重新彻查,像提前预备好一样,皇上圣旨一出,当年的相关证据线索就自己冒了出来,要不是江暮安压着,当天便能结案,永熙帝继位数十年,也没哪个案子有这个效率。


    大齐建朝以来历代帝王都是在继位期间平上一朝的冤假错案,以彰显圣人宅心仁厚,励精图治,这平冤平到自己头上,永熙帝是第一人。


    这皇帝当得是有多糊涂啊,短短十来年就出了这么大漏洞,永熙帝赵承颐一想到他在百姓心中会留下这样一个印象,心口的怒气便难以消停。


    郁结一日,最终在晚膳前写下一道圣旨:尚书令徐林潇欺君罔上,阳奉阴违,在位期间以权谋私,目无法纪,念其劳苦功高,特从轻发落,着令免官罢职,流放冀北。


    永熙十一年六月初九,这日,天终于放了晴,走到宗世府门口的徐林潇见到久违的阳光,不怎么适应地眯起眼。


    他刚转动了几下木讷的眼珠,就看见自家的马车停在不远处,裴怀枝一身素衣站在车旁,正面色宁静地望着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离心


    徐林潇本该近乡情怯, 但宗世府衙对他而言,并不能算“近乡”——他往这儿走了一遭,再出来成了一个即将远赴北地的白衣,前路茫茫, 漂泊无依, 他还没适应这个新身份, 更没想好如何面对裴怀枝。


    从他接到圣旨到出宗世府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他还没开始想以后, 更没来得及生这个“怯”。


    一时间,徐林潇脑子里一片空白,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走到裴怀枝面前脱口道:“你怎么来了?”


    “夫君,”裴怀枝轻声唤他, 神态自若, 对他微笑道:“我来接你回家。”


    徐林潇原本要抬起的手硬生生地缩了回去, 她澄净透亮的瞳孔里倒映着衣衫褴褛的自己,刹那间徐林潇炸开的心绪没来得及燃烧, 就被后来居上的“怯”迎面豁开一道口子,一脚踩空,掉进了冰洞。


    搅得生活翻天覆地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应该是什么反应?


    不是说“夫妻本是林中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吗?


    连他自己一时都百感交集,心绪如潮, 可裴怀枝却仿佛徐林潇只是要出一趟远门,丝毫没放在心上。


    裴怀枝的眼睛黏在他身上, 手与他做了相同的动作,抬到一半不知想起了什么,倏地又放下, 末了还用力扣了扣掌心,面色镇定道:“走吧。”


    二人都七情上头,也就错过了对方的小动作。


    裴怀枝率先跨入车里坐下,徐林潇盯着她看了一眼,最后坐在了马车里与裴怀枝最远的斜对角。


    “好几日未修边幅,”徐林潇察觉到她要皱起眉头,忙解释安抚道:“身上气味有些重,怕熏到阿枝。”


    裴怀枝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没有出言反驳,自顾自地闭目养神起来。


    她出门前刚喝完药,来时路上便昏昏欲睡,宗世府前强撑了会儿精神,这会儿有点精力不济,人是累的,可灵台却是清明的。


    徐林潇这人就是个闷葫芦,伤与痛总是捂得严严实实的,面对至亲之人,他更是不会道一句苦楚,不仅如此,裴怀枝敢扬言,她如果现在打他一巴掌,他非但不会怪她,还能罗列一串自己的罪责。


    可裴怀枝的人,她哪里舍得去怪罪呢?她的二公子明明是那般的风光霁月,是世上除了亲人之外对她最好的人啊。


    她不能主动提那些糟心事儿,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心疼她的二公子,让她的大人无后顾之忧。


    马车颠簸,裴怀枝越发难受,不知不觉间竟迷糊了过去,半睡半醒间额头忽然贴上一片冰凉,头昏脑热的裴怀枝下意识伸手抓住,将脸埋了进去。


    谁知刚一贴上去,头顶就响起愠怒的声音:“阿枝,你在发热不知道?不舒服为什么一声不吭?”


    裴怀枝意识还有些模糊,茫茫然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捏着徐林潇的手,随即慢半拍地对上手主人紧绷的脸色。


    病来如山倒,昏迷一天一宿的裴怀枝今日能出门全凭意念支撑,可她不来心更难安,来了又有几分做贼心虚,于是一反常常态地与徐林潇保持距离,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觉了。


    徐林潇垂下眼,适才手在裴怀枝脸上逡巡一圈,此刻竟沾了一手的脂粉,再观裴怀枝,徐林潇这才发现她今日淡妆娇面,竟是仔细打扮过的,一想到她费尽心机掩盖病容,徐林潇便气不打一处来,可对上她茫然无措的眼神,心又一下子软了下去。


    鉴于此人“劣迹斑斑”,徐林潇直接一把捞起裴怀枝将她放在了腿上,脸颊贴上裴怀枝滚烫的额头,缓缓地问道:“我若是没发现,是不是入了府也要装作没病?还要勒令下人守口如瓶?”


    徐林潇衣衫单薄,又刚从阴冷的牢狱里出来,裴怀枝只觉得挨着一块冰块,舒服极了,连忙抱住,紧紧地贴住他。人陡然放松,脑子也跟着松懈下来,脱口道:“绿茵那丫头小题大做,一个风寒闹得阖府尽知,瞒不住的。”


    说完,裴怀枝察觉腰上的力道大了几分,猛然惊醒过来她方才竟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小心翼翼地觑着徐林潇脸色。


    徐林潇心里好像被钢针一捅而穿,上次他就同绿茵交代过,韩大夫是他的人,若有事招呼过来便是,什么样的风寒会闹到阖府皆知?


    徐林潇心疼的快要炸开,有心想说她两句,可喉咙却仿佛塞了一把沙砾,语尽词穷,只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裴怀枝见他神色便猜到他心里八成又在自责,刚要发挥她花言巧语的本事,忽然福至心灵翻起了旧账,“你不是怕熏到我,要离我远远的吗?这会儿是什么意思?”


    徐林潇:“……”


    他一时有点气蒙了,竟没接上话。


    这愣神的片刻光景,裴怀枝忽然搂住了他脖子,在他耳边低声道:“让我抱一会儿,太想你了。然后我不怪你疏远,你也别生气了,好不好?”


    这事难能相提并论,“你……”


    他刚说一个字,声音很快淹没在裴怀枝压上来的吻里,裴怀枝没停留太久,撬开他的唇缝便退了出来,“好了,传染给你了。”


    还没等徐林潇反应过来,她又窝在徐林潇怀里道:“我头疼,想睡会儿。”


    徐林潇抿了抿方才裴怀枝卷进嘴里清苦的药味,简直拿她没有丝毫办法,只好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裴怀枝还真就睡着了,等她醒来时,人已经在熟悉的床榻上。


    璃清院,第一次如此热闹。


    裴怀枝陡然看见长公主甚至闭上眼又睁开了一次,结果人还在。


    “去喊二公子进来,”长公主见她醒了吩咐完绿茵又道:“有劳韩大夫再瞧瞧,这丫头可还有大碍?”


    徐林潇进来韩崎刚好把完脉,还没等他问话,他的衣袖突然被扯了一下,裴怀枝皱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他。


    徐林潇握住她的手,下意识地弯腰,伸出另一只手探了探她额头,一面解释道:“回来时遇到母亲,她不放心跟着过来瞧瞧。”


    裴怀枝无声地张开嘴,内心呐喊:那岂不是长公主当面撞见徐林潇将她抱入府了!


    徐林潇好似知道她的想法,屈指轻轻敲了一下她额头,“别胡思乱想,母亲不会怪罪的,有错也是我的错。”


    闻言裴怀枝更惊讶了,“你……你知道……”


    然而她支支吾吾还未说完,同大夫交谈完的长公主就走过来插话道:“从不会忤逆我的儿子成了家翅膀便硬了,都开始屡次三番的反驳我了。”


    裴怀枝不由自主地把手从徐林潇手中抽出来,却没抽动,徐林潇加了点力道不让她乱动,无声地叹了口气,转头对长公主道:“母亲,您不是答应过我不会再追究的,阿枝脸皮薄,您莫要再说了。”


    长公主脸色莫名古怪一瞬。


    裴怀枝手放弃了挣扎,愣愣地盯着他。


    若不是知道他只会如此唤自己,裴怀枝差点就要以为他身边还有另一个“阿枝”了,她过往的所作所为好像与“脸皮薄”八杆子也打不着。


    长公主不愧是过来人,很快恢复如常,放过了刚重逢的夫妻二人,嘱咐道:“韩大夫说这会儿还好,关键是夜里,你多注意一下。还有……算了,明早怀枝身子好些后你给我请安时再说。”


    片刻后,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主人公,裴怀枝那“大家闺秀”的封印瞬间自动解除,原形毕露地搭上徐林潇胳膊,晃了晃,“方才你在外面做什么?”


    “同大哥交谈了几句,不是什么大事。”徐林潇将她半抱起来,靠在软枕上,“绿茵备了粥,我喂你吃一点。”


    “你何时找过母亲了?”裴怀枝拉住徐林潇的手,没让他走成,她有些急切地想弄明白自己究竟是哪疏忽大意地暴露了。


    徐林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待你吃完我就告诉你。”


    裴大小姐可能真是烧昏了头,将这话当了真,一碗热粥下肚,又被哄着喝了碗药,完事后,徐林潇却睁眼说瞎话起来。


    裴怀枝哪受得了这气,立马有骨气地想道:她还不稀罕听了,人也非常有骨气的不搭理徐林潇了。


    窗棂外月色皎洁,绡帐里烛光斑驳,明暗交辉,夜不知不觉的深了。刚沐浴完的徐林潇瞧着榻上将自己裹成一团的裴怀枝,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前一步想将她头上的被子扯下,裴怀枝却好似故意同他作对,压得更紧了些,就是不肯出来。


    “还在气?里面闷,快出来。”徐林潇叹了口气,一边拍她一边继续道:“作为大齐唯一一位长公主,母亲的言行举止,包括徐家门风,她一直都格外严格,上次罚你,是我举止孟浪,事后又粗心大意没及时同她解释清楚。”


    说话间裴怀枝松了力道,悄悄探出头盯着他,“明明是我勾着你……那你又是如何知道我受罚了?”


    总不能是长公主亲口说的。


    “平白害阿枝受委屈,是为夫的错,”徐林潇熟练地把错往身上揽,迎着裴怀枝“你给我好好说话”略微不自在的目光,不疾不徐道:“你身上多了不属于我留下的印记,我哪里会不知道?”


    裴怀枝:“……”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腾一下红了,没好气地打了一下徐林潇的手背,“啪”一声尤为响亮,可能是又勾起了什么回忆,然后欲盖弥彰丢下一句“不正经”,带着一脸的赧然翻过身去。


    夜渐渐深了,夏季单薄的帐纱挡不住今夜似水的月光,银辉照面,躺下许久的徐林潇却没能入眠。


    此时,这一日的记忆碎片终于在脑海里汇聚成形,忧虑一发不可收拾地涌上心头,徐林潇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裴怀枝的一缕头发圈起,好像想要将它紧紧缠绕在手上。


    “我割舍不下她。”他想。


    可是在徐府他都没有护好她,到了外面,他又如何保证阿枝不受委屈?且不说这一路颠沛流离,险象环生,单就裴怀枝的性子,怕是又会在背地里偷偷替他解决很多烦恼。徐林潇哪里舍得啊。


    徐林潇松开手里的头发,肌肉动作使他熟练地摸上她的额头,这一次却没能顺利地收回来。


    裴怀枝也失眠了,她想起那封在尚书台没有寻到的文书,还有今日徐林潇与长公主和平的背后,有着关于自己无尽的争执,忽然之间,她才明白原来一直以来他什么都明白,心里甚至升起一点说不清的薄怒,她想,那自己要跟他一起北上的打算必定也逃不过他法眼,可他如今一声不吭,是不是压根儿没这个打算?


    在他摸上自己头发时裴怀枝便留意到身后的动静,她等着徐林潇靠近将她抱住,可等来的却是不痛不痒地碰了一下额头。


    裴怀枝用力将他胳膊一拽,身子向后靠去,原想溜进他怀里,可拉扯时出现了偏差,将他的手按错了地方。


    她今日嫌热,沐浴完没有穿小衣……


    一时间,两人都僵住了,徐林潇霎时气血直冲脑门,裴怀枝则是又惊又羞。


    裴大小姐平生最不缺的就是“勇气”,事已至此,她将眼一闭,心一横,握着徐林潇的手紧紧地贴住。


    徐林潇呼吸一滞,他们分别多日,徐林潇再怎么难耐也不会在裴怀枝生病尚未痊愈时胡作非为,他努力克制多时,却被裴怀枝一下破了功,艰难地抉择了一会儿,在“原则”与“夫人”中,二公子还是屈从了后者,倾身靠了过去。


    徐林潇在她耳边嘶哑道:“是为夫思虑不周,忘了伺候夫人。”


    耳边的热意烫得裴怀枝一哆嗦,然而这才刚开始,徐林潇很快反客为主,不需要她引导,灵巧地滑开衣角,沾了那红香花蕊。


    一股子麻酥蔓延开,裴怀枝整个人都软了,她拉住徐林潇轻声唤道:“夫君……”


    床帐上的穗子在月光下晃来晃去,荡得屋里涟漪阵阵。


    到最后,裴怀枝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徐林潇细细将她的热汗擦去,“汗发出来了,身上温度也彻底降下去了。”


    顿了顿,他似笑非笑道:“嗯……阿枝可还满意?”


    病去如抽丝,加上徐林潇的努力,裴怀枝这会累的连手都懒得抬,也没理会他话里的揶揄,任由徐林潇摆弄,可他依稀记得徐林潇没……


    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抬手朝徐林潇腰腹探去,被徐林潇眼疾手快地抓住,他深吸一口气,“好了,还嫌不够累?待你痊愈我便不用忍了,现在快些睡觉将身子养好。”


    说着将她拉入怀里,累坏的裴怀枝没多久就在他怀里睡着了。


    到底是气血方刚的年纪,方才的春色怡人,搅得人心浮气躁,徐林潇还是没抵住□□,轻手轻脚地下了榻,孤身前往盥室解决了一点遗留的后遗症。


    翌日,灿烂的夏日朝霞穿过床幔,丝丝缕缕的透进来,徐林潇就被这点光亮给惊醒了,他看了眼熟睡的裴怀枝,小心翼翼地和衣而起。


    昨夜折腾完,后半夜徐林潇倒也睡得安稳,然而夜里还能借着黑暗逃避,阳光下便再也无处遁形,有些事他必须作出决断。


    徐林潇到梧桐苑时长公主正在用早膳,说是早膳其实就是一碗养胃的甜粥,公主常年深居简出惯了,大部分时间也都是一个人独居,这些年,身上皇室的气质虽不减,但生活方式却是越发节俭朴素了。


    她胃口小,又不喜旁人浪费,一日三餐就只让下人准备一人份的。


    长公主用帕子点了点唇角,对他直言道:“知道你要回去用膳,没准备你的份。”


    徐林潇行了一礼:“母亲。”


    长公主摆摆手让他坐下,又给左右嬷嬷使了个眼神,下人们鱼贯而出,顺带替他们关上了门。


    “说吧,”长公主叹了口气,“下狱前就给我捎口信,要我切莫轻举妄动,你这都能未卜先知了,如今落到这个田地也是在你意料之中的吧,你究竟作何打算?”


    “孩儿不孝,让母亲担忧了。”徐林潇低下头,言简意赅道:“此前敌人处处设陷,为的就是徐家同皇上离心,如今北方皇上还要指望父王,他们退而求其次将主意打到我身上,加上皇上心里对我本就颇有微词,牢狱之灾是迟早的事。”


    长公主满目忧愁看着他,心里一时有些不是滋味,他若不姓徐,不管哪条路都早已经平步青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味的委曲求全。


    “母亲别担心,不会太久的,”徐林潇仿佛猜到长公主心中所想,安慰道:“敌人目的达成,他们便不会选择继续蛰伏,皇上有一天会想明白都是外人的阴谋,也会念着我的一点苦劳,没准哪天就将我召回来了。”


    长公主哪能不知道这话纯粹是在宽慰她,往冀北路上便要月余,一来一去加上皇上为了面子上过去也不会立马就出尔反尔,这一别,短则半年,长达数年之久。


    长公主压下心中的忧虑,缓缓问道:“怀枝呢?你要带上她吗?”


    “我……”方才还侃侃而谈的徐林潇一下子就泄了气,神色也淡了下来,“我想过皇上会革职,却没料到会流放至冀北,冀北苦寒,我想……将她留在京城。”


    长公主:“你都不在,她哪里会肯留下?”


    徐林潇抬起头,眼角倏地出现一抹红痕,“日后就算我侥幸回来,以大齐如今的形式,到那时我的处境可能会更糟,她因我几次命悬一线,我绝不允许再有任何意外。”


    长公主神色一肃,吃惊道:“你是想……”


    徐林潇:“她是堂堂大将军之女,没有我生活反而会更安宁。”


    说完,那一抹红痕蔓延到太阳穴。


    “我留了一些暗卫保护她,”徐林潇低声道:“我不在的日子里,暗卫若遇到棘手的事,还请母亲帮忙打点一二,儿子在此谢过。”


    作者有话说:


    一写感情,就有种在水字数的感觉,惭愧……


    第78章 诛心


    “绿茵, 你出去看着点,二公子回来你就大声喊一嗓子。”裴怀枝手中针线不停,一板一眼地做着绣活。


    徐林潇生辰快到了,裴怀枝思来想去很久最终还是决定亲手做份贺礼。这腰带她半月前便开始忙活, 按理说早该完成的, 可这些日子接二连三的意外将她打的措手不及, 眼看着日子快要到了, 她就只能见缝插针, 徐林潇一离开,她忙不迭爬起赶工。


    “您放心,奴婢刚遣了小厮去院门口候着,说夫人等着二公子回来用膳,让他机灵点。”绿茵这个心腹很是贴心, 也总是爱操心, 盯着裴怀枝观察片刻, 疑惑道,“咦?夫人今日的面色红润不少, 精神瞧着也好上许多,二公子真厉害,一晚上就将您照顾好了,哎!您这绣工瞧着也长进不少。”


    绿茵一惊一乍地从裴怀枝的脸色移到她手里的腰带,错过了裴怀枝一瞬间不自在的神情, 她从善如流地略过前一句惊叹,自动认领后一句夸赞, 眼皮也不眨地说道:“只要我想做,就没有做不成的。”


    绿茵听完,对此深信不疑——她家夫人就是无所不能。


    还没等裴怀枝享受够绿茵惊羡的目光, 窗棂突然被敲了几下,接着就传来小厮的声音:“绿茵姑娘,二公子回来了。”


    裴怀枝听见动静,迅速将腰带往盒子里放,收好后又有几分担忧道:“不行,时间来不及了,今日我必须完成。”


    她蓦地抬起头,迅速将她的“秘密”盒子往绿茵一递:“给我收好,等会儿我回将军府继续,放你房间去,别让二公子发现了。”


    绿茵抱着个烫手的盒子,搂在胸前,腰弯的只能看清脚,同徐林潇在门口相遇时,匆匆行了个礼,连尊卑都顾不上便跑了。


    徐林潇脚步一顿,还没等他转过头,就被突然抱住他的裴怀枝拉回了视线。


    裴怀枝搂住他的腰身,见绿茵成功进了屋子才将目光收回来放在徐林潇身上:“饿了,陪我用早膳。”


    徐林潇的嘴角轻轻地提了一下,眼也不眨地盯着她。


    就在方才,徐林潇终于做出了决断,前路艰辛,他不能带上裴怀枝,可再见裴怀枝,他觉得自己周围好似有一汪看不见的深潭,牢牢将他淹没,浮浮沉沉的,随时能让他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他却不能让裴怀枝看出端倪,他很快收拾了外露的情绪,任由天崩地裂的心绪在胸口激荡,脸上不动声色地将那阵窒息感缓缓压下,用力捏了捏僵硬的手指,想尽量让落在她身上的手温暖柔软。


    心思落在别处的裴怀枝没能想太多,自然而然地牵住他的手,把他拽到桌旁。


    “绿茵说我暂时只能喝粥,”裴怀枝一伸手,瓷勺抵上徐林潇的唇,勺里的药膳粥沿着唇缝擦过舌尖,让徐林潇微微地战栗了一下,“你得陪我一起。”


    裴怀枝不喜药味,她的粥要比一般做法多放两倍的糖,对于不喜甜食的人尝起来,感觉这就是一碗食材丰富的劣质糖水。


    然而徐林潇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露出“阿枝给的就是山珍海味”的欣喜表情,小心翼翼地将心底的深渊排挤在一角,他伸手把裴怀枝手里的瓷勺顺过来,低声道:“我喂你。”


    徐林潇在这些小事上一向都顺着裴怀枝,裴怀枝也如往常般欣然接受。


    “我吃不下了,”裴怀枝好不容易吃完一碗,见他欲盛下一碗,连忙罢手,她揉了揉肚子,语气又轻又缓地道,“我的病都好了……我想要出门一趟。”


    话音刚落,“咚”一声,徐林潇手里的汤勺直直落进了碗里,而他的心也忽然掉下去半截。


    “不能出门。”徐林潇想都没想脱口道,转头对上裴怀枝惊讶的眼神,他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缓缓站起身,刻意放松了紧绷的后背,讪然一笑,“我的意思是你要去哪?我陪你,好不好?”


    裴怀枝深深地看着他。


    徐林潇方才颤抖的手没逃过她的眼睛,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慌也被裴怀枝捕捉到了——


    徐林潇因为她要出门感到害怕。


    她分明只是一句寻常话,可是觑着对方的神情,有那么一瞬间,她忽地提心吊胆起来。


    裴怀枝天性热情而狡猾,必要的时候,能扮演很多角色,也很会对症下药,上到白发老人下到蹒跚幼儿,只要她想哄就没有哄不来的。她曾经给自己戴上多张面具,自从阿娘去世,她一个人寄居在苏家,就再也没有取下来过,因为她着急长大——


    父兄远在边疆,战场上刀枪无眼,她望尘莫及;外祖母年事已高,她不可让老人家太过操心;她拜尤邴廉为师,不为入朝为官,只求来日凭她一点小聪明,她的家人能安安稳稳地卸甲归田。


    徐林潇便是那些强装镇定、孤独深沉的年岁里唯一的外来物,这个有过救命之恩却活在书里的大哥哥总能让她偶尔放下戒备,袒露一点不为人知的想法,徐林潇对她来说是不一样的。


    在她成了徐二夫人后,她复又努力扮好这一身份,这次大哥哥还成了她的夫君,是她捧在手心里需要珍视的,她更不能出错。


    裴怀枝胆大心细二十年,但是这一刻是她最怀疑和忐忑的时候。


    她才发现,自己不仅没让家人安心,反而让徐林潇生出前所未有的恐惧。


    “我回一趟将军府,”裴怀枝有些艰难地道,“下次我们再一起回。”


    徐林潇另外半截心也开始往下沉。


    他想:他如今确实没有脸再上将军府,上次让裴怀枝陷入危机,裴松饶了他一次,这次他又让裴怀枝处境越发艰难,裴松应该不会饶了他,或者压根就不想见他,他去了反而会让阿枝为难。


    可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裴怀枝要出门,一股熟悉的恐惧便从心底涌上来,这个感觉在绿茵哭着说夫人被劫持时出现过,在他看见裴怀枝将匕首架在脖子上时出现过。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他好像怕极了裴怀枝再有任何叵测。


    徐林潇突然背过身去,快要维持不住表情了,他将颤抖的手往袖里藏了藏,努力使语气平静:“嗯,阿枝什么时候回来?”


    话音未落,一只手倏地握住他紧绷的拳头,徐林潇低下头,裴怀枝的心像被绣花针扎了一下——她看见徐林潇的眼眶红了。


    “我……我回来同你一起用晚膳,还会将府里的护卫都带上。”那针尖大的洞,一下子让裴怀枝的胸口漏了气,有些话也就随着一起出来了,“你有没有什么话同我说?或是有没有什么难言之隐?”


    徐林潇:“你……”


    “我有话同你说。”裴怀枝突然打断道,“等我回来咱们好好聊聊。”


    我行我素的裴怀枝这一刻终于想明白了,也是她最豁的出去的时候,她要把她能给的都给徐林潇。


    裴怀枝出门,徐林潇下意识地跟着走到了院门口,待裴怀枝回过头对他笑了笑,他才回过神来,又犹犹豫豫地站住。


    呆立半晌,徐林潇转身进了书房。


    书桌上六部的文书还没来得及收,这些大大小小的公务恍如隔世,徐林潇耐心地将它们收拾规整,末了,展开一张宣纸,一笔一画的落下开头:休夫书。


    自古夫妻双方解除关系,都是男方休妻,可让徐林潇休妻,他怎么做得到?


    这世道本就对女子多有苛责,更何况他的阿枝样样都好,平白无故受人非议指责,他不能容忍,可不将他们的关系解除,徐林潇心中便一直悬着一把刀,一把刀尖指向裴怀枝的刀,于是他将刀的另一端落向自己,让裴怀枝免受威胁。


    他给自己列了七出之罪:不顺岳父;惑乱朝纲;家宅不宁;未尽夫职;庸碌无能;背信弃义;负心薄幸。


    他想:桩桩件件都是自己的过错,是我亲自写下休夫书将自己休弃,错在我,休夫也在我,待来日远赴冀北,坊间的闲言碎语也就落不到裴怀枝身上。


    搁下笔,抖了抖墨迹,悬着的刀终于落下捅穿了他的心,从今往后,徐林潇再无所畏惧。


    裴怀枝回家时裴家父子俩不在,她在闺房里匆匆将腰带赶完工,晌午同父兄用了顿午膳。


    裴松的胡子长了点,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人瞧着有些疲惫,就连裴怀裕眉宇间都添了一抹散不开的愁云,眼下乌青一片。


    “阿爹,大哥,”裴怀枝抬头看向他们,“阿枝不孝,又让你们操心受累了。”


    裴怀裕:“瞎说啥话呢,你无事我们便安心了,只是……”


    只是现下徐林潇又出了事,凭他们对裴怀枝的了解,忧心她以后罢了。


    果然裴怀枝下一句就接道:“对不起,我要陪他同去冀北。”


    裴松没忍住一掌落在了桌上,震得裴怀枝放在手边的筷子“叮”一声落到地上,待裴怀枝弯腰捡起,他的心随之一揪——裴怀枝的眼睛红了。


    “我知道阿爹一直都很疑惑,为什么当初一回京女儿便将主意打到他身上,”裴怀枝没有哭,她说起这些回忆的时候心里是慰怀的,“十三岁我被人贩子绑架那次,带我去报官的人就是徐林潇,当初一整条街的人都不相信我,只有他一眼看出我身上衣料华贵,还将我挡在了身后,那时候我便暗自发誓,日后一定要当面同那个大哥哥致谢。”


    裴松不敢置信:“是他?”


    这些年来,裴怀枝当初那个意外一直横担在父子二人心上,特别是裴松,将军百战黄沙,可若连亲闺女都没保护好,他不仅愧为人父,更愧当一方守军。


    他曾经多方打听那位救命恩人,衙门的人却对此缄口不语,他又因时间紧迫赶回了南疆,后来年深日久,更是无从查起,没想到原来那个人就是他如今的女婿。


    这缘分啊,确实是自个挣得。


    “您也知道的,如果没有他,早在肃王逼亲那时候我可能就做出糊涂事了,也不会有今日,还能好端端坐在您面前。”裴怀枝缓缓地道,“他不只一次改变了我人生的轨迹,如今他只是没了官职,您若让我弃他而去,我如何能做到啊?总之,他在哪,我就在哪,女儿得陪着他。”


    裴怀枝用一件经年旧事勾起了父子二人的沉年遗憾,更是消了几分他们对徐林潇的芥蒂。


    裴家父子二人最后虽满目忧愁,但也没说出反驳的话来,只让管家取来个木盒子,给裴怀枝稍上了。


    裴怀枝猜到里面是银钱,在马车上打开盖子的刹那还是狠狠地一震,里面整整有五千两银票,照她爹三瓜两枣的俸禄,这些足够她爹打拼十年了,裴怀枝眼睛蓦地一酸,她慢条斯理地将其收好,在马车的颠簸中渐渐的陷入了沉思——


    后方隐患已经解除,她该转正方战场了。


    “夫君多半不同意我跟着,须想个法子让他同意。”她想。


    还没等到裴怀枝想出个所以然来,她一回府就被告知徐林潇去尚书台交接公务了,今夜恐难归。


    裴怀枝闻言下意识松了口气,她就像一只即将展翅的雏鹰,既想要飞高,又害怕稍有不慎就摔得粉身碎骨,临门一脚开始犹豫不决。


    如此一来,她还有时间去琢磨如何万无一失。


    这天晚上,不知是不是因为回家讲了一桩旧事,裴怀枝梦到了阿娘,熟悉的院子,熟悉的大堂,阿娘和阿爹坐在首位,她同徐林潇一起给二老敬茶,阿娘接过,问道:“你们怎么才来?”


    裴怀枝牵着徐林潇给阿娘行了一礼:“阿娘,他就是女儿选的夫君。”


    阿娘后来说了很多,诸如夫妻之间如何相处,嘱咐徐林潇好好照顾她,甚至他们日后生几个娃都谈到了,然而梦里发不出声音,裴怀枝只能一味地点头应答,阿娘说到最后,笑道:“这下我就能安心走了。”


    话音刚落,首位上的阿娘突然消失了,裴怀枝朝前扑去,手却抓了一空,她大叫一声,蓦地从梦中惊醒,视线忽然有些模糊,她抬起手摸了一把的湿润。


    窗外有鸟鸣声起,微光将屋内映的透亮,刚走到门口的绿茵听见屋里的动静,连忙破门而入:“夫人,您怎么了?”


    裴怀枝还没缓过神,愣愣地看了她片刻:“做了个梦。”


    绿茵神情慌乱。


    “梦见阿娘了,”裴怀枝被她扶起身,披上衣服,低声道,“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忙,到现在我都还没带夫君去见阿娘,阿娘催我呢。”


    先人托梦,加上离京的日子也迫在眉睫,裴怀枝当即便决定同徐林潇一起祭扫先人陵墓。


    早膳完绿茵一通忙活,将祭拜的物品收拾妥当:“夫人,东西都准备好了,您看还想给老夫人带些什么?”


    裴怀枝大致扫了一眼:“挺齐全的,嗯……你去给我将笔纸寻来。”


    绿茵先是一愣,随后想起这些年裴怀枝很难归家,每年都是把要跟老夫人说的话写下来寄回,再托人在老夫人墓前烧过去,年年如此,想必写信都成习惯了。


    绿茵听命行事,刚要跨出门,又听裴怀枝道:“等等,二公子一时半会估摸回不来,我直接去他书房写吧。”


    这璃清院就没有裴怀枝不能去的地方,徐林潇更是对她丝毫不设防,假如徐林潇知道第二天裴怀枝会踏入书房,那封休夫书想必会好好收拾起来,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桌上的书摆放的整整齐齐,在井井有条的书籍中突兀的多出一截宣纸角,裴怀枝不由得轻笑一声,心道:夫君可真粗心大意。


    她下意识地伸手拿出来,眼睛紧紧盯着那张纸,嘴角的微笑霎时凝固在了脸上。


    山林苍翠,小道蜿蜒,郊外陵园倚山傍水,在这一方天地中倒也安乐祥和。


    裴怀枝在墓前磕头上香,一面同阿娘唠嗑,一面将纸钱都烧完了,有些话当着绿茵的面不好说,便在心里默念道:“女儿与夫君的感情出现裂痕,今日便就只我一人来看您了,您莫要生气,但也请您放心,女儿知道该怎么做,下次一定带他一起来。”


    “公子。”绿茵轻轻地拉了裴怀枝一下。


    转过头,就见徐林潇将缰绳扔给侍卫向她走来,裴怀枝心里重重地一跳,若无其事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徐林潇昨晚忙到后半夜,时辰太晚,加上还有点尾巴今日要当面同几位大人交代,干脆歇在了尚书台,今早接到裴怀枝传信同去祭拜先人,他便迅速收尾,可紧赶慢赶,等他回家时,裴怀枝却已经走了。


    “阿枝怎提前来了?”徐林潇走近对着碑位行了一礼,恭敬道,“是林潇思虑不周,此时才来看望您,望您见谅。”


    裴怀枝的眼角狠狠地抽动了一下,看见他又想起书桌上的那封休书,原来他根本就没想过带上她,甚至还要同她解除夫妻关系。


    他给自己定下七出之罪,做前无古人的第一人,就是为了让她留在京城?


    他就一定不能带上她吗?


    他甚至可能就没想过自己能善终,他把自己当成一把烟花,哪天炸在大齐的万里河山中,也算死而后已。


    他明知道她不会同意,明明那么心疼她,就不怕他走后,她会吃不好,睡不好吗?


    哦,对了,比起那些徐林潇更希望她好好活着。


    对于徐林潇来说,他身上有要担的责任,他不会因为裴怀枝而就此放弃坚守,他更多的是想山河平定同她白首不离。可一旦狼烟四起,他更在意的是将裴怀枝保护周全,他不会任由私欲左右决定,也不在意自己心里有多少疮孔,曾经就因为他的身边危险重重将她推开一次,此番更是能狠下心将她割舍。


    纸钱烧成灰烬被风卷起,裴怀枝在迎面的微风中被沸腾的怒火烧得头重脚轻,恨不得直接拎起徐林潇的衣襟,将他劈头盖脸的臭骂一顿。


    “还没到时候。”裴怀枝在心里默念道。


    她捏紧拳头,努力定了定神,低声道:“原是想同夫君一起来的,没有等到,就只能自己来了。”


    徐林潇心里猛地一震,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从裴怀枝眼睛里读出浓浓的伤感,他用力提了提嘴角:“阿枝在说什么胡话呢?是怪我来迟了吗?”


    裴怀枝顿了顿:“阿娘看着呢,今日我不想多说,你是如何想的,你心里跟明镜似的,你去同阿娘解释吧。”


    说完不等徐林潇反应,裴怀枝便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绝尘而去,尘土四溅,徐林潇盯着她离开的方向沉吟片刻,他心中虽有疑惑,却压根儿没往书房那里想,凭他对裴怀枝的了解,如果知道那休书的存在,怎么着都会大发雷霆,更不会有心思来祭拜先人。


    只是啊,这一次是先人提前入了梦,这时候的徐林潇哪里猜得到。


    徐林潇在碑前认认真真地上了香,他不能同裴怀枝提起的事,但总该要在阿娘面前认个错。


    “阿娘,如今这样称呼您,您可能该生气了。”徐林潇跪在墓前,“上次我在您面前承诺以后会好好照顾她,这才没几月,我便就要食言了,您泉下有知,要怎么惩罚我都认,也希望您在我离开后多回来看看她,让她多梦到您几次,这样她就能少梦些我这个负心汉,白日也能开心一点。”


    将军夫人的陵墓旁有一颗古槐,正值盛夏,越发繁茂,树的一侧还立着一块大石头。


    徐林潇的声音低而沉,在寂静的山林间却尤为清晰,尽数落进了石头后裴怀枝的耳里。


    说起来,这大石头还是裴家兄妹俩的杰作,裴母去世那会裴父整天魂不守舍,在裴母墓前一呆就是大半日,忧心忡忡的兄妹二人一合计,便悄悄想了个法子,摸清他们阿爹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几次下来,裴松咋想的没弄清楚,倒是知道了他们自己是如何来的。


    连裴松都被蒙在鼓里,更别说徐林潇会发现了。


    去而复返的裴怀枝望着他的背影,悄悄眯起眼,心里左思右想,最后露出个诡秘的笑容。


    裴怀枝觉得这是她最沉得住气的一回,甚至有感而发地想道:难怪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要收拾某些人,确实不能操之过急,否则会两败俱伤。


    裴怀枝一边运气劝自己冷静,一边神色如常的同徐林潇相处,到了第二日,裴怀枝终于有所行动了。


    “夫人,您……没……没开玩笑?”绿茵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被裴怀枝刚在自己耳边说的话惊到了。


    “按我说的去做吧。”今日日头足,裴怀枝悠哉悠哉地摇了两下兰花团扇,“悄悄给明落透个口风,别明说。”


    绿茵:“……”


    人微言轻的婢女没法儿,愁眉苦脸的按主子的话去办。


    正值晌午,火辣辣的阳光直直照在窗棂上,细看窗子里面的油纸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水气,原来啊,今日这屋内的冰鉴里头装满了冰块。


    凉意幽幽袭来,团扇这会儿出来的风也是凉爽的,裴怀枝意兴阑珊地摇了两下,便撑着头,百无聊赖地看着前方,心道:怎么如今这月吟隔头牌也无趣起来了?上次见明明挺好看的。


    白衣公子翩若惊鸿,回首垂眸、脚步连转间,就连扬起的纱衣都是恰到好处的风华无双,可惜没能惊艳到今日的看客。


    一曲舞毕,雪棠微微欠身,“奴家技艺不佳,没能让夫人尽兴,还望夫人恕罪。”


    卖艺为生的怜人,察言观色最是拿手,他今日被招致镇北王府,是福也是祸,贵人高兴了,他便名利双收,稍有不甚,大难临头也未可知,于是打从进府起,他就格外的谨言慎行。


    “你叫什么?”裴怀枝抬起眼皮,这长的好看的人,即便没心情欣赏他的才艺,单冲脸裴怀枝也能多聊几句。


    “雪棠。”


    “嗯……与你挺相配。”裴怀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没话找话,“我没那么多规矩,你可以放松些。”


    雪棠微微一笑,见裴怀枝确实没有恶意,无心歌舞想聊天的样子,他便顺势问道:“夫人将雪棠请来,这醉翁之意并不在酒吧?”


    裴怀枝坐直了身子,月吟隔头牌她虽念念不忘,但今日此举,更多的是想让徐林潇看看,若他敢将她一个人丢在京城,那他就要接受她在京城过上纸醉金迷的生活。


    诛心嘛,看谁更胜一筹。


    “哦?”裴怀枝给了他一个迷之微笑,问道,“先生何出此言?”


    “镇北王府规矩森严,夫人不仅明目张胆地将我带入府,还安排在您的房间,不像是让雪棠来表演的,更像是拿雪棠作幌子的。”雪棠顿了顿,问道,“夫人不妨直说要我如何。”


    裴怀枝笑道:“不愧是头牌雪棠先生,心思够活泛,不过今日,我就只是让你来跳舞的,继续吧,再舞一支。”


    说着,裴怀枝又撑在了桌上,动作间团扇被她甩在了地上,她连忙弯腰去捡。


    贵人在上,哪有贵人亲自动手的道理,雪棠快速上前两步,刚要弯腰,拾到团扇的裴怀枝不知怎么回事,眼前忽地有些发晕,她下意识伸手抓握,手一触到东西便当做支撑起身。


    像雪棠这种靠外形姿态吸引眼球的人,他们的舞衣轻盈单薄不说,那腰带更是不堪一击,这不,裴怀枝用力一扯,丝帛断裂声随后便起,那白纱应声而裂,只余半件衣裳将披未披的挂在雪棠身上。


    还未从头晕中缓过来的裴怀枝更晕了,她松开手里的破布,茫然地定在了原地,下意识展开的五指一不小心碰到了雪棠光洁的腰腹。


    这时,紧闭的大门倏地“砰”一声打开了。


    徐林潇听到明落说裴怀枝将月吟阁头牌带回了府,他心里虽有些吃味,但也没有真正的往心里去,可此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男的衣裳不整,女的伸手摸上了对方的腰腹,徐林潇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一股气血蓦地从胸膛升起直冲脑门,徐林潇死死地盯着那两人,从他出现已经过去好几息的功夫了,可那二人竟还没有分开,用力喘了口气,徐林潇沉着脸喝道:“还不快滚!”


    这声惊雷总算将二人唤回神,裴怀枝迅速缩回手,不自在地摇起了团扇这一罪魁祸首,不知怎的却越扇越热。


    雪棠将残破的衣裳裹紧,双手环抱在胸前,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告退,同徐林潇擦肩而过时,不远处的裴怀枝跟故意似的开了口:“下去找绿茵领赏,舞不错。”


    突然被提名的舞者先生微微侧过头,跟徐林潇要冒火星子的眼睛四目相对。


    身子控制不住地哆嗦一下,脚自动的加快速度,手下意识地将门给带上了,逃出来的雪棠靠在门上,终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屋内,裴怀枝今日为了气氛相当,还燃了浓郁的熏香。


    此时,香炉上烟雾缭绕,清新甜韵的沉香散到空中,却没能让沉浸其中的人安定心神。


    头顶似有一团血气拽着徐林潇朝前走了几步,目光着了火似的钉在裴怀枝身上,一动不动。


    裴怀枝——原是想刺激报复徐林潇,一不小心发展成被夫君“当场捉奸”的二夫人,在外人面前维持完面子,此时却被徐林潇盯得腿有点软。


    徐林潇步步紧逼:“阿枝方才在做什么?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夫君?”


    他这话像一根火芯落在了裴怀枝沉静的心口上,瞬间点燃了沉睡的岩浆,四肢都沸腾了,裴怀枝的怒火一发不可收拾的出来了。


    用力将团扇往桌上一拍,手都震麻了也顾不上,裴怀枝一把拎起徐林潇胸前的衣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的夫君?你不是都要替我休夫了,我还哪来的夫君啊?”


    方才还怒不可遏拈酸吃醋的徐林潇一下子泄了气,屁都不敢放了,愣怔在原地。


    徐林潇的身形高出她一大截,揪着他的领子一时有些费劲,又气不过不想松开,裴怀枝烦闷地踮起脚,口不择言地冷笑一声:“怎么?这你就受不了?从你写下休书那一刻起就该明白,我裴怀枝日后同你没有关系了,你不是要独自去冀北吗?你去啊,待你走后,我不仅要光明正大带男子入府,还要将人带到床榻间疼爱,我另寻新欢,你在冀北也能安……”


    徐林潇蓦地伸手将裴怀枝轻轻一扒,侧头吐出一大口鲜血。


    裴怀枝:“……”


    变故来得太快,裴怀枝惊怒未完,惊慌又至,目瞪口呆之余被卡在肺腑间的火燎得嗓子眼生疼,一时呆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交心


    裴怀枝的满腔怒火被徐林潇的一口血吓得缩了回去, 满肚子的“尖酸刻薄”愣是一个字也没敢继续往外吐,她深吸一口气,扯住徐林潇的胳膊,勉强冷静道:“你没事吧?”


    这一口淤血吐出来, 头顶上拽着徐林潇的那团血气便散了, 心也跟着清明不少……阿枝她都知道了。


    “没事。”徐林潇嘴上说得镇定, 颇有“放手松开, 一别两宽”的意思, 垂在一旁的手却用力到发颤,攥得手背上的青筋毕露,“阿枝,我……对不起,是我擅自瞒着你写下休书, 是我明知道你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同行, 还狠心将你留下, 是我背信弃义,是我自作主张, 我不配做阿枝夫君。”


    裴怀枝愣怔地松开了手,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手指碰到了桌上的团扇,想都没想一把抓住,朝他砸过去, 栩栩如生的兰花锦绣糊了徐林潇满脸。


    此刻哪怕用块铁板砸他一下他也不会感到疼,只是那扇子迎面带来的风让他突然觉得冷极了, 像沾染上……去岁扬州冬日裴怀枝身上怎么也捂不热的寒。


    “咚”一声,团扇落在地上,今日这罪魁祸首终于“香消玉殒”, 手柄与扇面彻底决裂,这仿佛如同一个信号,一场争执开始了。


    裴怀枝原本沉下去的怒火卷土重来,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却怎么都无法把这口气喘顺了,她微微扬起头,侧颈的筋骨紧绷,皮肤下嶙峋的痕迹尤为突兀。


    她气得快要背过气去。


    徐林潇紧张地上前一步,一边给她轻拍后背,一边顺着手上的节奏引导道:“吸气……呼气……”


    没拍两下,裴怀枝抬手打开他的胳膊,死死地盯着他,声音压在喉咙里:“你什么意思?”


    徐林潇的嘴唇抿成一线,悬在半空的手紧握成拳,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徐林潇为官多年,加上自身硬朗锋利的轮廓,不笑的时候,往往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但他在裴怀枝面前总会下意识眉目舒展,哪怕脸绷着,看向她的眼神也比旁人多份温柔。


    可此时,不知是方才撞破“奸情”的惊魂未消,还是吐血残留的后遗症,徐林潇眉头紧锁,眼风似刀,一股子凛冽扑面而来。


    裴怀枝靠在身后的桌子上,蓦地闭了闭眼。


    仔细算来,他们成亲不到三月,日子虽风波不断,二人矛盾争执也不少,但夫妻的心始终是连在一起的,任何时候,裴怀枝都觉得,他们一定能共同战胜一切。


    不料磨难还没开始,那根坚定不移的线就被徐林潇单方面掐断了。


    一意孤行的徐林潇,不肯妥协的裴怀枝。


    如果徐林潇只是个普通人多好,他们之间,就不会有那么多层出不穷的事端。可他身上流着的是徐家的血,骨肉里融的是安邦定国的魂,哪怕不能上阵杀敌,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十多年,依然能左右大齐的局势。他的肩上压着太多的东西,私人感情,在其中能排到哪呢?


    其实他们之间的问题一开始就存在,几乎是从董末的府衙开始的——


    那时裴怀枝拿着证据去寻徐林潇,听到兖州旧事,胆小的徐大人落荒而逃,踯躅在幽暗的夜色里,第一次斩钉截铁的表明他并非良人。


    第二次是海上与叛军对上,徐林潇不容置喙,强硬地将她送走,是裴怀枝执拗地折了回去……幸运的是叛军自乱阵脚,他们化险为夷。


    第三次是徐林潇身受重伤,裴怀枝跑去探望,徐林潇提出二人以兄妹相称,他会以兄长的身份默默守护她。裴怀枝觉得自己早该看出来,即使那时候朝廷局势还算稳定,实际隐患早已埋下。他想守着大齐江山,甚至不惜以身诱敌。


    事实证明,他险些为大齐而丧命,跟在他身边也确实没有好下场。


    可是人是要向前看的,前面那么多难关都过了,如今已结发为连理,凭什么他说折断就折断?


    裴怀枝倏地睁开了眼。


    她在心里走过千山万水,实际也就三两句话的功夫,冰鉴里的冰悄悄消融,带来的凉意掠过沸腾的流火,剥离出几分残留的理智。


    徐林潇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地道:“阿枝,我不值得你……”


    他这话还没说完,裴怀枝抬手便要上前给他一巴掌,脚下却因缠到雪棠先生那半截纱衣,被绊得一趔趄,徐林潇连忙伸手接住,原本要落在他脸上的手,本能地勾住了他脖颈。


    裴怀枝:“……”


    这该死的习惯动作。


    裴怀枝松开手要挣脱他,不料腰上的手越缠越紧,徐林潇紧紧地抱住了她。


    裴怀枝气急败坏,锤打了两下他的背,“你现在又是什么意思?不是要分……”


    “没有,我不想离开阿枝。”徐林潇声气和缓的打断她,耐心地解释道:“冀北冬日苦寒且长,我娶阿枝是为了好好照顾你,而不是让你跟着我受苦的,大夫也说你身子畏寒,要好生调养……留在京城,你想住王府也可以,想回将军府也行,我该把你留在锦绣丛中,至于休书,这是阿枝的权利,阿枝想留着我就将它收起来,若阿枝哪一日厌烦了我,便可交予我,全凭阿枝处置,我绝无怨言。”


    裴怀枝抬起头,眼睛里翻滚着某种惊心动魄的东西,像黑暗深处,一场无声的风暴。


    “徐林潇,你混蛋。”裴怀枝再一次扬起手,那巴掌挟着劲风,最后却卸了力道抚上徐林潇的脸颊,她哀怨道:“可我看见这张脸为什么就是下不了手?”


    徐林潇呆住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捏住了在他脸上作怪的手指,还是一阵疼痛换回了他的心神,裴怀枝又咬上了他的脖子,还不等徐林潇有所反应,她又自己松开了——肉太软,猎物太笨,稍一用力血便出来了,太容易得手反而叫人失去惩罚的兴趣,于是在徐林潇欲言又止的目光注视下,她一把拉住徐林潇,将他拽到柜子前。


    裴怀枝眼一抬,“最上面那个箱子,拿下来。”


    她的东西徐林潇就没过问过,自然也不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但他也并不好奇,取下来放在裴怀枝面前。


    裴怀枝:“自己打开。”


    如果要细数岁月中那些刻骨铭心的时刻,徐林潇觉得此情此景一定会有一席之地,份量还十分感人,只见箱子里满满是书,有些上面有名字,有些是空白的,而那些有名字的每一本都很熟悉,或出自他手,或是借他手重新编撰,从永熙元年到今,跨越十来个年头,是他血雨腥风,步步高升,毁誉参半地高调坐稳六部之首的痕迹。


    “你翻翻那些空白封的。”裴怀枝这会儿反倒平静下来了,“你好好看看,我不要你所谓的为了我好,我了解你处境,比你想象的还要了解。我活了这么多年,十三岁时就知道你,后来因为救命之恩更是单方面陪你从少年将军长成徐大人,是我明知道你徐林潇是天子近臣,又受天子忌惮,还要找上你,记住了吗?哼……一别两宽,一走了之,你在想什么呢?我裴怀枝不会同意,打死你也不会同意。”


    徐林潇愣愣地看着手里关于他年少的事迹,须臾之间,他还走了个神。


    这些过往让他觉得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个经久未消的遗憾,午夜梦回时他还是会被号角声唤醒,陌生的是这些如今都离他好远,仿佛上一辈子的事,同他之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天堑。


    裴怀枝当头一棒,硬生生给他在梦与现实间架起座桥,将天堑变成通途。沉睡记忆霎时破土而来,将他卷的密不透风。


    “你应该很早就知道尤夫子同我的关系,”裴怀枝的声音低了些,“你心里为什么就是觉得你会拖累我?为什么不相信就算没有你的护佑,我也能安然无恙?”


    徐林潇合上那些书,仔细收拢放回箱子里,他方才跳得快要脱离胸口的心终于渐渐安静下来,反问道:“那阿枝为何要找外男上门呢?”


    裴怀枝没被徐林潇反驳过,那气蒙的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哽得无言以对。


    “我怎么可能放得开你?”徐林潇看着她道:“我不能……因为私欲,让你受到伤害。”


    果不其然,缓过神来的裴怀枝听见这种抑情忍欲的话又怒了,“你摆一副委曲求全的样子给谁看?谁要你放开了?谁准你放开了?”


    说着说着,真火上来又开始口不择言,“呵!苦口婆心地要我留在京城,还说什么都由着我,我这才刚找一个外男你就受不了?你给我赶走干什么?我就要找,等你走了日日找,混蛋……我……我也怕你一个人在那受苦啊,不是只有你害怕,如果你出事了,你要我怎么办?”


    裴怀枝有生以来,逞强好胜、自行其是,凡事自己解决,从不与人商量,哪怕是感情,也是单方面的宠,单方面地爱。


    这是她第一次摘掉面具,丢开盔甲,露出内里脆弱的一面,对另一个人说“没了你我怎么办”。


    这仿佛是来自大雁最忠贞的至死不渝。


    徐林潇一时间忘记了呼吸,刚有所安静的胸口更加沸腾,几乎语无伦次地说道:“阿枝……你……担心我吗?”


    “不然呢?你想要我去关心雪棠先生?”裴怀枝本想嘲讽他的废话,谁知不知想起什么,秋后算账道,“你给我把人给吓跑了,下次再也不会有人敢上门了,你好狠的心,不单阻我的路,还断我后路。”


    裴怀枝好不容易掏心掏肺将平日里难以启齿的话抛出来,抛完后羞耻心又微妙的浮了上来,着急忙慌地将陈列一地的心肝往回塞,于是便开始恼羞成怒,胡搅蛮缠。


    徐林潇看着她垂着头,露出一截染上可疑绯红的脖颈,心里微微一动。


    裴怀枝等了好久都没听到回音,刚要抬起头,视野里突然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还没等她看清,她的手就被捉住,顺势按上一片坚硬。


    徐林潇顶着裴怀枝难以置信的目光,“阿枝你摸摸我,不要找别人。”


    裴怀枝目瞪口呆地看着衣裳半敞的徐林潇,手竟还下意识在他腰腹逡巡一圈,在徐林潇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中甚至还有心思想道:确实比雪棠先生的身材好,手感也好。


    被勾起色心的裴怀枝异常胆大妄为,不知是将话说开后的放松,还是得益于徐林潇难得的主动,裴怀枝将他下巴一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夫君是君子中的楷模,说话自当更加信守承诺,任我为所欲为,夫君可还记得?”


    徐林潇的脸“轰”一下红了。


    窗外赤焰灼人,屋里清凉舒适,躺在床上的徐林潇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是冷的,而是羞的——他浑身只剩下一条亵裤,再一次被绑在了床塌上。


    如果徐林潇知道他一次“勾引”会换来如此对待,必然……还是会义无反顾地乖乖躺平。


    裴怀枝没让他等多久,找了根约三尺长红绳便回到榻边,将鞋袜脱掉后,爬上床把红绳两端分别系在了两人手腕上:“如果绳子开了我就放你走,不跟着你去了,但若没开,一朝同衾,死生与随,你再也不能把我松开。”


    徐林潇愣愣地看着把他们连在一起的红绳,心绪再一次被裴怀枝掀起骇浪,她只说开,却没禁止不能人为解开,这是给了他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她把最终决定权还是给了自己。


    徐林潇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去,还没来得及开口,裴怀枝忽然赤脚踩上他胸膛,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少想些有的没的,男人话太多就没时间做别的了,这道理你难道不懂?”


    徐林潇还真不懂,清心寡欲的他眼里只有“非礼勿视,非礼勿动”,活了二十五年有且只肖想过一个人,这仿佛身经百战的话从一个姑娘嘴里说出来,很难不让人多想。


    他连这个姿势带来的不自在都忘了,皱眉问道:“你都是从哪学的些歪理邪说?”


    裴怀枝当然不会说她博览群书也包括民间风流韵事,嘴硬道:“你都这样了哪还那么多废话?”


    裴怀枝怕他还要追问,脚上陡然加重力道,一时却因重心不稳,跌坐在床上。


    一阵“丁零当啷”锁链声响起,徐林潇挣扎着略微撑起身子:“可有摔疼?我不反抗,阿枝莫要心急。”


    徐林潇真情实感,听到裴怀枝耳里却变了味,好似她是“登徒好色”之辈,刚要跳起来一雪前耻,余光里一块凸起的布料尤其显眼,裴怀枝勾了勾唇,一脚踩了上去。


    一把火蓦地从徐林潇的小腹一直烧到嗓子眼,他感觉自己就要烧成飞灰:“阿枝……”


    裴怀枝一时顾不上理他,她脚下仿佛有一条火龙,在她脚掌心不停地转动喷火,热意也顺势窜上她的四肢。


    冰鉴里的冰又化了大半,床帐里的主人却越来越燥热。


    裴怀枝察觉他的身子越发紧绷,倏地弯下腰,抬起那只缠着红绳的手扒开他的下嘴唇:“别咬,我想听你的声音。”


    话音刚落,徐林潇闷哼一声,四周的锁链霎时哗啦作响,徐林潇恍若飞升至九天。


    他急喘几口气,一落回人间便睁眼寻觅裴怀枝,然而他还未从仙境里回过神,继而又被入目的春光晃住了眼,不等他瞧仔细,视线又被绫罗绸缎遮挡——裴怀枝将脱下来的衣服砸到了他脸上。


    腿上一凉,徐林潇没有反抗,呼吸间满是熟悉的清香,他突然觉得就此沉沦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裴怀枝及笄后,理论知识储备倒是充足,实际经验还都是徐林潇给的,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坐了上去,没轻没重的裴怀枝瞬间就软了腰,她将衣服扒开,直接一巴掌拍上了他的脸,“你咋长的,怎么……”


    徐林潇:“……”


    这会儿倒是狠得下心打他脸了。


    裴怀枝终于如愿以偿做了上位,没能嘚瑟多久,她便趴在徐林潇身上不想动弹了,摸出钥匙将他手上锁链解开,裴怀枝直接了当,“你来动。”


    徐林潇:“……”


    殊不知他等的就是这一时刻,顷刻间上下颠倒,徐林潇将她在自己身上点的火变本加厉的烧了回去。


    一团红线散在枕边,两只手腕紧紧缠绕,直到外边日头落了山,月亮高悬,半睡半醒的裴怀枝漫不经心地盯着徐林潇解开红绳,她最终什么都没说,任由徐林潇给她揉搓磨红的手腕。


    翌日,天光大亮,高阳悬空,徐林潇觉得他还没怎么睡就被夏日的烈阳给惊醒了。


    夜里疯狂过后,他伺候裴怀枝用膳、沐浴,一通忙活下来,裴怀枝早早睡着了,他却越发精神,想了半宿,似乎是想明白了,似乎又没有,反正醒来时脑子还是混沌的。


    习惯性地偏过头去,发现往常要歇好久的人竟早起了。


    徐林潇没多想,只回忆起她昨日的磨人劲儿,忍俊不禁地心道:累还不好好休息。


    收拾妥当要出门寻裴怀枝,却发现桌上放着一张宣纸,徐林潇拾起,获得了清晨的第一捧甘泉,上面洋洋洒洒写着几个大字:休书已毁,若有下次,你永远也别想下床。


    刹那间那模糊的想法突然清明了,他想:我要见阿枝,现在马上。


    徐林潇一刻也不能等地向外走去,却在拉开门的瞬间横空遭了一道天劫。


    前方,裴怀枝站在凳子上,双手拿着挂在桂花树上的白绫,而她正将白绫打结,踮起脚将头靠过去。


    “轰隆”一声,徐林潇差点被天劫劈的灵魂出窍,他想都没想一个箭步过去,将裴怀枝拉下来抱进怀里,颤抖道:“我带阿枝,无论去哪都不会丢下阿枝,我不能没有阿枝,阿枝也不可以丢下我,不可以……”


    裴怀枝被他莫名其妙地拽下来,还没回过神,又被他突然的开窍给惊呆了。


    徐林潇又急道:“阿枝不可以做傻事,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裴怀枝一头雾水,加上徐林潇抱她的力道委实有些重,勒得她有点透不过气来,她挣了两下,瞥见一旁挂在树上的白布,忽然灵光一现,想道:呃……像是要寻短见的。


    她也不挣扎了,伸手拍了拍徐林潇的后背:“其实我不是。”


    徐林潇犹如惊弓之鸟:“不是什么?”


    裴怀枝:“你先放开,我有点闷。”


    徐林潇似乎有些害怕放手,犹犹豫豫了好久才松开些许,双手却还死死地抓着她的胳膊。


    “我只是……”裴怀枝抬起头,话音蓦地一转,欲言又止道,“你要不要先把眼泪擦擦。”


    徐林潇这才感受到,自己不知何时眼眸湿润,泪水沿着面颊蜿蜒而下。


    换做平时,这狼狈模样他万万不会让裴怀枝瞧见,可此时,他什么都顾不上,眼睛死死锁住她,就怕一错眼,他会万劫不复。


    裴怀枝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踮起脚啄了一下他的唇,轻轻地替他擦去眼泪,低声道:“好了,我就是帮树遮一下烈日,给树干补点水,那布还是湿的,你看看。”


    徐林潇将信将疑地看过去,方才仅一眼天灵盖就要爆裂,尖锐的恐惧山呼海啸地涌来,他眼里的世界刹那土崩瓦解,哪还有心思注意到白布的颜色深浅。


    “它还没适应这片土地,吴老说今年要仔细些。”裴怀枝握住他还抖动的双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离开你。”


    裴怀枝顾左右而言他的功夫一绝,见他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立马软了腰往他怀里一窝,嘟囔道:“夫君,我腰疼腿软,你抱我进去。”


    万丈红尘将徐林潇拉回了人间,真真实实的人还在活蹦乱跳地同他撒娇置气,做什么非要想那些不存在的伤心事?


    徐林潇弯下腰将裴怀枝抱起。


    裴怀枝舒服的享受人工代步,忽地抓住他胸前的衣襟,问道:“你方才说的可作数?”


    徐林潇脚步一顿,迎着裴怀枝亮晶晶的眼眸,郑重点头道:“嗯。”


    沉重的承诺与沉重的责任轰然落下,分毫不差地砸在他肩头,却并不让他喘不上气,反而像是一副刀枪不入的盔甲,套住他伤痕累累的身体,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庇护与勇气。


    他像一个穷途末路的战士,找到了重新前进的方向——为了她,在波诡云谲的斗争下挣一条安宁的活路。


    作者有话说:


    脑子里无限可能,写出来的清汤寡水,还是对男主太温柔了,怕吓到你们,悄悄藏住了我的小皮鞭


    第80章 风雪


    他们离京那日, 金乌被遮住神通,天色灰暗阴沉,倒也清爽宜人。


    城门口,一袭青衫的徐林潇抬头看了一眼庄严肃穆的城墙, 对前来送行的江暮安嘱咐道:“就送到这吧。等那孩子伤好后, 你将他送到王府, 我父王虽嘴上不说, 心里还是惦念的, 如何安置,听他的。”


    “知道了。”江暮安叹了口气,“你……算了,我爹将望华楼盘下来了,等你回来咱们一醉方休。”


    徐林潇点了点头, 大概也知道他要说些什么“一路平安”之类的话, 拍了拍他肩:“我将明落留在京, 若是抓铺穷凶极恶之徒,可以带上他, 别又落到歹徒手里了。”


    嘴上功夫一流,手无缚鸡之力的江大人闻言简直感激涕零,激动地看向他,越过他视线又自然而然落在他身后的马车上,语气一时带上几分哀怨:“你怎么将你家那位给带上了?照你那宝贵劲儿, 不应该啊。”


    马车里的裴怀枝正好探出头,仿佛知道有人在背后议论她似的, 准确无误地捕捉到。裴怀枝其实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内容,但瞧见江暮安一脸做贼心虚呆楞住的神情,心里一动, 提起裙摆跳下马车。


    徐林潇注意到身后的动静,立马转过头,伸手一揽,裴怀枝被他勾住腰肢,嵌在了臂弯里。当着江暮安的面做完这些,他脸不红气不喘地道:“此去山长水远,我家夫人风姿绰约,我怕招人觊觎,还是带在身边安心。”


    江暮安干笑,心想就算有人敢撬你的墙角,也招架不住这位的神通,您多虑了,但迫于对方人多势众,只好顺嘴道:“对,应该的,夫人精明能干,跟在你身边我也就放心了。”


    裴怀枝面无表情插话道:“江大人今日出门前吃了不少蜜饯吧。”


    江暮安:“……”


    这时,城门口急匆匆窜出来一个人。


    魏葆孤独无依,思来想去继续留在了望华楼后厨当帮工,听到同伴闲谈中说起隔壁尚书台的大人今日远赴冀北,立马扔掉手头的事跑出来。她也不看别人,凑到裴怀枝跟前吞吞吐吐地问道:“你……你还回来吗?”


    裴怀枝没想过她会来,着实惊讶了一瞬,很快回过神来,一把拔开腰间的大手,手欠心痒地挑起魏葆的下巴:“唔……别难过,回来就去找你,好好的在望华楼等我。”


    “你……”魏葆本想一巴掌拍掉她的手,不知想到什么忍住了,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一路平安。”


    裴怀枝的眼睛倏地一亮,都闪到了徐林潇的双眼,徐林潇拽过差点要抱上去的裴怀枝,用了点力道勾住她的肩,率先道:“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待来日回京再叙。”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打横抱起裴怀枝朝马车走去。


    裴怀枝猝不及防地双脚悬空连忙抱住他的脖子,抬头见江暮安和魏葆满脸尴尬震惊,城门口不少百姓也纷纷往这边张望,脸“轰”一下便红了,急忙缩下身子,窝在徐林潇怀里抱怨道:“你干什么啊,大家都看着呢。”


    江暮安与魏葆闻言默契地低下头。


    马儿长嘶一声迈开马蹄,江暮安抬头看着远去的马车,余光扫了一眼魏葆,低声商量道:“你再考虑考虑我的提议,做我护卫比你在望华楼当厨子有前途。”


    “多谢大人准许民女继续留在望华楼,民女身份低贱,做不来旁的。”魏葆再一次斩钉截铁的拒绝,马车走远,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


    江暮安叹了口气,对着徐林潇离去的方向小声说:“兄弟,我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心思单纯没有二心,身手还好的女刺客,想招个安,怎么这么难呢?”


    这话徐林潇是不可能听见了,就算听见了这会儿也没功夫搭理他。


    入到马车里没外人的地方,裴怀枝霎时换了副面孔,缠到徐林潇身上,感慨道:“木头开窍,必有蹊跷,说,是不是背着我做什么了?”


    徐林潇不知怎么回事,见裴怀枝眼里出现别人,即使这人是个女子,他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克己复礼的徐林潇说不出约束裴怀枝的话,只能委婉表达内心的酸涩,他拉过裴怀枝的一只手,把脸贴了上去,直勾勾地盯着她道:“阿枝方才用这只手摸别人了。”


    裴怀枝被那带点幽怨的小眼神一看,心瞬间就软了,双手捧住他的脸,在他眉心轻轻一点:“好了,就只亲你了。”


    今日天阴,马车里暗淡无光,可那未施粉黛的娇颜仿佛一把碎金,牢牢地吸住了徐林潇的视线,在他眼里闪烁着流光溢彩。


    无论何时何地,徐林潇都沉迷于眼前这个人。


    “唔,不要这样看着我了,再看我就忍不住要将你就地正法了。”裴怀枝不由分说地盖住他的眼睛,“闭上眼睛,不许睁开。”


    小羽毛轻轻地在掌心划了下去,裴怀枝还是不放心的没把手拿下来。


    窸窸窣窣一顿翻找,良久,眼前的手终于离开,徐林潇依然听话的闭着眼。


    “可以睁开了。”裴怀枝在他迷迷瞪瞪睁眼中轻声道:“夫君,生辰快乐,今日没能给夫君做一碗长寿面,只有这个阿枝折腾出来的小东西。”


    那是一条宝蓝色绣着金丝云纹的腰带,一针一线平整光滑到那金色纹理像长在上面似的。


    徐林潇猛地坐直了,近乎虔诚的接过,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另一只手抓起裴怀枝的手来回翻看,心情复杂地道:“阿枝何时绣的?手可有受伤?这事劳神费力,交给下人做就好,哪用你亲自动手。”


    裴怀枝见他紧锁的眉头,控制不住翘起的嘴角,担心送个生辰礼把人整魔障了,忙道:“那能一样吗?你不想要可以还给我,我送别人去。”


    “不行。”徐林潇脱口而出后对上裴怀枝戏虐的目光,方才回过味来,握住她的手,妥协道:“绣成这样,私下练了很久吧,阿枝若不爱这些用不着费神去学,你开心快乐,我亦快乐。”


    此人有自己的一套歪理,裴怀枝也有自己的心血来潮,她就算把徐府拆了徐林潇也只有收拾残局的份儿,根本管不到她头上,于是这话像风似的从裴怀枝耳边滑过,啥都没留下。


    她忽然换了个话题,问道:“好看吗?”


    徐林潇真情实意回答:“好看,阿枝总能让我惊喜。”


    “嗯,”裴怀枝一本正经地点头,煞有其事道:“我如果早学些时日,这京都绣坊也该有我一席之地,现在嘛……你没了官职,我可以绣帕子养你啊。”


    京城锦绣坊的绣娘那是全国上下挑选出来的,千万人里才选出那么一两个,天赋与勤奋必不可少,就连大街上能拿出来卖的绣活,那也是练了好些年的老手,初出茅庐的裴怀枝没有自知之明,被她下了降头的徐林潇更是点头称善,还因那句“我养你”差点热泪盈眶,低下头在她手背虔诚地落下一吻,“我家阿枝的神通广大,能不能稍微给为夫留一点用武之地?”


    裴怀枝吃软不吃硬,徐林潇这种把她供起来的态度正中她下怀,眼里的赞赏与满意快要溢出来,嘟哝道:“唔,那让你养我吧,腰带拿来……试试合不合身。”


    说着,一手抓起腰带,一手朝徐林潇腰间伸去。


    徐林潇眼疾手快地将她两只手抓住,轻轻一拉,裴怀枝跌落在了他怀里,他叹了口气,无奈道:“阿枝怎么一言不合就爱解别人衣裳?”


    腰上的手裴怀枝挣脱不开,索性找了个舒服姿势窝在他怀里,反驳道:“你是别人吗?上次雪棠先生是个意外,我只爱解夫君的衣裳,再说了,你不也爱脱我衣裳将我按在你身下。”


    裴怀枝人老实了,手却没闲着,在徐林潇胸前来回画着圈,这胡搅蛮缠的话带来的画面感瞬间将胸前那股痒意扩大数倍,麻酥直往下窜去,徐林潇不敢招惹了,大气不敢喘地抱着个“活祖宗”。


    “活祖宗”礼送完,连陪她斗嘴的人也认输了,陡然安静下来,那熟悉的背井离乡的情绪便再也挡不住,圈圈也画不下去了,紧紧搂住徐林潇的脖子:“母亲给咱们准备了好多东西,大哥也是,今早明明有任务在身还非要送出城,还是徐大哥当街给拉回去的,裴怀裕啥时候能不那么丢人现眼啊。”


    徐林潇低头扶了扶她的眼角,确定没有湿润才开口道:“是不是很讨厌坐马车离开京城?”


    “我每次离京都是一个人,但是这次有你。”裴怀枝沉默了一会儿,“夫君啊……”


    “嗯?”


    “你以后无论做什么,还是在哪里,你都要记着……阿枝还在等你。”


    徐林潇低下头,看着裴怀枝的眼睛道:“嗯,我记得。”


    记得山穷水尽时,他身后还有一个裴怀枝。


    裴怀枝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听到他郑重其事的答应,这茬便过去了,把自己精心准备的生辰礼重新装好递给他,在他耳边悄悄道:“收好,现在不试给我看,下次试就只能光着身子给我看。”


    徐林潇险些将手里的檀木盒扔出去,实在不适应光天化日下说起这等私密之事,一言不合就能让他心跳过载,一时头皮发麻地心想:“她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但徐林潇也就想一想,不敢出言反驳。


    裴怀枝从他身上跳下去,将窗子开了条缝隙,迎面风一吹,她忽然想起来道:“对了,阿爹给了我五千两银票,我没带,以后给咱娃留着,就说是姥爷给的,给阿爹长了面儿,他也高兴。”


    徐林潇关盒子的手一顿,裴怀枝真的事事都体谅顾及到他了,不动声色地维系他的尊严,可有些事确实是因他而起,徐林潇并没有隐瞒:“阿爹不信任我情有可原,说到底还是我这个女婿做的不合格,临了还让他恨不得将棺材本都掏出来,是我不孝。”


    裴怀枝一听见他说这种话就来气:“那你未免也太小我们裴家家底了,外祖母家在扬州好歹是一方首富,阿娘当初嫁给阿爹可带了不少陪嫁,是阿爹攀高枝……”


    说到最后,裴怀枝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同他扯这些干什么,连忙闭上嘴。


    徐林潇也不知在想什么,反正脸色同他那日急火攻心吐完血一样难看。


    倏地一阵风将二人的头发吹起,丝丝缠绕到了一起,乱成一团的发丝无端的使裴怀枝的心地揪在了一起,她忽地忆起大夫给他把完脉交代的话:二公子近日积劳成疾,加之忧思过重,这才导致急火攻心,那口淤血吐出来了,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但切忌郁结于心,温养静心方是良药。


    徐林潇没当回事,还是裴怀枝隔日态度强硬请了大夫,有前车之鉴,裴怀枝怕他困于心里的一隅之地,想了想道:“若你实在觉得愧疚,那便给点实际的弥补,阿爹给了五千两,那就以这个为标准,日后你生出一次后悔带我,觉得自己不配当我夫君的心思,也无需自责,给我五千两,为这些钱受点苦应该的,没现银,立字据,俸禄不够,下半辈子慢慢还,你可愿意?”


    徐林潇:“我愿意,阿枝想要多少都可以。”


    裴怀枝只是随口想了一个借口减轻一点他心上的负担,结果人家根本没懂她用心良苦,反而当成两人情趣,磕绊都没打便答应了,裴怀枝恼了,尖锐道:“那就这样说定了,银钱好傍身,待来日我真想离开你,也有了依仗,我还可以用你的钱去养……徐林潇你……呜……”


    徐林潇哪不懂他阿枝的心思,命给她都愿意,一点身外物算什么,听她越来越离谱的话,徐林潇再也忍不住,堵上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裴怀枝被他按在了车壁上,二人纠缠在一起的发丝越发的难舍难分。


    一个月后,他们到达了冀北边界的一个小县城。


    陇县在大齐最北,京城正值暑夏,这里却开始有凉意袭来,对于徐林潇和裴怀枝来说,一场风雨与共,艰苦磋磨的岁月开始了-


    这是永熙十二年三月,春天来了,可陇县春雨未至,倒是刚又落了一场大雪。


    陇县多山,房子大多在半山腰,出门不方便,风雪光临却尤为频繁,天寒地冻,门窗外面全被重新加固了一遍,甚至用旧褥做成了厚厚的挡风帘挂在门窗后。


    徐林潇往盆里又加了点柴,穷乡僻壤没有银丝炭,御寒过冬都是木材。这时,炉上烧的水沸腾起来,他将水壶拎下来,挑了几块猩红的木炭放进手炉里。


    做完这些,他把暖手炉搁在了书桌上。


    “怎么又要换了,我手里的还是热的。”桌前的裴怀枝将手里的暖炉拿出来,却没接过新的,眼睛仍看着桌上的文书道:“夫君的明义堂办的妙啊,这半年来山匪作乱的频率减少不说,就算有乱子,也很快就被镇压了,百姓没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较以往接到通知赶过去人都回老巢的官府方便效率得多。”


    他们两人说开后,裴怀枝就没再藏着掖着,徐林潇处理事物时还会与她谈论两句,到如今,裴怀枝兴致来了,还会越俎代庖替他打理些小事。


    反正徐林潇都默许了,底下的人就算发现端倪也无从说起。


    “把这个拿着。”徐林潇拉过她的手把新的手炉塞给她,“明义堂……怎么越来越严重了,你又碰凉水了?”


    他手里的那双素白柔荑如今布满冻疮,手指关节隆起一块块暗紫斑块,有几处红肿的地方甚至裂开了,鲜血混着黄白色的脓水溢出来了。


    “没碰凉水,”裴怀枝没能成功缩回手,只好如实回答,“是我没忍住痒挠破的。”


    银丝炭里过冬的大小姐,即使心做好了战胜一切的准备,身体还是很诚实的畏惧严寒,陇县的第一场雪便起了冻疮,没受过如此瘙痒的裴怀枝,在它还是小斑块时就抓破过,后来徐林潇四处寻觅良方,花高价请人改造房屋,着人准备数不清的木炭,但陇县温度在那,冻疮稍有控制或好转一点,裴怀枝出趟门,伸个手,又会加重增添新的红疮,反反复复一个冬天,到如今都还备受煎熬。


    “我前几日出门,你是不是又跑后山捕麻雀去了?不是告诉你等我回来我帮你捉,你不要碰雪,这手你还想要吗?”徐林潇一看见她不复当初纤细的手指,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语气也不自觉加重。


    裴怀枝小声道:“也没捉麻雀,见后山树上有几个野果子,没忍住摘了。”


    徐林潇:“就不能等我……”


    “夫君。”裴怀枝抬起头语气娇嗔地唤了他一声。


    徐林潇训妻失败,只好忍着心疼,转身去寻药膏,可能是徐林潇心里确实不舒畅,做起事来也不得章法,药没拿到,先将一个木盒子翻落下来。


    木盒落在地上,几张纸从里面散了出来。


    裴怀枝弯腰捡起,目光落在写着五千两字据的宣纸上,轻轻地一顿——


    都快一年了啊,她想。


    去年七月,那时正值雨季,陇县多山,刚踏入此地界的他们就遭遇山洪急流,人勉强躲避及时,随行带的那些行李家当却没能幸免于难,全部沉浮在泥沙石中。


    包括裴怀枝那条送出去却还没来得及让徐林潇戴上的腰带,这仿佛一个引子,颠沛流离的困苦不容回避地摆在了眼前,奔溃来得像天外来的落星石。


    裴怀枝抱着徐林潇泣不成声,她什么都没说,只紧紧地抓着徐林潇,就如同抓住一根浮木,阻止自己随洪流与泥沙俱下。


    徐林潇抱了她一整晚,在她半睡半醒间一直低声重复道:阿枝,我在。


    然后第二天清晨破晓时,一个木盒放在她旁边,她收到了第一张五千两的字据,并附着徐林潇的亲笔落款。


    她来的路上说过,当他觉得对不起她时,可以用银钱去弥补,这话徐林潇践行了。


    那个彻夜未眠的清晨,诸多想法从徐林潇脑海中闪过,他甚至想道“将她送回去吧”,可一看到怀里紧紧贴着他的人,这个想法立马原地灰飞烟灭。


    这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罪孽深重妄想赎罪的人,必须要付出一点什么,哪怕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也能在他无限挣扎、疚心疾首的时候,微微地让他喘上一口气。


    他答应过裴怀枝,要换一种方式弥补,用余生慢慢还的。


    从那次以后,裴怀枝如若受到委屈和伤害都会收到来自徐林潇的银钱字据,像两人之间默契的约定,也像徐林潇未宣之于口的对不起。


    去年九月,陇县下了第一场雪,关不住的裴怀枝在外奔腾一圈回来的结果就是手上脚上都发了冻疮,大小姐忍得了痛,唯独忍不住痒,严重时被抓的血肉模糊,破溃了结痂,痂又被抓破,从冻伤起那双手脚就没好全过。而木盒里的宣纸也从一张变成了三张。


    随后是十月底,山野绿林出土匪,陇县地处偏远,物质匮乏,不仅山匪多,半吊子想落草为寇的刁民也多,一到大雪封山的冬天,更有许多人为了粮食丧失理智,作恶后便去敲响土匪的大门,土匪虽不日行一善,但也不会胡作非为到一言不合就把他们捅成筛子,若遇上山匪心情好,或者他们要扩张势力还能吃喝不短的活下去,落到官府手里,脱层皮出来照样朝不保夕。


    都铤而走险了,那就博个好未来,于是每到冬日,山匪老巢周围总有一群伺机而动的追随者,他们在山匪趁火打劫时把风报信,面对官府追缉统一的像一个派系,却在山匪挑选小弟时反目成仇的像有万贯家财要继承。


    这人人都想上山做土匪了,这地得有多乱啊。


    陇县县令也愁,正所谓法不责众,这混在其中的搅屎棍子数量多不说,还不是真山匪,要是把他们一杆子打死,那些所谓的“绿林好汉们”可就真有由头当好汉了,民怨四起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压得住的。


    京都是悬在大齐国祚上方的天,天子脚下的大臣便是百姓头顶的云,徐林潇对于陇县县令来说,那就是京都飘来的一朵云,哪怕这朵云化成雨落在了陇县这片土地上,陇县县令对他依旧是抬头仰望,并认为徐林潇是老天派来给他渡劫的高人。


    这山匪作乱,刁民目无法纪的事端就落在了徐林潇身上。


    徐林潇这个权贵里打滚的老油条,斗几个心眼子一看就穿的顽固那是绰绰有余,他不主张一味打压,而是一手创办了明义堂,专门收纳那些想落草为寇的“良民”。


    这明义堂的主要任务就是对抗山匪。


    想当土匪让你们做,想要钱财给你们,只不过这土匪前给他们加了个“义”字,只能做守卫百姓、打击真匪徒,受制于官府的义匪。


    不识几个大字的刺头,签约登记文书摆到他们面前也看不懂,还总担心吃亏上当,要当面同负责人面谈,陇县县令拿他们没办法,又找上了徐林潇。


    徐林潇离开时嘱咐裴怀枝好生在家呆着,并承诺两日内一定赶回——隔日,十月的最后一天是裴怀枝的生辰。


    裴怀枝那日将徐林潇的话听进去了,岂料天意难违,家门口倏地出现一只松鼠,将她的魂给勾走了,徐林潇的叮嘱就这样被抛诸脑后。


    陇县冬季的雪大概有一尺深,漫山遍野都是白茫茫的,有时候一脚下去,根本不知道脚下踩的是什么,那松鼠轻盈地雪地上撒野,裴怀枝在后面跟着它跑出几里地,最后摸不清方向,在即将一个箭步捉住它时,一脚踏进了村民捕鱼凿的冰湖洞里。


    幸好裴怀枝福大命大,她掉进去时,旁边刚好有村里人经过。


    裴怀枝被捞起来时还有点知觉,回去后就开始高烧不退,随行的侍卫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在前去给徐林潇通风报信时遭遇大雪挡住了上山的路。


    平日里受了裴怀枝恩惠的邻里大婶与徐林潇拿钱供着定期给裴怀枝诊脉的大夫照顾了一夜,翌日热终于退下去了,熬了一夜的他们刚松了一口气,晚间却又开始烧起来。


    大夫心力交瘁,对着裴怀枝急哭道:“呜呜,上京城来的贵人确实不是我等凡人能沾染的,我再也不见钱眼开了,您快点好起来啊,这钱我……我不要了。”


    裴怀枝是回答不了他了,不过在大夫即将奔溃时,徐林潇终于带着风雪赶回。


    他答应过要陪阿枝过生辰的,还备了一件亲手猎的狐裘大衣做生辰礼,可踏进家门,见到的却是昏迷不醒的裴怀枝。


    徐林潇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三日,三日后,裴怀枝高热不再反复,她刚一睁眼,视野里就多出一件狐裘挂在床头,偏过头,枕边摆放着又一张字据。


    九个月零二十一天,裴怀枝获得了两万两银钱。


    找到药膏的徐林潇从她手里拿过木盒搁在一旁,一边牵起她的手涂药,一边试图商量道:“陇县县令年纪大了,许多事已力不从心,但那老人家倔得狠,非要挣扎到最后一刻,这些日子还总担心我们哪一天就离开了,把陇县政务都拿给我过目,阿枝看到桌上的那些还只是一部分,有些甚至需要实地考察一番才能出章程,近些日子实在忙碌,阿枝是尤老的得意门生,能否帮帮为夫,让我能抽出时间来陪阿枝?”


    裴怀枝没说话,心里却忍不住嘀咕:陇县也就算得上大齐九州上的一亩地,整个大齐你都管过来了,这话你唬谁呢?


    徐林潇仿佛猜到她的想法,叹了口气实话实说道:“不给你找点事做,你又要忍不住跑出去……”


    裴怀枝蓦地靠近,亲昵地用唇蹭过他的面颊:“夫君,你知道的,我并不爱这些社稷民生,我闲不住的。”


    “那行,”徐林潇现在不吃她这一套,“我往后每日抽一个时辰陪阿枝出门,阿枝每日帮我处理一个时辰的政务,其他时间阿枝在家想干嘛都行。”


    “我不。”


    她才不要同他一起出门,同徐林潇一起出去,裴怀枝手不能拿出来,兜帽不能取,除了能动嘴指挥,也就还剩一双眼睛看他忙活,那滋味就好比一盘佳肴摆在眼前,品尝时发现厨子忘了放盐,只觉得兴味索然。


    双手仔细涂完,徐林潇难得动了真格,“除非你能让手上的伤立刻痊愈,否则诸事莫说。”


    裴怀枝气鼓鼓地瞪着他,“徐林潇你……”


    外面的侍卫敲了半天门没得到回应,心一急力道陡然过大把门给推开了,对上屋里两位主人看来的目光,连忙道:“公子,卢葛求见。”


    “让他进来。”裴怀枝不悦地率先开口。


    卢葛可谓撞枪口上了,裴怀枝这次对付不了徐林潇,正好来个现成的让她欺负。


    他笑嘻嘻地走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徐公子,夫人也在啊。”


    裴怀枝立在他的正前方,面无表情道:“何事?”


    卢葛微微一愣,越过她朝后面的徐林潇看去。


    “看他做什么?是我在问你话。”


    这十里八乡的人不一定见过裴怀枝,但却都知道徐林潇十分疼爱夫人,卢葛也不傻,徐林潇不出声阻止,那就是默认,他连忙摆出一张笑脸,回道:“启禀夫人,明义堂今日发现两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这一问,竟然是京城来的,还同徐公子是旧相识,这会儿人就在明义堂,说要拜见徐公子。”


    裴怀枝突然把脸色一撂,语气低沉道:“他说认识就认识?你们就这样轻易将人给带回去了,这万一要是心怀不轨之人想害他呢?你们明义堂做事就是这样不过脑子的?”


    徐林潇在他们这帮人的心里犹如神祇,寻着机会便想在他面前卖个乖,这次也不例外,那两人言谈举止瞧着就不像穷乡僻壤的产物,加上他们见识过徐林潇的身手,心里下意识觉得不会有人会如此胆大妄为,此时被裴怀枝这么一指责,迟疑道:“不……不会……”


    裴怀枝:“怎么不会?你当初不就想害他。”


    卢葛的脸色这回真挂不住了。


    这事还要从明义堂成立之初说起,这卢葛通些文墨,脑子也灵光,是曾经那群半路土匪里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以缓兵之计钓出负责人,并打算一举拿下徐林潇这个始作俑者,以此向朝廷示威,向山匪示诚。


    那次徐林潇赶回来迟了也是因为制服这帮人花费了点时间,裴怀枝事后了解到那日情况,一直对这个不识好歹的人耿耿于怀。


    要说以前最反对徐林潇的人是卢葛——他深谙卸磨杀驴的道理,官府要他们出力时说的天花乱坠,待目的达成,等着他们的又是什么呢?他要消除这样的隐患,就必须斩草除根。


    但在明义堂建成与徐林潇接触大半年后,眼下最愿意为徐林潇鞍前马后的人也是卢葛。


    明义堂成立后,在大前提禁止违法乱纪的框架下虽受限于官府,但却不用事事都听令于官府,只有官府需要他们协助时,他们才屈居其下,有点像江湖合法的民间组织,算是与他们最开始要当土匪的意愿同源异流了,卢葛有种说不出的兴奋感——徐林潇替他们解决了后顾之忧,并真的在为他们谋出路。


    无地自容的卢葛低下头,急忙道:“小人当初有眼无珠,险些伤了徐公子,公子大人有大量没同小人一般见识,但此事终归是小人的错,是打是罚谨听夫人教诲。”


    这事牵扯广,处罚与否不好定论,就算真要罚,裴怀枝也名不正言不顺的,她纯粹噎不下这口气,这话一时不知怎么接。


    这时,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背上,顺着脊梁骨缓缓地扶了两下,裴怀枝侧过头,徐林潇递了一杯热茶过来:“喝口水再训。”


    裴怀枝瞪了他一眼,没伸手,身子稍稍前倾了些,徐林潇懂事地喂到她嘴边。


    没人搭理的卢葛微微抬眼,这一看眼珠子都差点挤出来——那个一拳打倒一片的公子,此刻的力道估计蚂蚁都能从他手上逃脱。


    一口热茶下腹,裴怀枝对徐林潇的那口气也咽下去了,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你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然后拿过剩下的半杯茶走了。


    徐林潇无奈地勾了勾唇,转头又恢复一脸严肃:“你方才说那两人是京城来的,他们可有什么证明?”


    卢葛方才被裴怀枝问蒙了,经徐林潇一提醒,猛然想起来:“哦,对了,他们没急于证明他们来自京城,反而给了我一把扇子,说拿给您,您便知晓,我还纳闷,这大冬天的,这人送扇子,莫不是冻傻了……呃……就是这个……”


    卢葛将扇子从怀里掏出来,余光看见徐林潇的脸色沉了下去,展开的动作蓦地一顿:“怎……怎么了?这扇子有何不妥?”


    徐林潇紧紧盯住扇面:“人在哪?带我去。”


    卢葛不明所以:“在……在明义堂,这就带您……”


    话还没说完,手里顿时一空,窜过来的裴怀枝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扇子,看清上面题字,裴怀枝的心忽然一震。


    扇面上用正楷写着二字:肃静。


    裴怀枝为数不多的折扇记忆都给了附着这两字的扇面——肃王赵承骞的扇子上正是这个词。


    裴怀枝一把合上扇子,转过身拉起徐林潇的衣袖晃了晃,轻声细语道:“夫君,我也想去。”


    卢葛再一次目瞪口呆,内心呐喊道:这与方才恨不得揍他一顿的是同一个人?


    没人给他答案,他不解地摇了摇头,不由自主摸了摸肚子,心道:明明还没吃午饭,为什么感到有点胀?


    好不容易夫人气顺肯搭理他了,徐林潇二话不说便地点头答应了。


    明义堂上打击山匪,下管教作奸犯科之辈,加入请辞有一套完整的规格体系,发展到如今已有五六十人,全都安定在一处废弃的宅子里。


    都是大老爷们没那么多忌讳,收拾一番,如今也有模有样,徐林潇亲自提名的匾额立于门楣上,院子里各种训练武器码放整齐,到了里边,两个人影立在前厅。


    一路走来,裴怀枝还在心里感慨这明义堂越来越好了,却在看到那两个身影时,心猛地一沉,用力抓紧了徐林潇的胳膊。


    徐林潇一顿,下意识握住她的手将她搂入怀里,目光向前投去——不远处,一胖一瘦两个熟悉的背影站在那。


    听见脚步声,两人纷纷转过头,对上徐林潇凛冽的目光二人不约而同地哆嗦了一下。


    还是吴常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见礼道:“徐大人,夫……”


    吴常刚把视线投向裴怀枝,裴怀枝又往徐林潇怀里缩了一点,几乎快要钻到他的大氅里去了,头也不抬贴着徐林潇的胸膛,徐林潇看向吴常的眼神更冷了。


    吴常也不寒暄了:“徐大人,我家王爷让小人接您回京。”


    把他的阿枝吓到了,徐林潇这会儿可没有什么好言语:“赵承骞是活的不耐烦了吗?上这来假传圣旨,他想死没人拦着,你们吓到我夫人了该当何罪?”


    吴常立马认错:“请夫人恕罪,小人此前无心之失使夫人撞见骇人场面,让夫人担惊受怕了,夫人金贵,若能做点什么以消夫人心头之恨,小人绝无怨言。”


    “一看见你们,我便想起那死不瞑目的老虎,”裴怀枝的声音从徐林潇胸前出来,闷闷的,“要不你们同它们一样来一场弱肉强食,看你们俩谁能胜出?”


    二人惊恐地抬起头,巨石甚至忍不住差点冲出去,被吴常抬臂阻拦,他微微朝巨石摇了摇头:不可轻举妄动。


    “都不能就给我滚,以后看见我给我绕道走。”徐林潇在身边,裴怀枝更加天不怕地不怕。


    吴常观察了一下徐林潇的神色,试探道:“小人保证以后绝不出现夫人面前,只是今日小人有任务在身,还请夫人见谅。”


    不等他们说话,吴常连忙对徐林潇道:“徐大人应该知道这里是我家王爷的封地,王爷说,您只管回京,欺君罔上之罪他担。”


    徐林潇冷哼一声:“我如果不回呢?”


    “王爷让小人带句话给您,”无常学道:“东海起雾,腾蛟入水,真龙垂朽,相时而动。”


    作者有话说:


    在外的内容只打算有一章,这章有点晚了,该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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