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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激烈的争执声消失, 面色沉重的赵夫人自坤宁宫中踏出,赵舒窈追到宫门口便被来寻她的赵鲤堵个正着。


    赵舒窈停步,冷眼看着赵鲤快步追上去宽慰被自己这个“不孝女”气得不轻的母亲。


    她同家中的争执在还未做这个皇后时便有, 心上人为此事自伤, 爹娘也慢慢不似爹娘。她不明白,赵氏不生异心便可如日中天, 可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们还想有个能握在手中的太子。


    好也不好,周观复不喜她,她亦厌烦畏惧周观复。


    赵夫人挥开赵鲤在给自己顺气的手,目光刀子似的扎在她身上,在赵鲤讷讷退开后站在原地理好自己的衣衫:“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心思, 圣上从前思量着要养鸟, 你偏偏跑来做池子里的鱼,当真是愚昧不堪!”


    这话说得又重又狠,赵鲤不敢再追, 一时如芒刺背, 只能看着赵夫人慢慢走远。


    楚家母女跟着领路的太监仓惶地行礼,知晓眼前人是国公夫人后不由大惊失色。


    “这二位是莺婕妤的母亲和妹妹。”


    赵夫人脸色微沉,挑剔的眼神扫过这两个明显出身不好的女人,那口火气忽地就散了。天下美人何其多, 什么人能比自己的女儿尊贵?


    她拂袖而去,留其余人面面相觑。


    终于, 在楚家母女在将要踏进昭阳殿时, 领她们走了一路的太监提点道:“圣上同娘娘情谊甚笃,如今也在里头。你们记着,婕妤娘娘心软, 莫说会让娘娘生气的话。”


    冷汗涔涔落下,楚夫人心生悔意应是。当初何必不把好事做到头,如今落得如此下场——谁又能猜到当今圣上会出身冷宫呢。


    “民妇拜见陛下……”


    时间仿若有了实质,凝滞着走动。或许过了一炷香,又或许只是一个眨眼,终于听到一句不咸不淡的回应。


    “你们真是不及莺娘一星半点。”


    楚夫人呼吸一滞,不敢直视天颜,惶恐抬头的时候看见已走到她二人跟前的明眸皓齿垂眉歉笑的女人。


    如水奔流的岁月如同茶花深埋根系的那片泥土,若说刀子,那也乖顺地只剪掉了杂冗的枝条,将她变得愈发平和静美。彻底脱去稚气的脸,慢慢变得有些深邃的眉眼未曾显出向外讨伐的特质,盖因她温和的脾性平添深韵。


    “我便不必拜了,陛下说笑呢。”


    明心自觉是自己害了她母女二人,若非为她遮掩,也不会被误以为苛责子女。至于从前事端,人生来袒护亲眷,何况是亲生的女儿。


    楚夫人仍旧不敢动弹,满殿寂静,明心伸出去的手如此僵滞在半空半晌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还是楚盈率先反应过来:“民妇楚盈拜见婕妤娘娘,婕妤娘娘金安。”她对着明心叩头,连带着极不情愿的楚夫人也低声请安。


    呼声阵阵,明心侧身不及愣在原地,指甲陷入掌心,竟生出逃离的冲动。


    周观复终于满意地叫她们起身,冷淡的目光落在三人身上,似是比较权衡一番:“莺娘,过来。”


    “陛下政事繁忙,我想同母亲和小妹说两句私房话,不若还是去偏殿吧。”


    “孤让你过来。”他屈指敲了下桌面,拧着眉隐隐是生气的前兆。


    ……


    明心忍气吞声坐在他身畔,避开他揽上来的手,轻声询问楚家母女二人上盛京多久,过得可好,如今家中如何。


    她已尽可能放轻声音,却不知为何,越问下去,楚夫人的脸色便愈发苍白,冷汗涔涔恍若要昏过去似的。


    “陛下一个月前遣人来青州,我们才到盛京不久。”楚盈叹了口气,代母亲答话。


    明心有些无措,遑论时间越长,周观复便在她耳畔轻声叹息。


    一声,一声,又一声,终于叹得连楚盈都不再说话。


    大多人的目光隐晦地投向那生得俊美无铸却喜怒无常的帝王,周观复扯着唇角笑了下:“你叫楚盈?”


    “是。”


    “盈字不好,冲撞婕妤名讳。”他淡淡开口。


    “名讳不过是死物,陛下何须为此事伤神?”明心生怕他说出要把楚盈的名字改去这类话,赶忙解释,“我同小妹的名姓本是一对,因同在春日生,受道人指点,以莺喻柔,盈显灵动罢了。何来冲撞之说?”


    她言语错落,语罢见除自己同周观复外其余人都低垂着头方才觉察出不妥帖。难言的焦灼和难堪上泛,明心仍旧不退,只在这样可闻针尖落地恍若冰凌似的寂静中,慢慢攥紧袖角。


    一声嗤笑打破这无人敢破的静谧。


    “既如此,楚盈,你可得惜着这个‘盈’字,千万莫弄丢了。”


    周观复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未曾落在那母女二人身上,此刻颇闲适地向后微仰,一手轻轻搭在明心肩头。


    “是,谢陛下提点。”楚盈被吓得不轻,惴惴不安地试探,“今日叨扰娘娘许久……”


    她已经看出圣上对她同母亲没什么好脸色,如今是在为楚莺出那口恶气,只想着快些离开。


    事已至此,私房话是不可能说了。


    “今日怪我未好好招待你们……你们回了青州,记着给我送信报平安。”见二人如此胆寒,明心强打起精神叮嘱,生怕多谈两句会引出更多的灾祸。


    她只能借报平安一事暗示周观复不必再刁难她们。


    楚家母女的身影躬身消失在殿门,周观复本还算得上平和的神情转瞬间变为冰封的湖面。


    他抱臂睨明心,浑身上下写满了“我现在很不爽,快来哄我”这几个字。


    “……我如今好好的,何必为难她们?”明心低声解释,见他沉脸不说话,轻叹,“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可她们毕竟给过我一口饭吃。按理说,她们厌我恨我都是可以的。”


    她温声絮语,用那种熟悉的、带着无奈和宽慰的语气。


    明心从来不是个爱计较的人,或者说计较得太过明白,才显出木讷和迟钝。楚家救她,她替楚盈入宫,至于管不管她待她如何,于她而言并不重要——她活下来了,如果没有楚盈,她会死。


    结局是好的,过程如何不可回返深思。


    想多了,总会琢磨如果,如果。


    “莺娘。”


    她眨了眨眼,这一回,终于觉察出这陌生称谓后浅淡而刻意的轻视意味。


    她听到他说——


    “没有孤,以你这样的脾性,又该如何在宫中立足?你如今是妃嫔,应自称臣妾。”他神色如常,只带几分倨傲,“宫规,你比我更懂。”


    周观复有一张从小到大都生得好看的面容,剑眉星目,略高的眉骨投下的阴影总能掩住眼睛。明心对他太过熟悉,于是常常忽视这个人如今是天子。微微沉眉,随意张口,便能引得无数人为他奔忙。


    伴君如伴虎。


    从前他扮得像是趴在她手边小小一团的猫儿,如今终于想起自己还可以是威仪不可侵的老虎。


    明心陷入沉默,怔怔然没把他后头说的话听入耳,就连周观复说自己要走了也没有旁的反应,被他盯了会儿才回神。


    她垂头看向他不知何时给自己套上的镯子,血红的珠玉在做工精致的金镯中滚动。擦出清脆的响声。


    “……很喜欢,不会随意摘下的。”


    “不怪我?”


    明心瞥了他一眼,方才的走神导致她不知晓怎样作答他才能够满意,也或许周观复如今本就不爱听她说话,所以她说什么他都不满意。


    等周观复离开,明心看向面露忿然的秋梨,转动金镯时连带着那几颗珠子慢慢滚动,浅淡的草药气味渗出来。她游离在外的记忆终于被收拢。


    “娘娘!您同陛下说说软话呀,这宫中的妃嫔哪一个不想有个孩子傍身。陛下定然是因您今日忤逆他,不高兴了才这样的。”


    秋梨不高兴地噘嘴,都不敢想若是被鲤贵人那几个知晓这赐下来的镯子赐的是无子的寓意,该何等刻薄。


    镯面缠出的连理枝比翼鸟看着刺眼,明心不甚在意,还有心情与秋梨说笑:“那你们这些小姑娘可得离我远些。”


    秋梨气得直跺脚,见主子都懒怠不消多搭理的模样,跑去盯着小厨房让他们好生做些滋补的膳食。


    明心慢慢走到窗边,衣袖稍稍往上捋,便能看见昨夜留下的指痕。


    生在宫中的人,无论谁来教养,最后都是一样的。


    周观复也一样。


    莺娘,敲打她往后不要逾矩;宫规,问她妃嫔的本分;避子,是叫她以后只能依附于他一人。


    冷风拂面,在这样难得没有周观复参与的冷寂中,她慢慢清醒过来。自他二人上榻那一刻起,她与他之间再不会有亲谊,也不可能是夫妻。


    什么都不是-


    比起先帝在时后宫的盛况,如今宫中美人不多,圣上也极少往后宫来。宫中美人对这新起的婕妤很是好奇,打听到她是宫婢出身,这好奇便散了七七八八。又因她深居简出毫无大家预料中的宠妃作风,慢慢的也就没什么人将此事放在心上。直至每月照例给皇后请安的时候,婕妤本尊终于露面,皇后险些摔了茶盏,才觉出不对。


    明心坐在距赵舒窈最近的地方,却不敢看赵舒窈的眼睛。


    她从前厌恶三妻四妾朝秦暮楚者,如今在与周观复发妻相识的情形下成了他的妃嫔,又算什么呢?


    赵舒窈敷衍地打发走其他妃子,只留下明心一人后轻咳一声,待明心抬起头看她的时候极快地眨了两下眼睛。


    她有些奇怪明心会在这个地方,毕竟倘若她想留下来,去年又何必紧赶慢赶出宫。而自己平白占了她帮衬周观复的名声,多少还是有些尴尬的。


    听明白来龙去脉,赵舒窈的脸色一变再变,终了只是一句长叹,垂目颇为同情地看向她腕间精巧的手镯。


    “我不能有孩子。”明心睫羽微颤,像是给予某种令人心安的保证,“娘娘也无需太过为此事挂心。”


    “你还是叫我舒窈吧,娘娘不娘娘的,听着怪渗人。”赵舒窈长吁短叹,难以想象如今还能说上贴心话的人,居然只剩一个楚莺。


    于是这宫中便多了令人不由得啧啧称奇的景观,本以为会斗得难看的皇后和婕妤关系很是不错,莺婕妤大有替代鲤贵人这一族亲的架势。


    明心从不开殿门与其他美人交际,对这些议论毫无反应,每日不是闷在昭阳殿坤宁宫,便是被召去御书房研墨伴驾。


    “曲江宴与你的生辰撞了日子,待宴席了结,我带你去宫外玩。”


    周观复仰头看向神情平淡的明心,见她恭顺地点头后又不大高兴,想张口发难又不知自己在气什么,只能自己闷闷地又低下头。


    他去查了她的户籍,知晓她所言同在春日生并非敷衍后还有些愉悦,满心期待地想给她好好大办一场。


    宴席不能,寻个趣儿还是可以的。


    “曲江宴?”明心眸光微动。


    “为新科进士办的宴席。你想去?”明心难得对他说的话多了些别的反应,周观复也不在意她关注点的偏移,仰头不想错过她面容上哪怕一星半点的变化。


    明心想冷待他实在太过简单,只需以一种不咸不淡的语气答话,稍不耐烦的皱眉都能让他生出不安。


    但他从不承认自己会因此惴惴不安,软弱在必要的时候是一种成事的手段,他如今已不需要了。


    获得她的怜悯比激起她的怒气简单百倍千倍,他不愿流俗,也不愿真正惹她不快。


    于是千方百计,想让这样一个内敛平和的人外显如爱这般的情绪。


    至于明心究竟爱不爱他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她怎么会不爱他呢?她只是有解不开的心结,不适应罢了。


    明心垂眸点了点头。


    她有些庆幸这整整一个月自己都是如此神思不属沉默寡言,不至于叫周观复看出异样。


    周观复揽着她的腰轻巧地将人带到自己腿上,神情晦涩不明,好似无意般开口。


    “……你真的不认识简思拙么?莺娘。”


    作者有话说:


    简思拙:背后凉凉的


    第32章


    此番省试数简思拙出身最差, 先前又出过检举一事,这件事虽因皇帝本人作保不了了之,但简思拙本人的声名也确实坏了。或许是因他本事过人, 又或许是因他运道如此, 总之仍旧得五人联保成功迈进都堂贡院。


    最终评定下的甲等第一也是他。


    放榜日朝野震惊,大有人自角落里翻出此人考前送来的行卷, 读过后也不敢多言。


    这状元, 还是陛下钦点的。


    明心:“这位书生如今年几何?”


    “……十九。”比他还小两岁。


    十一年前明心入宫的时候简思拙还在青州玩泥巴,两人再如何也不会有干系。


    周观复终于回过神,不在此事上继续纠结,垂头假作自己没问过这话继续批复奏折。倒是明心微微怔了下,眸中失落一闪而过, 略加思索后又振作起来。


    是与不是, 曲江宴上看一眼便知晓。


    至于生辰……户籍都是假的,有什么要紧。她自己是如此,希望简思拙亦是如此-


    曲江水边, 花影绰绰, 金盘玉盏,曲水流觞。诸多身着柳绿圆领襕袍青年人临水而坐,发间簪花,大多显出得意之色。


    其中数坐在座首的状元郎生得最为俊美, 又因年轻,受选游街簪了全套花枝。先前打马游街时引得呼声阵阵, 可见其风姿过人令人见之难忘。


    因他出身实在太过低微, 身后又无士族姻亲,宴启至今,愿与他交谈者寥寥。


    简思拙乐得清闲, 只有些困惑圣上今日为何频频看向自己亦不开口说话。


    莫非是他衣着不妥?


    他扭头看向坐在自己身侧满身芬芳,兴致盎然喝得面色微微泛红以至于有些呆愣的孟浚之:“孟兄,我今日可有不妥?”


    孟浚之的出身比起简思拙好不到哪去,只是一路考入盛京后,远在山阳的孟氏本家啪往他跟前拍了本族谱,比比划划一拍脑门——


    你就是我们山阳孟氏的子孙!


    在这之前,挂在孟浚之这行人头顶上的字是“明”。


    而二人相识更是因简思拙堪称风餐露宿来到盛京时已经身无分文,每日又要奔走做行论,某回实在熬不住径直倒在宣平坊里。


    孟浚之看他实在可怜,恰好因外租宣平坊的那间院子手中有巨额闲钱,一来二去,两人就熟悉起来。


    “哪有哪有,简弟风采过人,并不不妥。”


    孟浚之讲话都有点大舌头,沾简思拙的光被上头的周观复一扫,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御前失仪是大罪,他不能再喝了。


    距此处不远的紫云楼上亦有宴席,相隔并不远,却是立在他们头顶不远处。向下只能看见青青绿绿一大片柳枝似的淌在澄澈的水边,倘若底下的人不抬头,决计是看不着脸的。


    “不若借今日沾着曲江宴,我们玩玩拈题作诗如何?”


    赵鲤说这话的时候频频看向不远处面无表情似乎是在发怔的明心,见她颇为明丽的装束又生出不快,一时有些鼻不是鼻,眼不是眼的。


    宴上的妃嫔多出身高门,简单地吟诗还是不成问题。因皇后在场,这首签便由她来抽取。


    很快便行至明心处,她抬眸看了那签子上的“月”字一眼,干脆利落地要给自己斟酒。


    这宴席上的酒都是不醉人的果酒,如今倒给她躲懒行了方便。


    “诶,莺婕妤这是做什么?”赵鲤终于抓到她的错处,笑道,“拈题作诗人人都要作的,罚酒可躲不过。”


    “我不会。”明心坦荡作答。


    这话不是自谦,她确实读过不少诗词歌赋,但也仅仅读过而已。她不喜欢在人前袒露自己并不擅长的东西。


    宴上寂静片刻,不知是谁先捂唇笑出声,赵舒窈脸色一变就要呵斥却被明心拍了拍手背。


    明心垂眸看盏中酒液,对那嗤笑不恼。她不以不会作诗为耻,既能博美人一笑倒也无所谓了。


    一个人总不能样样精通,不会作诗有什么值得笑话的。


    总不能因声名极盛,能学会的人少,所以便尽显高雅罢?


    赵鲤见她不咸不淡的模样,轻咳两声强调道:“赵家便是七岁小童都会吟诗的!”


    赵舒窈没眼看似的扶额。可笑,赵氏在南荒种了快二十年田,哪来的七岁小童可吟诗。


    她以为赵鲤已算是彻底没救,怕明心为此事伤心,却听见这人沉吟片刻真情实感地夸赞:“此乃神童,应引荐给陛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是诚心夸赞还是阴阳怪气全在一念之间。


    赵鲤被气得面色通红,口舌上占不了便宜,安慰自己:她只不过是看着坦荡,不会吟诗便罢了,连羞耻心也没有。


    明心将酒盏中的酒液一饮而尽全了其余美人的面子,杯口下扣发出清脆的声响。


    笑声渐息,她微微侧目看向那大片的绿柳。


    在这个刹那,她对上一双美极的眼睛。瞳如玄潭深不见底,双目狭长深邃,一点笑意也无。


    古怪的知觉震颤,明心愣神片刻方才认出这双眼睛的主人。


    是周观复。


    明心拧着眉移开目光,视线飘过那团戴花的绿河,看见一张大概是循着周观复动作望来的脸。


    微微下垂的眼尾,平直的眉,貌若好女。落在衣身上的簌簌鲜花已有些蜷曲枯萎,本为枯败,反倒淡处显浓。


    分明是从未见过的年轻男子的脸,可她第一时间想起的人竟是梦中许久看不清面容的母亲。


    不明所以的赵舒窈见明心无缘无故地又给自己斟酒,轻声提醒她不用再喝。


    明心垂头看向手中的酒盏,愣神片刻后方才恍然把它放下,悲喜交加下竟不知究竟是何感。


    她苟活至今,好似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明简,思拙。


    简思拙低下头后便有些走神,搁在双膝上的手微微发颤,冷不丁听到上首飘来一句问话:“简卿,方才在看什么?”


    今日曲江宴,坐在最上端的帝王始终兴致缺缺,此番发问,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简思拙身上。


    胆战心惊久了的人应变能力也强。简思拙抬起头略加思索后拢袖请罪:“回陛下,微臣方才观天疑见东侧七宿相连,细看见是苍龙抬头之吉兆,一时出神。还请陛下责罚。”


    此话一出,群臣默契地把头抬起,即便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有些老眼昏花压根看不清什么星星。不过这既然是同圣上相关的吉兆,定然得好好看上一看。


    “他们看什么呢?”紫云楼上,有美人困惑地沿着看去,只看到暮霭初沉烧起的云彩。


    有内侍及时上紫云楼宣这吉兆,赵舒窈也来了兴致,眯着眼看半晌也没看清楚,试探性地问明心可知晓何谓这“苍龙抬头”。


    只见得明心一手支着下颌,思虑片刻后身形微动,距赵舒窈更近了些,抬手一一指给她看。


    “简卿还通天象?”


    大晟有清灵台,专掌观星测象。若非真正热衷此道,绝不会有进士愿意被点去此处当差。


    为官应同人同民打交道,为天子排忧解难,成日用几颗死物言事,都是平白叫人看不起的。


    “略通皮毛。观天象亦可知气象,不至于叫家中粮食因旱涝损伤过多。”简思拙敛眉谦逊道,即便有些腼腆也不忌讳自己出身乡野。


    明家比起世家穷得很,人穷有穷开心,不要银子就能欣赏研究的东西大家都挺喜欢。


    周观复抚掌轻笑,眉骨搭出的小檐落下小片阴影:“好,好啊。简卿有经世务实之才,不尚虚言,孤心甚慰。”


    此事便如此被淡淡揭过,话题流转别处,慢慢松懈下来的简思拙心生惘然,好像心上被咬了一个小口子。


    方才,他好似看到一个和姊姊长得很像的人……可紫云楼上都是宗室妃嫔,莫非是他饮酒过甚,生出幻觉来了?


    他没忍住又抬目望去。


    楼台上寂寥无人,只余下还未灭掉的灯笼于夜风中缓缓晃动,如不舍离去的幽幽鬼影-


    不知从何处得知婕妤爱花,昭阳殿内特意辟出一处花圃,蜿蜒曲折的泥墙上攀起藤萝,粉白嫣红密匝匝地缝在墙上看不见泥色,馥郁的花香铺面而来,于是人之余下一双耳朵和一身皮肉能觉察自身以外的东西。


    未开尽的花如半张的眼,隐隐绰绰地窥伺着花墙根下半蹲的身影。


    明心手中握着剪子专心致志地修剪旁逸斜出的枝丫,剪着剪着有些好奇:“秋梨,你说春暖入夏时候,这藤墙上若爬了蛇可如何是好?”


    蔷薇饱满,她却好似看到了花心处伸出的蛇信子,打了个冷颤后伸手要去扒缠绕在一起的花藤。


    便是此刻,凉飕飕的吐息擦过明心后颈。


    明心只觉自己后颈好似真的被什么毒蛇舔了一遭,默默把脖子缩进领子里:“秋梨,你不要吓我。”


    风席枝叶,满庭静谧,她警觉地颦眉,如要被车正的木块慢慢转身,鼻尖擦过身后人坚硬的下颌。


    浅淡的酒气混着花香铺天盖地秾艳无比,覆住周身散不开的墨黑。


    她愣了下,似乎是觉得费解。费解周观复无论在怎样的时候,都能轻易地擒获所有人的注目。


    头顶传来哼笑,明心手一抖,那剪子挂藤下坠,稳稳落在周观复手中。


    “我比蛇还可怕?”


    比毒蛇还可怕。


    明心被堵在花墙前,闻言偏开脸不答他的话反倒咕哝道:“不是要出宫么?”


    “是啊。”


    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花墙处只在相近的檐下点了两盏灯笼,方才秋梨提的提灯此刻被放在周观复脚边,只能照亮堆叠在地上的衣裙。


    此处太过昏暗,明心不抬头直视他,便看不清他的脸。


    于是他的面容模糊起来,恍然变成花圃里由不知哪处花魂支起的一件玄衣。


    她是有点怕周观复离自己这么近的,他的每一次靠近好似都意味着某种受她默认的规则的崩塌。


    “那……我换一身衣裳就可以走了。”


    明心本是半蹲在地上,以为周观复会让开便撑着地要起身,没料到他径直屈了一膝半蹲下身子,把将将要起身的人又压了回去。


    脊背为避开更亲密的触碰沉在花墙,她好像听到了那些可怜的花朵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到底在干什么啊?!


    周观复垂目,见明心深吸一口气,慢慢地从自己手中把剪刀收捡回身侧的匣盒,整理某种秩序似的从自己侧边缩走,精细地把被压下去的花枝重新扶起。


    织染署千金一匹的料子,因近日尚简为美只做了暗纹,在昏暗的光下只能看到素白。


    这大概是她从自己那柜华衣中选出的唯一一件能够容忍沾上泥巴的衣裳。


    裙裾上叠了尘泥,连带着指间都有因修剪枝丫残留的汁液。


    “这会儿早该宵禁了,我们出去做什么?”在忙碌一番后终于逃脱周观复带来的紧张,明心抿着唇,忽地有些不想出去了。


    低头看见一个小铜盆映出蛾眉月和一张稍显出不乐意的脸。


    干燥温热的大手稍稍用力将她沾满泥土汁液的双手按进水中,几根手指又狡猾地溜进她指间来回穿梭。


    明心的脸腾一下就红了:“我自己来……”


    周观复为什么要给她净手,看着真是太奇怪了——她又不是小孩子!


    他从来都是只听自己想听的东西,做了皇帝更是愈发不逊,理也不理平静地拿帕子擦干净她手上的水珠。


    明心的手并不大,只是骨骼纤细分明,凝脂柔荑,轻易便可以牢牢攥在一手中。可她真的如此纤弱么?好似不尽如此。


    他记得这双手曾为他洁面净发,她的肩头挑过水,双臂曾经揽住他的肩膀。


    究竟过去了多少个日夜,如今竟还需思忆。


    “不会。”周观复牵起她的手,这点微不足道的惘然不足以让他停滞。


    “……什么?”


    “不会宵禁,也不会无聊。”-


    三月三,上巳节。万人空巷,车马拥堵。往年这上巳只能过到傍晚,一到宵禁时候,无论是偷跑出来游玩的士女还是街边摆摊的小贩都要老老实实回家。今日不同,因白日探花游街,好日子都撞在一块,圣上特许解严宵禁。


    但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快被挤成饼的时候,周观复护着怀里不堪被推搡的明心,听不清她在说什么,难得质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不好的决定。


    尹铮领着护卫不远不近地散在人群中,灯火弥散出的光亮照出他颈间的红云。


    因已经入夜,亮堂的玩意在夜里更为显眼。上巳虽然没有如上元节这类灯节的传统,可今夜摆明了是个挣钱的好时机,谁不趁着这个时候把灯摆出来,谁就是大傻瓜。


    满街亮晃晃的灯盏,照得人豁然开朗。


    仔细说来,明心比周观复更为熟悉盛京街巷。犹疑片刻,她还是反握住他的手,灵巧地在街巷间寻到稍稍能走动的街口。


    周观复跟在她身后,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丝轻轻扬起,擦过耳侧。


    怎么会有人无论到什么样的地方都能显出如鱼得水的自如,难道她不害怕吗?


    夜风拂面,明心听到渐次被他们抛在身后囫囵不清的交谈,忽然停步转过身。


    或许是她想和周观复说话,又或许是想确认自己牵着的人究竟是不是周观复。


    这是一处略显偏僻的小巷,因为太过紧窄,实在摆不开摊子,因而没有漂亮的灯笼,也没什么人。


    于是,站在巷口处守着的尹铮格外扎眼,让人想忽视他都难。


    尹铮陡然对上明心那双浅色的眼睛时生出极端的警觉和防备,隔着一条细长的小巷,两根竖直的线,合匣子似的把人锁在里头。


    他握刀的手微动。


    对面分明站的是一个弱女子……尹铮惊觉如此盯视后妃是失仪之举,默然侧身,将那戒备对上外头不明所以的路人。


    而正是这个侧身,将他脖颈上烧如暮云的胎记完完全全袒露给巷中人。


    明心僵滞在原地如被当头棒喝,浑身上下只剩下一颗心脏还在跳动,旁物全然弥散。


    她此生历过濒死的绝境颇多,河中水鬼、掌下亡魂乃至险些曝尸荒野。每回都只差那么一点点。


    上天不公,她想记住的脸记不住,不想记住的脸却一张赛一张清晰。


    明心仍旧牵着周观复的手,听到一声声困惑的“莺娘”呼和着街道上无数叫卖声,热油烹凉水,烧得她心冷骨酸。


    莺娘啊莺娘……


    他到底要哪一个回魂?


    作者有话说:


    姑娘们…因为我码字习惯是码了次日改过才能发出来一直在删删改改,之前的存稿全部陨落了,以后晚上九点木有发就是没有辽。爱你们。


    有的人光是站在那里就赢了!有奖竞猜这个人是谁。()


    第33章


    灯盏模糊成一片寂静的水潭, 水声潺潺自耳侧流淌过去。


    “怎么哭了……”


    因她低垂着头,滴答落下的眼泪如伞面外的雨,甫一下落便是摔在地上。


    周观复颦眉想拭去她脸上的泪, 却发觉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湿痕。


    毫无头绪的无措令他如受火烹, 心焦到了极点再没心思去博弈计较,自然拢她到怀中慢慢给人顺气。


    “阿姊, 我是不是哪里又做得不对了?”只能看到她纤瘦脊背微微颤动却听不到一点呜咽的声音, 周观复心酸口软,“还是谁欺负你了?”


    昏暗的小巷,男人的身躯笼着无声垂泪的身影。恰逢上巳,旁观者以为是哪两家不得已被拆分开来的少爷小姐,心酸之余却也毫无办法。


    就是这样可怜又可恨的人, 可怜又可恨的人啊!


    好似所有的血液都充斥在脑中, 明心深吸一口气胡乱抹干净自己脸上的泪痕。


    她的脸色灰败极度泄气——当年为什么不直接掐死她,如果她早早地死了是不是就不用遭受这样的煎熬和磋磨。


    她上辈子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才遇到周观复?


    “你若不喜欢,我们回去便是。”


    “……我没有不喜欢。”


    做出一个决定需要多长时间。一息、一步、一盏茶还是一个日月轮换?


    明心难得孩子气地揉了揉自己酸痛的眼睛, 她推开周观复, 从袖间抽出帕子胡乱抹去他衣襟落的泪,又妥帖地理好他的衣裳。


    站在她跟前形貌昳丽的青年抿起唇,垂在身侧的小臂微微紧绷出清晰的线条。


    像是被推到铡刀上的囚犯,惶惶不安, 却又在心底生出会有人骑着马来劫法场的幻梦。


    为什么哭呢?


    他哪里做的不够好吗?


    他的脸还没挂好,黑白分明的眼中有些困惑, 顺从而乖巧地屈起自己的手臂。


    臂弯落入绣着兰草纹样的馨香衣料, 清幽的山茶香是她发鬓间梳头水的气味,乌黑的发鬓间简单地团起白玉雕成的簪。


    自额面到脖颈,洁净如玉的容颜。


    “我是太高兴了。”明心微微垂下头轻吐一口气, 侧脸慢慢贴在他紧绷的臂膊上,“还以为要一辈子呆在宫里呢……我们去看灯好不好?”


    流水般的人群落了两颗紧挨在一起的水珠,明心的浅色瞳孔映出千万盏灯影,她随手指了个方向叫周观复去看,待他凝神时默默引着他一步步迈向整条街道最为拥挤的地方。


    帝王也好,乞丐也罢,今夜都需受推搡之苦,稍有人冲撞都会感到刹那的窒息。


    “观复,那个是你的人吗?”


    那对如黑玉般的的瞳由格外的专注变得有些呆愣,在被拽了下袖子后方才重新有了焦距。


    “观复,他一直在看你。”


    不远处的尹铮被来来往往的人群挤得面色通红,心中腾升出一股不大好的预感。


    “观复!”


    明心颦眉,见周观复怔愣无措后却是低下头轻声和自己说话:“阿姊,你还是认我的,是不是?”


    鼓乐声慢慢响起,巡游的队伍抬着朱漆鎏金打造的神轿,神轿中神态雍容慈和的西王母手捧香炉慢慢向这头街道而来。


    “认什么?”明心眨了眨眼,双唇张合,“认你是世间难得的英雄明主,还是什么?”


    这条街实在太吵,鼓乐齐鸣,车马喧阗,嬉笑怒骂迭起,祈愿哀鸣共响。轰轰隆隆滚过人的耳膜,越想凝心静神,越不得安宁。


    夫婿,小弟,还是亲手抚养大的孩子。


    “他还在看你。”神轿越来越近,明心弯眸,杏眼成了月牙,“我记得他,他是不是和高公公一样,于你亦亲亦长?”


    她不记得世家中有尹姓人,周观复登基不过小一年,尹铮凭什么本事一步登天做神策军大将军。


    她顺着人潮被推挤到街道一侧,双脚近乎离地,险些摔在里头的时候又被周观复抱着稳稳护在怀里。


    “是。你问他做什么?”


    周观复脊背抵着立柱,在心中默默给京兆尹记了一笔。


    明心的脑袋被闷在他的胸膛,听他匆匆作答后慢吞吞地叹了口气。


    “……你恨不恨我?”她仰头看见西王母的神像,浓到呛人的香气粗暴地占据她的嗅觉。


    他应该是恨她的,不若怎会在她踏入沉壁宫后不久便要遣人杀她,怎会在她远走时突兀地出现,又怎会罔顾她的思量逼她同他滚上床榻。


    “什么?”


    祝词密密麻麻地钻进入的耳朵,高大的神像从不侧目,锣鼓声如刀子狠狠捅进入的耳朵。


    明心蜜色的瞳孔映出火光,凑到周观复耳侧大声喊道:“我问你,你有没有真心地爱我?”


    像我爱你一样,真心地爱护我。


    她的眼眶和脸颊都微微泛红,目光恳切而柔和,巨大的神像在她身后缓缓挪动。流动的人河向前翻卷,独独他们二人没有垂头祈愿,好似只是竭尽全力想要听清对方的声音。


    明心眼尾的泪珠发亮,视线早已从周观复的唇上移开,他的言语融入身后的嘈杂声,听不清也无需听清。


    没有区别,于她而言,周观复的爱恨都没有区别。


    她察觉到周观复的手在微微发颤,直到最为拥挤的人潮散去,她的双足足以立在实处,仍旧能听到他轻声重复。


    “……世上只有一个你,人生在世唯有一颗真心。我的真心,从来都只有你一个。”


    所以无论是谁,哪怕是她,都不能轻易将阿姊从他身边带走。


    他的耳根微微泛红,滚烫烫地地错开眼。目光闪烁,又怕她觉得自己用心不诚,可真正直视那双平和的眼睛,又不敢深看。


    明心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见他毫无疑虑地贴上自己的手心,抿唇牵着他的手往一处灯摊走去。


    走到摊子前,她指了指挂在最高处的灯笼。


    她少年时候常在年节上街游玩,知晓这些摊铺老板总该故弄玄虚,要么是猜谜,要么会做些旁的东西。


    “夫人好眼光,只是这只灯笼出自镂火翁之手,不收银子,还需——”老板抬手指了下桌上放着的九连,“一炷香内解开,便赠与您二位。”


    周观复皱了下眉,看向那相连的玉环。


    他幼时没玩过这类孩童的玩具,成人后更是不在意这些拿来逗趣的东西。


    解环,他不会。


    “你这摊子卖不卖?”他平静地开口,“我买下你这儿剩下的所有灯笼,你将那只赠与我。”


    老板喉咙里的拒绝卡了下,一张脸肉眼可见激动得涨红,犹豫不过两个眨眼,桌上的九连环被另一只手拿走。


    明心勾了勾周观复发颤的指尾,垂目轻笑,粗糙的玉石挂在她指间:“你不缺银子,拿银子买有什么意思。试一试好不好,就当——就当为了我。”


    他二人姿容出色,周观复眼都不眨地豪掷千金,更成了百姓最爱的绯色话本常见桥段。


    于是挤到此处的人愈发多了起来,更有好事者在人群外大喊“公子,他不卖给你,我们卖给你啊!”“别被那老头忽悠去了。”等等。


    周观复抿了抿唇,揣在怀中的生辰礼霎时间要烫到心口去,有些许不安地看向明心。


    “不会的话,回……回家了我再教你。”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视作安抚,“解不开也没关系,试一试,好吗?”


    老板的目光在二人身上低调但并不低劣的衣料上来回滚动,揣测这大概是什么测真心的戏码,眼珠子微微转动。


    眼看这么子也不像个在娘子跟前能济事的,才说那么两句耳朵都快趴下去,不如另辟蹊径。


    “好。”


    ……就这样答应了?!


    周观复接过那回扣无痕的九连环,皱眉去看每个玉环相连的机巧,明心偶或在他身畔出声指点。


    他悟性极好,很快便能自己动手,玉环相碰的声响清脆而富有节律,黑白分明的眼中执著认真。


    咔哒——咔哒——


    臂弯上牵阻的力道消散,周观复眼睫微动,警惕地转头向身旁看去。


    她手中拿着一个他没见过的小物件,纤细的手指在两个马蹄形铁架中动作,叮叮当当,俨然是玩这些东西的好手。


    明心觉察到他的视线没有抬头,沉声提醒:“凝神。”


    他自眨眨眼带着笑乖乖同那可恨的环打架,看着手中的环结,方才还很通畅的思路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是要凝神。


    双颊微微鼓起,周观复轻哼了声,一种被管制后腾盛起的依赖崇拜无声无息地将他淹没。


    好像一条自雪山顶缓缓淌下的水流,迈过山峦,跨过沙漠,终于如愿融入大海。


    不知过了几个呼吸,他拆下最后一环,黑白分明的眸中显出些许骄傲,将那根剑杆式的长柄微微抬起。


    “公子真厉害!”喝彩声很快将周观复淹没,他抿着唇等了好一会儿,终于沉不住气转过头。


    没有人。


    “阿姊?”他以为这是个玩笑,脸上的笑意还未消散,很轻很轻地唤了一声。


    玉制的剑杆硌着手心,在空中划出诸多细微的弧度,周观复的两只手开始神经质的痉挛。


    他执著地站在原地,等她从哪个角落出现,笑眯眯地告诉他这只是个游戏。


    喝彩声不止,后来者见他的脸色沉敛慢慢毫无喜色,双唇无可抑制地泛白。


    “公子,你找谁啊?”


    刚刚过来的时候,分明就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铺子前啊。


    周观复的头颅向一侧偏垂,微抿着唇舐过略有些干涩的唇,随手将手中的东西掷在桌上。


    一声脆响,那只玉剑碎在台面上,锋利的边沿霎时间划破掌心。


    他的神色阴沉如墨,额角青筋一根一根暴起。突如其来的举动骇得人群向四周散开,惊疑不定地看向方才还纯然无害的男人。


    “她人呢?尹……隐一,她人呢!”


    周观复回过头暴呵出声,挤挤挨挨的人头上下起伏如同人头河似的在街道上流动,每个人都不一样,可这一眼看去,每个人分明就是一模一样。


    灯摊老板大骇,见尹铮腰侧佩刀,不待被盘问咽了咽口水心脏狂跳:“公子,您方才解下第一个环的时候,夫人便走了……”


    他还记得那夫人对他露出个狡黠的笑,特意竖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被蛊惑似的点了点头,然后……然后他就不知道了。


    来来往往这样多的人,稍被挤开便连脸都看不清,哪里还能知道一个纤瘦的姑娘去了哪里。


    尹铮方才被挤得站不住,全神贯注生怕谁人投出利器要主子的命,亦不知那位婕妤眨眼间消失在何处。


    “找!给我把她找回来!”每个字都咬着牙迸着血向外溢,周观复垂在身侧握成拳的手不堪重负地发出咯咯的脆响。


    她对他就这样狠心,这样不留情面。把他当成傻子耍得团团转,弃他一次不够,即便如今——如今——仍要弃他如敝履!


    他想不出自己今天究竟做错了什么,脑中回荡着一声又一声亲密而柔和“观复”,盛怒之下只剩一个念头。


    把她抓回来,把她抓回来,他要杀了她,他一定要杀了她!


    “要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一滴水落入流动的长河是否还能被一眼辨认, 一片零落入泥的树叶又是否有可能再被捡起?


    顺人群流走的明心距那座西王母越来越近,近乎是被架着肩膀缓缓向前,耳侧翁然。


    升官发财, 家庭和睦……


    她仰视那尊巨大的神像, 宛如下定某种决心,双唇张合。


    思拙事事顺遂身体康健, 观复、观复……


    明心的指尖微微蜷缩, 鼻尖和额角已经泛出薄汗,呼吸渐渐变得有些困难。


    观复能够彻底离开她,明白她不过是个凭借巧言令色占据他孩童少年时期的卑劣的人。


    她的下唇被自己咬出血,惊惧不已地发觉自己从前竟还想过留在宫中。如果什么都没有,那就意味着什么都可以做, 什么都可以抛下。


    她不是看不出周观复这些日子惶恐不安, 就像是一只始终围在她脚边打转叫唤的小猫小狗,只需要蹲下将他抱起来,摸摸他柔软的脊背, 亲亲他湿漉漉的鼻尖, 就能剥掉他为狼似虎的那层假皮。


    做到冷眼旁观,便可以肆无忌惮地对对方冷下刀子。他的心痛、依恋、仇恨都不被在意,她痛苦地察觉自己有意无意地依仗这种权力伤害他。


    她早该离开他,却因怯懦而畏手畏脚。


    好在上天让她与十年前那个徘徊在沉壁宫的鬼魂相见, 彻底断去她的念想。


    原来周观复从来都不是她见到那个模样,那只是他迫于生存做出的选择。纯善无辜甚至呆愣到发痴, 袒露出的软弱只是为了存活。


    权衡利弊, 互相讥刺,攻伐相杀……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总不该是周观复口中的爱。


    喧闹的人群不知何时化作重重树影, 林壑幽深,明心受冷风吹过几遭有些发抖,抬头看向不远处。


    依山而建的观宇,苍松古柏层叠,隐隐约约露出飞檐翘角。


    游行后的神像总要回归本观,众人极为艰难地抬着身形缓缓前进,没注意到身后多了一条尾巴,悄无声息地同他们一齐进入王母观。


    明心无知无觉如同一只游魂与他们一道踏入殿内。她发鬓间的玉簪早被自己解下,如今唯有一根细细带着毛边的布带子束着披散的头发。


    宣平坊肯定是回不了了……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侍立在西王母金身一侧的仙官侧后方,如一道淡色的阴影隐没在黑暗中。


    直到那些因疲惫而格外沉重的脚步声慢慢消失,她索性撩袍跪在仙官脚侧,默默把自己蜷在小台上。乌黑的发丝遮挡她的面容,明心仰头看着不远处西王母高大的金身,一手捂在心口处,缓慢而平静地呼吸。


    瑶池殿内寂静不已,清凌凌的月光洗练方才巡游时落下的气息,水似的蒙在几尊雕塑上,直至水色变金甲,为殿内朴素的石砖也镀上金光。


    “真人,你这是……”


    晨起洒扫的女冠面色有些白,微微瞪大眼睛,看着云徽将扫帚放在一侧,从自己房中取出一张薄毯披在女官塑像的脚后跟。


    云徽真人曾是先帝后妃,本名姓邹名渺。听闻在盛宠时自请入修道,先帝曾来王母观中请她回宫数次却连她的面也没有见到,最终此事不了了之。


    云徽摇了摇头,看一眼那小台处蜷成一团的身影,重新拿起自己的扫帚低声道:“有人在此借住一夜,如今春寒,若是受凉生病便不好了……你昨夜同我说身子不适,这般,我同你换一换,今早的活计我一人来便好。”


    女冠面露感激地点头离开。


    云徽慢悠悠地做完本属于自己的活计,想着人应当是睡好了。她走到仙官塑像之后,屈指在小台上敲两下。


    明心睁开眼时被近在眼前的雕像吓得闭上眼,回想起自己在何处后颇为茫然地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薄毯。


    “起来干活。”


    “你是——”


    “嘘。你如果不想我叫你皇帝身边的掌事姑姑,就不要把那几个字说出来。叫我云徽。”


    “……我知道了。”明心起身,身上的骨头发出几声叫人牙酸脆响,她麻利地绑好头发。


    云徽见她一点不多问,转瞬间地上便多出几道湿痕。她认得明心身上的锦缎,一匹价值千金,如今穿着这身衣裳的人跪在地上慢腾腾地擦地,于是这料子只能跟着在后头一块受罪做抹布。


    “我让你干你就干?”


    “难道不是你要收留我,才叫我帮你的?”


    “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收留你,诶,你身上的伤都是从哪来的?”


    明心蜷在台上时整个人都被披散下的头发和衣料封住,如今挽起衣袖活动,露出小臂上泛青的淤痕。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茫然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应当是昨夜上巳节游街时被挤的罢?


    若是人最多的时候,便是被人捅刀子也拔不出来。


    云徽绕她走了半圈,上上下下将她扫视一通,许多话堵在喉咙里,不知从何问起。


    自新帝登基,她第一个想起的便是这个不声不响跟在周观复身边的宫女,想来是能过上好日子。遑论她看着便老实得像块破石头,即便主子没本事,自己勉强立足也是可以的。


    怎么会是如今这个样子?


    “脚让让。”


    云徽回神往边上一蹦,见明心瞪着一双晶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自己,在原地踌躇半晌还是随手抓了抹布与她一同擦地。


    “只要你收留我。你问我什么,我答什么。”两人的脑袋挨得很近,明心笑眯眯地同她讲话,看不出半点不高兴,“我干活很利索的。”


    周观复会生气是必然,但气头过去还没找着人,多半就放弃了。也或许根本就放任她自流,嫌她不识好歹便不管此事了。


    她腕间圈的金镯荡到袖外,云徽脸色陡然一变,抓住她握着抹布的手:“你、你不会是从宫里跑出来的吧?”


    她见过多少阴司手段,对这种富贵艳极的东西格外警惕,刚想挨近,明心噌一下把自己的手抽走。


    “不能碰。”她温声而坚定地拦住她的动作,才想起来这东西似的把它摘下来,“不是从宫里跑出来的,是在上巳不小心和……走散了。”


    殿内陷入寂静,明心也不知她信没信,只努力地把每一块地板擦得锃光瓦亮,额角慢慢落下细密的汗珠,漂浮许久的心慢慢安定。


    如果云徽为难,她就想法子先在山里藏一藏,或是等风头过了再回宣平坊看一眼。


    她这个婕妤和天上的云似的,平日里没什么存在感,背后也没个有权有势的撑着。一直耗费资力找这样的人,朝臣不会同意。


    他是皇帝,不会不懂这种道理。


    放在身侧的清水变浑浊,明心扣紧盆沿换了盆清水进来。


    “楚姑娘,观主要同你说话。”云徽接过她手中的铜盆努努嘴。


    来者一身藏青长山,头戴混元巾,目光澄澈中正,鬓边紧紧贴着花白的发丝,绷出细细的纹路。


    明心把抹布叠成小方块,将自己发皱的衣衫抚平,感激地看了云徽一眼,隔半步坠在观主身后。


    素净整洁的云房,一张木榻,几卷典籍。


    “坐。”观主注视明心的眼睛,将茶杯置在她身前,“允你再此暂住歇息不难。只是此处的规矩,你须知晓谨守。”


    “多谢。”明心双手紧张地捧着茶杯,杯身微微发热并不烫人,“若我哪里做得不对,观主直说叫我离开便好。”


    母亲在世时常带她来王母观,只她那时年纪轻没什么烦恼,以为凡事只需自己尽心尽力便好,哪里要眼巴巴地来烦扰王母娘娘。


    于是大多时候都跑去扰那些愿意和她一起玩的女冠,临走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些虚头巴脑的愿望。


    大哥能正经些不要再陷害自己,小弟不要小小年纪老气横秋,明年飞来的小燕子可以把巢筑在自己的屋檐下……


    她不记得自己来还过愿,大概是因为自己偷偷睁眼心不诚,这些心愿没有传到王母娘娘耳边,也就不谈实现。


    观主不甚在意地拂袖,轻到快听不见的脚步声被轻轻的带门声掩盖,云房内只余下观主一人。


    她坐在案桌旁,垂目看着不远处那只撬开一个边角蒙顶花石茶饼,吐息间轻轻叹了口气。


    阿箐二十来岁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只不知她若看见自己唯一的女儿现今如此瘦弱,眉眼间隐有病郁之气又该何等心疼。


    “真人,宫中遣人来问昨夜可有来历不明的人进了观,陛下昨夜急令,要入观搜查。”


    观主颦眉,慢慢起身:“昨日独有奉还西王母金身的人进观,搜查一事——他们现在在何处?”


    盛京内道观不惹尘世,修行者从来只进不出,与官府皇室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咚咚。


    抱着双膝的明心半睁开眼没有动弹,鼻尖全是陈米的气味。


    她刚才没踏出那方小院就被云徽火急火燎地塞进米缸,人蜷成熟虾,头顶两个枕头,再往上铺了层陈米。


    在黑暗中,明心前所未有虔诚地期盼西王母能原谅自己的无知,保佑自己躲过这一劫。


    头顶柔软的枕头被揭开,炫目的光线逼得她眯起眼,抵靠缸身的脊背令人牙酸的声响。


    “后妃出奔罪同谋逆!你想好了,若是真要躲便是一辈子的事,可不容后悔。”云徽见她懵然活动眼睛似乎完全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愈发着急。


    “他们走了吗?”明心勾着缸沿,像是第一次直立起来似的,因后背实在难受跪在这米缸里。


    “我不后悔,我当年不后悔,现在也不会后悔。若日后事发,你们便说是被我骗了,如果……”她皱着眉,以安排后事的决绝列出各样的可能,竭尽全力保自己一个人死得干净。


    此处堆放的多是旧物,明心身上沾了不少灰尘,说起话时不时还会被呛得咳嗽。


    “你看如何?”她摸了摸自己发痒的鼻子,很认真地仰头看向云徽。


    云徽别开眼,不情不愿地伸出手。


    “起来,老鼠似的缩在里头像什么样子。”-


    御书房内的烛火彻夜未熄,御案上堆叠卷宗,朱笔暴躁地批复一折又一折。


    距卷宗不远处放着一只七零八落的锦盒,边角已经不止八个,盒盖无力地向边沿滑开,露出几颗流光溢彩的东珠。


    侍立的宫人屏住呼吸,按往日习惯奉上一盏安神药,托盘上还有一只雪白圆滚滚的小圆罐子。


    自昨夜起,陛下哪都不去,呆在御书房批复奏折看过往卷宗,看无可看便翻阅古籍。


    分明不似从前常处置人时的冷酷无情,却仍能让人觉出他如今沉默下难以抑制的盛怒。


    于是人人自危,谨慎行事。


    周观复抬起眼,干涩的双目微微眯起,伸出手去抓不远处的的瓷碗。


    掌心张开牵动伤口,他握住的是那只小罐,沁凉的温度透过缠布渗到血肉中。


    乖顺是没有用的,乖顺只会让她得寸进尺。每每他心软想让她自己去选,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弃他而去。


    “陛下,各处都搜查过了。昨日上巳,城内人满为患,又有巡游。如今,还没找到。”


    一声轻轻的叹息弥散在紧绷的空气中。


    “鱼符、文牒、银两……什么都没有。”前夜出宫,她身上每一处系带都是自己系上的,周观复再清楚不过她身上还有什么,“卡死出关的路子,盯紧京中每一处当铺,衣衫饰物都不可放过。”


    他垂目,黑漆漆的眼珠微微转动:“放消息出去,便说……说城内有豪富正在寻出逃的侍妾,为此事杀了不少人。”


    “是。”


    作者有话说:


    有的人的破防才刚刚开始。


    今天是热爱劳动的


    第35章


    提灯映亮如玉般温润平和的面庞, 与明心身上青色的长身宽袖袍,素黄裙摆逶地。


    在她脚畔有一处新鲜的才翻开不久的泥土,还未完全埋好, 露出赤红的珠子。


    泥土从她手掌心落在翻露的珠上, 慢慢的什么也看不到。明心拍了拍手上留下的湿土,仰头看一眼头顶的大树, 起身在松散的土面上蹦了两下。


    王母观近乎与世隔绝, 她偶或生出难辨时日之感,也不知晓观外是何等光景。


    如今是第八日,还是第九日?


    明心在不远处流石而过的小溪中洗干净自己的手,树下又是一片干干净净的模样。


    她来时穿的衣裳全丢进厨房灶孔里烧作一把灰烬。


    云徽做完采买的活计回观,见明心盯着溪水发怔, 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动的是内卫, 如今已歇,京中倒无人谈有后妃在上巳失踪。不过出关还是卡得很死,你得在观中多呆两天。”


    她自然隐去那些听得骇人的风言风语, 只叫明心安心。暗里唾弃周观复真是和周鸿骨子里一把的烂, 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清亮的溪水自明心指间穿过,她把下巴抵在双膝,闷闷地开口:“多谢你,又救我一次。”


    “看来你是真的很讨厌他们。”云徽丢一块小石头入水, 睨明心一眼,“周观复也像周鸿一样动不动就杀人?”她不愿意呆在周鸿身边, 便是不想步那些宠妃命陨的后尘。


    上巳出游, 换个说法便是天子携宠妃私奔,哪怕只有短短一夜,都像是写上话本子都会被京官敲开门问在做什么春秋大梦的情节。


    “……也没有, 至少现在没有。”明心撩衣坐在地上,神情有些纠结,“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落在手上的水珠被她抖落,她沉默片刻,也不知如何说到底怪在何处,终了无奈叹息:“缘分和眼缘强求不得,何况,人怎么能和一个轻易便能决定自己生死的人共卧一榻?走吧,再蹲又该晕过去了。”


    明心搀着云徽直起身,两人挽手抵着肩膀,消失在溪畔-


    又过一春,天业已可怖到让人想把树上的蝉揪下来大骂的滚热,简思拙同孟浚之一同出宫,见他愁眉苦脸不由问道:“你那位朋友还没有给你回信?”


    孟浚之脸色难看地摇头。


    前几月听到那绯色谣言时他还未曾放在心上,直至某回去宣平坊见孟家人,恰巧碰见租出去的旧明宅里涌出来大批衣着整肃的护卫,打听过才知晓是在找人。


    联想到送出去的消息都如石沉大海,未免心焦。


    “那位娘子为人仗义友善,对……极为敬重。”


    “孟兄莫要心忧,他们既还在找,也是好事。”


    问题是现在没找了啊!孟浚之皱眉不在此事上多加言语,一时失神,肩膀陡然被人撞了下。


    他抬手掸衣边,察觉自己手心被塞张纸条。


    “贺孟兄高中,后日王母观。明净。”右下角画了一只简单的黄莺-


    客堂内,明心手掌覆了薄薄一层汗,面露歉意地同孟浚之解释:“孟兄,你住回去罢,如今你恰要在盛京落脚,若再有人来问,便说我是个过路租客,你我之间并不相熟。”


    她抬手揪了下自己的耳垂,垂目不大好意思道:“平白叫孟兄担心,带来诸多麻烦事是我不好……好在此事发在你省试前,孟兄真乃文曲星下凡也,一举得中,真真叫人开心。”


    一阵剧烈的咳嗽从桌对面响起,明心眨眨眼,将他身前的茶杯添八分满。


    孟浚之哪敢承这话,耳根子红到衣襟去,腼腆地摇头错开于她对视:“知晓你平安便够了,旁的都是虚务。至于省试全仰仗陛下看得起,若没有陛下,都是多说。”


    “陛下贤君,谁人不爱?”


    两人客气半晌得天花乱坠,将周观复自姿容赞到品格,说得孟浚之眼含热泪大叹天下知己近在眼前,那些迂腐的旧古板竟会说陛下的不好!


    明心微抿着唇露出一个笑,也不知是赞同还是不赞同。


    “是了,今日我还带了一人前来。楚——净娘子莫气,他很敬重老师,也是个读书人。你若愿意见一见,日后我若不在,也好有人帮一帮你。”


    “什么在不在的,听起来好吓人。不过,既是孟兄都放心的人,自无不可。”


    和煦的日光落在明心琉璃似的眼中,闻言颦眉,言说出口落入耳中倒似是有几分嗔怪。


    “在的,在的……”孟浚之喃喃两句,回神后只恨不能找个地缝钻去,匆匆拢袖起身开门时趁着背对明心狠狠揉了两把自己的脸。


    真是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吱呀一声,愈发多的光亮自门扉处倾斜而入,洋洋洒洒光刀子似的落在案几面,照得明心微微眯起眼,只看到一个清瘦高大而有些模糊的影子。青色的发带将一头青丝束在脑后,干净利落。


    她垂下头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抱歉——”


    “阿姊?”


    明心手上动作一停,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浑身血液顷刻倒流。


    世上还有谁会如此唤她?


    孟浚之不解其中意味,还以为明心是被简思拙的自来熟吓到了,正要道歉,见得简思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恰恰跪在明心跟前。


    明心终于敢抬起头,看清那张脸的刹那,两行泪珠噼啪向下滚落。源于血缘、思念乃至无数心酸的嗡鸣在耳畔炸响。


    发颤的手触碰到那张日思夜想却以为再不能见的面容,她一时如鲠在喉,不知何言。


    如两支南北不接的河水终于汇流,心魂震颤者又何止她一人。


    简思拙僵滞着紧盯她的脸,流亡在外数十年所受到的委屈登时倾泻出来,说不出口,于是只能伏在她膝头流泪。


    “阿姊,我好想你。”


    还好,周观复这辈子都不可能说这种话。


    性情愈发内敛的帝王冷眼看过新递来的线报中夹杂的一纸,稍瞥一眼便见着那个愈发能摧他心肝的名字,隐怒腾生不由得抬声冷斥。


    “不是让你们不要再跟了吗?”


    明心走后不久,他才后知后觉地宣平坊这个地方有问题,将户主翻了个底朝天,没料到是新任探花孟浚之。


    极为不巧,孟浚之与简思拙二人关系不错——简思拙,又是简思拙!


    内卫截走孟浚之的信件,周观复方才知晓她与孟浚之之间竟已如此相熟。


    他陡然觉得自己可笑,身处尊位,成日却如无所事事怨夫之流,全心扑在一个女人身上,结果她呢?


    得陇望蜀!朝秦暮楚!见异思迁!


    “这是探子前两日送来的,陛下既不喜,便让人拿下去烧了吧。”高德满无奈地摇头。


    正事上自没人敢不听周观复的,可与那位相干的事情……他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抗拒与后妃行房事已是病态,能上得了御榻的唯有一人。如今年轻也就罢了,日后若长久如此,难免会动摇朝纲。


    轻飘飘的一张纸被夹在两指之间,火舌燎过轻薄的纸张,周观复恨恨地盯着那张纸,纸上的字却如长了脚似的拼命往他眼睛和脑子里钻,吵得他头痛。


    王母观,孟浚之,简思拙,云房密会……


    额角青筋一根一根绷起,滚烫的火焰烧到他指尖,灼烧感逼他松手。


    周观复闭上眼,脊背向后靠着。


    不知过了多久,连高德满都有些忐忑的时候,终于听到上首平静的声音。


    “把孟浚之和简思拙二人召入宫,分候在东西两偏殿书文章,无诏不得出。明早,孤要去一趟王母观。”


    ……


    “不,不。召他二人随侍,到时亲派车驾去接。”-


    马车外溢墨香,銮铃声动,略有颠簸。周观复抵着额角,身前的书页一路来没有动过一星半点,冷淡而挑剔的目光落在孟、简二人身上。


    孟浚之便不说了,三十的年纪老得叫人牙疼,一张脸勉勉强强能称得上可看,但也只是不丑罢了。


    一声轻嗤响起,叫另外两人摸不着头脑。


    “陛下,敢问我们今日是要去何处?”简思拙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壮着胆子开口问询。


    这个,言语刻薄,年岁小得很偏是古板无趣,看着便知道说不来讨巧话。无聊。


    周观复神情莫测,二人也不敢追问。


    简思拙不常坐马车,一时脸色青白。他看向对面,从时不时被勾起的帘子缝隙里的枝叶猜到此处已到京郊某处山林。


    “陛下,后头的路太狭,马车已过不去了。”


    三人不得已只好步行上山。


    孟浚之与简思拙茫茫然跟在周观复身后,想着自己莫非要命陨荒野,却又想不出自己必须死的理由。


    这路真是越走越熟,算上这次已是走过第四回 的简思拙兜头出一身冷汗。自与阿姊重逢,他多少忘形,每回下值了便往王母观跑。


    莫非是敲打他,可、可又为何事叫上孟兄?


    “简卿。”


    “臣在。”


    “你以为,那些引诱修道者还俗的人如何?”


    简思拙愣了下:“臣不通此道,恐难作答。”


    周观复轻啧一声,慢悠悠地抬头看向不远处已经露出一角飞檐的王母观:“孤让你说你就说。”


    气氛一时格外诡谲,同样摸不着头脑的孟浚之露出爱莫能助的神情。


    “臣以为,人贵在心性坚执。修习者避世清心,本该心智清明不为世俗所动。至于引诱……大抵是怪那修道者道心不坚,他避红尘便算了,怎还怪红尘诱他?”


    走在最前端的帝王顿足,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道心不坚,道心不坚。”周观复喃喃自语,好似说服自己什么似的,“该罚。”


    作者有话说:


    皇帝:我既不是亲弟弟也不是好心人,我只是路过,但是我想来就来了!


    孟、简:感觉boss有精神病咋办。


    姊姊:我丢丢丢烧烧烧埋埋埋(叉腰)(放牌子)弟弟(划掉)除思拙外任何叫我阿姊的人与坏人误入。


    这段剧情想让大家连贯的看一下,明早九点有一更,后天早上九点一更。然后可能就要等下周四了。


    第36章


    世上少有人见过天子真容, 此番出行又是轻装。除了几个人生得格外好看,左看右看看不出什么特别。


    “居士是受何人相邀?”见几人不上香也不吭声,负责招待外客的道人上前问道。


    “某是不请自来。久闻王母观大名, 今日回京恰巧路过, 便顺路上来看一看。”


    周观复微微眯起眼打量高大的神像,神情倨傲冷然依旧, 看不出半点虔诚。


    道人有些意外, 但也没有多加为难,道声“随意”便去招待其他来客。


    不安感在孟浚之和简思拙心中蔓延,他们对视一眼正要想对策,忽地听见发问:“你们可识得王母观中的道人?”


    简思拙被这一问问得寒毛直竖,撩袍要跪却被制止, 那发凉的视线落在他肩头, 像把开刃的刀子。


    “说话就说话,跪来跪去有什么意思?罢了。你们离远点,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他烦闷地挥手, 压根没搭理孟、简二人满面愕然-


    烈日炎炎, 明心的脸被晒得通红,走到溪边往脸上扑的水还没回檐下便被蒸干,赏风下来时勉强能觉出几丝凉意。至于头顶,已经烫得能煎熟鸡蛋。


    襻膊撩起宽大的衣袖露出藕白的手臂, 她无奈地眯起眼,望着不远处潺潺溪水和浮在水上几片细碎的落叶, 一时想变成一条鱼, 好在水中畅游。


    可惜人鱼有别!


    明心躲到房内,即便门窗大开也不见得好多少,蔫蔫地趴在桌上不想动弹。


    大概是这小两月她少了许多烦心事, 吃好睡好,从来清凌凌的脸上挂了点脸颊肉。


    叩门声混着一声响亮的“阿姊”从门口传来,明心一个激灵起身,见是简思拙后又长出一口气。


    “怎么脸色这么差?”她抬手为简思拙倒一杯冷茶,面露忧色。


    简思拙头疼地牛饮过冷茶终于缓过劲,扑在桌上头脸朝下没半点稳重样子:“阿姊,你可知当朝圣上?”


    他方才又是坐马车又是爬山,胆战心惊受周观复盘问,此刻满头大汗筋疲力竭,活像被大火烹了的茄子。


    “……略知一二。”


    明心取帕子慢慢拭去他额角的汗珠,一手轻轻晃着蒲扇,凉丝丝的冷风勉强打退炽风。


    等简思拙缓神的当口,她的思绪飘到远处。


    沉壁宫也是很热的,真正盛夏的时候,最高大的树木也会失影。


    夜里蚊虫多,周观复年纪小,小孩子皮肤嫩,尤其召虫子咬。


    他禁不住去挠,明心稍没看住便给自己挠出血来,还有的鼓包上是规则的划口,看得明心心惊肉跳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痛,痛就不难受了。”


    这么一句话给明心难过得直掉眼泪,一边给他包扎上药一边勒令他以后不许这样。


    说来也怪,周观复自那之后确实没把自己弄得满身血痕。


    直至某回难受狠了跑到明心床前无声地掉眼泪,委屈地扒着她的袖角:“阿姊,我、我是不是要死了?狗尾巴在扫观复,好难受。”


    然后……然后她打听到艾草驱蚊,总归又是烧又是香囊的堆在周观复身边。


    他被热得不舒服也不作声,还是明心发现他鼻尖红红眼尾挂泪,最终认命地在夜里做起打扇的活计。哄睡着了,再晚些也就没有那么热了。


    不过,天子大概是不会被蚊子咬得掉眼泪,冰窨里的冰也不会让他被热出暑气。


    明心抿了抿唇,一想到简思拙这些年受的苦更是不少,眼睫都垂下来,手中的扇子动得飞快。


    “……阿姊,你要把我扇飞出去?”


    明心骂他居然学会和姐姐贫嘴,两人一来一回斗起嘴,简思拙浑然忘记方才还要谈论的东西。


    明心悄然松了口气。


    她和周观复那点波澜起伏弯弯绕绕的干系并未透露给孟浚之和简思拙。


    于孟浚之和简思拙而言,周观复还算得上贤君明主。有的事情知道了又能怎样,不过是徒增烦扰。


    总归她如今和周观复已经一刀两断,他或许已当她死在外面。


    至于他身为君主如何哪般,她不是听不出简思拙藏在言语下隐隐的崇拜,听多了总觉得有些怪异。


    在臣子和百姓跟前多好的一个人,为什么在她这里偏偏想不开呢……


    还好,现在总该想开了-


    王母观内多一道沉默的幽灵,黑漆漆漫无目的地在观内游荡,火辣的日头杀不灭他赶不走他,每每与观内道人错身而过,无由让人觉出凉意。


    周观复好像觉不出冷热,就是苦了身后跟着的孟浚之和高德满。


    这个太阳,简直不是鬼物都要被杀灭了去!


    孟浚之叫苦不迭,早知如此,他还不如跟着简思拙跑去寻楚莺,哦不,是明净道人。


    那日他知晓二人亲姐弟的关系后大惊,但也仅仅大惊而已,反倒被这两姐弟可怖的报恩热情吓了一跳。


    身为在场最为年长的人,他忙着递帕子给两人擦眼泪,只笑着说是他们自己善有善报,他也就是运气好顺势积德而已。


    孟浚之怎么扭动自己的头顶也避不开太阳,正是难过,陡然被身侧的高公公绊了一下。


    他立马稳住身形停步。


    走在最前的身影已驻足两息,动也不动。


    孟浚之敏锐地听到他极轻的叹息,一时间,被晒得迷瞪的脑子因某种熟悉的正在逼近的危险清醒警觉起来。


    “大伴,你看到了吗?”


    窄窄的门框挤着一张小桌,门窗大开,背对门洞的女人身着朴素道衣,乌发为避热极为随意地倚靠一根木簪一条青色的发带堆叠在脑后,露出细长的后颈和胳膊,一手抵着下颌,一手极有耐性地慢慢打扇。


    再往里些,能看到男人的肩膀落在桌面,能猜到大概是趴在桌上,应是热烦了方才作出如此有似撒娇的模样。


    隔得有些远,听不清两人究竟在谈什么,却能听到隐隐约约的笑声。


    一阵风擦身而过,恰好她笑起来,轻薄的衣衫被带得微微发颤,如湖面泛起的涟漪水波。


    高德满识趣地不吭声。


    “孟卿。”


    “臣在。”


    “你说她在笑什么?有什么事值得她这样高兴呢?”


    “……陛下恕罪,臣不知。”孟浚之站的位置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却能看见圣上已经握成拳的手啊!


    周观复双目干涩,不愿闭上的眼睛似乎打定主意要将他凌迟致死,自虐般紧紧盯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清亮的笑声如尖刀扎进耳朵。


    他的心都快被这笑声搅碎,道观是何等清净之地,明晃晃的烈日将他始终不愿承认的失败和颓然放在万物眼前曝晒讥笑。什么伦理规矩,什么清修,全是借口!


    天下最为残忍的刑罚不过如此,她不是不会轻快地笑,不是生来寡情,只是独独抗拒他一人。


    她恨他恨得要命,宫中时日连个笑脸也得他逼着迫着才能勉强牵牵唇,就连她窗边的那株破山茶都更受她怜爱!


    她把他当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周观复恨自己,恨自己少无知以为她从来只爱他一个,恨自己张狂赌气放她出宫,更恨自己狠不下心竟叫她又逃出自己的掌心。


    最恨……最恨自己无能,天下敬他畏他者凡多,他却偏偏好似非她一个不可似的要哄要骗要那几句毫无用处的称赞。


    谁人不可,谁人不可?!


    他要杀了他们,他要杀了他们。


    头颅如被劈开似的疼痛,周观复的身躯晃了两下,他挥开高德满和孟浚之要扶上来的手,慢慢地、一步步向那扇门迈去。


    明心垂眸,整个人恰恰挡着照入屋内的日光,见简思拙眯着眼睛像是要睡着,扇沿敲了下他的头顶,轻声道:“你无事少来王母观,容易被人抓着辫子。如今天热,别把身子晒坏了。正是辛苦的时候,你多往陛下跟前使使劲不好么?”


    “不是往陛下跟前使劲,今日也不会来呀……”


    简思拙额头贴着手臂,发出的声音好像从葫芦里飘出来似的模糊不清。


    明心拧眉,想起他来时脸色青白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与他一般趴在桌面嘟囔:“……把我的话放在心里,太危险了。”


    或许是有阿耶前车之鉴,她总胆战心惊,草木皆兵到害怕简思拙哪天不慎滚在山里,害怕他稍有不慎受暑热风寒。


    “听见了没有?”她追问。


    “阿姊!我已经——”简思拙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挺直身子,有些无奈地扬声想强调自己已经是一个名义上马上就要及冠的人,看清什么后却陡然哑声。


    如涟漪般浮动的细碎发亮的日光被截断,来者淡如寒冰的脸上出现显而易见的裂痕,恍若有什么被死死压在这幅威严冷峻皮囊下的浓稠滚烫的东西即将喷薄而出。


    简思拙不确定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却感到一股天然的恐惧。


    “阿姊……?”


    “陛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本半趴在桌面上的明心愣神片刻,直到简思拙撩袍跪地果断地请罪,身后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刚那声“阿姊”的来源是在背后。


    那简思拙方才张口又说了什么?


    谁,究竟是谁?


    明心舐过自己干涩的唇,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逃避似的不愿转过身。炎热带来的眩晕感让人如坠梦中,她头一次希望自己确是在做梦。


    “他叫你什么?”


    粗粝的指腹擦过被晒得微微泛红的后颈激起颤栗,三伏天,一条冰凉凉滑腻腻的蛇信子足以叫人坠入寒冬。


    小小一间云房,没有人再敢说话。


    周观复垂目盯着那云鬓下细长的脖颈,掌心轻而易举便覆了整个,稍稍一转便落在她颈前。


    “孤问你话,不答是因为不敢么?”


    他拇指与食指向内用力,一下一下轻轻按捏,应着唇齿间半是唏嘘半是可怜的叹,让人看不明这究竟是爱怜还是折磨。


    一双柔软的手轻轻扣在他动作的右手上,周观复手背青筋暴起,强遏住暴戾与叠声质问,格外平静地冷笑了一声。


    她分明知道如何会激怒他,却不吝啬用这样残酷的手段羞辱折磨他。


    阿姊、阿姊、阿姊……


    周观复的目光陡然落在身侧已然陷入惊愕以至哑然的简思拙身上。


    “简卿,她不说你来说,你方才唤她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他是我的亲弟弟, 一句姊姊也不能唤么?”


    明心面颊苍白,琉璃似的眼珠微微转动,直身仰面, 将周观复的手心轻轻按在自己颈前。


    从前她是不懂的, 不懂周观复多变的心,不懂自己心中摇摆不定的软塌, 不愿睁眼去看他的冷酷暴虐。自欺欺人, 步步退让,能做极致也只有冷脸相待。


    因她不舍。


    肉长了二十余年的心,有几团刻着这三个字,抱饮他因受虐外溢而出的血,她的心因其他部分的坏死与周观复愈发蓬勃的生命, 偏了。


    上巳受一刀, 剜开刨出的是孽根。她失去周观复,长出来的却是简思拙。


    她怕的是简思拙因她而死。


    周观复的手微微收紧,见她不适地颦眉后又松开, 如此戏弄反复, 浓密平直的睫羽下垂发颤:“亲弟弟?你把我当三岁小儿戏耍么?”


    他眼眶微热,却不是要落泪,反倒是一种格外诡谲的兴奋。


    看,她也会犯错, 也会为避祸口不择言地编织拙劣的谎言。


    窒息感时隐时现,明心不可抑制地想到尹铮, 翻腾而起的怨愤被她硬生生咽下, 眼底隐隐渗出湿意:“陛下,你看一眼……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就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起我吗?”


    此番近乎是哀求示弱, 单薄而简素的袖袍带来的拒人千里的违和慢慢被消解,或许是因此更可怜,又或许是因此更受辱。


    “陛下,人心都是肉长的。再深厚的血缘可能长过十年,我心疼他,难道还能越过心疼你吗?你听我说好不好?”


    泪水涟涟沿着她的脸庞滑下,明心本带着防范意味的两只手微动,向前轻轻捧住他发颤的手腕。


    “你要杀我,什么时候不能杀呢?”


    周观复的手背近乎被冰凉的泪水浸透,五指连着的心脏仍在震颤。


    他发誓自己再不会被她的花言巧语所骗,可他还是好奇,好奇她究竟能骗他到哪种程度……就好像当初为他所做的那样,为那个人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要知道她的冷心冷肺,才不会为她所动。


    “滚出去。”周观复没有呼呵名号,冷冰冰地丢出三个字。


    快被吓傻的孟浚之在这生死关头终于将一切串联起来,不久前忽然被无故搜查的明宅,消失而又出现的人——一年前宫变时,还有什么事?


    简思拙已沉下脸从云房内退出去,孟浚之赶忙跟上,高德满最后一个踏出门槛,默默把门带好。


    简思拙的脸色难看,他不想走,可他不是傻子。阿姊将身份点破,要的就是他活,乃至能活泛地处事。


    尽管他云里雾里不知前因后果,然既阿姊如今不愿,那定然是圣上有错-


    指腹粗暴地拭过那泉眼似不断向外冒水的眼尾,周观复松开箍在她脖颈上的手,神情愈发不耐。


    “跑的时候不知道会哭,如今倒是知道了。”


    却不知他这话哪里招了明心难过,抬脸恨恨地看他,胸脯上下起伏,纤薄的肩膀微微耸动:“你拿我做泄欲泄愤的玩意,还不许我跑?总说不一样,是真心爱我,到头来成妃嫔还不及从前。你爱我什么,你是恨我罢?从前想让尹铮掐死我,如今千方百计折辱我。”


    她同简思拙的亲缘有千般万般可证,如今科举方兴,明心知晓他先前厚待寒门士子,如今定不会为这丁点小事寒了他们的心。


    真正要紧的,是上巳节。


    思拙不能死,她也不能。


    从来打掉牙往肚里咽的人狠狠咬了自己一口,周观复凶戾的神情出现一刹那空白:“我没有——”


    明心趁他被这一套打蒙的刹那抱住他的腰身,泪水簌簌而下,被衣上留的余热烫得想避,呜咽着说话:“观复,你要杀我没关系。我知道你那时谁也不信,怕我坏你的事。可现在呢……在宫中,无论我同你说什么你都不听。你生气,他们便火急火燎地去昭阳殿寻我,我究竟是什么人阿?”


    “我想像以前一样,像个正常人一样呆在你身边。上巳,上巳那天我看到尹铮,我太害怕了才走的。你、你不能为这件事怪我,我怕你又为旁的事要杀我。”她鼻尖泛红,言语越来越急促,俨然有要背过气的架势。


    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腿弯,明心已经到嘴边的话都卡了下,下一瞬便被抱坐到周观复腿上,微垂的双脚贴不到地面。


    “别哭了,我听你说。”他抱小孩似的,一手抚在她的脊背,像是想抚平一张被揉皱的纸。


    他想起十年前那桩旧事,再理直气壮如今也哑火,只能耐下性子听她说话。


    因周观复微躬着身子,所以坐在他腿上的明心直身就可以贴着他耳廓说话,她缓了缓自己的呼吸,声音略有些沙哑:“陛下,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很多东西于你而言都很重要。十分的心意,你分半分给我好不好?”


    她一直都知道周观复想听什么,只是从前不愿和他说这些话,不愿作出这样的姿态哄骗他。


    他紧绷的身体并没有为此放松下来,那根摇摇欲坠的弦告诉自己不能轻易地原谅她。


    “陛下。”明心的手臂绕过他的后颈,素衣素面,因浸出眼泪的眼落出几分艳色,如立时便要取人性命的美人蛇,“我的身边一直只有你,我只有你一个。你要杀我,我又该往哪里去呢?”


    世上痴男怨女何其多,为求这句唯一不是淌出多少泪。


    周观复双唇微动,终究还是没胜过自己。


    “他呢?他们呢?”


    短短的两个字出口,他气恼自己怎么能如此没出息,张口咬上她颈下两寸略松开的衣襟露出的肌肤。


    “他真的是我的亲弟弟……嘶。至于孟浚之,当时出宫恰逢城乱,他帮过我。”坚硬的齿间滑过湿濡的舌,觉察到他又有失控的苗头,明心抿唇没挣,“你消气没有?”


    她在热天总躲在屋里,再怎么热,身上都比火炉似的周观复凉不少。他如今怀中好似抱了向外渗着香气触手却生凉的软玉,怎么都不愿松手。


    “没有。”


    周观复下颌连着颈线都依在柔软的胸脯上,除最先露了犬齿咬人,后来近乎都是在舔舐。


    亲弟弟……她对与她一点亲缘都没有的自己都能如斯,对他只会更关切,甚至会觉得他流落在外很可怜罢?


    他半点没有鸠占鹊巢的愧怍,反倒越想越恨。


    明心微微仰头看一眼云房内清减庄肃的陈设,发狠咬了咬自己的舌尖,主动垂下头轻轻吻了吻他的侧脸。


    “观复,你和他不一样。”


    “……你是不是又在哄我?”周观复抬脸,薄唇贴在她尚未合上的唇瓣上,“为了保下他的命,来哄我。”


    他衣襟覆着衣襟,一双素白的手本半握成拳按在他双肩,如今慢慢展开,像触碰某样稀释珍宝似的勾指发着抖顺衣襟如流水而动。


    周观复握住她发颤的手,深邃如鹰隼般的眼直勾勾地戳到人心窝里。


    这回或怕是只有把舌头咬断了才能对上这一眼,明心面颊仍是有些苍白的,错开眼倚到他肩头,低声絮语:“可是,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此番就是没打算放过她,打定主意要逼迫她自己开口认下这命,打碎让她深以情为耻的那根骨头,主动而顺从地接纳。


    清净无尘之所他本不该起意,可见她凄婉却又不得不低头做出破格之事,又止不住想刁难。


    明心一惊按住他的手,眼角又被逼出泪:“陛下,我们回宫好不好?”


    “回宫……”周观复的唇角露出一个略有些凉薄的笑,“你把孤当什么?”


    他不杀人,不等同于将此事轻轻放过。


    他见她茫然地眨了眨眼,一只手臂穿过她腿下就着现如今这个姿势起身,叫明心不得已圈住他的脖颈稳住身形,整个人算是半坐在他的臂膊上。


    紧紧闭合的门被打开,明心浑身一抖偏过脸不敢看屋外诸人的神情。


    她知道自己与简思拙的命算是保住了,却难以想象王母观其余的道人知晓此事——于是只能如掩耳盗铃之辈紧闭上眼。


    下山的路明心是一步未走,被塞进马车时有些狼狈地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紧紧攥着袖沿。她再劝慰自己不能躲不能避,身体却还是害怕的。


    周观复跨上马车就见她缩在车门对角处。


    “过来。替孤解衣。”


    她磨蹭半晌还是微垂着头掩住自己不情不愿的神情坐去他身畔,挽起他的宽袍大袖,手落在那圆领衫系带时顿了片刻,终了轻轻一勾便松散开。


    分明是她在拨周观复的衣服,却陡然生出是自己在被盘剥的耻感。


    松他襟袍时的手越来越慢,似是要把每一根指头转动的角都计量好了才敢动手。


    “真是讲究。”周观复随手扯散自己的衣襟露出小半锁骨,抬头瞥了一眼她身上堪称土气的衣衫只觉得碍眼。


    明心见他如此却松了口气,放下手就要坐到别处去。


    可他到底不会如她愿的。


    “王母观藏匿出逃的宫妃。”周观复唇角噙着一抹玩味而深含恶意的笑,“知与不知,是与不是,就得看你表现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要等周四上午九点啦


    关键词:有大运吭哧吭哧驶来。


    周五入v!!前面已经看过的姑娘们不要重复购买啦,爱你们!!!


    第38章


    马车启启停停, 终了还是周观复抱着眼眶包着眼泪的明心掀帘下马车,他迈步踏进院中,下唇已经被咬破的明心终于有了反应。


    是宣平坊, 他居然把她送到宣平坊来了。


    她仍不敢乱动, 玉面已经红透,贴在周观复颈窝处颤声道:“你答应我的……”


    明心从来是朴实而木讷, 予人关怀大多几样, 累不累饿不饿渴不渴,若向她要外物,她便伸手给出去。至于情事,像在云房内亲亲面颊都能在心中唾弃自己半晌,多的是决计做不出。


    偏生遇着的是普陀天下磋磨人法子最多的人, 挑着她擅忍的性子使劲折磨。


    不愿前进, 那只好迫受。


    她根本不知道他塞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只是他不许她出声,她也就忍着腹中酸软一声不吭直到这个时候。


    太奇怪了……


    “孤答应你什么了?”


    那张被明心呵出去的拨步床还是重新安在旧明宅她的闺房内, 周观复将人放坐在床沿, 抬手拨开她鬓边已经汗湿的头发,骨节轻轻戳在她紧皱的眉心。


    明心看他一会儿,咬着牙偏开头:“我说了你又不认,还问我做什么?”


    额角抵靠在栏上, 她微微张唇小口呼吸,腰间已渐次使不上劲, 昏昏沉沉盯着床帐子。


    “这回不骗你。”周观复有些受伤地叹了口气, 将半趴的人揽带回怀中,激起短促的呜咽后又贴在她耳侧呢喃,“不动他们可以, 但是你要乖乖听话。”


    他的指尖在她腹前打转,见她腕上空荡,本有些缓和的心情又被败坏下去。


    “算了,不为难你。”


    明心双眸一亮扭头看他,泛肿的唇却被截获,头晕目眩之下被按倒在榻上,□□不知何时已抵入膝盖。


    “你怎么又……唔!”


    她掌心被塞入金豆大小的一粒,受陡然升高的体温所迫又动弹起来,明心宛若被烫着了似的把东西一丢,此刻胸前却抵着一颗脑袋。


    周观复的犬齿咬着她本就松散宽大的衣襟向下扒,一只手尚且还能抬起拉下床帘。


    “真是吃什么都想往外吐,你说你——”-


    圣上自王母观内带走一个道人的消息在盛京未砸出什水花,待观主与云徽二人得消息赶到的时候,那间云房已经人去屋空。


    宫中昭阳殿空置,此处伺候的宫人极快地被遣散。一朝宫门关,不见美人还。喜爱莺婕妤的宫人只知晓主子人间蒸发,还在的日子总恹恹不乐,来回揣测,最终猜这可怜的人大抵已经是死在圣上手中。


    秋梨掀开珠帘,屋内冰鉴打湿吹凉热气,因门窗皆合,黑漆漆的像在夜里。


    她放下手中药碗,小心地把深覆的床帘慢慢拉起来,陡然对上一双无悲无喜的淡色眼睛时不由得心惊。


    明心迟钝地反应了会儿,张口却未有言语,支着身子慢慢把药喝了:“秋梨?”


    “是,是秋梨。”秋梨拭去她唇角的药渍,有些心疼地扶起明心,“娘子又是何苦……简大人传信来,说他、孟大人与王母观如此都极好,要您珍重自己的身子。”


    宣平坊的这处宅子被周观复买下,既褫夺她的位分亦不提回宫事宜,在昨日秋梨来前,小半月都是明心一人在此居住。


    他慷慨大方地允她自由出行,若在驾临时恰巧遇着明心不在,便派人去请正上值的简思拙陪他一同守候,美其名曰邀人手谈。


    两回手谈,明心就不往远处走了。


    “我知道了。”明心扶着腰身慢慢起身,有些难受地皱着眉,强撑着坐到窗边。


    若周观复哪日来,她次日定是如此困乏倦怠,也不出门,就坐在窗边看不远处的院墙上攀长的花藤。


    “娘子。”秋梨绕到她身后为她揉肩捶背,“那药,往后便不喝了吧。”


    “……你好大的胆子。”说是如此说,明心侧脸瞧她,眸中温吞如有流水,看得秋梨抿唇挠了挠头。


    “娘子若生个小皇子小公主,哪还用得着受这样的磋磨。至少,至少陛下不会像如今这般不知轻重了。”秋梨脸上藏不住情绪,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陛下总有消气的那天的。这药又没人盯着,奴婢偷偷把药倒掉不久好了吗?”


    好好的娘娘,如今外室似的往宅子巷子里一放,简直是要把人头气掉了去。


    “你还是不是他那边的人了?也不怕他罚你。”明心失笑戳了戳她的肩膀,觉得到底是孩子心性。


    “他怨恨我,不会喜欢我生下来的孩子。我也不想生他的孩子。你不觉得,再养一个和陛下一样的小人儿,有点奇怪么?”


    一个不被爹娘真心疼爱而降生的孩子,懵懵懂懂地来这世上,也太可怜。


    ……怎么又想到周观复了。


    明心无言闭目,却听得一声突兀的痛呼自不远处传来。她与秋梨同时睁眼看过去,正正对上一个捂着屁股嗷嗷乱叫的少年人。


    被她瞧这么一眼,那人也不叫了,呆呆愣愣地坐在地上好半天终于想到自己该重新攀墙头爬回去。


    “青天白日,还想跑?!”秋梨扒着窗子两下跃出去,三两下将那灰扑扑的少年拖到窗户边,气得还往他身上踹了两脚。


    明心隔着一道窗子,赞叹地看着秋梨行云流水的动作,全是欣赏:“好身手!”


    秋梨对着她腼腆两息,而后低头呵斥:“我记着隔壁家姓孟,你无故攀扯我家娘子墙头,究竟是何居心!”她家主子不大会狠心吵架,换她来不就好了。


    那小厮生得清秀,方才摔得眼冒金星,被拖来后仓惶地仰头又被一巴掌啪拍在脑门上不敢再看。


    “你实话实说,便不会打你了。”明心一手抵着额角,眉眼间隐隐有怒气。


    他今日在墙头上是被抓到了,可焉知昨日、前日可有窥伺?


    “小的名唤雫秀,是孟大少爷身边的小厮。”


    雫秀报过姓名和主家就沉默下来,倒不是他不想说,是、是他知晓自己说出来了定然会被打死。


    这小半月,宣平坊都知晓这处宅子住了一位窈窕静雅的美人。偶或见着一驾全不显山露水的马车停在宅院门口,大多滞留一夜便走,便都默认这位娘子是哪家养的外室。


    而那孟家老大名为孟介,最为出名的便是一大风流,院子里养了大帮的男男女女,这几日为那个不知打哪冒出来的孟浚之烦扰得很。于街上散心时惊鸿一瞥,就打定主意要把这美人捞到手里。


    明心好等了一会儿不见有后文,捏了捏眉心叫秋梨把人捆了丢到柴房。她拿起桌上的信纸,忽地发觉如今若非周观复来,她是没法子寻他说话的。


    于是笔锋一转,落下的名字便成了另一个。


    信纸被送出,直到天黑,宅门叩响。


    秋梨探向宅门处的小孔:“你是什么人?”


    “某名为孟介,住在娘子邻府。今日身边的小厮丢了,想问娘子可有见到?”孟介仪容端正,只是眼底青黑大有纵欲过度之相,六分的好看折损成三分。


    秋梨堵住小孔,回头看向不远处的明心。明心举起一根手指左右晃了晃并摇头,上前铛一声将内里的门锁砸在门上。


    孟介耳侧嗡嗡作响,听到里头回话:“没有!”


    宅门紧闭,任他再怎么问都不再回应。


    孟介自是知晓雫秀从墙头摔下去了,心思百转千回,索性借这个机会上门一看,不曾想这女人连门都不给他开。


    好啊,他倒许久没抢过旁人家如此烈性的妇人。


    那往来的车驾看着也不华贵……到时拿些银子打发了去-


    次日一早,宅邸的门被轰然砸开,一帮人打着寻人的旗号吆五喝六地冲进府内,东搜西查把柴房里头的雫秀拉出来。


    “娘子不是说未曾见过?怎么人还在你屋里出来了。”


    孟介的目光黏腻地粘在不远处的面无表情的明心身上,如久渴之人看到一枚已经散发着香气烂红熟透的果子,急不可耐地想摘下。


    “我是说没见过你家小厮。没想到山阳孟氏这样的人家,竟能管教出无故爬人墙头的奴仆。”


    “这可不好说,万一是娘子你看上雫秀的姿容,硬生生将他夺回府内的呢?”


    孟介到底是风月场混久了不要脸皮,说什么话都能流变到下三路,跟在他身后闯进来的人配合地发出哄笑。


    明心轻轻拍了拍怒气冲冲要上前理论的秋梨的肩膀,摇了摇头。


    于是这句往后,便是他愈发激动地自言自语:“你既知晓山阳孟氏的名号,想来也不是个目光狭隘之人。你既已自甘堕落为人外室,不如另觅高枝。我把这堵院墙打通,赐你做个美妾,便不计较你的失礼之举。如何?”


    明心抬眼,困惑地开口:“高枝?”


    “你那姘头连个大些的院子都不愿租给你,来时总不露面。想来没什么本事,生得还丑陋罢?”


    当今圣上虽然着手提拔了些寒门士子,但世家余威仍在,在盛京中横着走总归是没有问题,否则也不会养出如孟介这样急色而又无脑的人。


    明心退后两步避开,将秋梨拉到自己身后,目光越过孟介的肩膀,对上不远处翻身下马的男人的眼睛。


    她的讥嘲和防备都实在太明显,孟介回过味来,知晓这俨然不是他之前自发理解的调笑,脸沉扬声骂道:“不知哪来的暗门子也敢对着老子摆脸色,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我呸!”


    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膝窝处一痛噗通跪在地上,未缓过神心窝又被狠狠踹了一脚,整个人脊背擦着地砸在院中那棵国槐上。


    轰然一声,树枝都在发颤。


    “谁?谁敢打老子——”


    话没说完就被猝然打断。


    “摆脸色?你是个什么货色,也配我阿姊给你摆脸色!”


    周观复又是一脚踹在他心口,揪着人的领子拖起来,半点力气不收,一下下都是冲着要孟介的命而去,拇指上的扳指在越来越重的拳头下快要嵌进孟介的脸。


    涌进宅内手持利刃的护卫震慑住孟氏那群已经被吓得不敢动弹的家仆,孟介已经被打得往外倒血沫子,猩红的血液里带着三四颗牙齿。


    作者有话说:


    对不住设置错时间了啊啊啊明天入v,之前看过的姑娘不要重复入购啦。爱你萌啾咪啾咪。


    第39章


    “救、爹……爹, 救我!”模糊不清的鬼哭狼嚎飞过墙头,邻府孟尚书正敲打孟浚之,只听到乱叫, 一颗心咚咚地往喉咙溜, 又是一杖狠狠责在孟浚之肩头。


    “荣辱与共你不明白?”


    深青的官服沾灰,孟浚之聆着隔墙凄厉的惨叫, 又是大拜, 已不知是第几回恳求孟尚书去看一眼。


    孟尚书执杖锤地,怒不可遏:“你要做什么,你究竟要干什么?孟介再如何也是你的族叔。”


    骂孟浚之僭越。


    他何尝不知晓长子荒唐,可谁还没荒唐过?再说,隔着一面墙住着那样的人家又有什么好。于是等到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才抖擞精神慢悠悠地由孟浚之扶去主持公道。


    血红的玉扳指叮当落地, 庭内静可闻冰融,浓郁的血腥味像是夏夜挥不走的蚊蝇绕在周身,烈日很快把血迹蒸干落下细细的斑纹。


    未看见府门, 先听到女子发颤的轻哄:“没事了, 没事了。”


    明心抱住周观复仍在向下挥的胳膊,险些再度被挥开时没忍住抬声:“观复!”


    像是将将从淤泥里被拔出来初见天日的藕,周观复已彻底沉下去的眸光终于转动了下,狠意未散。


    明心的手腕被那只血淋淋的手拽得生疼, 脚底黏腻腻不知踩到什么,浑身寒毛直竖, 压着想跑的欲望同周观复说话。


    “好了, 你看看你自己的手。”


    她在背身的刹那深吸一口气又被血腥味呛得反胃,咽下上涌的恶心,源于血肉的颤栗让她手中铜盆内的小半盆清水发颤, 直至落在石桌上休止。


    周观复冷淡地看她动作,同仇敌忾的嫉痛褪去徒留冷意,想知晓她又要耍什么花样。


    明心拉起他垂在身畔紧紧握成拳的手,避开那些或是被牙齿骨头砸出来的创口,一根根掰开他僵滞的手指。


    清凉的泉水冲过周观复指间,顶着他探寻而带着质疑的目光,千思百转,明心轻声道:“至少,别让他死在你手上。”


    “你拦我?”


    灼烧的烈日照红她裸露在外的肌肤,眸中仍含着惊疑不定的慌乱。


    “你知道的,我拦不住你。”


    四目相对,周观复垂下的眼睫微动,不咸不淡:“也是,可惜他已经死了。”


    惊天动地的“儿啊”扑进庭院内,明心骇然看向那具已难辨究竟是人是鬼的躯体,见老翁伏在他身上痛哭流涕。


    如孟浚之一般青健的人都没拉住孟尚书,只能打袍先跪,将孟尚书先前耳提命面的尔尔全都丢去九霄云外。


    “微臣参见陛下。”


    哭声劈叉,孟尚书浑身发凉地转过头,只见不久前还在御书房内见过的皇帝目光发冷,伸出一只手任身侧微微颦眉的女人慢慢拭去流淌的血痕。


    周观复幽幽叹息:“孟尔,你真是老糊涂了。”


    在这样的风口,留着族中祸害至今,不是老糊涂是什么?


    孟尚书像是一颗已经被锤死在木板上的钉子,只不死心地问:“陛下,敢问这位姑娘……”


    他从未听过今圣上在男女情事上荒唐,又怎可能在宫外辟府做这等奇事,若不是后妃,还能借此事活络。


    明心掌心的清水在日头下顿住刹那,下一瞬又淅淅沥沥地淋过周观复的手掌。


    绣鞋尖上浸了淡淡的血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周观复今日为何会来,于是更知晓自己说的大多都不算,事情如何收场,全仰仗周观复。


    “她是孤的人,身任甘露殿掌事。孟尔,你这胳膊倒是有长有短,长长短短,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都计量得清楚啊。要不要孤向你好好讲明,孤派她来宫外究竟所为何事?”


    是骂他管不好自己的儿子,反倒伸长了手对人主身边的人说三道四。


    “不敢,不敢。老臣治家不严,谢陛下替孟家清理门户之大恩,若放纵下去恐怕酿成大祸。”孟尚书听着第一句悚然一惊,心中恨出血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可恨孟介经不起查,但凡品性稍端,都还可以搏一搏。


    明心垂头作打水的动作要走,迈出半步便被拽回来推到仍长拜不起的孟尚书跟前。


    她宛若被烫到似的惶然摇头,心上如有千万只千足虫攀过,甩开周观复的胳膊小跑到井边,冷青的井水照出她惨白的脸。


    她跪在井口边捂住自己的脸,阳光照不透井底蕴的幽冷通通翻到她的手背,膝盖被几个桩子抵得生疼。


    明心发怔时想起这桩子是母亲姚箐当年为竖篱笆专门打的,怕她姊妹几个淘气摔到井里去。


    湿冷如跗骨之蛆,她有些茫然地想。她想让孟介死吗,她张口说话是有意激怒孟介与周观复吗,是她杀了他吗,是她有意引导他杀了他吗?


    周观复为什么要封她做甘露殿掌事……她不是没在甘露殿做过事,知晓殿内浑无掌事一职。


    “大祸?多大的祸事算作大祸?”周观复坐在圈椅上,斜睨孟尚书一眼,“什么人死了算大祸?”


    来往机锋不止,旁人肃立,唯秋梨蹑手蹑脚地走到明心身畔,见她脸色苍白不由心酸,小声道:“娘子,是秋梨没用。”


    还要主子护着她不叫她看那半死不活的东西。


    明心身畔放着只余一层微晕开的血迹的粉水,惨白的面颊距攀长绿岑岑湿腻腻青苔的井口仅两指宽。


    不知何时庭内三个孟姓人已离开,一股强横的力掰过她的肩膀。


    见她失魂落魄,周观复面露讥嘲:“你是不是还要为他立碑哭坟烧纸?”


    他言辞刻薄,明心单薄的肩膀发颤,慢慢抬起头。


    “多谢。”


    “……什么?”


    “多谢陛下今日来救我。”


    明心歪头看他,好似终于把某样难以下咽的东西吞进肚子,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一锭沉甸甸金子还是青苔水草,总归是咽下去了。


    她有些紧张地看向对面微微挑起眉的男人。


    澄碧的天,周观复哑声半晌,别扭地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地上脏死了。”-


    孟介病亡,因表症古怪不允按常规下葬,专请天师收还三魂六魄,曝尸阳下三日,每日由亲父施鞭叫魂。院内收用男女幼少被放逐出府。盛京哗然,一是为这离奇的招魂法子,二为歹人终死拍手称快。


    回宫的不是莺婕妤,是甘露殿掌事。久无人居的侍值阁特意收拾出来供她居住,紧窄的一间偏室,像紧攀着御寝凿出来的一吊小篮,只开两个巴掌大的窗,夜里幽闭昏暗。


    兜兜转转第三回 入宫竟又做上宫婢,在甘露殿与她共事过的宫人心中唏嘘,不敢打听,也不敢真真让她做事。


    说是进了奴籍,可膳食与圣上一同,几夜睡得是御榻也未可知。


    比如今夜。


    明心侧颊贴着硬枕,颈窝处弥散周观复规律温热的吐息,因癸水而颇感不适的小腹覆着热源,沿着一个方向轻缓地揉动。


    “在想什么?”


    没有听到她答话,周观复捻起她的发尾轻叹:“不说也没关系,你瞒不过我。”


    她的心思太重太多反成负累,瞻前顾后,心说十分口言三分。他只能从早到晚都盯着她,去猜剩下的七分究竟藏了什么。


    悉悉索索的声音响了片刻。


    “镯子丢了。”明心拉住他覆在自己小衣下打圈的手掌,试探着开口。


    片刻的沉寂,床帐内漆黑的一片天拢着不可言说的情绪下压,明心双唇微动,水般温柔的音色慢慢重复:“镯子丢了。”


    她言语中或有失落,轻飘飘纱似的覆在面庞上。


    多说多错。周观复是聪明人,让他自己慢慢猜,或许比她说来得合情合理。


    她不能生下周观复的孩子,只能出此下策提醒他别忘了有些事。


    “丢了再打一个就是。”心尖被小刺扎了下,周观复眉心拢起,想起她如今连秋梨那样的丫头都护得很,以为她是心痛不能有个自己的孩子。


    “莺娘,你身子弱,妇人生产都要从鬼门关走一遭。孩子的事,待你身子好些了再谈,好么?”


    他温声解释,眸色却黑沉,稍一想会有个蒙昧无智的小玩意儿张口闭口唤她娘顿觉心烦。


    不该。


    “真的?”明心攥紧他的手,问的是那句“再打一个”作不作数,未留意他外露出的那一丝漫不经心和厌烦。


    周观复回握她的手,轻轻在她脸侧落下一个吻:“真的。”


    他说了不止一句话,应的是哪个真也未可知。她既要那东西,兴许是不比从前抗拒自己,也算好事一桩。


    周观复又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些,面颊贴在她温软的侧脸上,哄小孩似的诱导:“往后莫要自己闷头想了,说明白,也好过你自己操心。”


    定心丸落肚,明心难得露出个顺心而发的笑,大有阻下某桩冤孽的欢欣。


    连仍旧不大适应的亲密都变得可堪忍耐与可爱起来,她点了点头,反应过来他大概看不见,将将要张口应声听得他笑:“别动了,我知道。”


    第二日,周观复离开甘露殿不久,明心得皇后传召去到甘露殿,踏进门见赵舒窈兴致缺缺地斜倚在榻上,看她进门眼也未抬懒洋洋道:“好了,你走吧。”


    赵家人进宫一回,赵舒窈心口的隐火便烧大一番。这几日孟氏被打得落花流水,遭另一个姓孟的狠狠攀咬了几口,做的脏事通通倒出来,差一点儿就被赶回山阳去。


    赵氏在皇帝跟前复宠不久做的还没那么过分,可谁在兴时没狂过几遭。


    不敢在前朝吆五喝六,眼睛就又放到她的肚皮上。可她看见周观复疑心病极重又阴沉沉的模样就倒胃口,遑论他连养他长大的楚莺都能活活逼死,想来冷心冷肺,谁愿意与这样的人生儿育女。


    明心下意识不想早早回侍值阁呆着,转着脑筋想再外头多留一会儿:“娘娘?”


    赵舒窈散开的骨头转眼间就自个儿拼回来,起身看她全须全尾的模样瞪大眼睛,与此同时通传声至。


    “鲤充媛求见。”


    赵舒窈感觉脑子钝痛:“快快快,你快躲到后头去!”


    明心被连拉带塞地带到百鸟迎春的屏风后,听到熟悉的声音终于反应过来这充媛是赵鲤,在片刻的无言后抿了抿唇。


    她很佩服能做到自己与自己斗得不亦乐乎的人,想到赵鲤斗志满满的模样不由得头皮发麻,不敢想——


    “舒窈,你说陛下是不是就喜欢宫婢出身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她们究竟谈了什么, 明心细碎听来明了一件事:自己是赵家眼中钉肉中刺,最好是失宠或是丧命。丧命又有两选,一是早些死, 二是生下皇嗣后立马去死。


    明心两指圈住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屏风外久久的寂静格外诡谲。她抬手用指尖擦过自己的脖子,看向不远处大开的窗棂。


    真是奇了, 时时有人想杀她, 时时都是不同的人,不同的缘由。


    “我当着阖宫上下的面传你来坤宁宫,自不会蠢到在这里对你动手。圣上是何种性子,你我都知晓。兴许你不怕他,我却怕他的。”


    后半句听得明心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 茫然地眨两下眼睛, 自嘲一笑后也不做辩解。


    她绕出屏风,殿内宫人已被屏退左右。


    “你……”赵舒窈无从得知她为何又做了掌事,宽慰亦不知从何说起, 干巴巴地安慰, “你不要把赵鲤那些话放在心上,她有些糊涂,却不敢害人。陛下在,不会让人伤到你的。”


    虽说就现在来看, 于她而言也不知是周观复更可怕,还是赵鲤更可怕。


    这样的日子, 她在宫中又要过许多年。


    明心唇色发白, 想起宫中十年曾听闻的惨案,欲言又止地露出个勉强能算作安抚的笑:“谢娘娘提点。”


    现下的情形已不适合闲谈,明心离开时手中被塞了个食盒, 赵舒窈叮嘱她千万要送到周观复案上,不若被她母亲问起来又要没个交代。


    “莺莺,这事只有你能办成,帮我一回可好?她们回回都要来骂我几番,总说如今无宠盖因我太懒惰,全然不上心。”


    明心踏出坤宁宫四下看着亮晃晃的天,她生怕这里头的东西坏了最好的味道,却又不知道去哪里打听周观复的去向,只能碰运气往御书房去。


    她抱着食盒匆匆赶路,被晒得有些头昏的时候听到一声极小声的“阿姊”。


    简思拙站在她身侧,不知是跟了许久还是如何,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她。他心中愧怍,那日倘若自己不去寻她,或许不至于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明心示意他噤声,朝宫道两侧望去,确定四下无人后才仿若早已知晓他要说什么似的宽慰:“我没有怪你和孟大哥,只是……”


    话到唇边,她的心思一转,抬眸看向简思拙,透亮的双眸在日光下显出流转的光彩。


    简思拙被捏在周观复手里,她不能弃他不顾,可人情流变,今日亲明日疏又有谁说得准?


    “你往后记得多来劝我,劝我听话,好好地同陛下在一起。”


    到底是亲姊弟,简思拙很快琢磨过味来仔细打量她的装束,俊秀的眉渐渐皱起,想问什么又怕她伤心不敢问,最后还是明心先说话:“陛下可是在御书房?”


    她紧张地看向怀里的食盒,方才走得急也没打开看,若是下头放了什么易化的东西就不好了。


    得简思拙点头,明心果断抱着食盒领着简思拙往御书房去。


    御书房内,周观复正与几位朝臣议事,心中烦闷得很。得知二人一同求见的消息,索性向后一仰听赵让与孟浚之几人吵个天翻地覆。


    按理来说,这种时候明心不该进殿,但看在食盒的面子上,他还是允她将东西送进来。


    简思拙本就是被召来的援手,几句不冷不热却极为刺人的话下去,安静了片刻的御书房就被彻底点爆。


    明心在路上热得一张脸通红,额角还起了薄汗,一到摆了冰鉴的屋里不可谓不狼狈,但她没心思捯饬自己。掀开食盒,明心看到切得齐整的酪碗与绿豆汤皆毫发无损,只不由暗自舒了口气。


    “如今天热,皇后娘娘挂念陛下辛苦。特意做了些解暑的吃食遣奴婢送来。”


    她抬手要将那几个小碗从里头提出来,在一片有如菜市口的嘈杂声中听到周观复冷得叫人打颤的声音:“撤下去。”


    明心的心思没有放在他身上,觉察到有人在提孟介的事,额角一跳,更是失了继续呆在这里劝他的兴趣。


    食盒内专门卧了一层冰,酪碗里的鲜果历过暴晒也仍旧新鲜泛着清甜的香气。她果断地盖上食盒,左右看看,将东西递给侍立在另一侧的高德满。


    她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皇后送来的东西送回去,也不想因此事继续叫赵家对她的恨又多一笔。


    “您这?”


    高德满诶了半晌,觑着周观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睁睁就瞧明心消失在门外。


    他心里哎哟哎哟叫苦,落在口中就成另番模样:“陛下,楚娘子想来是受传召去过坤宁宫,又被打发来给您送吃食,心里不痛快也是常事。何况从那边过来,日头晒的多难受啊。”


    “倒了。”


    唇间吐出两个字,周观复微眯起眼看向不知何时已安静下来的赵让:“赵卿为何一言不发?”-


    明心踏出门槛,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她站在檐影下缓了口气,想到周观复回甘露殿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她更是心烦意乱。


    她想着去坤宁宫走哪条道能避开毒辣的日头,将行时候恰好撞见有内侍抱着她才送进去不久的食盒拐到另一处。


    片刻后,明心听到咀嚼水果饮汤水的脆响,沉默片刻还是背身离开往坤宁宫走去。


    “才不是我亲手做的。”赵舒窈撇撇嘴,“你想想,他一个做皇帝的,什么好吃的没吃过,哪用得着我巴巴地给他做。”


    比起周观复拒绝了她的吃食,她更在意那个有胆子偷偷吃东西的内侍,缠着明心同她说究竟长什么模样。


    明心绞尽脑汁地想:“清俊,个子很高瘦,手腕上似乎有伤。”


    她们两个小话没讲多少便有人催明心快些回甘露殿。她脸上的不情愿都快溢出来,赵舒窈脑筋一转替她解围:“楚莺很合我眼缘,你回去,问问陛下可愿割爱?”


    她是很乐意把楚莺留在身边,其一能引周观复来坤宁宫,其二也是表出一点“恨”。虽说都是假的,但对某些人来说总比没有的好。


    至于周观复究竟来做什么……就与她不相干了-


    御驾临宫,周观复远远的便听见赵舒窈说着“不算不算”,他撩开门帘的时候赵舒窈还抱着明心的胳膊耍赖,哪里有半点威仪。


    明心觉察到赵舒窈变得僵硬,不消得回头,只抬手揽赵舒窈站直身,两人一同行礼。


    周观复冷着脸进门,像什么不合时宜的存在很没眼色打破了屋内原有的和谐,被赵舒窈以一种鄙夷的眼神看着更是愈发恼火。


    “割爱?孤瞧着,舍不得割爱的人是皇后。莺娘你呢,你想不想留在坤宁宫?”


    “……皇后娘娘仁善,奴婢幸得娘娘抬爱,何来不应之理?”


    明心自他进门起便低垂着头,那副唯唯诺诺但绝不退步的样子直让人恨得牙痒痒。


    简直欺人太甚。


    他今日本以为她终于好性服软特意给他做了膳食,她倒好,心甘情愿地给旁人做筏子,反来和他使性子发脾气。


    “皇后仁善,孤暴虐是罢?”


    明心顿感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奴婢不敢。”


    “好了好了,不谈此事。陛下,臣妾瞧该是用晚膳的时候,今日留在坤宁宫用膳可好?”赵舒窈及时接过话头,不想让这两人在坤宁宫中吵起来。


    这一顿饭吃得怪异,明心如今的身份不允她上桌用膳,她也不觉羞辱,站在赵舒窈身侧安安静静地布菜。


    搁筷时,桌上拢共只有十片的玉河藕片只少了两个角,有尖儿的菜仅仅融了那点雪山顶,冷冷清清的叫人害怕。


    明心想起今日躲在暗处吃酪碗的小太监,既然是会赏下去的,自然谈不上浪费。


    ……她还没吃上饭呢!


    “莺莺,陛下问你在想什么。”


    赵舒窈震撼于她能在这种时候视周观复于无物,心中解气的同时又未免为她捏一把汗。


    倏忽磕上一对黑沉沉的眼睛,明心攥着袖角,极为认真地说了实话。


    她极饿的时候,睡前要向老天祈祷做个美梦,诸如不要只在街上讨饭,多少也该要到一只鸡腿罢。


    赵舒窈觉得她有趣,轻笑出声:“你也真是的,宫里还能少你一碗饭不成?”


    “有陛下和娘娘在,自不会少奴一碗饭吃。奴只是一时有些害怕。”明心应和着笑,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东西。


    成,怎么不成?


    桌上那个曾几度食不果腹不惜挖蚯蚓摘树叶为食物的人,是皇帝。


    她压下心里头那点残余的酸意,不敢抬头去看周观复的脸色。


    晚膳用过,明心自然而然想混进坤宁宫的宫人里,只是身上水红的宫装太过显眼,在快要成功时又被冷眼旁观许久的周观复毫不留情地揪出来:“回去。”


    明明昨夜还温声细同他讲话的人今日好像换了个魂,周观复不可谓不恼火。她把他当白痴,听不懂那几句话是讥讽自己忘本么?


    明心被半押着回甘露殿,溜回侍值阁才后知后觉想起侍值阁直通御寝,连扇门都没有。


    她绷紧如弓弦,可直待她小心翼翼地梳洗完,掀开被子时警惕地回头都没有传令来。


    明心松了口气缩进被子里,双脚谨慎地一起收进来,缩成虾米的时候腰侧被一个方方正正的硬物硌个正着。


    她闻到了药香和另一股熟悉的香气,药香从匣子里来,而那股香气却像把她困在一个匣子里,悄无声息地将人从头发丝拢到趾间。


    两根手指掐住明心的下巴,眷恋地摩挲她细嫩的肌肤。


    “陛下——唔!”


    作者有话说:


    姗姗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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