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邀请葵青和段云赫的重任落到了顾宣琅身上, 至于宋嵘,则一心扑在社会化考核上,一得空, 不是刷题备考,就是潜心修炼蘑菇烹饪技能。


    不敢说炼到了炉火纯青。


    但敢说, 炉火至少没把厨房烧掉。


    因为太忙,就连“搬进同一间房睡觉”这么重要的事都不得不无限期推后,顾宣琅对此颇为不满,但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两千年都忍过来了,不在乎多忍一段时间;再者,上次的“光速收场”让宋嵘有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难免有些抗拒他的亲近。


    监管科活多又杂, 行动组和档案组组长都是大忙人,顾宣琅几番协调, 终于将吃饭时间敲定在了周六晚上。


    门铃响起的时候,宋嵘正将切好的土豆片和莴笋条端上餐桌——思前想后, 还是吃火锅最合适, 考虑到每个人的口味不同, 他特意去网购了一只“鸳鸯锅”, 再配上不同调味的烤蘑菇和炸蘑菇, 绝对能收获两位前辈的好评。


    是顾宣琅去开的门。


    段云赫和葵青并肩站在门口,明明只隔一拳左右的距离, 却像是一道难以越过的鸿沟, 将情侣冷战期间的嫌弃和抵触全都具象化了。


    顾宣琅将两人请进屋, 不确定地问了句:“你们一起来的?”


    葵青一扶眼镜:“楼下碰见的。”


    段云赫没说话, 算是默认。


    这本就是葵青的房子……这本就是葵青的楼,他以房东身份熟门熟路在屋子里转悠了一圈, 这才坐下来与宋嵘寒暄,询问他住得是否习惯,还有什么要添置的;段云赫则在一边给顾宣琅打下手,聊着行动组最近完成的几个任务,目光时不时往自家老婆身上飘。


    等到桌上的火锅咕嘟咕嘟开始沸腾,四人间的诡谲气氛才稍显缓和。


    葵青是个讲究人,特意带了一瓶香槟作为伴手礼,见食材准备得差不多了,他催促顾宣琅将酒开了。


    顾宣琅打开瓶塞,给两位客人各斟了半杯,却刻意绕开了宋嵘面前的酒杯:“冰箱里有牛奶。”


    宋嵘没听出这是让自己喝牛奶的意思,一边举着玻璃杯讨酒,一边讷讷地顺着他的话往下问:“什么时候买的牛奶?”


    “那天在酒店餐厅看你喝了不少牛奶,早上出门买菜,看见鲜奶站就进去买了两瓶——说起来,以前也能在市集上买到牛乳,没见你这么喜欢喝。”


    “以前的牛乳有一股腥味,没有现在的好喝。”


    顾宣琅给自己也倒了半杯就:“好喝就多喝点,我去给你拿。”


    刚要起身,却被葵青劝住:“……又不是小孩子了,想喝酒就给他喝点儿嘛,我挑的这瓶是莫斯卡托麝香葡萄,度数很低的。”


    说罢,狐狸似的转了转眼眸,扭头与顾宣琅道:“要是喝这个也能醉,那你今晚就辛苦一点,多跑几趟隔壁房间照顾小嵘呗?我刚刚留意了一下,这套户型的主卧和客房离得不远……”


    这哪里是叮嘱。


    这分明是点拨。


    顾宣琅蹙起眉头,内心天人交战。


    段云赫插了句嘴:“人类有句老话,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


    没等他说完,三千岁高龄的补天石就把自己的酒杯斟满了。


    瓶口一转,又给三千岁的小松茸倒了一点儿,说是只能尝尝味。


    段云赫:“……”


    这是他头一回意识到,持重内敛、城府甚深、喜怒不形于色的特管处特聘顾问,原来也有如此在意的东西。


    麻辣红汤和牛骨白汤在锅底被隔开,各自冒着细密的气泡,几双筷子起起落落,在半空交错。


    席间,宋嵘将一大份金灿灿的蘑菇拼盘端上桌:“你们先尝尝炸蘑菇,凉了就不脆了,还有一份烤蘑菇拼盘在烤箱里呢,也快好了。”


    葵青很快抓住了关键:“你用烤箱做的?”


    宋嵘面露为难:“专业的烤炉太贵了,只能暂时先用烤箱尝试,味道肯定不如外面烧烤摊那种好吃……不过,我做的炸蘑菇还不错,是老欧手把手教我调的面糊。”


    不仅如此。


    老欧凭借几百年的后厨经验,不仅教会了宋嵘如何调面糊,还一阵见血指出了他的1.0版本炸蘑菇哪里出了问题——下锅前没有控干水分,这才导致外壳不够酥脆;范主管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宋嵘要参加社会化考核,同意让他在不忙的时候用小锅灶练习炸蘑菇,至于食材嘛,肯定不能用食堂集体采购的,但如果有好心的同事愿意捐赠自产的蘑菇,他这个主管,也可以不予计较。


    宋嵘又感受到了集体的温暖。


    炸蘑菇技能暂且得到了强化,但还有烤蘑菇。


    葵青给他支了一招:“如果有时间,你可以找家烧烤店当学徒,掌握好了技术再买设备,对了,有些店面转让时会卖二手设备,比新的便宜不少。”


    宋嵘豁然开朗,连连点头。


    档案组组长不愧是监管科的“万精油”,既能解决问题,也能给足情绪价值,他将每一种蘑菇都尝试了一遍,给予了极高的评价:“……外酥里嫩,调料的味道也压不住菌菇原本的鲜甜,嗯,我现在就已经能想象出你以后的‘蘑菇专营店’会有多火爆了!”


    蘑菇专营店。


    宋嵘被夸得脸蛋红扑扑,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比字里行间透露出帝国主义气息的“蘑菇帝国”要得体多了。


    而坐在葵青身边的段云赫则一言不发,只抄起干饭的家伙一口气狂炫了大半份……这无疑也是另一种形式的肯定。


    宋大厨甚是欣慰。


    喜滋滋地望向顾宣琅,正想说点什么,耳边忽地又响起葵青的声音:“不过……”


    这种欲抑先扬让宋嵘笑容一僵,急忙追问“不过”什么,葵青摆摆手示意他别紧张:“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加点儿其他种类的菌菇,比如……”


    他轻咳两声:“见手青。”


    满桌寂静。


    连咀嚼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只有段云赫的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唱起歌:“你好毒,你好毒,你好毒毒毒毒毒……打死不肯认输,还假装不在乎……”


    葵青第一时间瞪了他一眼。


    段云赫浑身一颤,也不管是谁打来的,手忙脚乱按下挂断键。


    葵青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道:“其实,你们应该都听说过吧?见手青也是菌子中难得的美味,只要烧熟了就能吃,一般不会中毒的。”


    身为菌类化形的妖怪,似乎总会为谁更好吃而争论不休——就像江湖中人执着争一个名头高下,堂堂档案组组长也不例外。


    说完,他冲愣怔中的小松茸眨眨眼:“要来点儿吗?”


    语气温柔,但表情分明是“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知道这是在强行自产自销,宋嵘盯着葵青那一头黑长直,盘算着一会儿会从哪里长出蘑菇来:“现、现在?”


    葵青再度绽开笑颜:“有的呀,我提前准备了一些,刚才怕你们不愿意尝试,就没拿出来。”


    说话间,他从装香槟酒的纸袋里变魔术般拿出一捆用牛皮纸包好的见手青。


    周遭空气瞬间凝重。


    恍惚间,有种能看见牛皮纸包散发黑烟特效的错觉……


    出于礼貌,宋嵘硬着头皮接过一包毒物:“刚才调的面糊还剩一点,我再去做点炸、炸见手青。”


    葵青镜片泛寒光,善意提醒:“记得要高温炸熟喔。”


    此情此景,沉默许久的行动组组长也压低了声音:“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毒蝇伞也是菌子中难得的美味……”


    顾宣琅当即冲他一举杯,妄图打消年轻人危险的想法。


    见手青中毒最多见一见小人。


    毒蝇伞中毒就得去见太奶了。


    *


    油炸见手青的味道确实比想象中更加鲜美。


    宋嵘从一开始的犹犹豫豫到欣然接受,甚至盘算着能不能请葵青前辈稳定供应新鲜见手青,以后,肯定会成为“蘑菇专营店”的核心竞争力。


    四个人很快将桌上的蘑菇分食干净,话题也从今晚的菜品转向工作上的趣事、人类的观察探讨,笑声穿插在夹菜、碰杯、锅底捞菜的间隙里。


    不知不觉,酒瓶见底,夜色降临。


    说来奇怪,酒量一向不错的葵青竟然有了醉意,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借用卫生间,结果还没走两步就撞到了桌角,连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都歪向一边。


    段云赫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对方毫不留情甩开。


    他有些放心不下,一直等在卫生间门口。


    葵青用冷水洗了把脸,稍稍清醒了些,出来时一眼就瞄到置伞架里那把青绿底带白花的折叠伞:“这不是我的伞么?原来丢在这里了啊,怪不得一直找不到……”


    段云赫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护着,嘴里小声嘀咕:“我怎么没见你用过,谁送的?”


    葵青懒得搭理醋坛子:“那我这次就带走咯?”


    宋嵘的反应慢了半拍:“嗯?嗯……好的。”


    觉察到小松茸的犹豫,葵青大度割爱:“你喜欢的话,就留着用吧。”


    宋嵘摇头:“没事的,你拿走好了,一把伞而已。”


    很难想象,有朝一日这句话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想起前些天才得知的真相,他的神情骤然落寞,搭在腿上的双手也紧了紧,语气中带着几分自我暗示的意味:“反正,我以后也用不着了。”


    已经重生过一次了。


    那也就没有再随身带伞的意义了吧?


    失去了长久以来视为底牌、视为图腾的“保命符”,这件事确实让宋嵘一时间很难接受,但庆幸的是,他与顾宣琅都还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还能重逢、还能团聚,这比什么都重要。


    葵青越看越不对劲,瞥了顾宣琅一眼:“他都知道了?”


    另一位当事人微微颔首。


    讶异之余,葵青也松了口气:“那以后也不用替你保守秘密了。”


    顾宣琅凉凉回应:“你守住了吗?”


    自己那点儿秘密,都被他郑弥这儿漏一点、段云赫那儿漏一点,漏成了个筛子,估计过不了多久,不用亲自承认,宋嵘都能在“屋檐下”匿名论坛八卦版块看到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被当面拆穿碎嘴子属性的见手青移开目光,嘴角扯出一个“事不关己”的弧度。


    段云赫护妻心切,上前辩解了两句:“今天太晚了,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说罢,抬手绕过葵青的后背,扶稳腰侧。


    许是那酒的后劲又上来了,葵青没有拒绝,甚至一反来时闹别扭的模样,柔若无骨地将重量全部压在段云赫身上,抬手挥了挥,笑着与两人道别:“走了。”


    宋嵘怔怔地站在门口,目送那两道依偎在一起的身影走进电梯间,还没收回神思,就被顾宣琅从身后紧紧抱住。


    低沉的男声灌进耳朵:“别再难过了,以后,我会保护好你的。”


    他确实失去了一些重要的东西。


    但顾宣琅还在。


    感受到熟悉的温暖和气息从背部一点点渡到心尖上,宋嵘只觉得心脏又变得沉甸甸——就让那把伞随风飘走好了,他有更重要的东西了。


    或许是气氛太好。


    或许是酒精作祟。


    郑重收下这一份承诺后,宋嵘眉眼一垂,轻轻抚摸着那双抱紧自己的、筋骨分明的手,用很轻的声音说:“顾宣琅,今晚我们一起睡吧,我……我想抱着你……”


    第32章


    床上成对的枕头, 床下成对的拖鞋,还有浴室洗手台上成对的漱口杯与牙刷……


    顾宣琅越看越满意。


    那瓶香槟约摸还是有些度数的,葵青都醉成了那样, 宋嵘自然也不能幸免,走廊里温存过后, 他好端端地就打起了呵欠,双手环住顾宣琅的脖颈,近乎是挂在他身上回到房间里来的……甚至还噘着嘴,主动找他讨要了一个亲吻。


    顾宣琅感觉得到,今晚的恋人特别依赖自己。


    菌子熟了。


    该采摘了。


    将宋嵘在床上安顿好,他毫不迟疑地走进浴室, 刚脱掉上衣, 就意外接到了段云赫的语音消息,那家伙语气焦急, 没头没脑地问“你和你老婆还好吗”。


    顾宣琅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现在还不算特别好,但过了今晚可能就好了?


    飘飘然想了片刻心思, 才反应过来段云赫问的应该不是这事儿。


    他的第二句问题是: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顾宣琅斟酌字句:暂时没有。


    段云赫这下道出实情:我怀疑我老婆今晚不是喝醉了, 是吃菌子中毒了。


    顾宣琅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 每一个字都认识, 连在一起却显得无比匪夷所思:今晚一桌菌菇盛宴只有见手青可能见小人, 难道是葵青吃了自己长出来的菌子,然后中毒了?


    顾宣琅:你老婆对自己的毒性没有了解吗?


    段云赫:我老婆只是对你老婆的厨艺太自信了。


    顾宣琅:……


    这倒是说得通了。


    琢磨着宋嵘第一次烹饪见手青没经验, 那盘炸蘑菇肯定没熟透, 所以才会导致葵青吃出问题……带着些许愧疚心, 顾宣琅询问是否需要帮忙联系郑医生去给葵青瞧瞧, 上一次宋嵘发烧,两人打过照面, 他特意留了对方的联系方式。


    没想到,段云赫连敲三个“不必”,继而一条接着一条弹消息。


    段云赫:你有所不滋,我和我老婆认识这么久,他从没像今晚这么听话过……


    段云赫:不仅让我回家住,还小猫屎的粘着我!


    段云赫:替我谢谢你老婆!


    顾宣琅委婉嘲讽:你是不是也中毒了?


    还有,蘑菇人的拼音学习能力确实堪忧。


    段云赫急于辩解,几乎是秒回:怎么可能!


    段云赫:我抗毒。


    段云赫:说起来,你今晚不是也吃了不少见手青吗?真的没事吗?


    顾宣琅:我命硬。


    段云赫发了一个点赞的“大拇指”表情:你们没事就行,我去照顾老婆了。


    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对方此刻的得意与兴奋,顾宣琅无奈摇头,这家伙没中见手青的毒,但一定中了葵青的毒。


    还中毒不浅。


    按灭手机,他悄无声息打开浴室门往外看了一眼:宋嵘正独自趴在床上玩手机,两只脚翘在身后,脚踝交叠,不时轻晃一下。


    顾宣琅看不清他究竟在看什么,直觉是某音的搞笑视频或者某书的蘑菇料理食谱,如今的宋嵘已经完全离不开智能手机,除了没事刷论坛,还是几个短视频平台的资深用户——当然,自己看不清只是出于角度缘由,并非是因为老花眼。


    宋嵘此刻毫无防备的样子显得着实惹人怜爱,完全不像是中毒的样子。


    顾宣琅放心了,轻轻关上浴室门,拧开花洒。


    再说宋嵘这边的确也没闲着。


    已经刷到微微发烫的手机底下,还放着几个拆开的花哨小盒子。


    想到接下来即将重温的事,他的脸就控制不住升温,而顾宣琅主动去洗澡的举动,无疑让人更添了几分期待。


    为了搞清楚现代人类情侣的亲热流程、不至于在顾宣琅面前丢脸,宋嵘特意去网上查询了有关安全套的“被”使用方法,当他发现这玩意儿还有个别名叫“小雨伞”时,原本的惴惴不安瞬间消失,更加认定安全套能很好的保护自己。


    而且,顾宣琅从超市里买回来的都是价格偏贵的高级货。


    看看包装盒上写着的进口乳胶……


    高级!


    玻尿酸水润……


    高级!


    热感螺纹……


    高级!


    还是草莓味……


    草莓可不便宜,特管处食堂只有在节假日才提供草莓当饭后水果,比起以前用过的羊肠和鱼漂,这个安全套简直太高级了!


    刚想感慨安全套是人类之光,猛地又反应过来,这玩意儿的用途是消灭人类。


    算了。


    算了。


    宋嵘一手捏着草莓味小包装,一手揉了揉自己的屁/股,扭过头,语重心长对它道:“以前委屈你了,既然到了新时代,就多吃点好的吧。”


    周遭安静得有些许诡谲。


    抬眼就看见顾宣琅浑身上下只裹了一条浴巾站在浴室门口,愣愣地盯着自己。


    宋嵘脑子里“嗡”地一声响,还没来得及出声辩解,就看见顾宣琅抓起手机,表情复杂,不知给谁发了一段语音:“我老婆好像也中毒了。”


    宋嵘:“……”


    顾宣琅没有给他机会开口解释,随后将手机丢到床尾,大步流星走到床边,捉住他的脚踝。


    *


    新鲜的菌菇含水量很高。


    如果是干煎,受热后水分立刻渗出来,就变成“水煮”,风味也会大打折扣,如果宋嵘早一点参透自己作为食材时的局限,也不至于第一次做“炸蘑菇”时就翻了车。


    顾宣琅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


    但“含水量高”在别的方面,倒是让人百尝不厌。


    宋嵘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了,起初还有些不太适应,为了掩饰浑身上下的赧意,假装细细分辨着空气里能不能闻见草莓味……后来被欺负得惨了,只剩下低低的呜咽声,以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牙间挤出来的、对顾宣琅的咒骂。


    石头就是石头。


    顾宣琅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他等的太久了也忍得太久了,阴差阳错得到准许,当然要一鼓作气将鲜美的小松茸榨干水分,煎至成更易保存的蘑菇干。


    最后的最后,宋嵘眼圈泛红缩在顾宣琅怀里,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凑近聆听才发现他说的是:“真的有草莓的味道……”


    瞄了眼小盒子上印着的草莓图案,顾宣琅瞬间明白了这话的意思,附和道:“是啊,真的有。”


    宋嵘的睫毛颤颤的,用更低的声音问:“那我的屁.股——也变成草莓味的了吗?”


    这话问得唐突。


    顾宣琅沉思片刻,怀疑见手青的毒素多少对小松茸有点儿影响,于是改变策略,从先前的“得令行事”转变成“半哄半骗”。


    他拍了拍柔软:“现在还没有。”


    伸手又去摸小盒子:“再多用几个说不定就有了。”


    顾宣琅深谙自己并没有旁人夸的那般正人君子,一夜耕耘,却被果味小包装盖过了风头,这一点让他极为不爽,隐忍克制统统都被抛掷脑后,一心只想加强自己的存在感,只是还没将塑料纸撕开,耳边就响起很轻地一句呢喃:“相公……我累了,想睡觉……”


    动作一顿。


    这个称呼,即便是在两千年前也很少听见。


    宋嵘脸皮薄,脾气犟,对他习惯性直呼其名,除了成亲那一晚……


    久远的回忆让顾宣琅面上多云转晴,琢磨着今晚到此为止,让爱人好好适应一下,可低头看见宋嵘颤颤的睫毛、睫毛上若有似无的水汽,又忍不住提出了新的要求:“现在都不时兴叫相公了,你也改一改,喊老公。”


    身体上的便宜占不到了,那口头上的便宜,总得再讨一讨。


    宋嵘的脸挨着顾宣琅的胸口,被触感绝佳的胸肌磨得没脾气了,含含糊糊地应声:“喔喔,老公……睡吧。”


    “再坚持一下,要洗澡。”


    “那你帮我洗。”


    顾宣琅嘴角噙着笑,都已经将人打横抱起来了,却还要多嘴质问:“……使唤谁呢?”


    宋嵘确实是累极、困极了。


    两只手搂着他的脖颈,将脸埋得更深,难得乖顺地喃喃:“老公。”


    顾宣琅心满意足“嗯”了声,低头在宋嵘头发上落了个吻,始料未及又听见紧随其后的一句吐槽:“好好的相公,怎么说老就老了啊……”


    某人脚步一顿。


    像是触碰了某处逆鳞,顾宣琅稍稍恢复的理智和温和尽数褪去,又将宋嵘重新扔回床上。


    *


    后半夜才得以喘息。


    换好床单,顾宣琅抱着宋嵘去清理。


    这套公寓没有浴缸,两个大男人硬塞进淋浴间,本就狭小的浴室显得更加拥挤,唯一庆幸的是,宋嵘眼下精疲力竭,任由擦拭摆弄,倒是不再似先前那般冒失;忽而又想起曾经一起用过的浴桶,虽然劈柴烧水、事后清理都很麻烦,但共浴乐趣颇多……顾宣琅动了心思,盘算着得再参与几次“太开门了”,在槐安市置办一套像样点儿的房产。


    至少,得带个双人浴缸。


    本以为酒精加见手青的双重作用,宋嵘能睡个好觉,没想到这一夜枕边人翻来覆,睡得极不安稳,就连刚换好的干爽床单,也被涔涔冷汗浸湿。


    顾宣琅觉得不对劲,见天穹已泛白,便将呓语的爱人摇醒。


    醒来后的宋嵘呼吸紊乱,眉头紧锁,视线聚焦看见顾宣琅的第一眼,便一把将他抱住,做检查般从头摸到……以两人的身高差摸不到脚,只能摸到腹肌。


    于是,宋嵘就理所当然地多摸了一会儿。


    顾宣琅也由着他摸。


    等摸够了,才询问宋嵘梦见了什么。


    眼底的恐惧和后怕再一次如潮水般翻涌上来,那双水雾蒙蒙的眼眸中,依稀还能看见梦境中不真实的雷电和火光,还有一道黑色的、形状怪异的巨大兽影。


    以及一地的碎皮屑。


    说不清是来自什么动物的,又或者,是人?


    强行定了定神,宋嵘的声音透着迷惑:“我好像,想起了一点以前的事……”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把烤蘑菇,煎蘑菇和炸蘑菇的烹饪要点学习了一下,发现自己前面写的时候犯了些理(?)论(?)错误,逐章修改中


    第33章


    听完宋嵘断断续续、还带着大喘气的描述, 顾宣琅总算抓取到了一些关键词:


    巨大。


    兽类。


    碎皮屑。


    ……


    还有招引雷电的神通。


    这些线索,都能够帮助他梳理思路,最终找到那个与自己纠缠两千年的“噩梦”。


    太阳尚未完全升起, 窗帘边缘只透进来一层很淡的光。


    宋嵘瑟缩在顾宣琅怀里,耳朵贴近他的胸口, 直到平稳有力的心跳声有节奏地传过来,紧绷地神经才稍稍松弛,一张嘴,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自责:“我醒过来以后,到处都找不到你,还以为你真的狠心抛下我走掉了……我不知道你当时受了那么严重的伤, 我、我应该在大靖多留一段时间的……”


    顾宣琅推算着那时的自己被迫恢复成了本体, 一块小小的石头,遗落在一眼望不到边的废墟里, 即便是最熟悉的爱人也未必能找的到。


    他安慰宋嵘无需自责。


    宋嵘却不认同:“万一我能认出来呢?万一我能找到你呢?”


    顾宣琅抿笑:“找到以后呢?”


    宋嵘不说话了。


    彼时的他根本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怎么能照顾好顾宣琅呢?


    想到这里, 连声音都小了几分:“至少, 我不会因为生气跟你冷战两千年。”


    顿了顿, 又说:“至少, 我们还能在一起吧?”


    顾宣琅眼角眉梢的笑意更盛:“我们现在不是也还在一起吗?倒是你……”


    “嗯?”


    “你……咳, 你的拼音还好吗?”


    顾宣琅的手在宋嵘的腰上摸了一把,还有向下移动的趋势, 宋嵘原本还百思不得其解这种时候干嘛聊起学术话题, 转而想到自己曾经闹出过的笑话, 从脸一路烧到了耳朵尖。


    拼音。


    屁……屁……


    反应过来的宋嵘一把按住顾宣琅得寸进尺的手, 慌张道:“它挺好的。”


    而且,还吃到了草莓味的好东西呢。


    身为妖怪, 总会有一两样天赋异禀。


    其实顾宣琅昨晚很过分,维持同一个姿势很长时间不说,只要宋嵘稍稍挣扎又或者溢出一点哭腔,立刻就俯身找角度吻他,不让逃也不让哭,像极了一款“老人机”,铃声大、震动响,功能单一,超长待机,磨得他最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还被迫叫了好多声“老公”。


    当时是有点儿羞耻,但事后再回味,又觉得挺过瘾。


    将宋嵘的回答听进去,顾宣琅似乎是松了口气:“这样啊。”


    感受到了爱人的关切,宋嵘内心漾起一圈涟漪,只是那一圈圈的波纹还没碰到心房壁,就被一句话惊得全都散了开……


    顾宣琅收紧手臂,将宋嵘往怀里拢了拢:“那就是我不够努力了。”


    宋嵘瞳孔地震。


    困意瞬间全无,他迅速从床上爬起来,借口说要准备早餐,跌跌撞撞跑出了主卧。


    *


    难得踏踏实实、黏黏糊糊过完一个完整的周末,骨子里的懒散劲还没褪干净,就被闹钟铃声拽进周一的忙碌中。


    吃过宋嵘加热的速冻半成品包子,顾宣琅开车先将他送到了食堂员工通道外,这才前往位于三楼的特聘顾问办公室。


    那本《特异物种手册》还在持续更新中,每隔几天,项目小组就会送一批新的文稿来档案组,需要顾顾问逐页核对、修订,标注需要补充或者调整的内容。这项工作枯燥且无聊,但顾宣琅一直认真对待,意图在其他妖怪的记忆中,寻找自己曾经缺失的那一部分视角。


    只是按照宋嵘“回忆”起的那些线索查了一上午,依旧一无所获。


    快到午休时间,顾宣琅摘掉老花镜,捏了捏鼻梁。


    手机里刚刚收到宋嵘发来的消息。


    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刚端上打饭窗口的一排份数盘,可以很清楚地看见今天中午能吃到宫保鸡丁、菠萝咕咾肉、肉沫茄子以及红烧大排。


    眼下正是食堂勤杂工最忙的时刻,顾宣琅便没有急着回消息,他按灭手机,嘴角噙笑,打算直接去食堂看看老婆——顺便吃饭,结果还没起身,办公室的大门便先一步被人从外推开,一头招摇的红发打破屋里的微妙氛围。


    段云赫心情貌似不错,一进屋就冲他咧嘴笑,随手将一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放到堆放着各种文件、空间告急的办公桌上。


    顾宣琅微微蹙眉:“这是……”


    “送给你老婆吃的。”


    “嗯?”


    “他不是说喜欢喝牛奶吗?我前段时间刚去了趟西北出差,带回来不少特产,奶豆腐、奶皮子,还有奶嚼口之类的小零嘴,估计他会喜欢的。”今日份的行动组组长显得分外热情,“东西有点多,要不,我直接给你送车后备箱去?”


    顾宣琅谢过他的好意:“都是奶制品,还是放办公室吧。”


    “对了,还有个事儿。”段云赫从口袋里摸出张名片递了过去,“社会化考核不是要开始报名了么?葵青帮忙打听过了,他有间商铺租给朋友,今年刚换成烧烤店,以做夜宵为主,店里一直招短期勤杂工,你老婆要是有兴趣就过去帮帮忙,顺便学点烤蘑菇的手艺,时间长短无所谓,反正按市场时薪开工资……老板担心短期工鱼龙混杂,熟人介绍的放心,他愿意用。”


    名片上印着阿彬烧烤的电话和地址。


    顾宣琅微微颔首:“多谢,你们费心了。”


    将名片郑重地揣进裤兜,他接着问:“葵青一会儿要去食堂吗?我当面谢谢他……”


    段云赫摇头:“我老婆今天休息。”


    想起聚餐那晚葵青临走时的状态,顾宣琅略显担忧:“还没缓过来?”


    段云赫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语气里是遮掩不住的自我肯定:“咳,见手青中毒已经没事了,是别的原因没缓过来,别的原因。”


    顾宣琅秒懂别的原因。


    继而深吸了一口气:自己还是太怜惜宋嵘了。


    并不想给段云赫更多炫耀的机会,他低头看了眼手表,收起上午正在核对的文稿,询问对方是否要一起去食堂。


    段云赫欣然接受了邀请。


    睨了眼顾宣琅摆弄的文件,他轻嗤一声,对此书怨气颇重:“这破书还没编好啊?我有一次扫了眼葵青带回家校对的文稿,不是,那里面收录的都是些啥妖怪小鼻嘎哦,听都没听说过,偏偏还用那么多篇幅去介绍它们……”


    妖怪之间总有些奇怪的胜负欲和鄙视链。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顾宣琅思索片刻,顺着段云赫的话往下问:“那古往今来的神仙、大妖档案,又在哪里能看到呢?特管处档案室里有资料吗?”


    段云赫给予了肯定的答案:“不过,想查看那些资料,你得先取得周处和封副处的绝对信任——有些‘不得了的角色’如今都伪装成人类在城市中生活,非必要时,他们是不愿暴露真实身份或者本体特征的,但档案室留存的资料里会有全面记载,特管处有这条不成文的规矩,也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安全。”


    说到这里,他打量了一番正气凌然的顾顾问:“封副处不好说,但周处应该不会太为难你……”


    顾宣琅点点头表示理解,说会抽时间找周稷安聊聊。


    *


    因为今天送来了三批文稿,顾宣琅破天荒加班到很晚。


    推开青森公寓大门,书房的灯还亮着。


    宋嵘今天下班倒是挺早,见两人的时间凑不到一起,便独自乘公交转地铁回了家。


    顾宣琅换好拖鞋,快步走进书房,毫不意外地看见宋嵘正趴在桌面上,脸侧压着一本摊开的社会化考核真题试卷——他睡得太熟,连没干透的墨水印到脸上也毫无觉察,手边还放着一直已经喝空掉的中药袋。


    袋身皱巴巴的,像是被很用力地挤压过。


    或许是药太苦了,家里也没有再买糖果,宋嵘微抿着嘴角,眉头拧在了一起。


    顾宣琅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抬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想要将那些无端生出来的“菌褶”抚平,轻微的动作却惹得宋嵘转醒。


    他揉揉眼睛:“唔,你回来了?”


    “晚饭吃了什么?”


    “食堂打包回来的蛋炒饭,还有两根黑胡椒烤肠,今天老欧估算错误,剩下一大包烤肠没卖掉,范主管要求不留隔夜食,就让我们把烤肠带回家了!”宋嵘的眼睛亮晶晶的,俨然是对晚饭非常满意,“你肚子饿不饿呀?我特意留了一根给你当宵夜!”


    顾宣琅默了两秒钟:“饿。”


    没能第一时间觉察到不同寻常的语气,宋嵘从对他而言过高的人体工学椅上跳下来:“那我去给你热一热……”


    声音戛然而止。


    顾宣琅陷进座椅,顺势将宋嵘按坐在自己腿上。


    真题资料就这么摊开在两人面前,顾宣琅视线扫过一遍,发现自从宋嵘掌握做题技巧之后,选择题和判断题的正确率已经很高了,简答题依然惨不忍睹。


    字丑只是最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重要的是,错误太多。


    宋嵘小小声为自己辩解:“我问过常月桂和佘鸣考试时的评分标准,他们说,不会写的字是可以用拼音代替的,只要每一题不超过五个拼音,就不会扣分……”


    顾宣琅睨他:“五个拼音错四个,扣不扣分呢?”


    宋嵘抿了抿唇。


    那肯定是要扣分的。


    顾宣琅等的就是这阵沉默。


    他一只手禁锢住宋嵘的腰,一只手扯开了他的裤腰带,语气平静却耐人寻味:“今晚正好有空,我帮你把拼音重新复习一遍。”


    宋嵘被带着寒意的手指激得浑身一颤。


    瞬间想起了曾经学写字时的惩罚……


    顾宣琅的声音近乎是灌进了耳朵里:“不收顾问费的。”


    第34章


    宋嵘做梦也没想到, 拼音原来这么难学。


    他被抵在书桌前学习了将近两个小时,知识一点儿没进脑子,别的地方却被塞满了。


    顾宣琅先把拼音写在纸上, 他先念一个,再让宋嵘跟着念一个, 声母部分一切顺利,到了韵母部分却时不时卡壳,最后让宋嵘独自练习发音时,他的脑子已经晕晕乎乎、只知道重复练习“a”“o”“e”三个单韵母的发音了。


    嗓子都练哑了,不收费但格外严厉的顾顾问却没有准许他休息的意思,宋嵘只好泪眼婆娑地继续“啊”“喔”“额”。


    讨水喝的时候才想起来, 今天好像没有用“小雨伞”来保护自己, 他又羞又恼,挣扎着蹬了蹬腿, 不许顾宣琅乱来。


    顾宣琅也没有结束的打算,直接将宋嵘翻了个身, 面对面抱着往卧室里走。


    途中因自身重量不停下沉, 宋嵘吃痛, 表情也愈发不自在, 在心里默默咒骂顾宣琅当真跟石头没什么两样……


    嘴硬。


    心硬。


    哪哪儿都硬。


    而小小的咬牙切齿立刻被当事石头捕捉到, 顾宣琅收紧手臂将人往上一抬,俯身探过去亲他, 似乎是想用这种方式平息老婆的怒火。


    宋嵘却扭过头, 狠命推开他的脸:“别亲!”


    被拒绝的男人眯起眼睛, 又将手松了松。


    那一刻, 宋嵘感觉自己活像那些进了烧烤店的蘑菇食材,快要被钢签凿穿了, 他委屈巴巴地挤出两滴眼泪,努力解释着不想接吻的原因:“我喝了药……睡着了,嘴巴还是苦的……”


    顾宣琅冲厨房方向一抬下巴:“段云赫给你送了些牛奶做的小零嘴,结束了我去给你拿,不过,吃完以后要记得刷牙。”


    别说“结束了”还有没有力气去刷牙。


    就是“结束了”还有没有力气去吃糖,他现在都不能确定。


    想到那些褐色的药汁,宋嵘鼓了下腮帮:“那个营养药剂到底要喝到什么时候啊?”


    先前开的那些药剂早就喝完了,结果顾宣琅背着他联系了郑医生又拿回来十几袋,差不多是半个月的剂量吧,威逼利诱他继续服用;而且,这段时间冰箱里出现的食材也越来越讲究,牛奶水果从不间断,甚至还有很多进口的牛肉和三文鱼,也不知道是顾宣琅从哪里买的。


    顾宣琅将宋嵘平放在床上:“等你再长胖一点,就不喝了。”


    短暂的离开让宋嵘顿感失落。


    但很快,又被填满。


    而且空气里还有了草莓味。


    得到保护的小松茸舒坦了许多,可依然认定顾宣琅实在过于操心自己的身体了:“胖瘦都是相对的,我觉得,啊,已经不缺营养了额……”


    顾宣琅停了停。


    抬手在宋嵘不再平坦的小腹上捏了一把:“那就等什么时候摸不出形状了,就不喝了。”


    宋嵘:“……”


    那好像还很遥远。


    *


    宋嵘曾经听过一句人类的老话: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栓法。


    那一朵蘑菇肯定也有一朵蘑菇的做法。


    总之,有了顾宣琅日以继日的教学和督促,宋嵘的拼音水平突飞猛进,就连原本歪歪倒倒狗爬似的字都写得端正了许多。


    月中,“屋檐下”论坛备考交流版块终于公布了这次社会化考核的时间和地点。


    宋嵘正在食堂吃员工餐,看见公告后,立刻点开页面给自己报了名。


    彼时的帖子底下已经跟了跟了上百条回复,最新的几条留言还在不断刷新,从种族图标和IP来看,都是生活槐安市附近的妖怪。


    别拿火腿肠打窝啊喂:拜托拜托,希望一次上岸!


    虎虎拒绝下锅:信女愿十年吃素,换笔试面试顺利通过[祈祷]


    宁可上班不想渡劫:这已经是第三次报考了,前两次都卡在面试那关!求求了,我真的很想去人类开的公司里上班,听说转正员工都会交五险一金……


    看得出,这次报考的妖数众多。


    但宋嵘信心满满,在回复框里敲了一行字:已报名,为自己加油打气。


    今天的员工餐是炸酱面,浓稠油亮的酱裹着肥瘦相间的肉丁,还混着爽脆的黄瓜丝和甜滋滋的胡萝卜丝,十分开胃。宋嵘放下手机后,迅速扒拉了几口面,感慨着以后要是真的离开特管处、可能就再也吃不到这样美味的员工餐了……


    但有机会赚到更多的钱。


    这样一衡量,心里舒坦多了。


    只是很快,他又有了新的疑惑:“对了,特管处给我们交五险一金吗?”


    邻座的项寻咽下嘴里裹满酱汁的面条,挠挠头,不太确定地回答:“我记得,单位是会给人类员工交五险一金的,至于其他物种……好像是除了养老保险,别的都交。”


    宋嵘纳闷:“为什么不交养老保险啊?”


    这次回答他的是老欧:“交满十五年保险,然后领一千五百年养老金——不合适吧?”


    妖怪大多寿命很长,按照人类那套规章制度来算,那确实不合适。


    宋嵘点头表示理解。


    福利待遇不管在哪里都是热门话题,食堂员工们叽叽喳喳讨论得热火朝天,最初提问的宋嵘反而插不进嘴了。


    于是,他又点开论坛。


    刚才条留言已经获得了许多点赞,极大地满足了宋嵘的虚荣心,他截图发给了顾宣琅,告诉他自己已经成功报名。


    顾宣琅今天应该是不忙,很快就回复了他。


    只是,顾顾问的关注点很不一样:笔试是下周日,在特管处的多功能厅举行……从青森公寓到这边应该会堵车的吧?


    顾宣琅:这样好了,我们提前一晚住到单位附近的酒店里,免得路上折腾。


    宋嵘:会不会有点浪费钱?


    顾宣琅:你的考试比较重要。


    宋嵘盯着手机默默腹诽:路上折腾其实不会影响考试发挥,关键是,在酒店里住一晚,顾宣琅别折腾自己就行。


    这一点实属多虑。


    顾宣琅送老婆上考场,简直比送自己上战场还要紧张,到了考试前一晚,他不仅亲自帮宋嵘整理好明天要用到的文具和各类证件,唯恐影响考试休息,直接在隔壁另外开了一间房,还特意请槐安市有名的私厨团队做了营养餐,加急送过来。


    过于隆重的阵仗反而令宋嵘有些不自在。


    临分别前,他抓住顾宣琅的胳膊:“明天的早餐可以吃一根油条,两个鸡蛋吗?”


    顾宣琅不明所以:“怎么了?”


    宋嵘扭扭捏捏地回答:“我看网上有人说,考试前一定要吃一根油条和两个鸡蛋,这样就能保佑自己考到一百分,是人类的一种神秘仪式,非常灵验。”


    在埋头苦读和临时抱佛脚之间,毅然选择了求神拜佛吗?


    顾宣琅默了两秒钟,残酷地点穿现实:“你们的笔试总分是三百分。”


    宋嵘“啊”了声,依然不放弃:“所以,我得吃三根油条?”


    说罢又小声嘀咕:“……我吃的完么?”


    顾宣琅无奈地叹了口气,并不想打消爱人的积极性,嘴上应和着“知道了”,心里却琢磨着上哪儿去买点迷你小油条糊弄过去。


    然而,更过分的要求紧随而来。


    宋嵘上上下下打量着顾宣琅的蜂腰长腿:“人类还说了,家属会穿着旗袍去考场门口接考生,寓意‘旗开得胜’,我觉得你……”


    没等他说完,顾宣琅便自顾自关上了门。


    *


    旗袍自然是没有的。


    但身为考生唯一的家属,第二天吃过宋嵘钦点的油条和鸡蛋,顾宣琅还是将自己好好拾掇了一番才出门送考。


    特管处举办的社会化考核主要面向在槐安市极其周边生活的妖怪,因此,这几天赶往建华旧货调剂市场的考生多多少少都带着些神通,虽然他们表面看上去与人类并无区别,但只要仔细留心就会发现:有肉身成功化形却忘记幻化出影子的,有控制不住暴露出本体特征的,还有走着走着就飘起来的……如果不及时加以提醒,随时可能会引起考场周边人类居民的恐慌。


    想来,特管处员工处理过不少类似事件,提前几天就安排了行动组成员分散在路口、车站和商场等人群密集的地点二十四小时巡逻,生怕那些考生惹出是非、被识破身份。


    今天一早,考场外围的巡考人员更是比平时多了一倍。


    因为人手不足,连周稷安都从出差途中赶回来亲自披挂上阵,还连夜叫回了一直外派执行机密任务的副处长封玦。


    将宋嵘送进考场后,顾宣琅没有及时离开,而是瞅准时机拦下了特管处两位最高负责人,向他们说明了自己想要档案室浏览权限的想法。


    周稷安没有第一时间答复,只打着太极说改日再议。


    封玦却神情戒备地打量着顾宣琅,忍不住质问身边人:“周稷安,你跟这家伙很熟吗?他想进档案室也得有个正经由头吧?不走流程,直接找你讨特权?”


    这可把周稷安问得哑了火,说不熟不是,说熟也不是。


    只能送上迟到的介绍,说顾宣琅是档案组那边刚入职不久的顾问。


    笃定两人并非有多么好的私交后,封玦竟是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开始向顾宣琅发难:“如果给周稷安你一个人开了先例,若是其他人也想进档案室窥视绝密信息,他是批准,还是不批准?特管处是保障所有特异生物与人类和平相处的机构,自然也要捍卫那些神仙、大妖隐藏身份安稳生活的权利……你的来路我还没弄清楚呢,请不要提这种越界的要求?”


    话里话外都是不信任。


    这是顾宣琅第一次见到封玦,听说这位外貌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人是上古神鸟凤凰的后裔,脾气阴鸷,刻薄毒舌,所以在特管处人缘极差,只有周稷安一人能治得住……


    总算是见识到了。


    他不想与封玦发生争执,转而望向沉默不语的一把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已经掌握了一些有关于当年天罚的线索,如果不查清楚,想办法终止天罚,我担心自己继续留在槐安,总有一日会招来灾厄,到时候万钧雷霆落下……我知道槐安市周围有固若金汤的结界,可谁也说不准……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提及保护槐安这一茬,周稷安便知道自己再没法躲清闲了。


    正想说点什么,封玦却冷哼一声。


    他斜睨着顾宣琅,直接道出一个不近人情的解决方案:“既然担心招来天罚牵连到我们,那你不如多担待一些,麻溜点滚出槐安呗?”


    第35章


    顾宣琅自诩脾气尚可, 但听到这不分青红皂白的挑衅,还是不悦地眯起了眼睛。


    隐约嗅到空气里的火药味,周稷安赶紧劝阻封玦, 让他少说两句,转而又安抚顾宣琅:“申请档案室浏览权限的事, 等今天考试结束后咱们再细聊,说起来,你的伴……”


    这种语境下说“伴侣”怪怪的。


    周稷安改口:“你的老……”


    他不太能接受“老婆”这个称呼,于是,再度改口:“你的老伴,这次笔试应该准备的挺充分吧?如果他能顺利通过, 记得早点准备面试, 这两年面试的通过率都不高啊,改天得找生存支援科问问情况。”


    在“老婆”和“伴侣”之间选择了“老伴”。


    顾宣琅:“……”


    某位不服老的老人家加重语气纠正:“谢谢周处关心, 我会督促我‘老婆’的。”


    周稷安尬笑两声:“啊,对, 是老婆——老婆。”


    封玦不动声色听着两人的对话, 此时才插了句嘴:“……已经有老婆了啊。”


    周稷安“嗯”了声, 顺便把顾宣琅入职特管处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努力修复两位下属间的关系:“说到底, 还是为了护着宋嵘,怕天罚伤害到他, 对吧?顾宣琅, 不是我说, 你呀, 就是关心则乱!放心,我会替你打听消息的……”


    有固定伴侣。


    且感情很好。


    得到这两条重要信息后, 封玦眨眨眼,对待顾宣琅的态度当即转变:“那我刚才的话也没说错呀,既然没法根据已知线索去调查罪魁祸首,那就看顾顾问有没有这个胆量‘引蛇出洞’了——如果有那么一天,天罚真的会威胁到槐安市的其他妖怪,我和特管处机动组绝不会袖手旁观。”


    顾宣琅瞬间明白了封副处的意思:是要他用自己来做诱饵……


    调虎离山,以绝后患。


    此招虽险但确有奇效。


    顾宣琅冲封玦微微颔首,算是道谢。


    当然,也没指望得到对方的回应便是。


    闲聊间,不远处传来保安急促的汇报声,说是有一只食梦貘考试时作弊,企图催眠前排考生让他给自己抄客观题答案,结果不小心用多了灵力,现在导致整个考场的考生包括监考老师都昏睡了过去……听到这事,顾宣琅急忙询问是哪个考场,得知不是宋嵘所在的考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周稷安心力交瘁地抓了把头发,催促封玦一起过去看看。


    两人与顾宣琅道别。


    只是没走开几步,封玦便毫不避忌地聊起私人话题:“这个顾宣琅就是你说的男菩萨?”


    周稷安坦然承认:“是啊,他一来就给特管处捐了七位数的公益善款,这都足够给上百个小妖怪进行再就业培训了,这还不算男菩萨?”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夸他……”


    “以为我夸他什么?”


    “没什么。”


    见副处长别扭地移开目光,周稷安在他背后拍了一把:“年纪又不大,怎么总是心事重重的模样?平时别那么拼,有假期就出去走一走,多交几个朋友,知道吗?”


    周稷安絮絮叨叨,活像个担心后辈的老父亲。


    两抹身影随着考场保安越走越远,后辈应了什么话,顾宣琅就听不清楚了,只隐隐觉得……


    封副处看周处的眼神有点儿不清白。


    *


    小小的插曲并没有影响社会化考核的主旋律。


    好不容易熬过两个半小时,顾宣琅终于在特管处门口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宋嵘背着挎包,步伐轻快地走了出来,他的目光在一群人和妖之间逡巡,很快就准确无误地锁定了自己的家属,继而一路小跑,来到他的面前。


    送考老婆是一种非常难得的体验,顾宣琅酝酿好了一肚子鼓励的话,自然而然接过了宋嵘的包——不再执着随身带伞保护自己后,他的包总是轻飘飘的。


    人也轻飘飘的。


    顾宣琅觉得若不是自己抓着他的衣服,那朵小蘑菇怕是要飞到天上去……


    这样看来,应该是考的不错。


    果不其然,顾宣琅问起考试情况,宋嵘立刻舒展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客观题我做给类似的真题,不会错太多的,至于主观题就不能确定了,不过,我都努力填满了,不会写的字用拼音代替——哦,拼音也都检查过好多遍。”


    他说的很认真,摸摸口袋里的准考证,又接着问:“对了,之前葵青前辈不是给我介绍了一家烧烤店做兼职吗,我什么时候可以过去上班?”


    说完又觉得不能事事都依赖顾宣琅,便飞快改口道:“我自己打电话去问问老板。”


    顾宣琅点点头:老子可教也。


    而面对懂事的爱人,他难免又滋生出“老父亲”心态,不希望宋嵘急于面对复杂的人际关系:“兼职也需要面试,电话里很可能说不清楚,这样吧,今晚我们去那家店吃点烧烤,一来是庆祝你笔试结束,二来,也能实地调研那家烧烤店的口味是否受欢迎,怎么样?”


    有理有据,宋嵘无法拒绝:“那我请客。”


    最近他刚拿到工资,满脸写着“财大气粗”,更何况是请顾宣琅吃烧烤而已,记忆中一个素菜串串才几毛钱,就算是牛羊肉也贵不到哪里去,两个人根本花不了多少。


    顾宣琅也没有拂他的面子,点头说好。


    家属和考生们混杂在一起,在特管处门口那条路上形成一道道松散的人流,宋嵘侧身避让开一个正在低头看手机的行人,一抬眼,忽而意识到顾宣琅正领着自己穿过人群,折返昨晚住的那家酒店。


    他纳闷道:“我们不回家吗?”


    顾宣琅解释:“那家酒店的中餐厅评价不错,我们在那里吃午饭。”


    宋嵘“哦”了一声,紧接着,又听见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另一句:“下午两点才退房,吃过饭,我们可以在房间里休息一会儿。”


    那是休息吗?


    那是调休后补班。


    宋嵘不满地撇撇嘴,心想着该来的总会来,一个晚上都躲不掉。


    *


    清场后没多久,常月桂就在“中华必吃榜”群聊里发了消息,说是论坛备考交流板块已经有人上传了标准答案,让宋嵘有空去估估分。


    宋嵘原本计划晚上回青森公寓后再对答案,可头一回经历妖生如此重大的考试,他根本忍不住,当即就切换成论坛界面,开始刷新帖子。


    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摆满一桌子,都是宋嵘爱吃的,顾宣琅几番劝说无果,只能由他一边机械地往嘴里送吃的,一边盯着手机屏幕回忆写在试卷上的ABCD,好在,最终结果还不错,只错了两道选择题和一道判断题。


    说是超水平发挥也不为过。


    宋嵘终于松了口气,往嘴里送了一大勺甜滋滋的响油鳝糊:“常月桂说了,往届在笔试阶段都只取排名前百分之三十的考生通过,如果主观题不出意外,我应该能顺利进入面试。”


    顾宣琅好奇:“主观题能出什么意外?”


    难得有能给顾顾问科普的时间,宋嵘咽下嘴里的东西,耐着性子解释:“比如,少写了卷子反面的几道简答题,再比如,没有使用规定的黑色水笔答题……你没参加过这个考试所以不知道,这些错误,都是以前的考生犯过的,常月桂和佘鸣前两天特意发消息来提醒了我。”


    看得出,大家都对这朵小松茸有所偏爱。


    顾宣琅眉峰一扬,给宋嵘夹了只蒜蓉开背虾:“通过笔试以后,暂时就不用再练习拼音了,你有没有兴趣再练练字?或者,学点别的什么?”


    怎么感觉他还挺遗憾的?


    想起自己逐渐变好的拼音以及逐渐变得不好的“拼音”,宋嵘拨浪鼓似的摇摇头。


    喜好“为老婆师表”的顾顾问没有这么轻易放弃:“人类有一句话老话,叫做——活到老,学到老,你应该坚持学习。”


    宋嵘这时候才想起来据理力争:“我们都已经三千岁了,够老的了,不是那种一两百岁的小妖怪了,应该安享晚年。”


    顾宣琅:“……”


    这话不吉利。


    他扯下一只状元鸡腿,堵住了宋嵘的嘴。


    *


    或许是考得不错的缘故,宋嵘破天荒胃口大开,将一桌子菜吃了个七七八八。


    最后毫不意外地晕碳了,回到房间一沾上枕头就睡得天昏地暗。


    此情此景,顾宣琅也没了别的心思,打电话给前台将房间续时到晚六点前,琢磨着就让卸下学习重担的宋嵘好好睡一觉……


    反正,亲亲抱抱搂搂贴贴这些都可以自助。


    宋嵘不知道自己睡着时都经历了什么,只知道揉着眼睛刚恢复清醒,就被顾宣琅提溜进迈巴赫,一路直奔阿彬烧烤。


    两人来的似乎不凑巧。


    听葵青的介绍,阿彬烧烤的经营者是一对中年夫妇,为人老实本分,店里的菜品也主打薄利多销,店里的生意一向红火,即便不在宵夜时段也经常爆满,需要叫号排队……可眼下正值晚餐时间点,店门却虚掩着,没有闻见惯常的炭火和烤烧辛香料的味道,反倒是听见了男人们的笑闹声,间或,还夹着一两声玻璃碎裂的声响。


    宋嵘觉得不太对劲,走上前推门查看:“请、请问有人吗?我是来应聘……”


    猝不及防飞出来的半个酒瓶擦着他的脸而过,吓得他将后半句话吞了下去,所幸,停好车跟上来的顾宣琅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到身后护住。


    瓶酒瓶落在地上碎成了渣。


    而店里几个坐没坐相的花臂黄毛则笑得更欢了,还顺势踢倒了一张桌子,店长模样的中年夫妇缩在收银台后面不敢上前劝阻,只能默默收拾地上的残局。


    宋嵘这才意识到,似乎是撞上了来店里闹事的混混。


    虽然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他还是鼓起勇气,想为那对无助的人类夫妻做点什么,结果步子还没迈开,就被身边人拽住了手臂。


    顾宣琅摇摇头,压低声音提醒道:“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作者有话说:==========


    PS:周稷安的CP不是封玦,封玦是单箭头。


    第36章


    宋嵘从入职特管处的第一天起就听过类似劝诫:不要多管人类闲事。


    以前他总仗着自己还没开伞、有保命符, 偶尔小发善心,贪惊受怕地帮助人类,但是今天, 面对一看就不好惹的混混,宋嵘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叫做“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下意识反问:“那难道就这样由着他们欺负……”


    顾宣琅还没有回答, 宋嵘就听见起身踹桌子的混混惊呼一声“卧槽”,随即身体不稳,重重后仰摔倒在地。


    虽没有发生流血事件,但那一下着实不轻。


    那人哼哼唧唧了许久,都没能爬起来。


    仔细留心才发现,他的脚下原本平整的砖缝里不知何时隆起一块石墩, 不大, 恰好挡到脚踝,但足以让他走动时被绊个狗啃泥。


    同行的那些混混想笑又不敢笑, 赶紧七手八脚去扶大哥起身,只是还没站定, 便一个接一个被脚下突然“长”来的石墩绊倒……


    场面滑稽又诡谲。


    跟中了邪一样。


    当那些混混觉察到不对劲、趴下来检查地面时, 那些绊脚的石墩又全数消失不见, 地砖正常得像是从没有发生过改动……


    他们更慌了:


    “这里怎么还有一个坑啊?见鬼了吧!啊……我的老腰……快来扶我一把!”


    “这店里有监控不?把监控删了!妈的, 要是让老子知道你们拍了什么传到网上, 老子就、就……哎呦我去……疼……”


    “老大,你还好吗……真不是整蛊!我、我就是想着这家店生意挺好, 带兄弟们来要点零钱花花, 谁知道这里……机关重重, 草……”


    一时间, 烧烤店里惊呼声、咒骂声一片,争先恐后推门跑了出去, 徒留阿彬夫妇面面相觑,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嵘望向身边故作淡定的顾宣琅,明白这种怪事一定是他所为:让老婆别管人类的闲事,可他自己却亲自上阵……


    怎么说呢?


    就还挺硬一石头。


    嘴硬。


    但心软。


    夸完了家属,宋嵘忽地又想起一件事,如临大敌般压低声音提醒顾宣琅:“入职特管处的时候没有人提醒过你吗?妖怪不允许在人类面前泄露灵力,更不允许对他们施展术法,若是被监管科的人发现,可是要记大过的!”


    记了大过,还能拿年薪吗?


    宋嵘很是焦急。


    顾宣琅却从容不迫,似乎早已考虑到了这一点:“我没有对在场人类做任何事,只是觉得地形不顺眼,稍微改变一下——是他们没注意脚下自己不小心摔倒的,跟我,跟你,跟这家店都没有任何关系。”


    原来一本正经的顾顾问也有这般“钻规则漏洞”的一面。


    宋嵘眨眨眼,觉得新奇。


    于是也学会了逐渐圆滑:“也对,到时候万一有人问,我就咬死说不知道、没看见。”


    顾宣琅笑而不语。


    见混混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老板和老板娘赶紧将翻到的桌子扶正、将散落的椅子归位,还不忘招呼两位来的不太凑巧的客人:“两位帅哥稍等片刻哈,我们这就收拾位置!”


    宋嵘摆手:“那个,我是来……”


    老板娘在围巾上擦了擦手,满脸堆笑:“知道,知道,是葵青先生介绍你们过来兼职的吧?”


    宋嵘继续摆手:“不是我们,是只有我。”


    老板指了指刚收拾出来的一张桌子,示意两人坐下说话:“来几个都成!实在不好意思哇,店里今天被搞得乱七八糟,我先请你们吃点东西,尝尝我的手艺!你们放心,等晚点我店里那几个伙计来了,这些混混肯定不敢再闹事的!”


    阿彬说得胸有成竹,让宋嵘也跟着踏实了许多。


    他悄悄与顾宣琅分析:“这家店一定是招了很多伙计,要不,就是伙计都很厉害,像那种肌肉男,一个能打八个!”


    尽管说的很小声,还是被老板听见了。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确实都挺厉害的。”


    话里有话。


    等阿彬走向安置在户外的烤炉,宋嵘紧张兮兮凑到顾宣琅耳边:“他们刚才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应该没有。”


    “万一看见了呢?”


    “他们若是觉得有问题,肯定早就报警了。”


    说得也是。


    被顾宣琅的话喂了一颗定心丸,宋嵘脸色好转许多,不多时,老板娘送来了一盘烤好的串,牛羊肉蔬菜串就不说了,竟然还有鸡翅和羊排,都实实在在给足了分量,不管是作为“试吃”还是作为“压惊”,都有点过于丰盛了。


    宋嵘有些慌:“这、这也太多了!我们不能吃白食,要付钱的……”


    老板娘笑眯眯地将餐盘往他眼前推了推:“别客气!我们知道的,你们跟葵青先生、跟店里的伙计一样,都是很厉害的人。”


    她没提方才看见了什么,语气里却流露出些许谢意,仿佛已经弄清楚了两人的真实身份,只是出于人类与妖怪和平共处的默契,所以才不挑明。


    门口的软门帘被从外掀起,老板阿彬又给两人上了份烤榴莲,叮嘱宋嵘道:“……有空就过来帮忙,想做多久都行!”


    *


    兼职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随去随做,时薪二十五块钱一小时,要是兼职当天没做满两小时,也可以换一顿宵夜。


    有在食堂后厨帮忙的勤杂工经验,宋嵘在烧烤店做起收拾碗碟、洗菜穿串、打包外卖这些活儿来得心应手,经常得到老板的表扬,不仅亲自教他烤蘑菇时如何控火,还将店里的蘸料秘方无偿转赠予他。


    后来有一次在特管处撞见葵青前辈,宋嵘才得知阿彬夫妇如他所料,其实早就知道了妖怪的存在:他们的孩子曾经得过一场怪病,跑了很多家医院都查不出病因,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天天消瘦……阿彬曾经救助过的几只猫妖、狗妖合计着要报恩,跋山涉水替那个已经收到病危通知书的男孩找到了药草,彼时的阿彬为了给孩子看病已经花光了所有积蓄,万念俱灰之下死马当活马医,给孩子喂了药草,没想到奄奄一息的男孩很快就恢复了精神……


    如今男孩已经健康长大,阿彬夫妇却始终死守着有关妖怪的秘密,而他们的烧烤店也成了特异生物们的临时据点——不光是有妖怪食客经常光顾、妖怪供货商抢着跟他们做生意,就连那群手脚麻利、吃苦耐劳的伙计里,也有好几只妖怪。


    怪不得老板会说店里的伙计们不得了……


    宋嵘恍然。


    自从得知这家店与妖怪的渊源后,他每次来兼职都会不自觉地打量几眼进店的人类,猜测着每次来都要点十个大生蚝的客人很可能是海獭,总有办法按时按量提供物美价廉海鲜的供货商很可能是巨鲸,还有那个一看到附近流浪狗就放臭屁进入“防御状态”的伙计,百分之百是黄鼠狼妖。


    但又不好意思张嘴去问……


    周末这晚,店里又是人满为患。


    宋嵘被安排去给外卖打包。


    当他将烤好的肉串和蔬菜分装进保温锡纸袋、按照订单号依次摆放在取货架上时,好巧不巧,又撞见那个来吃大生蚝的客人,他不动声色偷拍了一张客人的背影打算发给顾宣琅、想听听他的判断,结果在按发送键的前一秒,被隔壁的争执声吸引了注意力。


    有客人在等位时点了奶茶,送餐地址就填在阿彬烧烤,外卖小哥对这一带的店面可能不熟悉,路上耽误了一些时间,比预估时间迟到了两三分钟,点单的姑娘不乐意了,随口抱怨了几句。


    陪她出来吃宵夜的男人许是想给女伴挣面子,对着灰头土脸的外卖小哥就是一顿输出:“……知道快超时了还把电瓶车停街对面、慢吞吞地走过来送餐……不知道用跑的吗?跑快一点,至于省不出几分钟,你是腿瘸了还是腿断了?”


    那名外卖小哥憨憨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欠了欠身子:“抱歉,我确实腿脚不太好。”


    说罢,挽起裤脚。


    宋嵘离得很近,看得分明——布料向上翻卷,露出了一截金属义肢。


    外卖小哥接着道:“没瘸也没断,只是截肢了。”


    原本噪杂的户外渐渐安静下来。


    此情此景,让方才还在高声训斥外卖小哥迟到的男人瞬间蔫巴下去,难堪到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在女伴和其他人的注视下默默坐回等候区,又愧又悔,感觉夜里做梦都要惊醒过来抽自己两个耳光。


    宋嵘也被这始料未及的反转惊呆了。


    等他回过神来,头顶上已经多了一朵软软的……


    不妙!


    说时迟,那时快,宋嵘拽过一个崭新的大号保温袋直接倒扣在脑袋上,沿边缘撕开一条缝,露出被吓到煞白的小半张脸。


    他一边遮掩着新长出来的小松茸,一边向偏僻角落跑,直到整个人都躲进暗处,才心有余悸地摘掉了保温袋,轻轻将头顶惹眼的蘑菇掰下来。


    还好。


    还好自己眼疾手快,反应神速。


    应该没有被人看见吧?


    宋嵘定了定神,调整好表情,刚摘下来的松茸揣进兜里、打算晚点等客人少了,借用店里的电烤炉尝试着烤一烤。


    甫一转身,却看见那个左腿截肢的外卖小哥站在不远处歪头望着自己。


    他下意识捂紧了兜里的松茸。


    被人戳了心窝子,但那位年纪轻轻的送餐员似乎一点儿都不难过,身法灵巧地三两步闪现到宋嵘面前,一点儿也看不出行动不便的样子。


    没有废话,他开门见山地问:“你是蘑菇人?”


    第37章


    这是宋嵘菇生头一回遭遇如此危机。


    第一反应自然是摇头否认:“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外卖小哥笑起来, 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顶:“我刚才都看到了。”


    那么多人都没看见,他怎么会……


    除非他不是人。


    想通这一点后,宋嵘反而放下了戒备心, 企图打马虎眼糊弄过去:“喔,喔……嗯。”


    谁料那家伙却不依不饶:“你是什么品种的蘑菇?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 那种?”


    出现了!


    对蘑菇的刻板印象!


    宋嵘生气了,一句解释近乎是脱口而出:“我不是那种毒蘑菇——是松茸!松茸没有毒,可以食用,而且很好吃!”


    外卖小哥拖长尾音“哦”了一声:“就是松松鲜包装袋上画的那种?”


    完蛋。


    彻底暴露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宋嵘缩了缩脖子,还没想到找补的话术, 又听见对方自嘲地笑了笑:“我第一次看到那玩意儿, 还以为是摘了蚌的象拔蚌呢。”


    行吧,像象拔蚌总比像几把强。


    虽然也强不到哪里去。


    宋嵘撇撇嘴, 非常大度地没有跟对方计较,只是抢过聊天的主动权:“既然你知道我是蘑菇人, 那你也是妖怪吧?你的本体是什么——我都告诉你了, 你不会不告诉我吧?”


    他故作严肃加重了语气:“做妖怪, 要懂得礼尚往来。”


    不知是被做妖怪的原则给唬住了, 还是原本就没打算藏着掖着, 总之,外卖小哥一愣, 单腿使力轻巧跃身坐到一旁的铁栏杆上, 当即就决定全部交代清楚:“你猜我是什么?”


    宋嵘打量面前二十岁上下、身材健硕的年轻男人片刻, 摇摇头说猜不出, 不过那一身黄,再加上电瓶车头盔上那对毛茸茸的长耳朵……


    有点儿像外卖APP上的吉祥物袋鼠。


    总不至于是为了归属感才去送外卖的吧?


    听完蘑菇人的试探, 外卖小哥哈哈大笑,双手分别比划出“六”往两侧太阳穴一顶,秀了一把本体的母语:“哞……”


    啊,牛来。


    宋嵘现阶段很喜欢喝牛奶,连带着对牛奶的“原产地”也有好感,再加上对方跟自己一样是个老实妖,一问就交代了本体,他的戒备心一降再降,当即舒展开一个友善的笑容:“那你有奶吗?”


    自称是牛妖的男人点点头,挺起胸脯:“有的,兄弟,哺乳动物都有奶的。”


    一个敢问,一个敢答。


    宋嵘越想越不对劲,赶紧纠正:“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你的本体是黄牛还是奶牛?能产牛奶吗?”


    那家伙的死脑筋也转了过来:“我这个品种不产奶的,也不常见。”


    宋嵘视线下移,在他的义肢上停留一瞬:“那常吃吗?”


    “呃,也上不了桌。”


    “那你的腿怎么会……”


    问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宋嵘知道,这样不礼貌。


    那牛妖却毫不在意地拍拍自己的义肢,坦然道:“我的腿天生就是这样啦,不是被吃掉的——你别露出那种同情的表情,少条腿又不影响生活,而且,我跑起来很快的。”


    “那你今晚送餐怎么还超时了?”


    “那是因为电瓶车要停在指定地点、过马路时要走斑马线,还要注意避让车辆,不能奔跑……我是因为遵守人类的规矩才迟到了,这样有问题吗?”


    宋嵘给予肯定:“没有问题。”


    循规蹈矩的外卖小牛点点头,对他给予的肯定给予了肯定:“所以啊,你不要为我担心,上个季度,我还拿到了外卖平台的‘飞毛腿’奖励金呢!”


    看着乐观开朗又很健谈的妖怪同类,宋嵘总觉得“身残志坚”四个字瞬间有了具象化,更加下定决心要将自己的蘑菇专营店经营起来。


    高山流水遇知音,两人就着夜色聊了好一会儿,从阿彬夫妇到店里的神奇伙计、从人类的口味变迁到外卖APP优惠券如何领取……直到一个想起来还得送餐,一个想起来还得打包,才依依不舍挥手告别,牛妖还感慨着宋嵘让自己感到很熟悉,说不定,两人很久以前就见过面。


    宋嵘不能确定。


    毕竟,他缺失了一段记忆,只能学着人类的客套话形容两人是“一见如故”。


    妖怪之中从不乏夜猫子,乐意深夜来阿彬烧烤店兼职赚钱或是换一顿宵夜的妖怪不在少数,店里不缺人手的时候,宋嵘一般不用守到后半夜——顾宣琅也不允许,所以刚过凌晨十二点,换班的伙计一到,他便背上挎包跟老板夫妇道别。


    熟悉的迈巴赫等在路边。


    宋嵘熟门熟路地拉开副驾座车门,坐了进去。


    顾宣琅应该是等了有一段时间,已经调整好座椅、闭眼休息了片刻,听闻身边动静后才睁开眼,拉过安全带替宋嵘系好:“今晚怎么样?”


    宋嵘说还行:“阿彬老板教了我撒料的手法,跟我在食堂后厨给汤水调味完全不一样!而且,做烧烤放调味料的先后顺序也有讲究,先盐味,后增香,湿料早刷,干料晚撒,高温出香,低温锁味……”


    他摇头晃脑背了一段。


    那副模样,莫名让顾宣琅想起很久以前那些有钱去念私塾的世家小少爷——要是那个时候能赶上“太开门了”风口该有多好,可以早早把宋嵘送进学堂,省得他几千年后还要参加社区扫盲班。


    顾宣琅夸了几句,又耐着性子劝:“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还这样熬夜,哪儿能吃得消?等通过面试,这兼职就可以停掉了。”


    宋嵘说知道,自己原本也是这样计划的:“老欧已经帮我重新排过班了,以后都不上晚班了,下班以后回家休息一会儿再出来兼职,其实也不是很辛苦。”


    虽然特管处食堂不愿痛失小松茸这员“猛将”,但被招入特管处的很多小妖怪都必须经历这一步成长,厨师长老欧能够理解,并且在合理范围内给予支持。


    见顾宣琅没有提出质疑,宋嵘兀自笑了一下:“烧烤店要做的活计其实比食堂后厨轻松多了,而且,经常能奔赴在吃瓜第一线……”


    他最近经常刷手机短视频,流行词汇量突飞猛进。


    迈巴赫撞破夜幕。


    虽然嘴上逞强说不辛苦,车辆行驶了一段路,宋嵘还是不受控制地打起了呵欠,不得不有一茬没一茬地与顾宣琅搭话,顺便介绍了一下今晚新认识的妖怪朋友。


    顾宣琅留了个心眼:“那牛妖叫什么名字?”


    “唉,聊得太投机,结果忘了问名字。”宋嵘挠挠头,“就记得他的工号是9527,好像跟一部很有名的电影有关系,反正他特别自豪,还说自己早晚能娶到绝色大美女……”


    想着娶绝色大美女么?


    顾宣琅不动声色地抿了唇,自动降低这位“新朋友”所带来的威胁值。


    见爱人还在滔滔不绝介绍工号9527的励志故事,他出声打断:“对了,明天我要出差。”


    宋嵘话锋一转:“跟行动组一起吗?”


    “机动组。”


    “啊?机动组,那不是专门处理危险等级S级以上妖怪的……”


    宋嵘着实吃惊。


    机动组绝对是特管处最神秘的小组没有之一,完全独立于其他部门,直接跟副处长封玦对接,机动组组员大多长年执行全国各地的外派任务,很少在特管处露面,而需要他们来处理的事件,通常意味着“已经引发了难以控制的混乱但尚未达到需要公开处理的级别”,机动组的存在,就是要在这些事件被迫公开前将影响力降至最低……


    顾宣琅没有否认任务的艰巨:“封副处让我去一趟。”


    原本只是档案组和行动组抢人,现在又来了个机动组……


    曾经的补天石如今变成了特管处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宋嵘一边感慨着顾宣琅的重要性,一边询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顾宣琅也说不准:“事情比较棘手,也许两三天就能回来,也许要两三个星期。”


    宋嵘肉眼可见地失落:“唔……”


    顾宣琅继续叮嘱:“我给你包了辆专车,回头把司机电话留给你,晚上兼职记得提前联系司机,让他接你回公寓。”


    这通勤成本也太高了。


    宋嵘张了张嘴,扭捏半晌,说了句“谢谢”。


    顾宣琅睨他一眼:“就光靠嘴巴说‘谢谢’吗?”


    宋嵘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那还有哪里能说‘谢谢’啊?”


    见身边人嘴角噙着笑却不明示,他眉眼一垂,又认真思考了几秒钟:“哦,那今天晚上允、允许你……预、预支一下……”


    “预支什么?”


    “屁、屁股。”宋嵘的脸烫得厉害,一番邀约也语无伦次,“我的。”


    “没什么诚意。”


    自打重新吃上菌菇盛宴,某人的胃口就被吊得越来越大,“预支”这种小诱惑根本勾不了人——就算宋嵘没打断预支,他也有办法喂饱自己。


    宋嵘蹙起秀气的眉毛,毫无觉察地走进蘑菇猎人布置好的陷进:“那、那你想怎样?”


    顾宣琅平静地说出换个地方。


    知道这是他持续了几千年的喜好,宋嵘乖顺地同意了:“酒店吗?”


    顾宣琅没应声。


    迈巴赫在青森公寓附近的一处工地外围减速,然后猛地一拐,稳稳停进一道阴影里,虽然系了安全带,宋嵘的身体依然随着车身转向而微微倾斜。


    见顾宣琅就地熄了火,他瞳孔一缩:“你不会是想在……在车里……”


    “又不是没有过。”


    “你……马、马车也算车吗?”


    “不算吗?”


    “那马车车厢周围是密不透风的布帘,不是玻璃啊!”宋嵘攥紧安全带,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行的!会被看见的!”


    上次在清河街巷子里亲嘴都被熟人看见了,要是在这种地方被围观……


    他简直不敢想象。


    顾宣琅的君子端方也就装到这里,一言不发,朝车窗外抬了抬手。


    两秒钟后,平地起高墙。


    第38章


    一个小时后。


    宋嵘趴在车厢后座上气喘吁吁, 艰难地动了动手指,佯装生气推开那只依旧不安分的手。


    皮质座椅被蹭得温热,挤压之际还能听见惹人遐想的声响, 但很快又被轻吟声压过去……透过覆着层薄薄雾气的车窗玻璃,他只能看见一堵黑压压的石墙, 墙外夜色正浓,墙内风光旖旎,有了这块巨大夯实的遮羞布,某些人愈发放纵。


    宋嵘将红到要滴血的脸埋进臂弯,不禁开始怀疑顾宣琅将补天石的能力用在这种地方真的对么?


    明明应该为现代科学文明建设添砖加瓦才对……


    直到耳边响起“咚”的一声才停止胡思乱想,宋嵘撑起脑袋偷瞄一眼, 发现是顾宣琅顺手将用过的小雨伞扔进了车载垃圾桶。


    太过分了。


    车里放雨伞没问题, 但车里放小雨伞就有问题了。


    是居心叵测!


    是蓄谋已久!


    一口气从脑内词典里搜罗出两个成语,曾经扫盲班优秀毕业生走了个神、小小的自豪了一把, 正打算质问顾宣琅两句,却被对方抢先一步堵住了嘴。


    行动意义上的堵住了嘴。


    顾宣琅亲完又哄:“……车里有给你的礼物。”


    这三千年的石头开窍了?


    宋嵘喜欢礼物。


    热恋中的情侣喜欢礼物, 结束冷战期的情侣也喜欢礼物, 所以听到顾宣琅的话, 一肚子闷气消了大半, 当即就要起身寻找礼物。


    只是刚刚考验过柔韧性的腰实在酸得厉害, 稍一动作,直接倒吸一口冷气。


    顾宣琅长臂一伸, 从储物盒里取出礼物:是一只牛皮纸袋, 上面还用蓝色丝带系了个蝴蝶结, 莫名显得非常郑重。


    宋嵘迫不及待将其拆开, 发现里面是一把崭新的晴雨伞——不是,车里还真的有伞啊?顾宣琅挑得这把伞折叠起来很小, 也轻,很适合随身携带,伞面收拢得整齐妥帖,是像松茸一样的渐变奶咖色,伞柄末端还挂着一只小小的软胶蘑菇,也不知是从哪儿定制的。


    蘑菇挂件的手感很好,宋嵘捏了又捏。


    蘑菇的手感也很好,顾宣琅捏了又捏。


    宋嵘抓住那只胡乱游走的手,心情复杂:“我都已经开过伞了,你还送我这个有什么用……”


    顾宣琅已然备好了一套说辞:“怎么没用?下雨天能用,大太阳也能用——我不在你身边的日子,希望这把伞能让你有多一点安全感。”


    宋嵘扬了扬唇。


    他又想起了曾经失去的那把油纸伞,跨越时间的熟悉感自指腹下缓慢展开,暖意流遍全身。


    但宋嵘是朵犟蘑菇,尽管内心对这把新伞喜欢到不行,嘴上却偏要为难送礼物的人:“你就不怕我抱着这把伞做噩梦啊?”


    想起爱人先前确实为“开伞”一事而失眠了好几个晚上,一时间,顾宣琅对自己的精心准备的礼物失去了信心。


    他皱起眉头,迟疑道:“不喜欢的话就还给我,我换一个礼物再送给你。”


    说罢,直接伸手去够宋嵘怀里的伞。


    宋嵘急了,将折叠伞死死抱在怀里:“送出手的礼物,哪里还有收回去的道理!”


    复又抬眼看了看顾宣琅:“不用换……我、我也没说不喜欢。”


    原本还想说一声“谢谢”,又担心某人故技重施再来一遍“别光靠嘴巴说谢谢”,还有啊,巷子里多出来的这堵墙倘若再不拆掉,估计会被划定为违章建筑吧?


    犟蘑菇口非心是的反应让顾宣琅觉得可爱。


    他俯身又落了个吻:“……可以想我。”


    宋嵘怀疑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这句话的背后透露着一股子决绝,与其说是情侣间的承诺,不如说更像是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移开目光,小小声回应:“会的。”


    就像分开的这两千年里一样想他。


    *


    顾宣琅跟随机动组出外派任务的第三天,社会化考核的笔试分数出来了。


    在厨师长老欧的号召下,一群男男女女暂停了手头工作围拢在考生周围,怂恿他赶紧查分。彼时的宋嵘正在择菜,虽说估分情况还不错,但他总归有点忐忑,拗不过同事们的催促才摸出手机,点开查分页面输入准考证。


    因为紧张,还一连输错了两次。


    网页刷新的时间简直度秒如年,所有人都屏息凝视,直到手机屏幕上显示出“总分262”的字样。


    居然比估分还高!


    宋嵘欣喜地瞪大眼睛,悬着的心放下来一般,下意识截屏查分页面想要发给顾宣琅,可转念一想大家都还看着呢,又默默藏起了分享给爱人的小心思。


    项寻带头鼓起了掌,直接将情绪价值拉满:“稳了稳了,这把稳了……小嵘,你就专心准备面试吧!等你的夜市摊位支棱起来,我们一定过去捧场!”


    其他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华子更是开起玩笑,说等宋嵘干个三年五载开了连锁店,他们101宿舍剩下三个人估计也都通过了社会化考核,到时候,可以组团去给宋嵘打工:“我和项寻、阿金不仅能出力气,还能出食材!来吧,请宋总榨干我们的剩余价值吧!”


    老欧被这话气得胡须直抖,结结实实拍了下华子的头皮,呵斥他赶紧去干活。


    宋嵘闹了个脸红,一本正经地发誓自己就算离开了特管处也不会变成资本家。


    单纯的小蘑菇只知道压榨员工剩余价值的是资本家,但并不知道,资本家这种东西并非是想当就能轻易当上的。


    无论如何,通过笔试的这股子兴奋劲一直持续到晚上去烧烤店兼职。


    如果顾宣琅能及时回复他发的消息、再表扬他几句,那就更好了……


    分开这三天,两人只通过一次视频电话,还是顾宣琅百忙之中抽空打过来的,说是刚开完会,吃完泡面打算先睡几个小时,后半夜还要出去招待所附近的山沟里巡逻——听到这安排,宋嵘也不好意思再占用顾宣琅的休息时间,只能匆匆聊了两句,不舍挂断。


    虽然机动组只和行动组差一个字,但执行任务的危险程度和外派出差的食宿条件简直天差地别,顾宣琅又不缺钱,想不通他为什么这样拼……


    难不成是想升职?


    有编制的妖怪就是不一样。


    宋嵘没再细究,只是暗自给自己鼓劲,势必要轰轰烈烈搞起事业。


    阿彬老板见宋嵘状态不错,便让他今晚不用打包外卖了,而是去帮忙给客人上菜,想着以后不管是摆夜市摊还是开专营店,只要做餐饮,都免不了要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宋嵘欣然应允,还趁着活少的时候偷偷摸出手机,练习了一下如何露出八颗牙齿微笑。


    这几天秋高气爽,结伴出门吃宵夜的人挺多。


    店内外坐满了客人,桌椅挨挨挤挤,孜然、辣椒面混合着牛羊肉的香味,烟火气漫过了整条街。


    宋嵘小心翼翼穿过几张桌子,将托盘里的烤串放在客人面前,又将空盘收走,许是那八颗牙齿的微笑练习得不错,他刚准备走,旁边一张桌子的男顾客便伸手拽住了他的围裙。


    那一桌点了不少酒,黄的白的都有,身材高大的男人醉醺醺的,浑身酒气熏天,眼白布满血丝,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用一种含糊不清的音调招呼宋嵘:“小美女,坐下来陪哥哥喝一杯?”


    宋嵘惊得浑身一激灵,左右环顾,意识到对方口中的“小美女”是指自己后,差点连托盘都没拿住。


    看到这架势,跟男人一起来的男男女女争着笑话同伴:“这是真喝醉了……看清楚,人家是小帅哥,你别一遇到白净瘦条的就喊美女!”


    醉酒男揉揉眼,因为掉了面子而嘴硬:“漂亮就行,管他是男是女……我又没醉,你们别瞎说!来,再加一箱酒!”


    说话间,还将宋嵘往自己身边拽。


    宋嵘力气小,一时间竟没能挣脱:“先生您要是想加菜,直接手机下单就行……”


    “我直接跟你点酒水,店里不给你提成吗?”


    “没、没有的。”


    “那你们老板真抠门!那你坐下来陪我们喝两杯,再留个微信,哥给你打赏小费!”


    宋嵘据理力争:“老板说了,工作的时候不能喝酒,也不能吃顾客的食物。”


    这回答有点儿牛头不对马嘴,却逗得那位大哥哈哈大笑。


    落地风扇呼呼地吹,阿彬夫妇一个忙着烤串,一个忙着收银,没能注意到角落里的小插曲,只有两个跟宋嵘不怎么熟悉的伙计相互递着眼色,似乎是在梳理宋嵘和那几个顾客的关系,衡量着是否需要上前帮忙解围。


    直到宋嵘的围裙系带在这场僵持中被扯开,他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又因慌张而口不择言:“我不要给你微信,我有男……”


    他原本想说有男朋友了,想了想,又觉得力度不够。


    于是大声宣布:“我有老公了!”


    此话一出,那桌人又笑开了:“哎呦喂,还真是个喜欢男人的小基佬……听见没,他说自己有老公,哈哈哈……”


    喜欢男人。


    基佬。


    久违地听到这个词,宋嵘一度被堵住的思路一点点疏通:原来基佬是这种意思吗?那他当初在超市里那么高调地说自己和顾宣琅是……


    嗨呀,往事不堪回首。


    就是这稍稍一分神,却让醉酒男得寸进尺,直接上手搭上宋嵘的腰。


    宋嵘躲避不及,一只手猝不及防介入两人之间,直接扼住了那男人的手腕,呵斥道:“……没听到我朋友说他不乐意吗?松手!”


    许是抓握的力道太重,那男人的五官立刻扭曲起来,嘴里还嚷嚷着“破送外卖的别多管闲事”。


    宋嵘一点点抬高目光,看见那条手臂凸起的青筋和鼓起的肌肉,最后,视线落在“工号9527”外卖小哥那张充满正义感的脸上。


    见醉酒男迟迟没动作,工号9527又吼了一声:“你听不见我说话吗!”


    话音未落,也不知他用了什么神通,原本毫无异常的地面上竟“噼里啪啦”激起一连串电光。


    第39章


    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而来, 甚至还有人特意站起身好奇观望。


    醉酒男被吓到猛地缩回手,一时间酒都醒了大半,紧张兮兮地环顾四周。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引起了老板阿彬的注意, 他急得连串都不烤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打圆场:“不好意思, 大家继续吃,继续……小宋,赶紧领小刘去架子那边拿外卖,别超时了!”


    回过神来的宋嵘赶紧扯了扯“小刘”的袖子。


    意识到自己不该当着人类的面随意动用灵力,工号9527顺势应了一声,跟着他远离是非之地。


    流转在地面上的电光骤然消失, 只余下沉沉暗影, 方才拿宋嵘取乐的那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连剩下的酒都没退, 火速买单走人。


    宋嵘领着“小刘”往外卖架走,路过冷藏货柜时, 取了一瓶冰可乐递过去:“今晚的事, 谢谢你……这个请你喝, 耽误你取餐了。”


    想想又觉得一瓶饮料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感激, 于是紧接着又道:“你什么时候下班, 我请你吃烧烤好不好,小……小刘?”


    工号9527咧嘴一笑, 主动做起自我介绍:“我叫刘奎, 阿彬老板叫我小刘就算了, 至于你嘛, 嘿,至少得喊我一声刘哥吧?”


    三千岁的小蘑菇支棱起来:“那、那也不一定!我年纪也不小呢, 只是在山里待的太久,对人类社会不熟悉而已。”


    刘奎挑眉,语气戏谑:“我跟黄帝和蚩尤是同龄人。”


    宋嵘愣了愣,老实喊人:“刘哥吧。”


    喊完就后悔了:妖怪出门在外,年龄和身份都是自己给的,谁知道他是不是在吹牛?


    刘奎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我还有八单,跑完就不接了,到时候过来找你吃宵夜!说实话,阿彬老板调的撒料特别香,我每次来取餐都特别馋!”


    宋嵘连声说好,琢磨着一会儿给专车司机打个电话,让他晚点过来接自己下班。


    拿到打包好的两份烧烤外卖,刘奎忽地想到什么,又试探着问:“我们两个一起吃宵夜,你老公不会介意吧?要不,叫他一起过来吃点儿?”


    宋嵘心里想的是“肯定会”,但嘴上解释道:“顾……嗯,我老公这段时间去外地了。”


    据他这一段时间的观察,现代人类似乎对两个男人当夫妻这件事挺膈应,但妖怪就不会,刘奎很自然就接受了他有“老公”这件事;他自己也是,以前总觉得“老公”这称呼跟“相公”一样,太腻歪,如今居然在人前也喊得也很顺口了。


    这样看来,人类的心眼子还是太小了。


    听完宋嵘的说法,刘奎挠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得扯开话题:“你老公也是妖怪吧?他是做什么的?”


    其实,宋嵘很想炫耀一下老公是特管处特聘顾问、拿年薪的,又担心行动组万一调查起来,发现阿彬烧烤接二连三出现的“异常状况”都与自己有关,很可能会影响到顾宣琅的晋升……


    这种时候应该尽量保持低调。


    所以,宋嵘非常明智地也给了顾宣琅一个身份:“他在工地搬砖砌墙。”


    “你老公是建筑工人啊?吃力气饭的,不容易!”


    “他不是吃力气饭的。”


    “技术工种?那更不容易了!”


    “也不是。”宋嵘摇摇头,“我老公干这一行是天赋异禀。”


    嗯,能平地起高墙,怎么不算天赋异禀呢?


    刘奎想了想,又想了想:“你老公是屎壳郎妖啊?”


    宋嵘:“……”


    他并不歧视成精的屎壳郎,只是自己并不想成为屎壳郎的固定CP。


    说起来,刘奎是宋嵘脱离特管处圈子之外结识的第一个朋友,那晚的一顿烧烤,让两只妖怪的关系增进不少。


    稍稍有些可惜的是,宋嵘今天没有产出新鲜的松茸,只能用店里的香菇和金针菇来展示自己日渐精湛的烤蘑菇技术。


    刘奎对此赞不绝口。


    听说宋嵘来阿彬烧烤兼职只是为了学技术、方便以后开店创业,他的眼神里顿时又多出几分钦佩:“要是接到了你店里的单,我肯定提前送餐!”


    得知刘奎几千年来不停换工作、接触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类,直到五年前才来槐安定居,宋嵘不解地问他为什么不考虑自己创业:“做点小买卖,总比送外卖风里来、雨里去要强吧?毕竟你……”


    宋嵘原本想说“你这腿也不方便”,又怕伤了他的自尊心。


    还是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提及往事,刘奎沧桑得想要点根烟:“我天生就是给人打工的牛马命,最早入职的那家公司……得,名字就不提了,反正,是个牛逼哄哄的龙头企业,多少大小妖怪削尖了脑袋都想挤进去!但公司每年都有绩效指标,完不成KPI还得挨罚……我在那儿干了几百年都没转正,命差点都没了!后来效益不行了,公司高管层拍拍屁股都散了,各奔东西,哪里还顾得上我们这些小员工……”


    没有烟,他只能叼了根烤豆角意思一下。


    宋嵘听得心酸,以旺仔牛奶代酒,敬了刘哥吧一杯:“说起来,你刚才那招好帅啊!”


    刘奎被夸得飘飘然:“现在已经不行啦,就剩这点儿灵力,只能放放电吓唬吓唬人类了,想当年,我跟我的族人们可是能呼风唤雨的……”


    说到一半,他叹了口气:“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


    宋嵘拍拍他的肩膀。


    现代生活也有不少新鲜事。


    两人越聊越投机,刘奎不仅给宋嵘推荐了市区味道不错、后厨又干净的餐饮店,还给他推荐了一些适合消磨时间的APP。


    妖生漫长,总得找点儿事情打发时间。


    刘哥吧如是说。


    宋嵘到青森公寓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


    将自己丢进沙发的时候,手机里还在播放在专车里刷到一半的无脑短剧——这个专门看短剧的APP也是刘奎推荐的,说是人类这两年特别流行刷这种“下饭神剧”,剧情对妖怪们来说简单易懂,一眼就能分得清好人和坏人,反转一波接着一波,短短几分钟尝遍人间的爱恨纠葛。


    最重要的是,只要看几十秒广告就能免费解锁全集。


    吃烧烤的时候宋嵘就研究了好一会儿,被各式各样的标签所吸引,和刘奎道别后,便鬼使神差点开了首页推荐《老公谎称出差,我直闯酒店撕碎他的伪装》,一口气刷了十集,正在为短剧女主角被丈夫和闺蜜双双背叛的遭遇揪心时,“猜你喜欢”又给他推荐了《丈夫外派后再也不回家,成全了我的万丈光芒》《捉J现场,再见我的负心老公》以及《撞破老公的出差谎言,离婚后我步步封神》。


    他又怒刷十集,随即捏着手机进入沉思。


    偌大的客厅安静得可怕,只有挂钟秒针缓慢转钟的响声被无限放大……


    转动三圈后,宋嵘拨通了顾宣琅的电话。


    *


    槐安城郊招待所。


    作战会议正进行到关键环节,封玦抬手在地形图上画了几个红圈,确定好坐标,语气中带着与少年脸完全不符合的老成与干练:“……根据统计科发来的数据显示,结界边缘已经有了微小的裂缝,虽然暂时不会影响槐安市的安危,但不排除是顾顾问所说的‘天罚’所致,所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排查思南山附近所有雷击痕迹,势必找到……”


    手机震动声打断了他的声音。


    顾宣琅停下笔。


    尽管瞄见联系人一栏显示着“老婆”两个字,但考虑到当下的处境,他还是狠心按下了拒接。


    封副处轻咳两声,若无其事继续讲解,只是没过两分钟,顾宣琅的手机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宋嵘打来的视频电话。


    坐在顾宣琅身边的猫头鹰妖眼神极佳,歪着脑袋打趣道:“老婆的电话,不接吗?”


    顾宣琅不得不说了句“抱歉”,起身走出临时布置成会议室的房间。


    封玦不满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眼神冷冰冰地扫过顾宣琅离开的方向,像是在估算这一次的暂停需要占用多少时间。


    机动组的其他成员倒是趁机偷了个闲,七嘴八舌地调侃着小情侣感情真好:


    “没记错的话,顾顾问的男朋友是那个在食堂打饭的小松茸吧?哎呀,看着就好乖……一个人待在家里肯定是会害怕的……”


    “没想到那石头看起来冷冰冰的,对伴侣倒是挺上心的——你们没看到吧,他给那个小松茸标注的是‘老婆’耶!”


    “这么晚连打两个电话过来,八成是老婆查岗吧?”


    眼见着下属们一个两个毫无紧张感,封玦的脸色愈发不佳,双手抱肩端起副处长的架子:“你们几个也别光顾着聊天,也看看手机,该联系的都抓紧时间联系一下,给家属打个电话,通知到位,省的进山以后没信号……”


    被这么一提醒,众人纷纷开始摆弄手机。


    两分钟后,封玦也点开了手机通讯录,然而指尖悬在某个名字上方,迟迟按不下去。


    猫头鹰妖探身看了一眼,忍不住揶揄:“封副处也给家属打电话……咦,是要打给周处……”


    仿佛被触到了逆鳞,封玦狠狠瞪回去:“看什么看,我又没有家属!”


    顿了顿,又加重语气强调:“汇报工作,不行吗?”


    被特管处二把手的气势给震慑到,猫头鹰妖缩着脖子将脑袋调转一百八十度,大气也不敢出。


    行是行。


    但大半夜给一把手打电话汇报工作这种事……


    恐怕也只有“没有家属”的封副处能做的出来。


    第40章


    电话接通的时候, 宋嵘脑袋里塞满了那些夸张又狗血的短剧情节,根本没想好要对顾宣琅说什么。


    那边很安静。


    因为过于安静,甚至让宋嵘产生了些许不安, 直到听见熟悉的声音“喂”了一声……


    是顾宣琅。


    他立刻佯装不满质问到:“刚才为什么挂我电话?”


    顾宣琅如实相告:“我在开会。”


    声音淡淡的,完全没有觉察到逼近的危险。


    当然, 也可能是问心无愧。


    只这一轮对话,宋嵘就笃定自己永远做不到像那些短剧女主般光芒万丈——他打心底里是相信顾宣琅的,就像这阴差阳错的两千年,即便再纠结、再难过,他也相信一切只是冷战、相信顾宣琅绝不会背叛一样。


    所以,第二句话就软了语气:“这么晚还要开会, 真辛苦啊。”


    查岗变成了关怀。


    宋嵘软趴趴地捶了下脑袋。


    顾宣琅果然没有听出其中猫腻, 同样也只是记挂着他:“你做兼职还要加班,也很辛苦。”


    “没有加班。”


    “不是十一点半才让司机去接你吗?如果不是加班, 那是……”


    反向查岗?!


    后知后觉,顾宣琅这家伙还跟专车司机私下有联络、熟知自己每次兼职回家的时间, 宋嵘慌乱, 都不用诈, 直接就将今晚跟朋友吃宵夜的事和盘托出。


    “朋友?你的室友?”


    “不是项寻他们, 是上次那个外卖小哥, 工号9527。”宋嵘思前想后,没打算将自己遭到醉酒客人言行调戏的事告诉顾宣琅, 只拐着弯儿夸赞刘奎, “他是个特别热心肠、特别有正义感的妖怪, 今天帮了我的大忙, 为了感谢他,我请他吃宵夜。”


    说到一半又扯开话题:“现在的烧烤好贵哇, 平时看店里的菜单还没多少感觉,结果随便吃了点羊肉串就花掉两百多……”


    没吃牛。


    刘哥吧忌口。


    顾宣琅也没再细问,轻笑着安慰道:“我给你报销。”


    树立慷慨大方男朋友形象的同时,也依然对出现在宋嵘身边的所有物种都保持高度戒备:“等我外派任务结束,有机会把新朋友也介绍给我认识。”


    宋嵘一口答应:“那当然!说起来,他比你还老呢,你们肯定有共同话题!”


    顾宣琅:“……”


    显老单品。


    忽然也不是很想见了。


    没聊几句,一墙之隔的会议室里发出窸窣声响,顾宣琅微微蹙眉:“还有事吗?我可能得挂电话了,封副处他们都还在等我。”


    宋嵘这才发觉这通电话实属是自己任性:“我没、没事了,先这样吧。”


    两人双双陷入沉默,像是再等对方先一步挂断电话。


    隔空又扯出千丝万缕的挂念。


    末了,宋嵘才小小声开口问:“那你还有多久才能回来啊?”


    通话已经持续了五分钟,但情侣间的话题就像是一条不断分岔的河,总能在即将干涸的时候找到新的支流。


    得到明示,顾宣琅又起了眷恋:“明天进山拉网式搜捕,最快也要到下周才能回槐安。”


    “还要进山搜……搜捕?是你上次说的思南山吗?听起来很棘手,是要抓什么妖怪?比上次行动组请你过去处理的狐妖还危险吗?”


    倒豆子似的抖出一堆问题,宋嵘终于觉察到自己打扰到了顾宣琅:“我不问了,你快去忙吧——其实我最近也挺忙的,一直在准备社会化考核面试,明天还要去生存支援科领一张‘职业生涯规划表’呢……唔,你快挂电话吧,不聊了,真不聊了。”


    顾宣琅语气沉沉:“希望一切顺利。”


    发现宋嵘真的不说话了以后,他又兀自笑起来,思绪仿佛飞到了很远之外:“等这件事解决以后,我会请年假好好陪你一段时间,我们去坐飞机,坐高铁,去看看万里河山,去以前想去却没能去的地方,你知道人类管情侣旅游叫什么吗?叫度蜜月……等度完蜜月,然后再回到槐安……到时候你想卖炸蘑菇也好,烤蘑菇也行……”


    宋嵘眨眨眼。


    比起了解“度蜜月”的细节,他更想知道——顾宣琅想解决哪件事?


    要不是及时伸手捂住了嘴巴,这句话就要不小心说出来了,然后,两人没完没了再继续煲电话粥,耽误机动组开会……


    这样是不对的。


    会影响顾宣琅晋升。


    想到这里,宋嵘做了个深呼吸,非常果断地说了结束语:“等你回来再说。”


    *


    宋嵘一直记着顾宣琅的叮嘱。


    深山里没有信号。


    搜捕合围不容差池。


    解决问题就回家。


    ……


    所以一连数日,他都强忍住了主动联系顾宣琅的冲动,并且对“没有受到顾宣琅任何消息”这件事也表现出了极大的理解与包容。


    为了防止自己胡思乱想,宋嵘甚至一得空就开始狂刷其他赛道的短视频,从《不起眼的他竟是绝世神厨》到《平平无奇打杂佬,掌勺即巅峰》,从《初入人世被看扁,我竟是上古大妖》到《莫欺小妖穷,暴富后所有人都跪了》,刷完之后自尊心、自信心双双爆棚,恨不得立刻参加社会化考核面试,用出神入化的蘑菇烹饪技术征服所有面试官。


    只可惜,生存支援科要根据每位考生提交的职业生涯规划表来安排具体面试内容,按照宋嵘提交的次序,最快也要到月底。


    这一晚又是兼职夜。


    只是天公不作美,入夜后竟落起了雨。


    虽说雨势不大,来吃夜宵的客人还是少了一半,搁在户外那十几张桌子是派不上用场了,连带着店里都冷清了不少。宋嵘闲不住,正准备去清点冰柜里的鸡翅库存,却被阿彬领到一台烤炉前,说是让他用店里的串练练手,顺便给伙计们加个餐。


    第一炉完美出餐。


    宋嵘的手艺得到了阿彬和伙计们的一致好评。


    被彩虹屁吹得飘飘然,远远看见刘奎将电瓶车停在马路对面打算过来取外卖,他立刻举着一大把串走到门口:“刘哥吧,有空吗?快尝尝这些——都是我自己烤的!”


    刘奎似乎很赶时间,但禁不住烧烤的诱惑,边走边左右开炫。


    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就先夸上了:“啧啧,你这手艺深得阿彬的真传啊!那什么,老弟啊,我记得你说过以后想自己创业……不是我多心啊,但人类有句话叫、叫什么,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我知道阿彬绝对不会小心眼,但你这串儿的味道也太好了,万一影响到他们生意可怎么办?”


    宋嵘听得懂其中深意,火速解释:“不一定开店的,前期,我可能就去哪条步行街摆个夜市小摊……而且我只卖烤蘑菇和炸蘑菇,不卖别的。”


    这段时间,他除了刷短剧,还在“屋檐下”论坛上看了不少找工作的经验帖,发现大多数通过社会化考核的妖怪首选都是去人类经营的公司应聘,毕竟,比起独自创业起早贪黑,工薪族明显更加稳定;如果真的经营蘑菇专营店,租房、装修、购买设备、办理相关证件都需要用钱,势必需要一大笔启动资金,虽然可以找顾宣琅借,但总不能一直让别人给自己操心。


    思考再三,还是夜市摆摊更适合新手起步。


    刘奎也是关心阿彬店里的生意,听到宋嵘这样一说,登时松了一口气,忙里偷闲,一口接着一口往嘴里送滋滋冒油的掌中宝和羊肉串。


    看好朋友吃得如此过瘾,宋嵘颇有成就感。


    正想劝他慢点吃,兜里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这几天,手机可谓是宋嵘的心魔,铃声一响,他整个人就像是蔫巴的蘑菇干泡了水,迅速膨胀,只是看见屏幕上显示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时,眼里又没了光。


    他没有第一时间接听,对方便一连打来三次。


    铃声仿佛一次比一次催得急。


    宋嵘没辙了,只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按下接听键。


    电话很快接通,对面是一个非常陌生的女声:“喂,请问是顾宣琅的妻子吗?”


    妻子?


    这个称呼把宋嵘搞不会了:“我、我能算……算妻子吗?”


    短暂的沉默过后,对方嘀咕了一句“备注是老婆啊怎么是男的”,她的身边应该还有别人,立刻低声补充了一句“顾顾问的老婆就是个男的”,这才打消掉女人的顾虑。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抱歉,再确认一下,您就是顾宣琅的家属,对吧?”


    其实听到“顾顾问”这个正儿八经的称呼,宋嵘就已经猜到对面两位都是特管处的同事,只是一时间分不清是哪个部门的,只能耐着性子等他们做自我介绍。


    但他们并没有急于证明身份,反而开始询问宋嵘:“顾顾问这两天有联系过你吗?”


    宋嵘怔了怔:“没有啊。”


    女人叹了口气:“那就奇怪了……”


    这句话让宋嵘的心脏猛地突突了一下,许多不妙的预感攀上心头,他将手机紧贴在耳边,磕磕巴巴地问:“他……我、我是说顾宣琅,他怎么样了?他不是跟着机动组去思南山执行外派任务了吗?”


    那女人语气平静地叙述着客观事实:“是,我们就是机动组的成员,正在执行一项合围搜捕的任务,我作为第二批次进山的成员,在山体裂缝中发现了顾顾问掉落的手机,已经损坏了……技术复原后,我们发现他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你的,可能是山里的信号不好吧,好像并没有打通过……所以就想着……”


    她说得很含蓄,大意是他们现在也不清楚顾宣琅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只能按照原定计划继续推进,如果宋嵘这边有线索,希望能够及时提供给他们,以便早日联络上顾宣琅。


    这位机动组成员很懂交流的艺术,她还安慰宋嵘不必太过紧张:“顾顾问的能力很特殊,足以自保。”


    可这样一句无关痛痒的话根本没法让宋嵘安心。


    挂断电话后,他整个人像是抽空了灵魂般站在那儿,下意识就像拨打顾宣琅的电话,可手指刚碰到冰冷手机屏幕就想起女同事的话,顾宣琅的手机在他们那儿、是他们修复的……


    自己再也无法使用一连串数字,就能听见顾宣琅的声音了。


    彼时的刘奎当吃完最后一串西葫芦,神情担忧地看着情绪不佳——或者说情绪崩溃的蘑菇人好朋友:“怎么露出这副表情?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宋嵘转过身来,原本就白净的脸被白炽灯照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声音都是颤颤的:“我老公他……他好像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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