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在瞬间，收费站工作人员的忠告又一次浮现在脑中。
纸人似的老板已经拎着烛灯往里走去，01很配合地走上前，手在他的腰上揽了一下，似乎在丈量从这边剥起是否可行，江步青冷汗涔涔，前有狼后有虎，他默不作声离01远了点，硬着头皮往里走。
伊诺尔率先在椅子上坐下来，朝他比了个“坐”的手势。
横在两人之间的木桌有着上好的漆，乌黑发亮，烛灯的倒影模模糊糊映在上面，火苗静静燃烧。
光线自下而上，瘦削苍白的男人眉峰突出，漆黑的眼珠没有一丝光亮。
他的视线短暂地和江步青身后的男人接触，他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在心底为01的恶趣味鼓掌。
还是他会玩。
在见到伊诺尔之前，江步青觉得01已经瘦得有些病态了，但眼前的男人宛若一具枯骨，细细的骨头上绷着一层皮，中间填着些几乎可以忽略的肉，说实话，伊诺尔长得并不恐怖，他看起来甚至有些孱弱，但江步青不敢看他，他总觉得那对过大的瞳仁有着某种摄人心魄的能力，能随时催眠他把他的皮拿走。
“笃笃。”
江步青被声音吸引，抬起头，看见对面的男人掌心向上，枯枝般的五指向他张开，等着他把他想要的东西放进去。
江步青有些无措地把手放到桌子下，局促地绞在一起，脑中闪过无数个血肉模糊的场景。
他也不敢看01，疑问在心头盘旋——
他到底好的坏的？
室内分明有三个人，但江步青只能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还有藏在心跳下急促的呼吸，却只有一道，他垂着脑袋，完全没了进城之前的意气风发。
江步青能感觉到身后的男人盯着自己的脖子看，或许他已经迫不及待想把他的骨头拆出来了，真是糟糕透了。
终于，在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青年动了动胳膊，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一下下叩在他脆弱的神经上。
他摸到了口袋里那块小小的牌子，还有一枚硕大的古董金表。
江步青犹豫了很久，指尖划拉着贴片上凹凸起伏的花纹，最终咬咬牙，掏出那块沉甸甸的金表，“咚”一下放在桌上。
金表很快就被那只白骨似的手摘了起来，桌上又多了一道模糊的影子，是那块金子般的机械物的。
对方迟迟没说话，江步青心中微松，怯怯地抬起眼皮看了烛灯一眼。
金表和烛灯挨得很近，和伊诺尔也挨得很近，即便再怎么专注地注视烛灯，他依旧看见一绺垂下来的，乌黑的长发。
“是西泽尔的。”伊诺尔说。
一瞬间江步青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慌乱中出现了一个逻辑错误——如果他拿出铁片，还能狡辩自己是捡的，如果他拿出的金表，那不是明摆着自己是抢的吗！
敲诈勒索了别人弟弟，还把东西交给对方家长要钱。
有够混蛋的。
江步青觉得自己逃不开被大卸十八块的命运了。
伊诺尔把金表放下，对着强装镇定的青年说：“还有别的东西吧？”
江步青慢吞吞地铁牌拿出来，慢吞吞放到桌面上，慢吞吞推过去……
手指还没离开铁片，01冷不丁开口：“哥，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在伊诺尔沉默的注视下，指尖从后颈慢慢滑到肩膀，嘴角挂着隐约的嘲弄，在江步青转头时丝滑地切到“天真烂漫”：“哥你在害怕他吗？可是他看起来很弱。”
一句话没说被莫名其妙骂了一句的伊诺尔：……
被戳穿的江步青：……
“哈哈，哈，哈哈。”江步青尴尬地挺直腰背，刻意抖了两下腿，“我抖腿呢，一坐下就有这个破毛病。”
01“哦”了一声，又把视线转到对面的人身上，就在伊诺尔以为他要趁机嘲讽自己几句时，他柔柔弱弱把脸一偏，对着一面墙的人皮说：“哥，这里好恐怖。”
这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微微的颤音，彻底打消了江步青的疑虑，他在裤子上把掌心的冷汗擦干净，勾住01的手指，小声说：“我们马上就走。”
伊诺尔险些没拿住铁片。
01不是最讨厌矫揉造作的人了吗？
而且这一墙人皮大部分不是01自己蜕的吗？！
偏偏江步青就吃这套，责任感让他第一次直视伊诺尔的眼睛，抿了抿嘴唇，气沉丹田——
“那个……你弟弟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他小声说。
伊诺尔想到自己被敲诈勒索的弟弟，嘴角抽了抽，进里屋之前，状似不经意地说了句：“我会一直等他回来。”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江步青身后的男人。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口，男人的脸色瞬间阴沉，伊诺尔露出个假得不能再假的笑，转身进屋。
长得像纸人的老板本就吓人，这么一笑越发吓人了，江步青瘆得慌，忍不住开口：“你要是害怕的话，可以抱住我。”
01看了看江步青吓得惨白的脸：“哥我现在不怕了。”
说着，打量着四面墙上铺满的人皮，在江步青期盼的目光中，不仅没往他的方向走，还远处走了几步，随手扯过一张人皮。
那是张很美的人皮，肌理细腻，没有一丝瑕疵，只有它的上面蒙了一层薄薄的纱，一看店主就极其宝贝。
伊诺尔抱着个盒子，从里屋走出。
江步青疯狂用眼神暗示01把东西放回去。
01接收到他的信号，和伊诺尔对视一眼，毫无温度地勾唇一笑，没等伊诺尔把人皮抢救出来，01手臂动了动。
“刺啦——”
皮革从中破开，江步青听得心惊胆战，反应过来后顿时生出“英雄出师未捷中道崩殂”的悲壮之感。
这孩子看着瘦，劲怪大的。
“啊，不好意思。”01脸上毫无悔改之意。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你没想道歉啊！
江步青瘫倒在座位上，绝望地闭上眼。
都要死了，别说处男之身，就是初吻都还在，路上唯一遇见的女孩还是个怪物，希望下一世能牵上女生的手，比如腰细腿长个子高的御姐，最好还有点粘人，喜欢喊他哥哥……
江步青胡思乱想着，耳边却传来伊诺尔的声音，他悄悄把眼睛撑开一条缝，只见对方的笑容弧度都没有变化一点，苍白的手指将盒子中的金币一枚枚数出摞好：
“本来是给我弟弟准备的新皮，不过他不太喜欢，正好我决定给他换张更好的。”
江步青看见伊诺尔的眼神若有似无地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快，他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寒暄道：“你不等你的哥哥了？也对，他说不定已经……”
伊诺尔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也没有看01的表情，自顾自把金币一枚枚放回去，推到江步青面前：“数数有没有问题。”
江步青一个激灵，下意识说“好”。
伊诺尔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按在江步青肩上，他果然很轻，江步青几乎感受不到对方的重量，只感觉一股寒意缓缓渗进皮肤，眼珠中的黑色缓缓流动，江步青看着那漆黑的两点凝成的漩涡越来越大，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却无法逃脱。
耳边传来湿冷的气流，那声音很轻，虚无缥缈：“你以为01是什么好人吗？落在他手里，你只能被玩弄，监视，欺负，等玩够了，从你的舌头吃起，一寸一寸，蚕食……”
江步青惊惶地望向他。
“他有和你说过吗？你很香，这个世界喜欢你。”伊诺尔言笑宴宴，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恶意，“走出我的店，数不清的怪物等着撕下你的肉，所有怪物都会痴迷于你……”
他不要这种痴迷啊！
不论江步青在心中如何呐喊，肩上那只嶙峋的手仿佛有千钧重，彻骨的寒意冻住了他的骨头，江步青动弹不得。
更冷了。
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随着神经元无限蔓延，01会不会弄死他有待确认，但江步青能确定，这个长得像纸人的店长绝对想弄死他。
可他毫无还手之力，就连动动手指都做不到。
忽然，另一道声音强势地钻入耳中，江步青猛地从这种状态里抽出来，望向店长的眼神更加惊恐。
可伊诺尔没看他。
“老板怎么对我那么熟悉？我们以前认识吗？”01语气里透着无辜。
装货。
伊诺尔看得清楚，在江步青下意识摸索01的手并且转过去的刹那，01的表情已经变成了带着好奇的恐惧，肌肉控制之精准，让他一个曾经当过人类的怪物都自愧不如。
一只手能把半个世界掀翻的怪物眼神无辜地能滴出水来，他握住江步青的手，眼神里带着畏缩：“我从来没有过什么哥哥，是不是记错了？”
听见这话，伊诺尔眼中滑过一抹精光。
既然01不想让他身边的人类知道“哥哥”的存在，那他势必要给他找点不痛快。
可嘴刚张开，他发现自己吐不出一个字，身上仿佛压了千斤的重量，骨头在压力中发出“噼啪”轻响。
伊诺尔和01认识了很久，在01还没成为新的“王”时，他就已经认识01。可以说他是为数不多的异变之前就有自我意识的怪物。01会主动把自己蜕下来的皮送给他，虽然他们平时经常因为可怜的西泽尔起冲突，但总得来说关系不错。
怪物和怪物之间，不带算计和抢夺的关系已是少有。
没想到时至今日，01依旧会毫不犹豫地对他动手。
只因为那个人吗？
即便01没有动手，但伊诺尔能感觉到周围的威压越来越强，他不得不把双手撑在桌面上，桌子表面出现了细细的蛛网状裂纹，伊诺尔眨了眨眼，将眼珠翻上来，细细端详着坐着的人类。
他对那个所谓的“哥哥”只有依稀的印象，印象中，他的皮肤同样是许久不见阳光的瓷白，眼睛微微下垂，鼻梁上有颗痣。
这么漂亮的人类很少见。
不过人类长得都差不多，就连伊诺尔都只能勉强辨认出人类之间的区别，在一般的怪物眼里，顶多区分成“漂亮的食物”和“普通的食物”。
如果“新哥哥”真是01的“旧哥哥”的话……
伊诺尔嘴角的弧度逐渐扩大。
他记得，01会吃掉出现在他面前的所有人类。
他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个令01魂牵梦萦数百年的皮囊。
江步青缩在椅子里，正对面是手肘和桌面平行，眼珠上翻嘴角上挑，瘦骨嶙峋的店长。
原本的三分的恐惧变成了七分。
他把金币一把把往盒子里扔，也顾不上数了，胡乱道：“数量对的，我们先走……”
肩膀忽然被按住了。
江步青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赶紧去捂01的嘴。
可惜已经晚了。
“哥，他欺负我。”01对腿软成面条的江步青告状道。【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