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物不大,窄而长,用米白色的牛皮纸包着,用墨绿色的丝带扎了起来。


    简约而清新。


    聂文又看了一会儿,拿起来拆了。


    applewatchultra。


    颜色是照着她手上的applewatchseries系列买的,只是表带不一样。


    她彻底不说话了。


    她对聂天去见周寻绎这件事完全不意外。


    这么有意思的事情,聂天能装成什么都没发生过才奇怪。


    但对周寻绎的道歉以及礼物感到十分意外。


    那件事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全是他的责任,但实际上她也有很大的问题。


    那时候她和前任已经分手一段时间,平时无事发生,就自认为已经调整好。


    但真看到长得像的人,那种本能的排斥和抵触,让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真的平静下来。


    她每一句话都是隐形攻击,用来宣泄自己在前任那里收获的挫败感。


    也不能说如果没有她的隐形攻击,他就不会撕简历。也可能他就是个激进的人,无关她态度如何,只要拒绝,他都会走那一步。


    但无论如何,她先攻击了他。


    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大家都有责任。


    只是一面之缘,又各打五十大板,无所谓道不道歉。


    没想到还有再见的一天。


    她不相信周寻绎感受不到她的攻击和挑衅。


    也不相信他会认为全是他的错,并因此留下心理阴影。


    他没有这么弱不禁风,也没有这么宽厚。


    她倒宁愿相信那个礼物是个恶作剧。


    没想到真是个礼物。


    *


    之后几天,聂文都在消化这件事。


    但始终消化不了。


    不过消化不了归消化不了,既然对方已经表态,那她也有必要表个态。


    只是她对周寻绎的记忆已经模糊,并且那个模糊的像初春一样的形象,也跟聂天形容的对不上,实在想不到送什么礼物合适。


    聂天说他好像特别喜欢冲锋衣。


    第一次是藏青色,第二次是烟灰色。


    聂文便挑了一款明度、饱和度都低一点的绿色,然后让聂天打电话约周寻绎见面。


    “既然你要见他,为什么不自己打?”聂天挂了电话,又奇道。


    “有准备就不好玩了。”聂文也说。


    “那你也太坏了。”聂天又说,“还说别人恶作剧,我看你在恶作剧吧。”


    聂文道:“想看看他是不是真像你说得那么抱歉、愧疚。”


    聂天又说:“不然呢,装这个有什么意义?”


    “我不知道。”聂文又说,“所以想感受一下。”


    于是到了约定那天,周寻绎一走进餐厅就发现有奇怪的人在。


    不过一面之缘,时间又过去太久,他无法确认,所以疑惑了一下,还是先在别的位置坐了下来。


    坐下来之后,又去看。


    餐厅白天的氛围也营造的像晚上。


    昏金暗玉,暧昧不明。


    她靠在座位中,还闭着眼睛,像在放空又像在静息。


    只不过之前那人是长发,是沉稳、冷静的质感,这人是一头整齐短发,看起来更都市、英气一点。


    像又不太像。


    他盯着对方看了很久。


    那人也在这种注视中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就在她正对面,虽然隔着一条过道,距离比较远。


    但还没到饭点,餐厅人并不多,俩人之间没有其他人。


    她直接看到了他。


    俩人对视了几秒钟,他忽然就确定了,又收回了目光。


    之前闹得太难堪,以至于都让他忘了他对她的感觉。


    但现在突然全想起来了。


    ——像一夜小雪过后森林中最笔直,最青翠的那种松树,又冷又正直又充满朝气。


    而在那之前,他并不知道自己喜欢这个类型。


    看见那一刻才知道。


    如何跟青松一样的人度过一生,他在瞬间就充满了美丽的想象。


    所以他站了起来。


    ......


    又过了一会儿,他余光察觉到那人站起来,往这边走了过来。


    他一动未动。


    那人在他对面停下来,而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又停顿了几秒钟,才慢慢抬眼看了过去。


    她说:“好久不见。”


    他却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她又问,“你送这么贵重的礼物,应该能想到我不会无动于衷吧?”


    “没有故意这样。”他本来好像打算无论如何都不开口,但突然发现她有误解倾向,立马又放弃了那个打算,“那件事对我来说也不轻松,在能表达我的歉意和让你没有负担之间,我找不到平衡的点,所以还是选择遵从自己的意愿。”


    聂文的发问虽然犀利,但只是一种开场白,毫无意义,听到他的解释也无意多说,只是点了点头,而后便弯腰将放在脚边的手提袋提上来推了过去,说:“那件事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我也有很大的问题,如果你需要道歉,那我也需要道歉。”


    “什么问题?”他只看了一眼礼物,立马又去看她,好像生怕错过什么似的。


    她又道:“面对别人的好感或者欣赏,无论如何不应该那么冷漠、粗暴,只是当时刚结束一段感情,还没调整好,戾气有点重,希望没有真的给谁留下什么心理阴影,那不是我的本意,只要是善意的,我尊重每一份勇敢,无论接受还是拒绝。”


    他便又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好像她是天方夜谭,正在说一些匪夷所思,令人无法理解的话。


    聂文和他对视了几秒钟,又说:“如果没有其他事,我还约了人,先走一步?”


    他仍然只是看着她,并不说话,好像完全没有预料到。


    聂文又等待了几秒钟,见他确实无话可说,正要站起来颔首告辞——


    “很好奇,正常情况下遇到你会是什么样?”他忽然又说,只是语气已经比刚才少了那么一点攻击性,平和了很多。


    聂文想了一下,也重新坐下了,说:“会温柔、耐心一点吧。”


    “怎么温柔、耐心?”他还是直勾勾地看着她,但并不像故意找茬,而是真的好奇。


    聂文又道:“也要看对方,对方温柔、真诚,我也会。如果对方比较轻狂,那我应该很难有好脾气。”


    他又问:“我是温柔、真诚的吗?”


    她也说:“一开始是。”


    他又不说话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出去将自己的椅子重新推回原位,而后走到她斜对面的那张桌子旁,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聂文乍一下没反应过来,也跟着去看他,俩人隔空对视了几秒钟,她突然意识到他要情景重现,十分意外。


    他却已经进入状态。


    看向她的眼神近乎单刀直入,锐利中带着一种审视,审视中又带了那么一丝不确定、小心翼翼或者羞涩。


    好像枯树上的嫩芽,凶狠小动物的柔软触角。


    她当时也能感受到,只是那时那刻,她被更大的愤怒冲击了,忽略了自己最初感受到的那一丝柔软。


    聂文和他对视良久,人也逐渐平静下来。


    因为她也很好奇,如果自己心态平和,如果不把他当成和前任长得像的人,俩人之间会如何发展?


    又过了一会儿,周寻绎站起来走过来,把手搭在了他刚才离开的那张椅子的椅背上,问:“方便我坐下吗?”


    聂文这次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他等了几秒,见她不说话,又自动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聂文也往后靠了过去。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几圈,锐利和审视的东西逐渐变少,温柔的东西渐次浮出来,他认真道:“我在那边看你很久了——”


    聂文又看了他一眼,也十分平静:“我知道。”


    他又说:“有一种久违的熟悉之感,好像在哪见过。”


    “好像在哪见过?聂文着重重复了一遍,“但是没见过吧?”


    他又道:“所以才想认识一下,不然会觉得遗憾。”


    “为什么遗憾?”她又问。


    他又道:“就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未来也会跟我发生很多很有意思的事情,遗憾那些事情不能发生。”


    “一面之缘?”聂文又说。


    他又道:“我原来也以为自己不会再为爱情激动,但突然又觉得有些人就是会突然出现,打破你的边界,让你发现这个世界远比想象中丰富、广阔。”


    聂文也没说话,好一会儿,又说:“好会表达。”


    他又道:“真实的感悟最动人。”


    聂文突然就被逗笑了,只是没有说话。


    他有点莫名,但也忍不住跟着笑:“笑什么?”


    “没什么,”聂文还是想笑,因为她觉得他长得跟伟光正没有半点关系,但说话好伟光正,“就是觉得你很逗。”


    他又道:“从来没人说过我逗,我其实给别人的印象都是不好打交道,有点冷酷。”


    “你自己不这么觉得?”聂文又问。


    他道:“我觉得自己挺温柔的。”


    “那你觉得别人对,还是自己对?”聂文又问。


    他则道:“我眼里的自己和别人眼里的我,合起来是完整的我吧。”


    “昂~”聂文也没再说话。


    他又问:“你来面试?”


    聂文又看了他一眼,也点点头。


    他又道:“或许等你面试完,我们可以找个地方聊一聊?”


    聂文这次就想了很久,但还是道:“好啊。”


    他则道:“那我在这里等你?”


    聂文便又点了点头。


    他突然就不说话了。


    她也没再说话。


    但俩人身上那种毫无防备的柔软和开放也慢慢散去了,逐渐变回了最开始的机警和戒备。


    许久。


    她说:“原来我们正常交流是这种走向?真有意思。”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起身微一颔首,转身离开了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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