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雄一雌这种事,伊泽尔只在历史书上读到过。


    那是在距今数千年前的古代,雄雌比例并不像现代这样失衡。每名雄虫,只会也只能拥有一名雌虫。


    可雄虫与雌虫能力上的差距太过悬殊,这也注定了他们在任何领域都容易成为被欺凌压迫的对象,他们被鄙夷、被轻视,除了极少数的雄虫突破了身体的桎梏,站上高位,绝大多数雄虫都只能无奈地待在底层,做一些会被机器轻易取代的工作。


    那时雌虫和雄虫的地位,与现在完全相反。


    后来星际战争爆发,异种入侵,越来越多雄虫死在战乱之中。最后好不容易平息了战火,雄虫的数量也锐减到了从前的十分之一。


    当时还没有虫族把这当成一回事,然而随着时间推移,这一代的雄虫逐渐老死,医院出生的虫蛋,却几乎都是雌虫。


    最后终于有一天,虫族们惊恐地发现,开始有雌虫死于无信息素安抚的僵化症了。


    他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雄虫和雌虫之间,从来都不是压迫与被压迫的关系,他们是鱼与水,是天与云,相辅相生。


    只是水离了鱼能活,鱼离了水却会死。


    正如雄雌之间,真正离不开的,是雌虫才是。


    可这项觉悟来得实在太晚,他们试图亡羊补牢,研究新型抑制剂,研究从雄虫身上直接提取信息素的方法。最后无一例外全数失败,还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一比一千的雄雌比例,也是那段时期留下的纪录。


    雄虫越来越少,雌虫不断死亡,眼看着虫族就要走向灭绝,当时的统治者下定了决心,力排众议,发布了上百条保护雄虫权益的全新法令,后来,这些法令成了如今帝国法律的雏形。


    几千年过去,如今的虫族终于度过了那段艰辛而可怕的日子,民众们自行找到了一个畸形的平衡点,并就这么将其一点点维护下去。


    只是雄虫的出生率仍然低得可怕,有虫说这是雄虫信息素的影响,也有虫说这是虫神对虫族的惩罚。


    而无论是哪种观点,只要雄雌比例摆在这里,就注定了一雄一雌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现代社会。


    所有的虫族,都默认了一名雄虫会娶多名雌虫,如此一来,才能有更多雌虫免去被僵化症折磨的痛苦。


    而路维利安是帝国近百年来最优秀的皇储,他心系国家民众,有着帝王家深谋远虑的沉稳,也有着善良仁慈的本性。


    伊泽尔想过皇家会想要控制自己雌侍名单的可能,却没想到,向来一切以大局为重的殿下,会想要独占自己。


    他靠着窗,许久没有动作,自己也说不上此刻心里是什么感受。本以为大皇子对自己,顶多只是心动、欣赏,可现在看来,这分明是喜欢,甚至于爱。


    只有爱,才会渴望一对一的婚姻关系,彼此私有、彼此忠诚。


    是自己用力过猛了吗?伊泽尔自省。总是把爱慕挂在嘴边,甜言蜜语给得太多,才造成了如今的场面。


    十九年里,他在家庭里学到了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在社会里懂得了性别歧视和权势压迫的滋味,世界是灰暗的,虫心是冷漠的,虫与虫之间的往来,充满了利益和目的性。


    仔细想来,他还是第一次尝到被爱的滋味。


    或许和路维利安是他唯一一个允许接近他的雌虫也有关系。


    但这份爱,并不是真实的。


    从一开始,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就都建立在算计和虚伪之上,伊泽尔从来都不是什么温柔浪漫的虫,路维利安爱上的,不过是他的假面而已。


    他并没有被爱,被爱的是他表演出的假象。


    站了片刻,伊泽尔自嘲一笑。自己到底在这里发什么呆?路维利安陷得越深,越好操纵,对自己的计划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既然如此,就没必要想太多了。


    至于一雄一雌?


    说两句好听的欺骗皇子殿下倒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伊泽尔很确信,自己发呆的这段时间里,路维利安一定已经明白了他的失言,这个话题不会再被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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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泽尔的猜测没有错,直到第二天婚礼当日,路维利安都没有再提起任何与“雌侍”有关的事,整只虫也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只是在睡前和醒来后,都会靠在他怀里,也不说话,就这么默默地抱着他。


    伊泽尔知道,大皇子到底还是在乎的。可如今他的地位已不比曾经,就算只是雌侍的位置,也有无数贵族雌虫愿意争取。这其中代表的利益无法估量,也与他当初指定的次选计划不谋而合。


    且贵族雌虫,可比将那些“零件”们好用不知多少倍。两个计划里的好处全部占尽,坏处则无限趋近于零。


    怎么想,都没有放弃的理由。


    前往婚礼会场的飞行器上,路维利安端正地坐在座位上,查看批阅光脑上下属发来的文件,工作时专心的侧脸,看不出半点早晨黏在雄虫身上不愿离开的痕迹。


    伊泽尔坐在旁边,随意翻看着军校历届笔试的题目。考试这种事,他从小到大都不放心上,军校笔试,与他而言不过是个过场。如果可以,伊泽尔倒是想借着这段时间,将自己的设计图翻出来改,但有路维利安在身边,他本能地不愿让皇子看到自己真心喜爱的事物。


    不是出于防备,也不是想要藏拙,更不是对路维利安有什么意见。


    他只是不想被见到真实的一面,仿佛位高权重的储君,可以通过这一点点的“真实”,看到他潜藏在完美伪装下方的真正模样。


    冷血。


    虚伪。


    满心算计,唯利是图。


    啧。


    伊泽尔又翻过一页,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什么从昨天开始,他的胸口就隐隐有一种烦躁的情绪在涌动。


    自然有路维利安所说的那番话的原因,但更多的,却是从见到皇子殿下心不在焉的模样开始的。


    包括现在,路维利安坐在旁边,一心处理工作,一个眼神都不曾分给他的样子,也让伊泽尔觉得很不对劲。


    一个习惯,七天便能养成。大概是他熟悉了路维利安总是黏着他、靠在他怀里笑的样子,骤然冰冷下来,难免有些奇怪。


    飞行器缓缓降落,伊泽尔回神,才发现舷窗外,婚礼的会场已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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