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羚做了梦,梦里那张脸变得更好清晰起来,不再像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不是个美梦。
他趴在床头上发呆,罕见地没有再继续沉浸那个梦,指尖摸着那枚玉佩,轻蹙着眉。
床榻上,少年身上的里衣有些凌乱不堪,丰满的肢体被裹在被褥里,其余裸露出来的肌肤过于的细腻,朱红的唇瓣像是流淌的鲜血一样靡艳,在昏暗的帷幔内,面容变得有些鬼气起来。
屋门被推开,进来的侍从走到屏风后低声朝里面说话,“公子?现在要起来吗?”
床上的人恍惚了一瞬,把玉佩藏在枕头底下,像是刚醒来不久一样应了一声。
他照常起床,慢吞吞地从床上下来,熟稔地忘记自己的梦。
那些梦都是荒诞的,哪里是真的呢?
他总不能真的年纪轻轻就死了,梦里的逃亡又奇奇怪怪的。
他好好在家里待着,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发生在他身上。
吃过早饭后,绿羚就收拾好自己,拿着昨日学好的账本去了父亲院子里给他看,等到哥哥来时,再随意提个借口离开。
红盖头绣了大半,嫁衣也已经绣好放进了库房。
而自从哥哥的婚事定下后,家里听到的最多的却是哥哥的婚事。
都在说哥哥嫁得好。
长廊下,绿羚听着不远处背着人说话的侍从,攥紧手中的帕子,隐隐约约发觉不对劲。
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是好。
他的婚事难道不好吗?
嫁给能当官的女君和嫁给商贾有什么区别,不是一样不愁吃穿吗?
绿羚开始反思起来,可是再怎么思考,他也不能嫁给当官的女君,也显然不是他这种久待在后宅没一点见识的男人能嫁的。
回到院子里,绿羚坐在书房内继续学起怎么管账来。
院子外的侍从打扫干净院子后,门口也只留下两个侍从听吩咐。
没一会儿,小云就跑了进来,脚步凌乱,呼吸也有些急促。
他绕过屏风,还没看见人的绿羚就知晓来的是小云。
小云提着木盒放在书案上,“这是禄女君送来的,说是从岭南来的,叫三月红,还有紫樱。”
三月红?紫樱?
绿羚的注意力被木盒吸引走,放下手中的毛笔,也好奇地看向里面装得是什么东西。
什么三月红,什么紫樱。
他都没听说过,更没吃过。可突然送给他的东西,再怎么奇怪也是好的。
木盒被打开,最上面放着紫樱,再下面放着三月红。
他伸手拿了一个,泛着冷气,小心地剥开外皮,那果肉裸露出来,汁水打湿了他的手指。
“这不是荔枝吗?”绿羚小口地吃着,“只送给我吗?”
“送来了几盒,主君看了让下人送过来了,没听送来的人说什么。”
绿羚轻轻哼了哼,“他们都说我的婚事不好送,也没见沈家送什么东西来。”
小云没懂公子的话,摇了摇头,“沈家没送什么东西来,反倒是大公子一直送东西过去,什么裘衣,什么笔墨,还是什么字画古籍。”
绿羚听到小云的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似乎没想到哥哥会这样做。
他有些心不在焉地用帕子擦了擦有些黏的手心,让小云把紫樱洗了,也没了继续学账本的心思。
禄家送了东西过来,他是不是也该送点东西过去。
鞋子,衣裳,还是什么。
绿羚把自己先前的干花拿了出来,思索着该写一些什么感谢,全然不觉得禄箐给自己送东西应该制止。
他迟早是要嫁过去的,银子也是要给他花的,既然订下了婚事,给他送一些昂贵罕见的吃食也没什么。
说不定父亲还会因此觉得他嫁了一个好妻主,自己在这六个月也能抬起头看人。
他眼珠子轻轻转着,挑了自己喜欢的几株干花出来,垂眸注视着食盒里的水果,心中窃喜得紧。
下午。
小云从后门跑出府去,到绸庄里扯了几块布回来。
回到府上时,小云还是有些张皇失措,生怕被人看到自己买的绸缎尽是一些女人能穿的颜色。
若是主君知晓了,不在意还好,若是觉得失了规矩,保不齐要被罚。
此刻,还待在父亲院子里学账本的绿羚坐在屏风旁,有些笨拙地学习着。
父亲骂他笨,怎么一点东西都学不会,连哥哥一半都不如。
他心中委屈得紧,自小又没人交他这些东西,也就这段时间才开始就教他。
隔着屏风,他抬眸悄悄地瞅着哥哥和父亲那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又看了看盯着自己的侍从,有些愤愤不平,也有些坐不住。
可不会就是不会,他根本看不懂。
再复杂一点全然被绕了进去。
在哥哥的映照下,哥哥身上带着要嫁人的喜悦和父亲的关注,几乎全府的重心都放在哥哥身上,浑身都焕发出更让人聚焦的光彩。
哥哥也越发是父亲喜欢的那副模样,稳重温婉,即便他们两个人眉眼相似,可哥哥就是要比他看上去更讨人喜欢。
他和哥哥,好似天壤之别一样。
他淘气蠢笨什么都不懂,而哥哥什么都会。
哥哥这样,他也该高兴的,可为什么不能分一点关注在他身上。
绿羚盯着,目光里显然黯淡了一下,眼眶也越发湿润起来,紧抿了唇,望着自己放在膝上紧紧交握的双手。
自己怎么能嫉妒哥哥呢。
“我渴了……”他细声细气地说道。
在旁边看着的侍从让人端茶水过来,也没敢走开。
他看了又看,猜不出父亲他们在说什么,只好乖乖地按耐下来,一边看一边想着该绣什么花样的里衣。
女人20岁,及冠后是不是应该穿得稳重一些。
等哥哥走后,柳父把绿羚叫了过来。
他低眸看着绿羚做的账本,“这才一间铺子就这样凌乱不知道这几日的利润开销,等你嫁过去,禄府可不止一间铺子,你到时候怎么管?”
“我方才让人去你的院子里看,侍从懒散不做事,坐得坐靠得靠,你平日里是怎么管下人的?”
“小云呢?”
绿羚干巴巴道,“我让他给我买东西去了。”
“这几个月安生学着,少想着往外面跑,你看你哥哥,哪里还需要我操心,你在我这里待一日也学不进去。”柳父皱眉,“你嫁过去是要替妻主管理后宅的,不是让你去享福的。”
“大夫给你弄的药吃了吗?”
绿羚哪里还有方才嫉妒的心思,唯唯诺诺地点头,“吃了,我夜里也在学着。”
他又没有偷懒。
他自小学的是男红,也就刺绣比较好,跟着堂妹上了半年私塾认了字,伯父就让他去学跳舞学琵琶,压根不会让他接触这些。
柳父见他一时半会学不出什么来,把手上的账本合上放在桌子上,盯着他这副小家子气又柔媚的模样,哪里还有什么正经做派,声音骤然冷下来,“那大伯父没有再派人悄悄联系你吧。”
“没……”绿羚摇头。
“过几日便同我去赴宴,如何旁观待客、收礼回礼,怎么察言观色,记住各家姻亲、生意上的人情,今后你那院子自己来管,下人仆夫,本房的点心衣物,小份采买。别整日里脑袋空空地只知道吃。”
绿羚出去时是萎靡的,抱着自己的账本离开父亲的院子,回到自己屋里时,整整一个下午已经过了大半。
软榻上放着小云买来的绸缎,他走到旁边伸手摸了摸,不知晓送衣物算不算不合规矩。
他坐在一旁,呆呆地注视绸缎。
“公子又被主君说了吗?”小云把早上送来还剩下一半没吃的果子放在案桌上,把那殷红的果子送到公子嘴边。
汁液染湿了他的唇瓣,绿羚的注意力被口中的果子吸引,低垂着眼睫,软声问,“还有多少啊”
“就剩下这些了。”
“父亲让我自己管院子,说我的院子的下人懒散,跟我一样。”绿羚吐出了籽来,轻咬着下唇,“你让管家把院子里的侍从都换了,就留下那老实待在屋里等吩咐的小荷小花。”
“问问到时候我嫁过去,他们愿不愿意跟过去。”
他展开绸缎看了看布料,做一身里衣也要几日时间,一套衣裳也要半月。
隔那么久再回送,是不是不大好。
“我先送里衣怎么样?”绿羚问小云。
他像是想到什么,心中想着自然也就说了出来,“禄箐是不是经常流连青楼喝花酒啊?”
“后院里有几个侍夫?几个通房?”
小云不知晓,更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他抱紧怀里的绸缎,还是先把里衣做出来。【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