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欢喜欢给人的名字赋予一段独一无二的故事。
比如云歌,她猜想她出生那天,天上的云彩一定轻快到像在唱一首自由的歌。
也比如李慕妍,她妈妈的名字里也有“yan”,而“慕”代表“钦慕”,她的爸爸一定非常爱她的妈妈,才会在给她的名字里加上自己的告白,每次念起,都像在对妻子说“我爱你”。
裴亦桉——
这个名字并不拗口,轻轻念出时却能产生一种舌尖发麻的滋味,心脏也麻麻的,像被电流冲击过。
等到后颈的汗液蒸发成空气,今欢还是没能成功将它解读,奇奇怪怪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忽然间,她想起一件事,火箭似的蹿到荣誉墙前。
明远竞争激烈,每次大型考试,年级前两百都会被张贴在荣誉墙上表彰,上次期末考今欢勉强坐上末班车,这次因为数学过于惨烈,直接被甩到八百名外,要是学校能颁个“最佳退步奖”,她一定独占鳌头。
至于第一名,和她猜测的一样,正是昨天回忆不起全名的裴亦桉。
他的总分格外扎眼,凭借这次高难度的数、理、化三门满分成绩,甩开第二名整整三十来分。
高考状元的实力,又是国家队重点培养对象,明远何德何能招这么一位大佛进来,她要是校领导,高低得把他供在高台上。
折返回体育馆的路上,今欢想绕到靶场再看一眼,反应过来自己一身汗味,脚尖一转,抄回近路。
洗完澡吹好头发,手机电量已经充至80%,她拔下插头,翘着二郎腿斜躺在沙发上,眼睛闭上又睁开,循环十来次,纤长的睫毛刷出一道模糊又清隽的侧影,在她心跳加速的瞬间,变得清晰起来,他的侧脸也是。
没有口罩遮挡下的鼻梁有着不输给混血基因的高挺,像道笔直的山脊,悬落的阴影加深面部轮廓的立体感,不久前在礼品店抚摸兔子玩偶的温煦荡然无存,多出和云歌身上相似又有所不同的疏离感。
气质、侧脸都挑不出错的人,正脸大概率不会差到哪儿去。
要是网上有他的照片就好了。
很奇怪,她居然对一个只有两面之缘的男生产生强烈的好奇心,迫切想要撕开他身上那层比晦涩经书还要难以参透的神秘面纱。
说干就干,今欢点开搜索引擎,用拼音全键敲下“裴亦桉”,手指突然悬停在半空,两秒后删除,切换成手写,一笔一画地补全屏幕上的空白。
搜索结果让她大吃一惊。
同样都有“天才”头衔,他的报道却比自己多了十倍还不止。
十一岁接触反曲弓,第二年就拿到全国青少年锦标赛冠军,还刷新了同级别赛事最优记录,没多久跳级参加高年龄组别比赛,后破格提前被国家队录取,之后但凡有他参加的比赛,第二名争夺战永远激烈,名副其实的未来之星。
今欢还注意到一个细节,从去年年中到现在,没有一条关于他的比赛报道。
是受了伤需要修养,还是觉得自己已经无敌到没有同龄对手,失去参赛兴致,众说纷纭。
门口忽然传开动静,她放下手机,对上一张意想不到的脸。
云歌背着击剑包,大步朝她走来,今欢没收住诧异的表情,未来得及开口,云歌放下奶茶和零食,面无表情地说:“我来看看你有没有被老鼠叼走。”
今欢摊手,表示拿嘴硬心软的傲娇云歌没辙。
她好奇道:“你不是第一次来我们学校吗?怎么能精准找到这儿的?”
“路上遇到一男的,问他的。”
云歌这一路走来还挺顺利,门卫不在,没人拦着,刚走到分叉口就遇到一个人,给她指了体育馆的方向。
今欢像发现新大陆:“你主动跟男生说话啦?”
“那不然?”云歌没好气地说,“方圆百里就他一个男的,而且这人看着没其他男的那么蠢。”
相反给人的感觉心眼子贼多,是容易把人忽悠到瘸的那种。
“裴亦桉”这个名字还滞留在今欢脑海里,导致她对云歌这番偶遇兴致缺缺,又哦了声,结束话题。
安静片刻,云歌突然开口:“起来,跟我练一局。”
“……”
怪不得把击剑包也带来了。
今欢懒癌犯了,不想动,“饶了我吧,我刚洗完澡。”
“练完再洗一次。”
看在奶茶的面子上,今欢最终还是应下,把备用防护服借给云歌,自己也去换上,对战前打开录像机。
不管是日常训练还是正式比赛,云歌的世界里都没有点到为止,今欢有些不在状态,最后以脆败的成绩结束这次较量。
赛后,两个人照常对着录像分析对方身上存在的问题,看到屏幕里的自己在休息空档有揉捏左肩的动作时,今欢莫名又想起今早靶场上的少年,冷不丁问:“国青队是什么样的?”
云歌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这个,顿了一瞬,“除了竞争比省队更激烈,训练更严苛外,没什么太大区别。”
今欢哦了声,“听说国家队很大一部分人是从国青队里挑的,你这几年比赛成绩一直很好,那是不是很快就能进国家队了?”
云歌点头,“最快明年。”
她眯起眼睛,狐疑道:“你怎么开始好奇国青队和国家队的事?”
国青队向今欢抛去过几次橄榄枝,都被今欢以资质不够的借口谦虚回绝,但云歌猜测,她是自由惯了,不想被束缚于方方正正的规则体系中。
今欢双手突然变得忙碌起来,但又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半会轻声说:“我昨天跟你们提过的那个数学考满分的人,就是国家队的,叫裴亦桉,不过他是练射箭的。”
云歌的关注点短暂落在“射箭”这两个字上,皱了皱眉,扭头看向今欢的同时,开门见山地问:“你想认识他?”
今欢大着舌头,支支吾吾道:“我就是好奇啦,也没想真去认识。”
“是吗?”
“嗯嗯。”她手忙脚乱地将吸管插进塑料封口,奶茶溢出些,手上一片粘腻。
云歌想说什么忍住了。
这个话题不了了之。
今欢暂时歇了从别人那打听裴亦桉消息的念头,云歌走后,又去洗了遍澡,窝在沙发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被饿醒时,窗外天已经黑了大半,茶几上的led钟显示17:35。
今欢打了个哈欠,拿起手机和饭卡,准备去食堂吃饭,发现云歌在一小时前发来新消息。
【刚刚帮你问了国青队其他人。】
【这人还挺有名,能力也强,要是能保持现在的成绩,下届奥运会肯定能让他上场。】
那时候的裴亦桉还不到20岁吧,这个年纪的反曲弓个人金牌得主,放在奥运史上一只手都凑不齐,他的天赋和能力足够称得上逆天。
——不知道为什么,在亲眼看过他的射箭后,今欢已经认定只要他参加奥运会,男子个人冠军就一定会是他的。
二十岁的她,又会在哪儿呢?
手里的佩剑会钝会生锈吗?还是像现在这样,被她擦拭得纤尘不染,尖锐的刀锋拥有披荆斩棘的力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以“享受当下”为人生主旨的今欢,第一次开始思考起自己的未来。
今欢的脚步慢下来,伸手去推体育馆的门,没推开。
以为是自己用的力气不够,直接将半边身体压到门上,纹丝不动的现实很快让她意识到一件事:这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她大脑轰地一下宕机。
不是还没到八点,怎么就锁了?
此时身处法兰西的祝严霜正在和新认识的金发帅哥date,看到来电显示的“小国王”三个字后,二话不说撇开对面不断凑近的脸。
今欢的声音软软的,几分羞赧,几分委屈,“老祝老祝,我被关在体育馆了。”
空气静默片刻,响起祝严霜的哈哈大笑,“要你趁我不在,偷跑进我房间,这下好了,得跟山顶洞人一样窝到后天早上。”
今欢怀疑自己听错了,“不是每天早上六点都会开门?”
“周末是例外,”祝严霜笑说,“周六下午四点就关了,周日一整天都不开,到周一早上六点才准时开。”
幸灾乐祸的笑声实在刺耳,今欢忿忿不平地捂住自己耳朵,一面继续思考现实版密室逃脱的可行性。
断电后的休息室里只有她带来的小夜灯还在运转,今夜晴朗,皎洁的月色穿过离地面三米高的窗户,朦朦胧胧地掩映进来。
等等,窗户?
虽然有点高,但拿东西垫垫,不是够不到。
要是她能控制好屁股着地的姿势,应该就不用担心会伤到胳膊和腿,影响到接下来的全国赛。
今欢重新拿起手机,“老祝老祝,我打算翻窗出去,请问我可以把你休息室的窗户砸了吗?”
“砸呗,赔偿费用先记我账上,回头我再找你妈报销。”
“……”
祝严霜笑到眼泪都出来了,逗她的小徒弟,果然能延年益寿。
她艰难止住:“陶陶国王,在砸窗户前,您要不先试试能不能把窗户推到一边?”
“这窗户是活的?”
祝严霜学她说话,“还能再活五百年呢。”
“……哦。”
窗玻璃上画满乱七八糟的涂鸦,害她以为是封死的装饰品。
挂断电话,今欢把能堆的东西全都堆到凳子上,勉强够到月牙锁,推开窗户前,她看到角落有蚂蚁爬行的踪迹,凑近,才知道是一行小字。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跟个泼猴一样翻窗,但,goodlucktoyou(*^o^*)】
翻译过来是:小样,又给我预判到了(邪魅一笑)。
最近几年,小说圈流行起对抗路情侣人设,今欢一本没看过,但她觉得,她和祝严霜就是一对毋庸置疑的对抗路师徒。
连着两次在无声的交锋中落败,今欢气到快原地升天,发誓等祝严霜回来,一定要在她鞋子里放只巨无霸蟑螂尸体。
今欢化悲愤为力量,双臂撑住窗檐,凌空而起,她没有直接翻身而下,屁股卡在窗沿缓冲了会,正要调整姿势,发现底下站了个人,吓得她一口气卡在嗓子眼。
要命。
差点骑到人头上了。
“这位兄台,我要自由落体了,麻烦你往旁边挪一挪。”
“hello帅哥,回头,四十五度角仰望一下我,这里有个急待降落的朋友。”
……也不知道哪句更有礼貌。
等今欢注意到男生身侧的弓包时,一下子失去了对这个问题的思考能力。
似有所预感,男生慢吞吞地偏过头,没来得及聚焦起的目光轻飘飘的,却在静默里被赋予沉甸甸的分量,像从坚硬的水泥地里破壳而出,猛地俯冲进今欢眼睛,砸得她头晕目眩,耳朵也嗡嗡作响。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裴亦桉的正脸。
月色下,像被镀上一层薄而柔软光滑的釉,弱化掉他五官的攻击性,冲击感依旧强烈。
心脏快要飞出喉咙,装腔作势的本领却还没丢,她偷偷咽了咽口水,给自己安上“面瘫+瞎子”人设,若无其事地将悬挂在半空的右腿撤了回去。
重新踩上椅子后,迅速蹲下身,抱住脑袋,在心里疯狂哀嚎。
怎么偏偏被他看到了?
她刚才应该没有露出睥睨天下的中二眼神吧?
不对,他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也不认识她,她躲什么?
她过分在意他了。
突然有声音撞进耳膜,今欢松开手,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到墙上,什么也没听到,后知后觉意识到是自己杂乱无章的心跳在作祟。
不确定过去多久,也不知道外面的人是不是已经离开,捱到肚子频频发出饥饿警报,她才站直,偷感十足地踮脚往窗外看了眼。
空无一人。
庆幸和失落同时出现。
半分钟后,被难以名状的情绪取代。
裴亦桉驻留过的地方,凭空多出一条干净厚实的毛毯,数十个毛茸茸的兔子玩偶堆叠在上面,形成一小座可爱的团子山。
只一瞬间,今欢那么小那么小的一颗心脏好似生出了一块不容许任何人进犯的秘密禁区,正在猛烈地下着雨。
她无处躲藏,任由这场骤雨将她淋湿。
翻窗,腾空,下坠。
她掉进了一个柔软又可爱的兔子星球。【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