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藏锋引 > 80-90
    第81章


    消息传到御书房时, 禹淮安正批着折子。


    方公公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禹淮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点在折子上晕开一小团, 他却似浑然未觉。


    良久,他放下笔, 眸中意味不明。


    “看来云家……已经做出选择了。”


    方公公垂手立在一旁, 小心翼翼地觑了觑禹淮安的脸色,低声附和道:“云侍郎与王家向来关系密切, 做出这般决定,倒也不足为奇。陛下不是早就预料到了么?”


    禹淮安没有说话, 目光落在案头那盏将熄的烛火上,明灭不定。过了片刻, 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惘:“云家出了云诺这样的女儿, 朕本以为……会有些不一样。没想到,她最后还是选了大皇子。不论云诺是被迫也好, 主动也罢,云家终究还是……唉……可惜, 可惜。”


    方公公心头微动, 试探着问:“那陛下……这赐婚的圣旨,还下吗?”


    “下。”禹淮安收回目光, 重新拾起笔,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为什么不下?云家有意, 大皇子有情,两厢情愿的事,朕这个做父皇的, 自然要成全他们。”


    方公公会意,躬身道:“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


    赐婚的圣旨下得极快。


    快得像是早就备好了,只等云家点头,快得满城百姓还没从“三男求一女”的消息中回过神来,便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圣旨砸得晕头转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云氏有女云诺,温婉贤淑,品貌端庄,特赐婚于大皇子禹裴川,为正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宣旨的太监在云府门前高声念完圣旨,云司齐撩袍跪地,双手捧着那卷明黄绢帛,恭敬地领旨谢恩。他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站在身后的云诺,她低眉顺眼,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看不出半分异样。


    云司齐收回目光,心头那点隐隐的不安终究还是压了下去。他捧着圣旨,面上堆起笑,与那宣旨的太监寒暄了几句。


    消息传到晚晴阁,最意外的当属陆影疏,她原本以为,云诺谁都不会选,谁知那日她们处理完溪年回府后,云诺便像揣了满腹心事,沉静得反常,就如今日这般,愈发让人捉摸不透。


    陆影疏不知道其中的内情,但她知晓,若是云诺不愿意的事情,她必不会如此坦然接受,坐以待毙。她有心想向云诺问个究竟,但云诺对此事并不多言,翻来覆去只一句“不必担心”。几番下来,她也便死了心,晓得再问也是枉然。


    入夜,陆影疏在榻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她索性坐起身子,又朝窗外望了一眼,夜色沉沉,月光惨淡,映得她心头无端发慌。


    她已经有些时日没与雾影联系了。眼下出了这么大的事,主子那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难不成……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云诺嫁进大皇子府?


    她越想越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莫非,主子是准备让云诺嫁进去,她再趁机跟进去当卧底不成?


    这荒谬的想法一出,陆影疏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一念头甩出去。


    不可能……主子断不会做出这种决定。


    要不她亲自跑一趟,问问主子的意思?


    陆影疏越想越焦躁,忍不住掀开被子下了榻,也不点灯,就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里来回踱步,脑中已经开始盘算着——若是真的进了大皇子府,她要做些什么。


    就在她如此来回走了几遍,下一瞬转身时,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鼻尖磕在那人胸前,酸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来不及揉,惊惧之下,一掌已劈了出去。


    那人似乎也被她撞得措手不及,在她扑进怀里的瞬间,本能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腰。紧接着,耳畔掌风骤起,他忙抬手,精准地擒住了她的手腕。下一秒,那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切:“商离!是我!”


    陆影疏听出了雾影的声音,紧绷的身子这才松了下来,收回了攻势。可右手仍被雾影抓着,她没好气地用左手推了推他胸口:“你这般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存心要吓死人是不是?”


    雾影这才放开手,如做贼一般,悄声回答:“我这不是怕被你家小姐发现吗?这不,只能偷偷来找你了。”


    “啧。”陆影疏闻言又是一掌拍在雾影胸口,“你会不会好生说话?有事说事,别整的像是来偷情一样。”


    雾影被她这般直白无忌的言语噎得哑口无言,半晌没接上话。


    陆影疏转身去寻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屋里骤然亮堂了起来。雾影这才看清陆影疏只身着一件薄薄的里衣,方才揽腰时掌心触及的那层滑软布料下,肌肤的热度仿佛还残留在指尖。他心头猛地一跳,仓促移开了视线。


    陆影疏丝毫没注意到他的异状,满心只想着主子是不是派他来交代潜入大皇子府的任务。见他半天不开口,心中焦急,催促道:“急死人了,你倒是说话呀!”


    “啊?哦……”雾影回过神来,抬眸定定望着陆影疏的眼睛,不敢再乱瞟,这才开口道,“是这样,我来是想问,这云大小姐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这赐婚圣旨就下来了?她真同意嫁给大皇子了?”


    “我还想问你呢,”陆影疏同样一脸莫名,她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小姐她并未与我细说,但我看她似乎另有安排,就不知到底是何打算,唉,愁人得很。”


    “坏了坏了……”雾影苦着张脸,怅然道,“该不会是因为我吧……”


    “这话又从何说起?”陆影疏更加不解了,她瞧了瞧雾影,奇怪地问,“话说小姐都要嫁给大皇子了,主子那边到底什么安排啊?你不是来给我传话的吗?”


    雾影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你不知道,前几日芜城那边出了事,主子和霁王爷都赶过去处理了,估计还有些时日才能回来,他还不知道此事呢……哪来的安排?”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整个人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主子临走前吩咐我别让云小姐接近大皇子,所以那日她要跟踪溪年进宫,被我拦下了……”


    “哪日?”陆影疏想了想,“哦——你是说溪年从琅嬛阁拍下那块石头的那天晚上?”


    “正是……”


    “我就说怎么那日小姐说是去跟踪溪年,却又早早地回来了,可是这跟她要嫁大皇子又有什么关系?”


    雾影苦笑一声:“你不知道云小姐有多固执,我那时为了不让她进宫,只好告诉了她溪年背后之人是大皇子,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他双手捂头,脸上满是绝望,“主子怕云小姐有危险,本就不想让她知道此事,结果被我说了出来……如今她突然要嫁给大皇子,一定是冲着大皇子的人去的!等主子知道这件事,我完了——”


    他现在只要一想到云诺嫁给大皇子这件事,极有可能是自己在背后推了一把,就不禁脊背发凉。可是这件事是瞒不住的,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派人快马加鞭给禹柏如送信,祈求能将功折罪。


    “原来如此!”陆影疏恍然大悟,“难怪小姐突然同意嫁给大皇子呢,这样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陆影疏看着雾影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也别太自责了,就算你不告诉小姐,她自己也有法子查出来。溪年临死前那张嘴,怕是也交代了个干净。”


    云诺当时要独自与溪年算帐,陆影疏听话地在远处望风,并未听见他们说了什么,如今听雾影这么一提,再联想到云诺回来之后的种种反常,她心里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溪年?!”雾影惊呼,“他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唔……就前两天吧。”


    “坏了坏了……”雾影脸色更苦了,“我得赶紧给主子送信去。”


    他起身跃上窗台,回头深深望了陆影疏一眼,眼神竟带了几分视死如归。


    “祝我好运。”


    说罢他身影一动,转瞬便消失在黑夜里。


    ……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云府因这桩突如其来的喜事,骤然忙碌了起来。下人们脚不沾地,前院后院穿梭如织——备嫁妆、洒扫庭院、张灯结彩,连库房里那些压箱底的好东西都被翻了出来。王新月挺着日渐沉重的肚子,顾及着天家的颜面,勉强打起精神张罗了几日。云司齐更是春风满面,逢人便笑,任谁见了,都要叹一句:云府这往后,怕是要平步青云了。


    可晚晴阁里,一切如常。


    云诺依旧每日晨起练剑,午后翻几页医书,偶尔去院中摆弄那些晾晒的药材。苏情替她量体裁衣时,她配合地伸开双臂,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木槿花树上,不知在想什么。陆影疏端来燕窝,她接了,慢慢喝完,也不急着放下,只握在掌心里,望着碗沿那点将凝未凝的糖渍出神。


    做出这个决定,她并未后悔。只是这些日子,瞧着府中的热闹与欢欣,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有时夜里,窗外一丁点响动,她便会立刻推开窗去瞧。待看清不过是片落叶、一只飞鸟,心里又漫上一股说不清的失落。


    “影疏,”她轻声开口,“他最近有没有……”


    “嗯?”陆影疏一怔,“什么?”


    “罢了,没事。”


    云诺将手中的碗轻轻搁回桌上,像是把那些理不清的念头也一并搁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赐婚圣旨下来后这些日子, 云诺足不出户,日日待在晚晴阁里,瞧着倒真像是个专心备嫁的新娘子。


    云诺已经决定好了, 此去大皇子府,不会带晚晴阁任何一个婢女。她不知大皇子府是何处境, 且她要做的事太过凶险, 牵扯到的人越少越好。


    桑枝还没为小姐出嫁高兴多久,便得知小姐出嫁之日就是她们主仆分离之时, 往后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了,愣是哭了好几日, 求着云诺带她同去,却终究未能动摇云诺半分。陆影疏是知晓其中缘由的, 是以她根本没顾得上伤心, 只一面担心云诺的安危, 一面焦灼地等待着雾影的消息。


    没过几日,云谨倒是先赶回了云府。他在军中听闻赐婚的消息, 意识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一入府门, 就直奔晚晴阁而去。


    “妹妹!”


    云谨脚步匆匆, 踏入晚晴阁时,入目便是云诺安安静静坐在院中的身影, 她神色淡然,与往日并无不同。听见云谨的声音,她抬起头, 见他回来,脸上顿时漾开笑意,声音轻快:“哥哥, 你来了。”


    云谨几步上前,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恼意:“妹妹,圣上怎么会给你和大皇子赐婚?你……你真的愿意吗?”


    云诺见他风尘仆仆、满脸焦灼的模样,依旧笑着,伸手招呼他坐下,又提起茶壶,慢慢替他斟了一杯。


    “劳哥哥记挂。”她将茶盏轻轻推到他面前,语气不急不缓,“此事是我的主意。大皇子位高权重,我嫁过去,哥哥觉得……不好么?”


    “当然不好!”云谨哪有心思喝茶,他没过多解释,只急迫道:“你实话跟哥哥说,这门亲事是不是父亲他逼迫你答应的?”


    云诺闻言,只迟疑了一瞬,云谨便拍案而起,怒道:“我就知道!你等着,我找他去!妹妹你放心,你不愿意嫁的人,哥哥就算违抗圣意,也定要替你推掉这门亲事!”


    “哥哥!你稍安勿躁。”云诺急忙拉住了云谨的衣袖,“这事真的与父亲无关,是我自己的选择,哥哥还不了解我吗?若是我不愿意的事,谁也强迫不了我。”


    “可……”云谨仍有些犹疑。


    云诺唇角含笑,拉着云谨坐下:“哥哥,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此事我自有打算,哥哥愿意相信我吗?”


    云谨凝视她片刻,见她眼神坚定,不似作伪,满腔怒火终究化作一声长叹,放弃了要去找云司齐麻烦的念头。


    他沉声道:“既如此,哥哥信你。不过妹妹,就算你嫁入了大皇子府,也断不可受半分委屈,若是他胆敢欺负你,尽管跟哥哥说,哥哥定帮你讨回公道。”


    云诺鼻头一酸,眼眶微热。无论她做什么决定,总有人愿意无条件站在她身后,信她,护她。这般情谊,叫她如何舍得放下?


    “好。”她轻轻应下。


    ……


    太尉府中,姜衍垂头丧气地回到院子,姜莞远远瞧见,连忙迎了上去,低声唤道:“阿兄……诺诺她……还是不肯见你吗?”


    姜衍眸光暗淡,虽未言语,却已经说明了一切。自从得知云诺选择嫁给大皇子,他数次前往云府求见,只想亲耳听她说一句话,却次次被挡在门外。


    原本圣旨已下,木已成舟。不论是为了姜家,还是为他自己,他都不该再继续纠缠,可他不甘心,云诺明明……对大皇子无意才对。他听闻此消息的第一反应便是——云诺是迫不得已,可如今看来,这大概就是云诺自己的选择。


    “她说过了,谁也没资格替她做决定,所以……”姜衍哑着声音,脚步沉重地朝屋内走去,将后半句话咽进了肚子里。


    所以,云诺终究是在他与大皇子之间,选了后者。如今,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不肯给了。原来……她竟厌恶他至此么?


    姜莞站在原地,望着兄长落寞的背影,眼眶微微泛红。事已至此,她也无能为力,一边是至亲的兄长,一边是至交好友,她何尝不想二人都能觅得幸福,奈何世间之事往往难两全。从前她便知晓兄长对云诺的心思,但只道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终究强求不来的。


    她虽猜不透云诺心中所想,却深知那是个有主见、有能耐的姑娘。即使是没机会成为一家人,她也希望云诺往后的日子皆称心如意,平安顺遂。


    ……


    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便到了大婚前夜。


    晚晴阁里东西本就不多,要随云诺一起带走的物件更是少得可怜,几件换洗衣裳,几本常翻的医书,几瓶常用的药丸散剂,便再没有旁的。那件大红嫁衣静静挂在衣架上,金线绣的凤穿牡丹在烛光下流光溢彩,满室生辉,倒衬得这间素净的小屋愈发冷清。


    一想到明日一早云诺就要出嫁,几人将要就此分别,苏情和桑枝从傍晚便开始红了眼眶。云诺温声劝了好一会儿,又许了无数“往后定常回来看你们”的诺言,才终于把二人哄回了房。


    陆影疏这段时日倒是一滴泪都没掉,只是随着云诺出嫁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她的脸色便一日比一日阴沉,像是怀揣着什么心事一般。


    云诺看在眼里,只当她是在为往后的去留发愁。前几日她甚至跟陆影疏说,等她出嫁了,陆影疏大可自行离开云府,回到禹柏如身边去。当然此话一出,陆影疏脸色反而更沉了,云诺也就不再提了。


    夜深人静,云诺在榻上躺了一会儿,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地上的青砖照得泛白。她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中一片寂静,只有虫鸣声声。她走到廊下角落里,从一只半旧的陶坛中摸出两壶酒,那是去年秋天她用院中那棵木槿树的花瓣酿的。木槿花期长,她一朵一朵攒下来,洗净晾干,掺了糯米和酒曲,封在坛里,后来事情一桩接一桩,竟忘了。前些日子收拾屋子时才翻出来,打开一尝,酒液清冽,带着淡淡的花香,倒是不错。


    她提了酒,走到院中那架竹榻旁,撩衣坐下。夏夜的风格外温柔,拂过面颊时带着木槿枝叶间淡淡的清苦香气。院中那几棵木槿花树静静地立在月色里,白日里盛放的花朵虽已凋落,枝头却仍缀着不少花苞,在浓密的叶影间轻轻摇曳,为这无边的夜色添了几分幽然的意趣。


    云诺仰头饮了一口酒,清凉的酒液顺着咽喉滑入腹中,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她斜靠在竹榻上,望着天上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明日之后,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人总要到了离别之际,才觉出那份不舍。这晚晴阁于她,分量早已不同往昔,那些人和事,终将成为她再也触摸不到的旧梦。她握着酒壶的手微微收紧,指腹摩挲着壶身上粗糙的陶纹,眸光渐渐变得幽深。


    ……


    东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玄霜楼前,一道身影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拖沓。夜风吹起他袍角,猎猎作响,那人却浑然不觉,只大步流星地朝楼内走去。


    楼内灯火昏黄,雾影早已垂手候在门边,神色凝重。见那人进来,他忙躬身:“主子。”


    禹柏如脚步未停,目光如刃,直直看向雾影,声音低沉而急促:“她还在云府?”


    “是。”雾影不敢抬头,额间汗珠滑落,“这些日子云小姐一直待在云府,未曾出门,明日……明日便是她出阁之日。”


    禹柏如眸光一沉,没有再问,转身便要往外走。


    “主子——”雾影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还有件要事,溪年……死了。”


    禹柏如脚步一顿,蹙了蹙眉:“怎么回事?”


    雾影咽了咽唾沫,低声道:“是云小姐设计引他现身,杀了他。”


    禹柏如神色一松,语气淡淡道:“哦,杀就杀了,不碍事。”


    “啊?”


    雾影愣神的工夫,禹柏如已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声骤起,人已绝尘而去。


    ……


    晚晴阁院中,两壶酒歪倒在地,壶中早已见底,唯余壶口还滴着最后几滴残液。


    云诺静静躺卧在竹榻上,青丝散落榻沿,如墨瀑般垂坠而下。她一手枕在颊下,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榻边,指尖微微垂落,似还残留着握壶的姿态。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她身上。她面色酡红,两颊晕开淡淡的绯色,像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被酒意染得愈发娇艳。衣襟微敞,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月华落在上面,白得近乎透明。胸口随着她舒缓的呼吸微微起伏,酒香四溢,萦绕在夜风里,缠绵不去。


    禹柏如轻盈落入院中时,入目的就是这样一幅美人醉卧图。


    他放轻了脚步,缓缓靠近竹榻,云诺一无所觉,看来是真的醉了。


    禹柏如在竹榻前停下脚步,低头凝视着榻上的少女。他没有叫醒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也沉醉在这难得的静谧里。她的睫毛细密而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均匀的呼吸,那睫毛偶尔轻轻颤动,像是梦见了什么不安稳的事。


    他原本想问她的话,在这一刻,已尽数消散。


    “醉成这样,是想明日躺着上花轿吗?”


    禹柏如轻叹一声,弯下腰,一手小心翼翼地托起云诺的后颈,让云诺的脑袋歪靠在他的肩头,另一手穿过她的腿弯,将她稳稳地打横抱起,转身朝屋里走去。


    眼下虽在夏日,但夜风寒凉,若是就这样在外头躺一夜,身子怕也是受不住的。


    云诺却在此时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便是禹柏如那熟悉的侧颜,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好闻的绿萼梅香,她想,这个梦未免也太真实了些。


    “禹柏如。”


    她迷迷糊糊地唤他,听声音似是还没睡醒,软糯糯的,伴随着浓重的鼻音。


    禹柏如未料到她会醒,不由得身子微微一僵,脚步戛然而止,抱着她的手却很稳。他垂眸望去,云诺虽醒,但并未乱动,只乖乖靠着他的肩,一双眸子雾蒙蒙的,怔怔地望着他,显然是还在醉中。


    “嗯,是我。”他温声回应着她,即使知道此时云诺也许并不清醒。


    哪知云诺听见他的回应,竟委屈地瘪了瘪嘴,眸中水光潋滟,楚楚可怜地埋怨道:


    “你怎么才来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她这一声柔软得如同一根羽毛, 轻抚过禹柏如的心口,引起一阵颤栗。


    若是此刻云诺清醒,定能察觉自己靠着的那片胸膛里, 心跳骤然乱了节拍。可眼下,她显然注意力不在这里。


    禹柏如强压下躁动的心跳, 垂眸直直对上她迷离的双眼, 唇角微扬,声音低沉而蛊惑。


    “你一直在等我?”他一边说着, 一边重新迈开脚步往屋内走去。


    “嗯……”云诺不假思索地应了一声,随即又猛地摇了摇头, 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谁说的……我才没有等你……”


    禹柏如感受着她在自己胸前无意识蹭动的脑袋, 那细碎的发丝隔着衣料拂过胸口, 带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痒意,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头轻轻挠了一下。


    此时他已经抱着她进了屋子,室内不大, 他一眼就瞧见了云诺那张床,上面还挂着他那时赔给她的床幔, 那夜在她屋里发生的意外仿佛还近在眼前。


    禹柏如笑了笑, 抱着她走到床榻边,小心地将她平放在榻上。他没有立刻起身, 就那样弯着腰,凑到她耳边,似逗弄又似有几分认真般说道:“既然你没在等我, 那我可走了。”


    说罢他作势起身,手臂缓缓从云诺颈间抽离,可才刚动了一下, 云诺却忽然抬手,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襟,阻止了他下一步的动作。


    “别走……”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撒娇,又像恳求。可攥住他衣襟的那只手,却用了极大的力气,直拽得禹柏如倾身。


    这一下,两人的距离猝不及防被拉近,那股淡淡的木槿花酒香从云诺身上散发出来,丝丝缕缕地钻入禹柏如鼻中,萦绕不散。竟教他一时恍惚,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也要跟着怀中的少女一同醉去。


    云诺的手抓得很紧,似乎是怕她一松手,禹柏如就会在她眼前消失一般,一双眸子湿漉漉的,无辜地盯着禹柏如的唇,唯恐从他口中吐出一个“不”字。


    禹柏如一时无法直起身子,又怕弄伤她的手,只好顺着她的力道在榻边半蹲下来,轻声哄道:“好,我不走,你先把手松开,好不好?”


    “真的?”云诺怀疑地盯着他,满眼的不信任,那眼神活脱脱像只机警的小兔子。


    禹柏如失笑,颔首道:“真的。”


    云诺这才将信将疑地松开了手,禹柏如胸前那片衣襟已被她攥得皱皱巴巴,像揉过的宣纸,凌乱地堆在胸口。云诺咬了咬唇,有些抱歉地抬眸瞥了禹柏如一眼,见他正低头看着自己,似乎并未注意到衣襟的异样,她便飞快地伸出手,胡乱在那团褶皱处摸了摸,试图抚平自己留下的痕迹。


    禹柏如本来确实是没在意衣服的事情,方才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云诺的脸上,因此把她这些古灵精怪的小表情全部尽收眼底,待察觉到她的手在胸前摸索,他才低头看了一眼那皱巴巴的衣襟,恍然明白了云诺是在做什么。笑意瞬间盈满他的眼睫,他只觉得,这样的云诺,实在是可爱得紧。


    他本就生得极好,此刻不加掩饰地笑起来,那双桃花眼便愈发夺目。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深邃,里面像是盛着一汪碎星,被笑意搅动,波光潋滟,教人看一眼便移不开目光。


    原本带着几分倜傥风流的脸因着这一笑,又多了几分温柔缱绻。许是他来得急,有几缕发丝被风吹乱,散落在额前,此刻配以他并不平整的衣襟,非但不显狼狈,反而平添了几分慵懒的贵气。


    云诺一时间看呆了,她眨巴着眼,冲着禹柏如的脸缓缓伸出手。禹柏如见状也不躲,甚至笑着向前倾了倾身子,想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云诺顺利摸到了禹柏如挺翘的鼻尖,她的指尖还带着几分凉意,应是方才睡在外头被风吹的。她手指顺着他的鼻梁一路往上,抚过他的眉峰,又柔柔地滑落下来,禹柏如微阖上眼,任由着她柔软的指腹从他眼眸上划过,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最后停留在他的侧脸上。


    “你真好看。”云诺这样想着,话已从唇边溜了出来。


    禹柏如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抬手覆上云诺贴在他侧脸的手,将她的手轻轻拢入掌心,暖意从他的掌心度过来,一寸一寸,将她指尖残余的寒气尽数驱散。


    他循循善诱,声音低沉而温柔:“那你对我的容貌……可还满意?”


    云诺乖乖点了点头:“满意。”


    禹柏如唇角含笑:“那你说说,我与禹裴川,谁更好看?”


    云诺毫不犹豫:“你好看。”


    云诺快速的反应和回答极大地取悦了禹柏如,他轻轻揉捏着她柔若无骨的手,轻声问道:“那你别嫁给他了,嫁给我,好不好?”


    “不行。”


    同样是毫不犹豫的回答,可这回,却让禹柏如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为什么?”他沉默片刻,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没想到云诺撅了噘嘴,似赌气一般,将手从他掌心抽了回来,嘟囔道:“谁让你来得这么晚?”


    原来是气他现在才来,禹柏如的心情随着云诺的话起伏不定,他暗自发笑,自己怎么就把云诺这些醉话当了真。


    虽是这么想着,他还是软了语气,柔声哄劝道:“是我不好,我来迟了。”


    他念头一转,想起方才云诺呆呆盯着他的脸看的模样,一个想法陡然冒了出来,他微微蹙眉,眼底漾开几分无辜,委屈巴巴地望着云诺,低声道:“可你要是嫁给了禹裴川,我怎么办?”


    他这副示弱的模样还真唬住了云诺,她好似有些不忍心一般,避开了禹柏如直晃晃的视线,丝毫没觉着禹柏如这话有什么不对。她面色纠结,只犹豫了一会儿,随后便在榻上撑坐起身子,定定地望向禹柏如,似是下了某种决心。


    禹柏如在她撑起身子时还扶了一把,此时他并不知道云诺到底想做什么,刚想开口,就见云诺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捧住了他的脸,随后俯身而下,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然而他还来不及反应,云诺的唇瓣就只是在他唇上浅浅碰了一下,随后便立马分离开来,宛若蜻蜓点水,一掠而过。唯余唇上那缕软糯的触感久久不散,提醒他方才的吻并不是幻觉。


    云诺似是完成了某种任务一般,松开了他,直起身子,如释重负般嫣然一笑,说出来的话更是让禹柏如一口气堵在嗓子眼。


    “这样,总行了吧。”


    她竟是拿这个来作为安抚他的手段。


    “是谁教你这样做的?”禹柏如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他缓缓站起身,额角突突直跳,这个女人,竟然为了嫁给禹裴川能做到如此地步吗?


    “你不满意吗?”云诺端端正正地坐在榻上,仰起脸,一双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他,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自己晶亮的唇瓣,似乎又在心中盘算着什么别的安抚他的方法。


    禹柏如几乎都要气笑了,他眼底那层温和瞬间剥落,露出一抹邪肆的意味。他本就生得高,此刻站着,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无形的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云诺喉间一紧,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她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挪身子,然而为时已晚。禹柏如单膝压在榻沿,整个人欺身逼近,他一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扣住了她的后颈,把她牢牢锁在原地,再也退不了半分。


    他俯身凑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激起她一阵轻颤,他声音低哑醇厚:“我来告诉你,怎么样——才能让我满意。”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唇瓣上,下一瞬,便毫不犹豫地低头擒住了那两片柔软的唇。与她那浅尝辄止的亲吻截然不同,他的吻,攻势猛烈,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他反复含吻着云诺柔软娇嫩的唇瓣,时轻时重,像是在品尝一块入口即化的甜糕。舌尖描摹着她的唇形,细细碾磨,吮吸,将她唇上残留的木槿花酒香一并卷入自己口中。


    “嗯……”


    云诺双眸圆睁,一手撑着床榻不让自己被压倒下去,另一只手抵在禹柏如胸膛推拒着,他却纹丝不动,扣着她后颈的手随着她微弱的反抗收得更紧。


    她想说话,可刚一张口,禹柏如的舌尖便从她齿间的缝隙中探入,精准地攫住她的舌,霸道有力地与她缠绕着,难解难分,将她未及出口的话语尽数封堵,唯余细微的鼻音丝丝溢出。


    在这密不透风的攻势下,云诺似乎觉着原本就昏昏沉沉的脑袋更加迷惘不清了,她自然而然地阖上了双眸,原本略微僵硬的身子也逐渐软了下来,手中推拒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缓,最终,柔荑只轻轻搭在禹柏如的胸口,指尖微微蜷着,说不出的旖旎。


    禹柏如感受到了她身子的变化,扣在她后颈的手便松了几分力道。这一松,云诺原本撑着床榻的手再也支撑不住身子,整个人软绵绵地向后倒去。禹柏如顺势俯身,步步紧追,直至最后彻底躺倒在榻上。


    有了床榻的支撑,禹柏如吻得愈发无所顾忌,他肆意汲取着她口中的甘甜,反复含吮那柔软如水的唇瓣,仿佛怎么也亲不够。


    云诺被动应承着,原本落在禹柏如胸口上的手无意识地向上攀去,软软地环上了他的后颈。那温软的触感如一道电流窜过,禹柏如浑身猛地一颤,唇间的吻更加热烈凶猛,仿佛要将她的身子揉进骨血里。


    云诺逐渐感受到了窒息,她轻哼出声,并用手轻推他的胸膛,禹柏如这才短暂地松开了她的唇,垂眸看她,只见她墨发铺洒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唇已被吸吮得艳如朝霞,她回望着他,眼中水雾氤氲,盛满了未褪的情欲。


    禹柏如呼吸微滞,她不知道她此刻这副模样到底有多诱人。不等云诺过多喘息,他便又重新低头覆上了她的唇,云诺只略微迟疑了一瞬,便不再被动地承受,很快便学会反过来吸吮他的唇瓣,禹柏如觉得自己已经被她牢牢锁住,酥麻感从唇齿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理智的弦在那一瞬间几乎崩断。


    唇齿交缠间,木槿花酒的香气弥漫开来,甜而不腻,醉意微醺。他想,他或许早就已经同她一起醉在了这里,醉在她柔软的唇瓣里,醉在她迷蒙的眼神里,醉在这漫漫长夜的暧昧里。直教他忍不住对她一尝再尝。


    夜,绵长得没有尽头。暧昧如潮,将二人层层裹挟,一同沉入那无边的欲海之中,谁也不舍得先松手,谁也不愿从这场缠绵中醒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云诺陡然惊醒。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好好的在房中, 脑中因宿醉还有些昏沉,她疑惑地甩甩头, 自己醒来时如往常一般在榻上, 身上盖着被褥,衣衫完好, 并无什么异常。可脑海里仍零星闪过昨夜的一些片段,让她分不清那究竟是真实发生过的, 还是只是一场梦。


    屋里没有半分禹柏如来过的痕迹,云诺抿了抿唇, 脑海中残留的画面让她不禁有些脸颊发烫, 如果那一切都是假的, 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本以为木槿花酒清淡,并不会醉人, 没想到她一时贪杯,反倒是着了道, 还让她生出这些莫名的绮念来。她怔怔抬手, 抚上自己的心口,昨夜加速的心跳是那么的真实, 唇间余温恍若犹在,一颗心早已被搅得纷乱如麻。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稳了稳心神,试图把脑中这些记忆封存,出阁之日已到, 她等了这许久,可别误了今日的大事才好。


    正想着,苏情推门走了进来,见云诺已醒,忙笑着上前道:“小姐,你醒了。刚好,吉时还早,奴婢为您梳妆。”


    云诺瞧着苏情眼下乌青,显然是昨夜并未睡好,她心中轻叹,问道:“桑枝呢?”


    平日里,都是桑枝替云诺梳妆,今日却不见人影,其实不用苏情说,云诺也能猜到七八分。


    “桑枝那丫头说,今儿是小姐大喜的日子,她怕自己一过来就忍不住哭,让小姐瞧了不吉利,就死活不肯出来。”苏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似是怕云诺难过,语气欢快了几分,“没事,她就是这性子,过一阵子便好了,来,奴婢先给您梳头吧。”


    云诺点了点头,起身下榻,行至镜前。苏情拧了方帕子递过去,云诺接过,慢慢敷在脸上,温热的湿气氤氲开来,驱散了最后一丝残存的困意。


    应云诺的要求,苏情并未给她梳什么复杂的发髻,青丝只简单地绾起,妆容也没费多少功夫,苏情的手很巧,淡扫蛾眉,轻点朱唇,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镜中的人便已明艳动人。


    嫁衣是大皇子府送来的,用的是上好的蜀锦,金线绣着凤凰牡丹,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细密的珍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云诺却没在那嫁衣上多看一眼,只任由着苏情替她穿好层层叠叠的衣衫,最后戴上那顶沉重的凤冠,就算是收拾妥当了。那嫁衣裙摆极长,云诺行动间多有不便,需得有人在她身后提着裙摆才能走得顺畅些。


    一切准备就绪,云诺正要出门,桑枝与陆影疏来了。陆影疏依旧是那副凝重神色,只是在瞧见云诺这一身装扮时,眼底掠过一抹惊艳,转瞬便又恢复了平静。桑枝本已收拾好心情,只想过来看云诺一眼,可亲眼瞧见她凤冠霞帔的模样,想到以后也许再也无法与小姐相见,嘴角一撇,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又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云诺瞧着又心酸又好笑,拍着她的背又是好生安慰了一番,直到云司齐那边派了人来催,她们一行人才往清晖堂走去。


    前厅里,云司齐和王新月已经端坐在堂上。


    云诺上前依礼拜别父母,全程未多说一句话。王新月自是漫不经心,倒是云司齐看着女儿身着嫁衣,在他面前规规矩矩地跪拜时,竟出奇的红了眼眶,也不知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至此云诺也不再关心了,只是在面对云老夫人时神色松动了几分,老夫人握着云诺的手久久不愿松开,对她好生嘱咐了一番,才在旁人的劝说下不舍地放手。


    拜别完毕,门外已经响起了鞭炮声。


    是花轿到了。


    云诺最后深深看了桑枝她们一眼,随后收回目光,弯腰钻进了花轿。


    “起轿——”


    轿帘落下的瞬间,一声高亢的唱喏划破晨空,花轿稳稳地抬起。轿外,鼓乐声、鞭炮声、人群的喧哗声混成一片。


    云诺透过轿帘的缝隙向外望去,花轿前后,是浩浩荡荡的迎亲仪仗。八名禁军侍卫身着银甲,腰佩长刀,分列花轿两侧,步伐整齐划一,威风凛凛。轿前是一队身着红衣的执事太监,手持金瓜、钺斧、朝天蹬,鱼贯而行。


    再往前,是大皇子府的长史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着绯色官袍,面色肃然,居中指挥。轿后还跟着数十名仆从,抬着嫁妆箱子,一箱接着一箱,绵延了半条街。皇子成亲,倒是好大的排场,不过这一切对云诺而言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她放下轿帘,重新端坐,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轿身随着抬轿人的步伐轻轻晃荡,她的心却沉稳非常,轿外洋溢的喜气与轿内仿佛两个世界。


    人群中,一双眼怔怔看着云诺上了花轿,又目送仪仗队伍离开,良久,都未有动作,直到身边的少女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阿兄……”姜莞担忧地看着姜衍的神色,轻声唤他,“你还好吗?”


    姜衍终于将目光从远处收回,转头看见妹妹一脸担心地望着自己,心头一暖,面上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别担心,我没事。人也见了,走吧,我们回去了。”


    姜莞不再多言,事已至此,她说再多不如阿兄自己慢慢将云诺忘掉,可她知道,忘掉一个人有多难。


    今日云诺大婚,姜衍只能将身形隐在人群里,远远地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看她披上那身不属于他的嫁衣,走向另一个男人。他甚至不能走上前去,说一句“珍重”或是“恭喜”。


    他知道,云诺不想见他,否则也不会将他一次次拒于门外。只是没想到他们之间,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可若是再让他选一次,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向她表明心意。


    今日之后,她便是别人的新娘了。


    花轿一路穿街过巷,锣鼓喧天,鞭炮声此起彼伏。大皇子迎娶云家大小姐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更何况这位新娘子还是名动一时的小医仙,引得无数百姓挤在道旁争相围观。有人踮着脚尖张望花轿,有人窃窃私语议论着这场婚事的排场,更有一群好事之徒干脆跟在仪仗队后头,一路前行,想亲眼看看这位云家千金究竟是何等风采。


    云诺坐在轿中,被颠得微微晃悠。凤冠太重,压得她脖颈酸涩,她只好微微低着头,外面的人声、鼓乐声、唢呐声混成一片,吵得她耳膜发胀。


    忽然,轿子猛地一顿。


    云诺身子往前一倾,扶住轿壁才稳住身形。紧接着,鼓乐声、喧闹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喉咙,戛然而止,唯余四周人群窃窃私语的余音,窸窸窣窣的,着实安静得诡异。


    云诺眉头微蹙,不知到底出了何事,便伸出手,悄悄将轿帘挑开一道细缝,向外望去。


    晨光刺目,她眯了眯眼,视线穿过缝隙,落在仪仗队伍的最前方。


    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横在了路中央,四蹄稳稳踏着青石板,马背上端坐着一个男人。


    他一身玄色劲装,衣料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哑光,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而他岿然不动。腰束墨色革带,佩一柄无鞘长剑,剑身漆黑如墨,与他的衣袍融为一体。最惹眼的是他脸上那副银质面具,而面具下的眼睛,云诺再熟悉不过了。


    那双桃花眼此刻正含着几分不加掩饰的邪气,眼角眉梢尽是狷狂的笑意。他高坐马上,薄唇微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这一队浩浩荡荡的迎亲仪仗。


    他没有说话,甚至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可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威压,已经让最前面的禁军侍卫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云诺呼吸一滞。


    他怎么来了?


    禹柏如的视线越过重重人群,精准地捕捉到轿帘缝隙间那双偷看的眼眸。云诺心头猛地一跳,竟生出几分做贼心虚的慌乱,下意识放下轿帘,缩回了脑袋。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些纷乱心绪,又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他竟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就不怕被人认出来吗?要知道,仪仗队伍里一大半都是大皇子的人,若是因此露馅……


    云诺紧张了起来,素来遇事冷静、临危不乱的人,此刻竟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禹柏如望着她仓皇缩回的手,及那兀自摇曳的轿帘,唇角轻扬,低笑一声,眸光里满是温柔与纵容,身上的威压瞬间减淡了几分。


    迎亲的队伍僵在原地,面面相觑,捉摸不透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男人到底是何目的。


    为首的长史面色一沉,厉声喝道:“大胆!何人竟敢拦阻大皇子妃的迎亲仪仗?若还想活命,速速让开!”


    这一声呵斥刚落,仪仗前的禁军侍卫们便齐齐拔剑,“蹭蹭蹭”数声清响,利刃出鞘,冷光如雪,空气骤然凝滞。


    那一声“大皇子妃”传入耳中,禹柏如面色骤然一沉,眼底的笑意霎时敛尽。他周身气势陡然一变,如平地起风雷,竟生生将面前这一片禁军的锐气压了下去。那些拔剑的侍卫被他目光扫过,竟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喉头发紧,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单枪匹马的男人,而是万马千军。


    剑拔弩张之际,云诺抬手重新掀开了轿帘,禹柏如第一时间便察觉了那细微的动静,目光越过刀锋剑影,直直落在了帘后人的身上。


    只见云诺望向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禹柏如读懂了她那一眼里的意思, 握缰绳的手缓缓收紧。


    长史见禹柏如久久未动,再次出声呵斥:“还不让开?!大皇子妃面前,本官不想见血, 劝你不要自寻死路!”


    禹柏如的视线缓缓移到长史脸上,寒意凛然, 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他薄唇微启, 冷冷吐出两个字:


    “聒噪。”


    长史被那两个字噎得脸色铁青,恼羞成怒, 猛地挥袖喝道:“放肆!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来人!给本官拿下这狂徒!押回府中, 听候大皇子殿下处置!”


    早就准备好的禁军侍卫听命,呈包围式朝禹柏如一拥而上, 瞧那架势势必要拿下首功。


    周遭百姓摇头唏嘘, 窃窃私语:“这人怎的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独自一人也敢这般招摇, 如今可好,惹祸上身了罢。”


    “瞧着也是一表人才, 怎么这么轴?不知道哪里来的傲气,敢对上大皇子的人啊?”


    “就是就是, 该不会是冲着大皇子妃来的吧, 诶你说,会不会是三皇子的人?这下有好戏看咯——”


    然而不过片刻, 周围的议论声便戛然而止,人群骤然安静下来。


    只见禹柏如面对围过来的禁军侍卫,仍一动不动地端坐于马上, 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待那最先冲来的两人持刀扑至跟前,他骤然手腕一翻,长剑落入手中, 寒光如匹练般横扫而过。那两人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觉腕间一麻,手中兵器已脱手飞出,“当啷”两声坠落在青石板上。


    紧接着,禹柏如足尖一点马镫,身形凌空而起。起初众人还能看清他的身影,可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便化作了一道道虚实难辨的黑影,在禁军侍卫间游走穿梭,快得让人找不准他此时身在何处。围观人群看得目瞪口呆,那群禁军侍卫在黑影的衬托下显得动作都迟缓了起来,还没看清人从哪边攻来,便一个个飞了出去。


    不过眨眼的工夫,地上便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这群素日里训练有素的禁军侍卫,竟连禹柏如的衣角都碰不到,甚至连一盏茶的时间都没撑住,活脱脱成了个笑话。


    云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焦灼如焚。她当然不是担忧禹柏如会在这群人手下吃亏,相反,她怕禹柏如这次骤然暴露,会将他多年苦心经营的局面毁于一旦。


    可她只能看着,不能出去,甚至不能出声,如若让人发现她认识眼前这个“神秘男人”,或许会给禹柏如带来更大的灾祸,她不能给大皇子的人透露更多的信息。


    轿前的宫人们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早就吓得四散开去,生怕刀光剑影波及到自己。


    那长史虽未奔逃,可面色已不复方才的倨傲,见禹柏如片刻间就解决了所有禁军侍卫,当场脸色煞白,吓破了胆,再也顾不上官威和脸面,他腿一软从高马上跌落在地,连滚带爬地向禹柏如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长史面如土色,却见禹柏如足尖轻点,自他头顶一掠而过,顺势在他头上蹬了一脚。长史踉跄着跌坐在地,吓得心跳都漏了半拍。


    前路再无阻拦,也无人敢拦。禹柏如稳稳落在花轿前,弯腰掀开了轿帘。


    云诺抬眸,正对上禹柏如那双含笑的桃花眼。她蹙起眉,朝他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急急道:“你这是干什么?还不快走?”


    岂料禹柏如竟俯身探入轿中,目光灼灼,直直望进她惊惶的眼底,唇边笑意轻扬,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抢亲。”


    这离经叛道之事,竟说得如此肆意张扬。


    “你别——”


    云诺一声拒绝的话刚出口,禹柏如便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大有要将她立即带走的势头,云诺试图挣脱,却只觉那力道大得惊人,怎么也甩不开。


    外面围观的人群只见禹柏如半个身子在花轿中,却瞧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一个个好奇地交头接耳,他们是看明白了,这神秘男人就是冲着新娘子来的,看好戏的念头让他们忘记了恐惧,后头被挡住视线的人还在不要命的往前挤,唯恐错过了什么重要的画面。


    云诺心知,今日这一闹,外头人们的所见所闻必会一字不落地传入皇宫,传入禹裴川耳中。可瞧着禹柏如竟是完全不担心的模样,也是,若是他会在意,也就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如此惊世之举了。


    她眼见挣脱不成,眸光一转,忽而扯开嗓子惊呼起来:“救命啊——救命——”


    那声音惊慌失措,倒真像一个被劫的新娘子。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可他们看看仍躺在地上哀嚎的禁军侍卫,谁又敢往前多走半步?


    禹柏如闻声意外地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来,他手中巧劲一拉,猛地将云诺往自己身边一带。云诺头上的凤冠本就沉重不堪,这一下由于惯性身子向前扑去,禹柏如稳稳接住了她,让她扑在怀里,随后忽然心头恶趣味起,凑近她耳畔,低声戏谑道:“没人会来救你。”


    说罢,他一手揽住云诺的腰背,另一只手探入她的腿弯,直接将她打横抱出了花轿。云诺这一身嫁衣及凤冠尚且有些份量,禹柏如却抱得毫不费力。


    四周人群一片惊呼,没想到还能在这京城内看到抢亲的戏码,抢的还是准大皇子妃,天家的人,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怕是八辈子都未必能撞见一回。此刻满街人哪里还顾得上欣赏新娘子的美貌,一个两个皆看得眼都不眨。


    云诺万万没想到,禹柏如竟敢来硬的。双脚陡然离地,她身子一轻,手下意识地扶住了他的肩膀。可由不得她愣着,此时周围的眼睛太多了,她自然做戏要做全套,于是她顿时奋力挣扎起来,以手握拳捶打在禹柏如胸前,小腿胡乱蹬着,嘴里不停喊着:“放我下来!”


    禹柏如丝毫不受影响,抱着她足下轻功微动,飞身而起,稳稳落在了不远处的那匹乌黑骏马上,这是要将她带走了。


    “你疯了?!”云诺急了,她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是疯了。”禹柏如轻笑一声,让云诺侧坐在身前,他一手握紧缰绳,一手揽住了她的腰,沉声道,“从遇见你的那刻起,我就没清醒过……”


    他垂眸看她,勾了勾唇角:“怎么办……你得负责。”


    云诺见与他说不通,情急之下就要挣扎着下马,禹柏如搂在她腰上的手忽地一紧,指尖在她腰侧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别乱动。”


    云诺身子一僵,果然没再动作。禹柏如一夹马腹,猛扯缰绳,骏马长嘶一声,掉头便往宫城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云诺这个准大皇子妃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带走了。那长史缩着的头终于伸了出来,顾不上腿软,忙不迭地让手下将他扶上马,带着人匆匆回大皇子府报信。


    目睹了全程的百姓们当即炸开了锅,一传十,十传百,大皇子接亲仪仗被拦,新娘子被当街抢走的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了出去。


    ……


    姜衍和姜莞一路沉默着,眼看太尉府的大门近在眼前,二人正要往里走,姜衍忽然听见路边茶摊上有几人正兴奋地奔走相告,随后人们便围在一处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话语中隐约飘来“大皇子妃”“劫花轿”几个字眼。


    他心头猛地一跳,来不及多想,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一把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臂,声音都有些发紧:“你方才说什么?大皇子妃怎么了?”


    那人被吓了一跳,待看清姜衍身上的锦袍和腰间佩刀,知道不是寻常百姓,连忙赔笑道:“这位公子有所不知,就在方才,东大街上出了大事!大皇子妃的花轿被人劫了!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单刀御马,光天化日之下拦了迎亲仪仗,把新娘子给抢走了!”


    姜衍脸色骤变,攥着那人手臂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几分:“云……大皇子妃呢?她怎么样了?”


    “哎哟,公子轻点儿……”那人龇了龇牙,却还是忍着痛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听说那新娘子当时极力反抗,可那男人武功实在是高,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些侍卫全打趴下了,直接把新娘子抱上了马,一溜烟跑没影了!您是没见着那场面,那叫一个威风,那叫一个——”他说到兴头上,忽然瞥见姜衍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姜衍一字一句地问道。


    “这……这小的就不清楚了。”那人缩了缩脖子,“不过这事就发生在东大街那边,当时好多人都亲眼瞧见了,公子要打听,去那边问问兴许能问着。”


    姜衍松开手,转身便走。他快步走到一旁拴着的马车旁,一把扯下拴车前马匹的缰绳,解开系扣,翻身上马,动作快得姜莞都没来得及反应。


    “阿兄!”姜莞急声喊道。


    姜衍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你先回府!”话音刚落,马匹四蹄已动,朝着东大街的方向疾驰而去。


    姜莞站在府门前,望着兄长绝尘而去的背影,急得直跺脚。她既担心云诺的安危,又怕姜衍冲动之下出事,只得冲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高喊:“阿兄!你小心些——”


    风声吞没了她的声音,姜衍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作者有话说:


    回收文案回收文案~


    第86章


    皇宫北府, 今日一改往日的庄严肃穆,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挂, 喜字贴满了廊柱与窗棂。宫人们脚步匆匆,手中端着各式各样的喜果、酒器、妆奁, 穿梭于殿宇之间, 面上皆带着忙碌而喜庆的神色。


    正殿之中,日光透过窗棂, 落在案上那一对特制的玉魄琉璃樽上,折射出万千光华, 满室流光,如梦似幻。这是禹裴川为了这次大婚, 特意找人从外邦找来的工匠定做的, 世上仅此一对, 唯有这般华贵无双的物件,才能配得上他的身份。


    禹裴川刚刚沐浴更衣完毕, 换上了一身绛红喜袍,腰束白玉腰带, 墨发以金冠束起, 整个人显得英挺而矜贵。他站在铜镜前,微微侧身, 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唇角噙着笑,似乎对自己这身装扮十分满意。镜中人眉目舒朗, 衣冠楚楚,正是他想要的模样,不知今夜洞房时, 云诺瞧见他这身装扮,会不会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他见过她面对旁人时的清冷自持,也见过她偶尔流露出的柔软。他好奇,那张总是从容不迫的脸上,若染上几分羞怯与迷醉,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光是这般想着,他就觉得小腹发紧,口干舌燥起来。


    今日之后,那个女人便是他的皇子妃了。这些日子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中途也没出什么岔子。原先听闻禹修远和姜衍求娶云诺时,他还有些恼怒,谁知不消数日,云诺就果断地在他三人之中选择了他。


    每每想到此处,他就有种打了胜仗般的自豪感。说来也是,那两人怎能与他相比?还想与他争女人,真是个笑话。想到自己竟曾为此等小事忧心,如今回想起来,不免暗自好笑。


    “殿下,吉时还早,您先坐下歇息片刻。”身旁的内侍殷勤地搬来圆凳。


    禹裴川“嗯”了一声,撩袍坐下,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似乎在想象花轿行至府门时的盛况,眼底浮起几分难得的柔和。


    就在这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殿、殿下——”长史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官帽歪了,袍角沾着尘土,面色惨白如纸。


    禹裴川闻声眉头一皱,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何事如此慌张?成何体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待看清楚来人,禹裴川脸色一沉,意识到了不对:“怎么是你?不是让你去接大皇子妃吗?人呢?”


    长史扑通跪倒在地,浑身哆嗦,声音都变了调:“殿、殿下……大事不好了!大、大皇子妃她……她被人劫走了!”


    “你说什么?!”禹裴川猛地站起身来,脸色骤变。


    长史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颤声道:“花轿行至东大街时,突然冲出一个男人,拦住了仪仗,他武功高强,禁军侍卫们……都不是他的对手,他、他直接冲进花轿把大皇子妃带走了!”


    禹裴川勃然大怒,一脚踢在长史肩头,将他踹翻在地:“废物!一群废物!对方只有一个人,你们竟然拦不住?!孤的女人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被带走,你们竟不立即派人去追?!还有脸回来?”


    长史顾不得疼痛,迅速爬起身重新跪好,磕头如捣蒜:“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实在是……那人身手不凡,出神入化,禁军侍卫们在他面前如同三岁小儿,根本近不了身!微臣从未见过那般身手,当真、当真是惊世骇俗……”


    殿内伺候的宫人们早已吓得噤若寒蝉,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极其轻缓,生怕一不小心惹祸上身。


    禹裴川胸膛剧烈起伏,铁青着脸,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下几分怒意,沉声问道:“那人长什么样?”


    长史连忙道:“那人戴着银色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容貌。身量极高,约莫八尺有余,一身黑衣,用料考究,不像是普通的贼寇,就连他骑的那匹马,微臣瞧着也不是凡品。”


    禹裴川眸光一凛。银色面具,武功高强,黑衣骏马……怎的听起来这么熟悉?


    他忽然想起,之前溪年曾禀报过,枫林渡庄那一夜,最先赶来营救霁王的,是一男一女,其中那个男人也是戴着面具,身手了得。莫非是同一个人?


    可霁王为什么要派人做这种事?是知晓了真相故蓄意报复?还是故意与他作对,给他找不痛快?亦或者……霁王也想跟他抢女人?


    禹裴川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不论这件事到底是谁所为,大婚当日,他的皇子妃被当场劫走,于他而言是奇耻大辱,那人摆明了是与他北府过不去,就是与他过不去,这口气,他要是咽下了,就不叫禹裴川!


    他暂时按捺住满腔怒火,冷声下令:“立刻派两拨人出去!一拨盯着霁王府,一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另一拨人,给我去把大皇子妃找回来!她生是我北府的人,死也得是我北府的鬼!”


    “是、是!微臣这就去办!”长史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禹裴川独自站在满室红绸喜烛之中,目光所及,皆是刺目的红。他忽地一把扯下身旁悬挂的红绸,狠狠掷在地上,又一脚踹翻了案上的花瓶。


    “哗啦——”瓷器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格外刺耳。


    他还不解气,顺手抄起案上的茶盏、果盘,一件接一件地砸在地上,碎片飞溅,狼藉满地。宫人们吓得跪了一地,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劝阻。


    外头的日光不知何时黯淡了下来,残余的光线映着他阴鸷的面容,满室的喜气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


    “哒哒哒……”


    乌黑骏马一路疾驰,很快便出了城门,然而禹柏如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马匹沿着官道狂奔,两侧的树木飞快地向后退去,风声在耳边呼啸。


    “禹柏如……你、你慢点……”


    云诺侧坐在他身前,双腿使不上力,这一路上并不平稳,马匹跑得又快,要不是被他牢牢揽着腰,她怕是早就跌下马去了。她的手无处可扶,为了稳住身形,只能死死攥着禹柏如的衣襟。凤冠本就沉重,随着马匹的颠簸一下下撞击着她的头顶,流苏打在脸上,脖子被压得酸疼,云诺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禹柏如听了她的话,抬手勒了勒缰绳,马蹄声渐渐从急促转为沉稳,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云诺抓着他衣襟的手,倏然想起昨夜晚晴阁中的那一幕,只是这回,云诺大概是不会替他抚平衣襟了。想到这,他不由得轻笑一声,揶揄道:“衣服要被你扯烂了。”


    云诺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谁叫你让我这么坐,还跑这么快。”


    禹柏如挑了挑眉,无辜道:“那你就不会抱着我?这样一直僵着身子,不累吗?”


    云诺哼了一声:“要你管!”


    她说着,偏头往禹柏如身后看了一眼,那后面空荡荡的,只有扬起又落下的尘土,并没有追兵的影子。再环顾四周,只见道路两旁皆是荒草野树,连绵起伏的山丘上不见人烟,连个路过的樵夫都没有。


    她忽然就松了口气,装了一路的惊慌失措,嗓子都喊哑了,手臂也捶酸了,此刻四下无人,她的戏也没必要再演了。


    此刻马背上平稳了许多,云诺松开抓着禹柏如衣襟的手,抬手摸向发髻两侧,拔下那两支固定凤冠的花头簪。凤冠顿时松了,她双手托住,将那华丽的凤冠取下,看也没看,随手便往路边一扔,她忍这个东西好久了。


    “咚”的一声,凤冠滚落在荒草丛中,压折了几根野草,静静地躺在那里,珠翠蒙尘。


    云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被压得酸痛的脖子,又晃了晃脑袋,发丝散落下来,被风吹得凌乱,有几缕青丝扬起,拂过禹柏如的脖颈,带起一丝痒意。


    禹柏如低头瞧见她这番行云流水的动作,那双桃花眼里漾开愉悦的笑意,这凤冠他早就看着不顺眼了,若不是此刻手边没有别的衣裳,且还在赶路,云诺身上这身嫁衣,他也想一并换下来。


    云诺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是因为——她从未穿过如此繁琐的衣裳,今日这身打扮,导致她的日常行动都需要他人帮忙,着实让她难以适应。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想必新娘被劫出城的消息也已经传进了宫里,禹柏如这一遭,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一想到后续该如何,她就心烦意乱。此刻她身心俱疲,在马背上颠簸着已无暇再想其他,只想着能立刻在哪里睡一觉才好。


    马儿还在继续往前跑着,离京城越来越远。


    云诺忍不住问:“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禹柏如垂眸看她,轻声道,“还有一会儿,你要是累了,可以靠着我歇一歇。”


    他看出了云诺全身的疲态,这也是自然,昨夜她宿醉,折腾到半夜才睡,今晨应是天不亮就起来收拾了,不累才怪。


    云诺心知,此刻让禹柏如掉头他是断然不会听的,况且回去之后该如何解释,她还没想清楚。略一思索后,她索性破罐破摔,苦了谁也不能苦了自己,她在禹柏如胸前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靠了上去,又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自己稳稳妥妥地固定住,免得睡着后栽下马去。


    不过她忘了,有禹柏如在,怎会眼睁睁看她摔下去?更何况,禹柏如的手从始至终一直扶在她的腰上。


    禹柏如原以为她还要再嘴硬几句,谁知这回云诺竟没再反驳,当真乖乖地靠了过来。她的身子也不再紧绷,彻底放松了下来,软软地倚在了他的怀里。


    这份信任,让禹柏如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轻轻收拢缰绳,将马速放得更慢,蹄声轻缓,不多时,云诺的呼吸便平稳下来,竟已沉沉睡去,看来是真的累了。


    禹柏如感受着她温热的呼吸透过前襟,一下一下地拂在他心口,他忍不住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马儿驮着两人,不急不缓地朝密林深处走去。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们身上,禹柏如垂眸看着怀中安睡的云诺,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奢望——这条路,永远不要走到尽头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马儿晃晃悠悠不知走了多久, 眼前豁然开朗,一道院门静静立在前方。禹柏如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见云诺还沉沉睡着, 禹柏如便没有出声。他抱着她,无声无息地翻身而下, 稳稳落在地上, 连一丝颠簸都未惊起。但尽管如此,云诺还是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到了?”


    “嗯。”禹柏如应了一声,低头看了她一眼, 丝毫没有要放她下来的意思, 抱着她径自往里走去。


    “放我下来, ”云诺挣了挣,“我自己能走。”


    禹柏如目光淡淡扫过她身上那层层叠叠、拖曳在地的大红嫁衣, 挑了挑眉:“你这身衣服,确定能走?我可不会帮你提裙摆。”


    云诺一愣, 低头瞧了瞧自己, 沉默了一瞬,想起自己今晨出门时的情形, 终于是没再坚持,乖乖任由他抱着往院子里走去。


    进了门,云诺不由得眼前一亮, 这院中景致与外头截然不同,她好奇地打量着院中的布置,在禹柏如怀中左顾右盼, 禹柏如看在眼里,唇角含笑,眼底浮起一片柔软的暖意。


    这是一处依山傍水的园林,隐藏在密林深处,若非有人引领,外人绝难寻至此地。一条青石小径蜿蜒向前,两侧种满了翠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如天籁之音。小径尽头,一汪清潭静卧,潭水碧绿如玉,天光云影、青山绿树尽倒映在其中。


    再往里走,是一座精致的庭院,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掩映在绿树丛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清新怡人,沁人心脾,此处说是世外桃源都不为过了。


    云诺正看得出神,忽然闻到一阵熟悉的花香。她偏头望去,只见院前竟然种着一大片木槿花树,紫红的花朵开得正盛,在日光中娇艳欲滴,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偶尔有一两朵悄然落下,无声无息地覆在青石地面上。


    她怔住了。


    木槿朝开夕落,古称舜华,向来难入富贵人家的庭院。晚晴阁那两株,她猜想大概是母亲喜欢,故而才留了下来。没想到,这里竟种了这么多。


    禹柏如就在这里停下了脚步,将她轻轻放下。云诺站稳后,向前挪了几步,仔细端详树根部的泥土,那泥土色泽暗沉,显然已种了有些时日了。


    她回头看向禹柏如,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和探究:“这些……是你种的?”


    禹柏如没有否认,含笑“嗯”了一声。


    云诺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问道:“你也喜欢木槿花?”


    禹柏如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她身上,又似乎落在她身后的花上,良久,才开口:“算是吧。”


    云诺总觉得他的目光别有深意,被他瞧得都有些不自在起来。她移开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繁复的嫁衣,这衣服腰腹处勒得实在太紧,以至于她穿了这么久,被勒得都有些喘不过气,她不由得蹙了蹙眉。


    禹柏如注意到了她的不适,开口道:“晚些时候我让人给你送几套衣裳过来,把这身换了。”


    云诺抬头看他:“什么意思?你还想让我住在这里不成?”


    禹柏如眉梢一挑,理所当然道:“不然你还想去哪?回大皇子府?”


    云诺点了点头,神色认真:“今日是我与大皇子成婚之期,作为大皇子妃,理应回大皇子府。”


    “还没拜堂呢,”禹柏如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不算。”


    他还好意思说。云诺瞥了他一眼,脱口而出:“那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你才当场逃婚的?”禹柏如含笑截住她的话,“云小姐如此情谊,本王定不辜负。”


    “禹柏如!”


    云诺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她倒是忘了,禹柏如一向爱睁眼说瞎话。


    哪知禹柏如见了她的反应,竟作出一副受伤的模样,不可置信道:“难不成……你昨夜同我说的话都是诓骗我的?”


    “什么话?”云诺心中猛地一紧,昨夜的片段又浮现在她脑海中……难道那不是她醉酒后的梦吗?


    见云诺神情蓦然紧张了起来,禹柏如反而不急了,他慢悠悠道:“你昨夜……当着我的面对我亲口说,你不嫁禹裴川了,要嫁给我,你忘了?”


    “怎么可能?”云诺下意识反驳,脑中飞快地搜寻着昨夜的记忆,可惜一无所获。


    “你瞧,你果然忘了。”禹柏如低低一笑,一步步朝她逼近,“昨夜你还与我以吻定情,当真一点都记不得了?”他行至云诺跟前,垂眸望着她,眼底浮起几分戏谑。


    “要不要我帮你……重新想起来?”


    这下云诺是真的慌了,因为她记忆中真的有她主动勾住禹柏如脖子亲吻他的片段。这竟然是真的发生过的事?喝酒误事,喝酒误事!难不成她真的借着酒劲欠下这般情债?这下好了,债主找上门了。


    云诺低下头,避开了禹柏如炽热的视线,指尖无意识地绞缠着,心乱如麻,脑子里飞速转着该如何跟禹柏如解释。


    “等、等一下!”眼见禹柏如越逼越近,似乎真有要昨夜重现的架势,云诺慌忙出声,“我想起来了!”


    “哦?”禹柏如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瞧着她,只觉她这副模样有趣得紧。


    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云诺抬眸望向他,咬了咬唇,斟酌着开口:“昨夜……我酒后失态,所言所行皆非本意,你……不必当真。”见禹柏如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她又急忙补充道,“这件事是我不对!可我去大皇子府真有要紧事,回头……回头我一定补偿你,行不行?”


    “不必当真?”禹柏如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几乎要被气笑。他猛地扣住云诺的手腕,一把将她拽至身前,近得呼吸可闻。


    “那你倒是说说……你打算如何补偿我?”


    禹柏如此刻的眼神实在是太有侵略性,配上他那副银色的面具,整个人显得邪魅又危险,云诺被他看得心头一紧,一时语塞,不知要怎么回答他才好。


    风将树叶吹得猎猎作响,满院的木槿花在风中簌簌颤动,两人身上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像是此刻谁都无法平静的心。


    “放开她!”


    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打破了院中凝滞的僵持。


    云诺与禹柏如同时循声望去,只见姜衍不知何时竟找到了这里,他警惕地盯着禹柏如,眼中满是敌意与怒火,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云诺心头猛地一沉,当即慌了神。她下意识看看禹柏如,又看看姜衍,生怕姜衍认出禹柏如的身份,好在姜衍似乎并未将眼前的男子与那个残废的暠王联系在一起。


    禹柏如见到姜衍,眉峰微蹙,语气冷淡:“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姜衍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死死盯着他扣在云诺腕间的手,一字一句重复道:“我说——放开她,你听不到吗?”那神态,活像一头炸了毛的狼。


    禹柏如似是被他这副模样勾起了几分兴致,唇角微微勾起,将云诺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挑眉笑道:“我若是不放呢?你要如何?”


    话音未落,姜衍已拔刀出鞘,一声清响,寒光劈开空气。他身形暴起,直直向禹柏如冲来。


    禹柏如神色一凛,一把将云诺拽至身后,随即抽出身侧那柄无鞘长剑,迎了上去。


    “铛——”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姜衍出手便是杀招,刀锋凌厉,招招直取要害,不留余地。禹柏如身形如鬼魅般飘忽,长剑时而格挡,时而闪避,将他每一记杀招都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虽貌似居于守势,实则从容自若,游刃有余。


    姜衍察觉出眼前的男人并未使出全力,一招一式都如此随意,似乎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他心中怒火更加炽热,年轻气盛的少年将军哪里受得了这般羞辱?他咬紧牙关,攻势愈发凶猛,刀光如织,密不透风。此刻,禹柏如终于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手下招式也随之认真了起来。


    两人的身影在院中交错腾挪,剑光刀影交织成一片,风被凌厉的招式搅得呼呼作响,满院的木槿花被气浪卷起,纷纷扬扬地飘落,又被刀剑斩成碎片。


    “住手!你们快住手!”云诺大喊,想上前阻拦,却被拖曳在地的嫁衣裙摆绊住了脚步。眼见禹柏如从一开始的防守逐渐转为攻势,这场打斗怕是不能善了,云诺心中愈发焦急,“别打了!听见没有!快停下——”


    可两人打得正酣,眼中只有彼此的刀剑,对外界的声音充耳不闻。


    风声、刀鸣、剑啸、花落,混成一片。


    这混乱的场面激得云诺心头火起,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低头看了看那碍事的裙摆,心一横,抽出了隐藏在腰间的软剑,提起裙摆,手起剑落,长裙应声而断,散落在地。


    没了裙摆的束缚,云诺提剑腾身而起,红裙如流火般在空中划过,禹柏如与姜衍的刀剑正撞在一处,劲风激荡,就在双刃相持的刹那,云诺已掠至二人头顶,红裙如霞,墨发飞扬,她手中软剑寒光一闪,凌空压下。


    “铛——”


    一声脆响,三柄兵刃交叠在一起。云诺双臂贯力,将两柄相争的刀剑同时按下,剑身在半空中嗡鸣不止,震得虎口发麻。她身形落地,稳稳立在二人之间,横剑挡住两边,怒目切齿道:


    “我说让你们住手,是听不懂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姜衍是第一次见云诺出手,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他心中微惊,随即涌上一股复杂的涩意, 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云诺, 可眼前的这个男人, 脸色如常,毫无波澜, 仿佛对云诺的身手早已见怪不怪,这分明是比他与云诺更为熟稔的人, 才有的姿态。


    他缓缓收了刀。


    禹柏如见状,也懒懒地将长剑往身侧一收, 剑尖垂地, 周身那股凌厉的杀意瞬间烟消云散。


    院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只余风吹木槿的沙沙声,和三人各自起伏的呼吸。


    云诺见他们终于停了手, 暗暗松了口气,转身看向姜衍,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姜衍, 我知道你是因为花轿被劫的事才赶来的,你这般仗义相救, 我心中感激。只是此事其实是有些误会,你且放心,我没事, 他……也并非歹人。”


    姜衍一时恍惚,尚未弄清眼前这局面。他上下打量了禹柏如片刻,只觉此人身上的气势隐隐有几分熟悉, 却怎么也寻不出记忆中有这样一个人。他收回目光,看向云诺,眉头紧锁,问道:“你认识他?”他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他是谁?”


    云诺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声道:“此事说来话长……总之他不会害我,这件事我以后有机会再跟你解释。”


    云诺的回答让禹柏如微微一怔,他看着身前的云诺,眼底浮出笑意,虽说他早就知道云诺会帮他隐瞒身份,但真正亲耳听见她口中说出来这些话,那份愉悦还是瞬间漫上了心头。


    姜衍没有听进去。他盯着云诺闪躲的眼神,又看了看她身后男人的神情,心中某个猜测越来越清晰,不由得后退了半步,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艰涩:“诺儿……你先前不肯答应我的求娶……是不是因为他?”


    云诺没料到他忽然将话头转到此处,还未开口,姜衍又追问:“既然你早已心有所属,为何又要答应嫁给大皇子?”


    云诺被他这一连串逼问激得有些恼了,蹙眉道:“你别问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有安排。当初拒绝你,亦只关乎你我二人,与他人无关。”


    姜衍忍着心中钝痛,侧过头,目光直直刺向云诺身后的男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质问:“她要嫁给大皇子,你也同意?”


    禹柏如正在一旁看戏看得高兴,见矛头忽然转向自己,浑不在意地轻笑一声,他伸手一把将云诺揽进怀里,下巴微抬,懒洋洋道:“我不同意。所以——这不,把她抢来了。”


    云诺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浑身一僵,她在这努力为他遮掩,没想到他在姜衍面前还如此恣意妄为。她用力挣开禹柏如的怀抱,抬手便是一拳捶在他胸口,又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满是警告与恼意。禹柏如被她一拳捶得往后退了半步,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出了声。他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笑意,柔柔地望着她,仿佛对她的怒意浑然未觉。


    姜衍将二人的举动与神情都看在眼里,双目被狠狠地刺痛了,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云诺从前对他,向来是客气有礼,进退有度,言语举止从不逾矩,何曾有过这般神态?时至今日他才看清,她心里,当真没有他。


    姜衍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气力,面上疲态尽显,就那样怔怔地站在几步之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云诺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忍,放软了语气:“姜衍,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自己会处理,你不用操心。只是……”她顿了顿,“今日你在此见到我们的事,还请不要对他人提起。”


    姜衍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自嘲地笑了:“诺儿……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


    云诺一愣,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我知道了,你放心。”姜衍打断她,声音平静如水。他没再看云诺,也没再看她身后的男人,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云诺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张了张嘴,却没有再说什么,她与姜衍之间,终究是要有个结果。


    “怎么?心软了?”禹柏如的声音在身后幽幽传来,凉飕飕的,“他还没走远,你要追还来得及。”


    云诺霍然回身,怒目而视,压低声音道:“你方才为什么要故意说那些话刺激他?他不清楚内情是冲动了些,你竟也跟着瞎胡闹?”


    禹柏如无辜地眨了眨眼:“我没有瞎胡闹。”


    见云诺仍面色不虞地紧盯着他,禹柏如收了笑意,正色道:“你以为姜衍是傻子?”


    云诺蹙眉:“什么意思?”


    “姜衍,年纪轻轻便执掌金吾卫,若真是个蠢人,岂能服众?”禹柏如望着姜衍消失的方向,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认真,“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追到这里,便是有些真本事。如此少年英才,又怎会为我三言两语就乱了分寸?”


    禹柏如收回目光,落在云诺脸上,瞳眸中倒映着她的影子,他的声音软和了几分:“他会如此,全然是因为你。”


    “因为我?”云诺不解。


    禹柏如看着云诺,唇角微勾:“他不过是看出来……你喜欢我,故而心灰意冷罢了。”


    云诺心头猛地一跳,眼神慌乱了一瞬:“你、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


    “不承认?”禹柏如挑了挑眉,抬脚就往院外走,“那我把姜衍叫回来,你当面跟他辩一辩,看看是我胡说,还是他看错了。”


    “你——”云诺急了,下意识伸手去拽禹柏如的衣袖。


    谁知禹柏如似早已料到她会如此,顺势转身,一把将她揽入了怀中,双臂收紧,把人抱了个严严实实。


    “诺诺,我喜欢你。”他轻声说。


    原本正准备挣扎的云诺顿时安静了下来,竟乖乖窝在禹柏如怀里,一动不动,方才那炸毛般的神态荡然无存。


    “还说不喜欢?”禹柏如低低笑了一声,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她的心尖。


    云诺心跳骤乱,自他怀中仰起脸,想看清他此刻的神情,也想辨明他方才那句话,究竟有几分真心。


    禹柏如低头,不偏不倚,正对上她那双毫不闪躲的眼睛。那双眼睛乌黑透亮,清澈得不染一丝尘埃,像是浸在清泉里的琉璃,既映着少女的纯稚,又藏着能看透人心的澄明,直晃晃地照进了他的心间。


    禹柏如静静与她对视了一会儿,忽而抬起手,轻轻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会忍不住……”


    云诺耳侧贴着他的胸口,感受到了那与她同样急促的心跳。此刻,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悄然隐去——风声止了,流水歇了,连树叶的摩挲声也静了下来。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她咽了咽口水,轻声开口:“我……”


    “你别想着嫁给别人,我不应允。”禹柏如蓦然开口打断了她,仿佛是怕从她口中听见什么不爱听的话。


    “可……”


    “我知道你为何要嫁给禹裴川,”禹柏如再次打断了她,“你不要什么都自己来扛,交给我,我会帮你杀了他。”


    “但……”


    “你就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禹柏如的声音从一开始的笃定,逐渐染上了犹豫,他一次次的打断她,云诺终于意识到,他在害怕她的回答,他竟然也有怕的时候?


    云诺唇边漾开一抹笑意,但禹柏如看不见,于是,她没再说话,而是伸出手,轻轻回抱了他。


    “好。”


    ……


    姜衍出了院落,没再回头,他策马沿原路折返,那马儿一路狂奔至此,片刻未歇,此刻已是蹄软气喘,精疲力竭。姜衍浑不在意,只落寞地坐在马背上,任它缓缓踱步,慢悠悠地走着。


    行至一处,他勒住缰绳。目光落在荒草丛中那顶蒙尘的凤冠上,那凤冠珠翠黯淡,孤零零地躺在野草间。来时他走得急,没注意到这里,这回他认出了那是云诺的凤冠。他望着那凤冠,忽然觉得,此刻的他就如同这顶凤冠一般,不得喜爱,便被弃如敝履,心头竟隐隐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他翻身下马,弯腰拾起凤冠,略微思索了一瞬,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怎么办呢……我再帮你们一把吧。”


    说罢,他将凤冠带上马,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皇宫, 北府。


    殿内的气氛沉到了谷底,压得人喘不过气。


    禹裴川独自端坐书房之中,眼前的漏刻一滴一滴地落着, 每一滴都像砸在人心头。偌大的殿内安静得近乎诡异,连烛火都不敢跳得太欢。室内的下人们早已被尽数轰了出去, 门外噤若寒蝉, 谁也不敢再踏进半步去触主子的霉头。


    自云诺在京城失踪,已过去了好几日。除了前两日禹裴川的人在城北郊外一处河边寻到她的凤冠之外, 再无其他线索。禹裴川得知后,几乎把那条河从上游到下游翻了个遍, 连两岸方圆数里的树林草丛都未曾放过,却始终寻不见云诺的踪迹。这个女人, 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


    他也曾觉出此事透着几分古怪, 甚至怀疑是云府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码。可苦于没有证据, 实在是无从查起,更何况, 若真是云府自导自演,他们图什么呢?就为了让他在满城百姓面前丢一回脸?这未免太过儿戏。


    云司齐依附王家多年, 如今王太傅势头不再, 他好不容易攀上这条新路,怎会轻易放手?对云家而言, 这桩婚事是他重返朝堂中枢的梯子,他比谁都盼着云诺安安稳稳地嫁进大皇子府。断然不会自毁长城,把到手的富贵往外推。禹裴川想来想去, 都觉得说不通。


    “殿、殿下……”门外响起侍从颤颤巍巍的声音。


    “进来。”


    这几日北府中人人自危,能不在禹裴川跟前露面的,都恨不得躲到天边去。这名侍卫在门外站了许久, 做了不知多少回心理准备,才终于咬着牙迈出了这一步。


    “查得怎么样了?有她的消息了吗?”禹裴川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听不出喜怒,却仍让那个侍从瑟瑟发抖。


    那侍从眼睛一闭,硬着头皮道:“没有……霁王府那边近几日毫无动静,甚至连门都没出过。云府那边,属下们盯了好几日,云侍郎似乎并不知情,得知女儿被掳后,也是多方派人查找。特别是那个云谨,这几日特意在军中告假,带人将京城内外翻了个遍,看样子也是一无所获。”


    侍从一口气说完,连眼睛都不敢睁开看禹裴川的脸色,可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袭来,他睁开眼偷偷看过去,只见禹裴川听完他的话后虽面色不虞,却并未发火,半晌,禹裴川才缓缓开口:“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女人身上了,留一小批人继续找,剩下的,孤有别的事要安排。”


    “哦,对了,”禹裴川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拧,“溪年这段时日怎么不见人影?孤命他在暮云庄操练镜奴军,怎地一点消息都不曾传来?”


    前些时日禹裴川的心思都在大婚上,现在想来,似乎很久没见到溪年了。


    “属下正要跟您禀报这件事,”那侍从慌忙说道,“今日暮云庄有人来报,说是近一个月都不曾见溪先生入庄。起初庄中只当是殿下这边有事将他唤了去,便未在意。可近日庄中最先驯养的那批镜奴军似有异动,久无溪先生在场,恐将失去控制,下人们束手无策,只得派人来请示殿下。”


    “竟有此事?!”禹裴川霍然起身,脸色铁青,“可四处找过了?”


    那侍从被他这骤然暴起的动作吓得一哆嗦,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也越来越小:“找、找过了……确实不见溪先生的踪影。属下等还去了他的私宅,大门紧闭,门上都落了灰,瞧着已有些时日没人住了。”


    他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地继续道:“溪先生向来行踪不定,做的事也从不与属下们交代。殿下……属下斗胆猜测,溪先生他……会不会是……跑了?”


    “不可能!”禹裴川断然否认,“溪年是个有野心的人,与孤一样,他想追求什么孤明白得很,他绝不会临阵脱逃,只怕是……凶多吉少。”


    他心中骤然一动,猛地俯身,一把揪住侍从的衣襟,急声问道:“暮云庄的镜奴军,还剩多少人可用?”


    “约莫……两千人,可若是溪先生还不回来,有近五百人怕是要失去控制了。”


    “该死!”禹裴川低骂一声。


    他负手踱了两步,沉声吩咐道:“拨一拨人去寻他。另外,从溪年手下挑几个得用的出来,就算是现学,也得给孤把控制镜奴军的法子学会了,要是学不会,提头来见!”


    “是,属下这就去办。”那侍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禹裴川立在窗前,望着外头阴沉沉的天色,眼底翻涌着阴鸷的暗流。


    “想靠这些手段把孤拖垮?”他冷笑一声,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做梦。”


    “看来……计划要提前了。”


    ……


    云诺自那日起,就在留云斋住了下来。


    留云斋是禹柏如给这片园林新取的名字,准确来说,这片园林自建成后,从未有过名号,当云诺住进去之后,这才有了第一个名字。


    留云斋本就未安排下人,云诺又不喜人多叨扰,禹柏如见她坚持,便也由着她去,只是每日命人按时送来吃穿用度,顺便将院子洒扫一番,做完便走,从不嫌麻烦。


    云诺刚在留云斋安顿下来,禹柏如便遣人去接陆影疏。彼时陆影疏才听说云诺被劫的消息,心头正乱成一团,还没来得及慌张,禹柏如的消息便送到了。她一头雾水地被带进留云斋,直到看见云诺好好端端地站在面前,那颗悬了许久的心才终于落回肚子里。


    她就知道,主子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小姐嫁进大皇子府的。管它是云府还是留云斋,亦或是将来别的什么地方,只要能跟着小姐,她就高兴。


    这几日,倒是过了难得的安宁日子。她只需在留云斋中陪着云诺,闲来赏花煮茶,日子过得悠闲自在。她自然知晓云诺住在此处意味着什么。


    从前主子对小姐的那份情意,小姐或许还被蒙在鼓里,但他们做下属的,却看得分明。如今见主子得偿所愿,也算是了却了他们心中一块大石,论起来,比起大皇子,主子才是小姐的良配,况且,这些日子她瞧着云诺的脸色,眉目舒展,眼底不见半分烦忧,与要嫁与大皇子那时截然不同,她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今日云诺正于院中品茶,茶是用院中新摘的木槿花泡的,清香袅袅。陆影疏蹲在一旁清洗着刚拾来的花瓣,一抬头,便见禹柏如缓步走了进来。


    “小姐,主子来了。”陆影疏率先看见,对云诺小声提醒。


    云诺抬眸,唇边漾开笑意,起身朝他迎去。禹柏如见她站起来,脚步都不觉快了几分,几步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牵过她的手,将她往桌边带。


    陆影疏见到这一幕,连忙撇过脸去,低着头就要往后退,欲将这院子留给他们二人独处。


    禹柏如却在这时扭头对陆影疏道:“雾影来了,就在外院,你许久未见他了吧,去罢。”


    陆影疏闻言,眼睛倏地亮了。她笑着朝禹柏如福了福身,声音里都带着雀跃:“谢主子。”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往外院跑去,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云诺看在眼里,被陆影疏那藏不住的笑意感染,唇角也跟着弯了弯,目送她雀跃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收回目光时,正对上禹柏如的视线,他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点点头道:“这样看着顺眼多了。”


    云诺低头看了看自己,顿时就明白,他说的是她身上穿的衣裳。今日她穿的是一袭玉色银泥云水裙,外罩豆绿冰绡衫,清雅素净,这衣裳是禹柏如给她准备的,她住进来当天晚上,他就差人送来了好几套衣衫,且都分外合她的身,似乎是早就准备好了一般。


    那身断了裙摆的嫁衣被她换下后,禹柏如当即命人拿去烧了。也不知是嫌那衣裳碍眼,还是为了“毁尸灭迹”,总之那上好的蜀锦、精工细作的刺绣,转瞬便化为一捧灰烬。云诺瞧见,着实惋惜了一番,只不过是觉得有些暴殄天物。


    而禹柏如知晓后竟然说:“舍不得?难不成你还想把它留着,再嫁给禹裴川不成?”


    这个人,真是小气的紧,就如现在。


    云诺懒得跟禹柏如在衣裳的事情上计较,此刻也只是轻哼了一声:“那还用你说,我穿什么都顺眼。”


    她这副傲娇的小表情,看得禹柏如心痒难耐。他轻咳一声,忍住了抬手去捏她脸的冲动,正色道:“这几日禹裴川一直派人盯着云府的动静。你父亲和兄长都在找你,这反倒让禹裴川对云府打消了几分疑虑。想来他很快便会把人撤走,要不要我派人先去知会他们一声,也好让他们放心?”


    云诺沉默了片刻,眸光微垂,轻声道:“不必。眼下我不出现,于他们反倒是好事。说多错多,还是少说为妙。”她顿了顿,眉心微蹙,“只是……我担心祖母的身子,怕她太过忧心。”


    这几日她虽身在留云斋,心却时时悬在云府那头。旁人倒还罢了,祖母年事已高,又最疼她,若因她失踪的事急出个好歹来,她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放心,云老夫人那边我会派人暗中照看,不会有事。”禹柏如顿了顿,又问,“你在这住得可还习惯?要不要我派人将你院中的那两名婢女带过来陪你?”


    云诺笑了笑:“我哪就有那么金贵了?你别把她们叫过来,若是晚晴阁的人一下子都消失了,保不准让人发现什么端倪。”


    “也好。”禹柏如颔首,似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之前杀了溪年,现在禹裴川似是才发现溪年出事,他应该很快会有新的动作了。最近外头不太平,你若是出去的话务必小心,我把雾影和南萧都带过来了,留在这里,人你随意差遣,不必问我。”


    “好。”云诺心头一暖。


    这几日她虽一直待在留云斋,不曾踏出院门,可禹柏如从未限制过她的自由。她若想去哪里,他从不拦着。所谓“留”在这里,不过是给她一个可以安心落脚、不必提防的地方罢了。比起被关在笼子里当一只金丝雀,这样的日子,反倒让她觉得舒坦得多。


    她含笑凝望着禹柏如,眼底尽是温柔,只觉眼前之人,越看越合心意。她忍不住凑上前,在他侧脸轻轻一吻,轻声道:“谢谢你。”


    禹柏如瞧着她弯弯的眉眼,心中暗叹,要是早知道说开后云诺会这般直白可爱,他早就该把话挑明了,何必白白耽误这些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这般想着, 禹柏如已伸手拉过云诺,云诺毫无防备,还来不及反应, 腰侧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扣住,身子跌坐在他膝头。


    禹柏如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 一只手松松搭在她腰间, 目光落在她因吃惊而微张的唇上,瞳色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下一瞬,他便低头覆上了她的唇。辗转厮磨间, 含混的呢喃从唇角逸出:“从前欠我的吻,今日一并还我。”


    云诺哪里知道她又欠了什么吻?她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霎时间一片空白, 不知作何反应才好, 这一切对于她而言,似乎来得太快了些, 即使这件事貌似是由她先挑起的。


    禹柏如察觉到了她的生涩,微微睁开眼, 却见云诺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乌眸看他, 身子在他怀中僵硬着,一动不动, 任他予取予求。他这才想起,这似乎是他头一回在她清醒时吻她。


    似是觉出了几分意趣,他轻笑一声, 唇间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的唇先落在她唇角,像试探水温似的, 极轻极慢地蹭了一下,旋即退开半寸,鼻尖抵着她的,一手轻轻捧在她颈侧,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脖颈,耐心引导着她放松下来。


    “别紧张……”禹柏如轻声诱哄,声音从喉间溢出,酥得不像话,“乖,把眼睛闭上。”


    气息拂过云诺的唇面,带着淡淡的绿萼梅香。她听话地闭上了眼,睫毛却止不住地轻轻颤动。


    第二次吻下来的时候,他轻轻含住了她的下唇。云诺身子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后脑却被他的掌心稳稳托住,五指插进她发间,指腹摩挲着她耳后的皮肤,她能感觉到他指尖微凉的温度在皮肤上滑过,酥麻的感觉自他指尖所及之处逐渐传遍全身。


    禹柏如本想着浅尝辄止,怕这清醒的第一个吻会吓到她,可瞧着她在怀中乖顺的模样,心瞬间化了开来,起初只是温柔地吮吻她的唇瓣,到后来是忍不住轻咬,似是要将她吞吃入腹一般。


    好在云诺并未觉出什么不妥。事实上,她隐约记得出阁前夜的一些零碎片段,此刻唇瓣相贴,恍若被拉回那个夜晚,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她开始试着回应他,双手缓缓攀上他的肩头,最后轻轻勾住了他的后颈。这一举动,无疑给了禹柏如莫大的鼓舞。


    他不再克制,舌尖轻轻撬开云诺的贝齿,探了进去,云诺的舌尖无意识碰上了他的,旋即便被他卷住,舌齿交融间,这个吻变得更深,更重,不再是那种慢条斯理的研磨,逼着她仰起头承受。两人的呼吸缠绕在一处,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滚烫,仿佛要将彼此融化。


    随着他舌尖的侵入,云诺的身子一寸寸软了下来,她似乎渐渐掌握了门道,说来也是奇怪,人对于这种事情,似乎总是学得格外快些。


    直到她额间都沁出了薄薄的细汗,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沸了起来。不免心中暗想,今年的夏日确实太过炎热了,教人几乎压不住小腹的那团火。


    喘息的间隙,云诺迷蒙着双眼,隐约听见外院似乎有人在说话,她慌忙推了推禹柏如的胸口。禹柏如恋恋不舍地松开她的唇,那双桃花眼墨色翻涌,眼底似跳动着火光,他没有说话,只用眼神无声地询问她发生了何事。


    禹柏如是背对着院门坐的,而云诺窝在他怀里,偷偷探出脑袋朝院门口望了一眼,嘟囔道:“别亲了……他们都在外头,待会儿进来可就瞧见了。”她声音又轻又急,带着被吻过的绵软,她动了动身子想从他腿上下来,他却扣着她的腰不放。


    禹柏如的目光始终胶着在她的唇上。她说话时,那水润饱满的唇瓣轻轻翕动,一开一合,仿佛在无声地邀他采撷。他喉头微微一动,燥意暗生,眸光又暗了几分,他拇指抚上她的唇,轻轻蹭掉她唇上沾的一点水光。


    “你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晚了?”禹柏如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声音喑哑,话音刚落,他又低下头,不由分说地再次吻了上去,将她未尽的话语尽数堵在了唇齿之间。


    “放心,他们不敢进来……”


    ……


    留云斋的外院里,雾影和南萧来回穿梭,将马匹驮来的行李一件件卸下来,归置到一旁。


    雾影神色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脚麻利得很。反观南萧,全程阴沉着脸,活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往日那股利落劲儿全没了。雾影都来回搬了好几趟,他才慢吞吞地走了一个来回。


    雾影实在看不下去了,在南萧再次走到马匹旁时拦住了他:“你小子,明目张胆地偷懒是吧,谁又惹你了?”


    不说还好,雾影这一开口,南萧直接将手中的包袱一扔,当即一屁股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撂挑子不干了。


    “嘿?你跟我较哪门子的劲?”


    雾影愣了一瞬,刚要开口好好教导南萧几句,忽听内院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头一望,恰见陆影疏走了出来。


    “雾影!”陆影疏一抬眼便瞧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脸上顿时绽开笑意,脚下步子也快了起来,一路小跑着奔向他。


    雾影远远看见她,笑意便漫上了眼角。他快步迎上,张开双臂,陆影疏一头扎进他怀中。雾影将她抱了个满怀,就势转了两圈,笑声和衣袂一同飞扬,好一会儿才停下。


    站定后,陆影疏将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一边在他身上摸索着,一边问道:“你没事吧?主子有没有罚你?你可有受伤?”


    自从上回雾影来找过她那次后,她就再没见到过他,这些时日,她一直惦记着雾影所说的事,虽然如今云诺并未嫁入大皇子府,她也怕雾影之前因这件事受到责罚。


    雾影被她摸得浑身发痒,笑着抓住她的手,制止了她的动作,才道:“我能有什么事?别担心,主子说了,就算我不开口,云小姐自己也能查个明白,自然不会怪到我身上。”


    陆影疏嗔了他一眼:“那你回来怎么不来找我?主子有什么计划也不知会我一声,害我白担心那些时日,你知道小姐出嫁那日我有多着急吗?”


    “不瞒你说,主子做这决定没有告诉任何人。”雾影耸了耸肩,“听闻霁王殿下知晓主子把云小姐抢走的事,也是惊诧不已。”


    说着他换上了一副崇拜的神情:“不过好在最后结果是好的,只可惜那日我未能亲眼目睹主子劫亲的英姿,听闻那场面可是如话本子所说的一般夺人心魄,至今都是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呢,我什么时候也能这样出一回风头啊……”


    “哟,你要抢谁的花轿?”陆影疏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不抢不抢,我能抢谁?”雾影连忙摆摆手,嘿嘿笑道,“我就是随便说说……随便说说……”


    “嘁。”一直坐在旁边没出声的南萧突然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嘲笑。


    陆影疏听见声音,这才发现原来南萧也在场,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南萧的脸色,发现他板着脸,面色臭得宛如一条死鱼。


    她也不觉得意外,只扭过头问雾影:“他又怎么了?谁惹他了?”


    雾影茫然地摇摇头:“不知道啊,从主子叫我们来这开始他就是这副鬼样子。”


    陆影疏闻言,也没与南萧说话,拉着雾影的手臂将他带远了几步,这才道:“我们别理他,指不定又在生些莫名其妙的气呢,过会儿就好了。”


    “喂!”南萧不悦地喊了一声,“我听得见!”


    他站起身来,阴沉着脸道:“商离,你怎么回事?怕不是跟这云大小姐待久了,性子也越发刁滑了?”


    陆影疏本拉着雾影要走,听到这话猛地停下,回过身来,脸上笑意荡然无存,声音也冷了三分:“你说我可以,说我家小姐,是不是想打架?!”


    雾影适时上前一步,半挡在了陆影疏与南萧之间,补充了一句:“你说商离也不行。”说罢他转身冲陆影疏赔笑道,“别跟他计较,待会儿我说他,打架就免了,主子还在里头呢,若真打起来,我们都要受罚。”


    “行,又是两个拎不清的。”南萧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恨铁不成钢地看了雾影一眼,“商离不知道也就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主子为了云大小姐打乱了多少计划?这回他在芜城的事还没处理完,就被你叫了回来,结果又是因为她!前前后后耽误了多少正事?主子向来稳重,如今却被她迷了心窍!如今主子竟还让我们放着大事不做,跑过来照看这院子!你们竟还笑得出来?!”


    “我……”雾影挠了挠头,“也没那么严重吧,主子是谁啊?他做的所有决定,自然有他的道理。我相信他,而且……我瞧着云大小姐人也挺好的,重情重义,身手也不赖,她上回还跟主子一起去救霁王殿下呢,你不是也在场吗?”


    “她哪是去救霁王殿下,只是去救姜莞罢了,你还好意思提,要不是她那好姐妹,霁王殿下也不会身陷险境。”南萧越说越气愤,“你们一个两个沾上女人都丢了脑子,主子一时被蒙蔽,我们做下属的就该有提醒之责!你不去,我去!”


    说着,南萧迈步往内院走去,雾影还想叫住他,却被陆影疏一把捂住了嘴。他低头看她,就见陆影疏抿着嘴冲他摇了摇头,似乎在憋笑,他更摸不着头脑了,就这会儿功夫,南萧已经消失在内院院门处。


    “三、二——”陆影疏盯着内院门口,含笑念着。


    “什么情况啊?”雾影一头雾水地看着她。


    “一。”


    这一声刚落,刚才进去的南萧就像被鬼撵似的,满脸通红地冲了出来。他连看都没看雾影和陆影疏一眼,埋头就往外跑,一溜烟儿地消失在了院门外。


    陆影疏“噗哧”笑出了声,雾影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就见禹柏如随后从内院走了出来,瞧着脸色似乎比方才的南萧还要阴沉几分,一旁的陆影疏和雾影见状,慌忙垂下了头。


    “南萧呢?”禹柏如的声音阴恻恻的。


    两人低着头,双双抬手同时指向了方才南萧逃跑的方向。


    “把他带回来。”禹柏如语气平淡,顿了顿,“另外——雾影。”


    “属下在。”雾影忙不迭应声。


    “我记得江湖上有一种迷踪阵,你去学了来,在留云斋外布阵。”


    “啊?我吗?”雾影傻了眼。


    “把这里看好了,别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摸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