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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云诺直直看着禹柏如, 面上毫无惊讶之色,正如她先前所猜测的一样,暠王身体健全, 并无残疾,甚至如今看来——他还身手颇为不凡, 绝不是什么虚弱无力的废人。


    她想起在霁王府挟持禹柏如的那晚, 想必他是为了不暴露自己身体的秘密,才故意没有反抗的吧, 歪打正着让她得以逃脱,想到这, 她暗自捏了一把汗。


    禹柏如已从刚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少女的示弱原是诱他深入的饵, 他并未有被发现身份的惊慌, 只是淡淡盯着云诺的眼睛。


    禹柏如:“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大概在端午宫宴那晚之后。”云诺毫无遮掩。


    禹柏如笑:“所以, 你承认了——那晚在霁王府的‘刺客’是你?”


    云诺好整以暇地看着禹柏如,语气中带着轻微的嘲弄:“暠王爷不是早就知道了?不然又何必大费周章地让人盯着我呢?”


    “云大小姐此言差矣, ”禹柏如走回桌边,闲闲地坐下, 全然没了方才的剑拔弩张, “你趁着霁王府无人,偷偷潜入, 被皇后的人发现,当时要不是我,你逃得出去吗?”


    云诺冷笑一声:“这么说来, 我还要感谢暠王爷你了?”


    “那倒不必。”


    禹柏如抬眸:“不过既然云小姐如此坦诚,我倒是好奇,你那时是如何认出我的?”


    云诺迎上他的目光:“我凭什么告诉你?”


    “你还有别的选择吗?”禹柏如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云诺霎时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威胁我?”云诺在他对面从容入座, 眼中毫无惧色,“我既然敢赴约,就不怕回不去,王爷,你是聪明人,我无意与你为敌,你的秘密,我从未打算向外透露一字,不然,当初你‘未残’之事,恐怕早已传遍京城了。”


    “此话倒也不假,”禹柏如眸光深了几分,“可我那时放走了你,也算是救了你一命,你总该告诉我你为何要潜入霁王府吧?”


    禹柏如是霁王一母同胞的兄弟,如若因这件事把他们二人都得罪了,对云诺并无好处,云诺只略一思索,心中便有了决断。


    她微微一笑:“那是自然,说到底那只是个误会。”


    禹柏如静静听着,情绪无波无澜。


    云诺继续说道:“我那时初回云府不久,便在我生母的旧物中发现了几封书信,竟是十六年前,她与一个叫‘清桓’的男人传情往来的信笺,而这个‘清桓’,就是霁王。”


    禹柏如眉头一皱:“不可能,皇兄那时终日在军中操练,从未听说他有心仪的女子,更别说与令堂有所来往。”


    云诺微微颔首:“我自是要查明真相,还我生母清白,想必王爷也早就调查清楚了,我那日不过是拿走了一张有霁王字迹的纸,只是为了对比信上的字迹而已,我已查明,那些信确实是伪造的,王爷大可放心。”


    “那你可知那些信是出自谁手?”禹柏如追问。


    云诺:“我猜测是当时我院中的丫鬟‘紫苏’所为,而紫苏是我继母的人。”


    “王新月?”禹柏如垂眸,神色不明。


    云诺的继母他自是知道的,当初云司齐一个区区八品小官,竟然娶了太傅嫡女做妻子,整个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而后来云司齐的步步高升也是意料之中,背靠大树好乘凉就是这个道理,当年在街头巷尾可没少听人嚼舌头根。


    禹柏如想起之前他初遇云诺时让人去查云府,竟是查出王新月与合欢楼的赤枭有来往,他当时以为这是一出高宅贵妇的“买凶杀人”戏,直到后来知晓云诺的身份,也大致猜到了王新月的目的,着实为云诺可惜了一番,可那时的他无暇去理会这些宅门内的阴谋诡计,便并没插手,没想到王新月能把火烧到他皇兄身上。


    云诺看着深思的禹柏如,心知目的已经达成了,她面上泛起笑意。


    “王爷的问题我回答完了,但——王爷叫我来此,不是为了问这些吧。”


    禹柏如回过神,正色道:“不错,此次请云小姐前来,其实是为了合欢楼的事,想必云小姐已经查出,合欢楼赤枭他们就是当初在秋瞑山劫持你的那伙人。”


    云诺点点头。


    “云小姐有勇有谋,在没摸清对方底细前,竟敢独自探查密室,不过此次你虽侥幸逃脱,但也暴露了身份,现在你的处境非常危险,合欢楼背后的势力已经盯上你了。”


    云诺对此心中有数,她看着禹柏如:“王爷知道合欢楼背后的人是谁?”


    禹柏如:“已有些线索,但还不能确定。”


    云诺见禹柏如的模样不像作假,犹豫一瞬,从自己袖中抽出了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了禹柏如。


    “王爷请看,是否能认出这张纸上的图案代表什么?”


    禹柏如接过纸张展开,上面是一个圆形盘龙图案,纸上还写着一些类似账目的字样。


    “这是……哪里来的?”


    “是在合欢楼赤枭的密室中找到的。”


    云诺当时出于谨慎留了一手,她提前撕下了写有“三月初六”记录的那一页藏在身上,没想到碰巧将这关键证据留了下来。


    “怎么了?”见禹柏如眉头紧皱,神情严肃,云诺连忙问道,“你见过这个图案是不是?”


    禹柏如抬起头,笃定道:“这是太傅府的私印。”


    如果说先前的都只是猜测,那现在云诺可以断定,一切线索都指向太傅府,难怪王新月可以随意指使赤枭做事,那日她初探合欢楼时,在窗外听到赤枭口中的“小姐”,难道就是指的王新月?


    “王爷是否在查合欢楼?”云诺定定地看着禹柏如,既然陆影疏之前奉命在合欢楼做探子,那一定是禹柏如的命令,虽不知禹柏如想干什么,但如果他们的目的一致,能得到禹柏如的助力,她或许能事半功倍。


    “当然。”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云诺不再犹豫,指着纸上那些“账目”,对禹柏如道:“我怀疑太傅府通过合欢楼,暗地里在做买卖良家女子的勾当。”


    禹柏如也看出来了,他眼睛微微眯起,心中似有盘算。


    “还有,我在合欢楼密室中发现了许多账本,还有大量金银,少说也得有数十万两,不知这些消息对王爷有没有帮助。”云诺和盘托出。


    禹柏如听罢,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叩,眼中掠过一丝锐色,他抬眸看向云诺:“云小姐此番带来的消息至关重要,我会派人去查,太傅府势力盘根错节,若真涉及人口贩卖,必牵连甚广。”


    他稍稍停顿,声音放缓些许,却字字清晰:“不过……此事若是会牵连到云府,你当如何?”


    云诺笑了:“王爷尽管去查,云府如何,与我无关。”


    她语态随意,要不是知道她是云府千金,还以为云府与她有仇。


    禹柏如微怔,这个女人,他确实从未看透。


    “听雪”门外,陆影疏听了半天,确定屋内没有再打起来,稍稍松了口气。


    雾影却在一旁沉默了许久,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中带了一丝决绝与狠厉:“如今这云大小姐发现了主子的身份,怕是会影响主子的大计,保险起见,这个女人绝不能留,主子不好下手,我来。”


    陆影疏横了他一眼:“主子都还没说什么,你倒是主意多的很,我相信云小姐绝不会向外透露半句。”


    雾影轻哼一声,背靠墙壁,不屑道:“你倒是相信她,你看她相信你吗?”


    陆影疏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心中气闷,抬手打去,被雾影轻松躲过。


    “总之,你要动她,得先过我这关。”陆影疏丢下这么一句,便不再理会雾影。


    雾影嘟嘟囔囔地小声道:“真不知谁才是你的主子……”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屋内,云诺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接下来就看禹柏如是否能查清合欢楼那些勾当,最好是能一举端掉这个窝点,以绝后患。


    云诺起身微微一礼:“那就静候王爷佳音。”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想看看外面雨停了没有,却一眼看见窗户对面正对着祥凤阁,向下看去,那不是祥凤阁大门?


    云诺想起之前她与姜衍站在祥凤阁门口时,她曾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视线,似乎就来自于金樽楼这扇窗……


    该不会是……


    “王爷之前——”云诺回头看向禹柏如。


    “小心!”


    她眼见禹柏如向她扑了过来,眼中尽是厉色,她想回头看窗外,已是眼前一花,禹柏如带着她倒了下去,失重的感觉让她心中一慌,她抬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禹柏如腰间的玉带,这也止不住她下坠的趋势。


    在即将坠地之前,她闭上了眼,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没有想象中的疼痛袭来,她摔在了禹柏如的身上,禹柏如在最后一刻转身用身体接住了她,而他自己则重重摔在地上,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闷哼。


    以往云诺习惯了自己独自一人,所以不论遇到什么意外,她总是能在短时间内作出反应,可当她被拥着摔在男人温热的怀里,脑子一瞬间变得空白,她的感官被无限放大,扑鼻而来的是禹柏如身上那独特的绿萼梅香,耳畔是他胸腔里急促而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他吃痛的闷哼声也无比清晰,她恍惚间想到他们初见时自己咬了他一口,那时他也是这样的声音。


    真好听,云诺心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她抬眼, 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眸子,那里面映着她微微苍白的脸,还有未及散去的惊悸,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而紊乱。


    一旁, 那支失了目标的短箭深深钉入房内梁柱, 箭尾震颤不休,发出低微的嗡鸣, 在骤然死寂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箭镞没入木头寸余, 寒光凛冽,离她方才站立之处, 不过三尺之遥。


    不过一瞬间的恍惚, 云诺便回过神, 余光瞥见那深深钉入梁柱的短箭,方才的惊险瞬间涌回脑海, 她迅速从禹柏如身上撑起,下意识想抬头看看窗外短箭射来的方向, 她只在窗沿边极其谨慎地露出半个额头与眼睛。


    “咻——咻——”


    还未等她看清来处, 竟又是两根短箭连发而来,她急忙向下俯身躲避, 正巧撞在刚刚坐起身的禹柏如身上,将他又扑了下去。


    云诺的鼻尖不偏不倚,刚好磕在禹柏如下颌上, 一阵酸麻的钝痛瞬间袭来,激得她眼圈都泛了红。”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


    雾影和陆影疏听见屋里的动静不对劲,以为两人又再度交手, 他们对视一眼,也顾不上禹柏如的命令,二人径直闯进了屋子,一眼就看见倒在地上的两人,云诺还将禹柏如压在身下。


    打得这么激烈?


    陆影疏一时不知作何反应,脑中飞快思考着要帮谁,她知道云诺会武,可主子的功夫也不差,怎么会落了下风?


    雾影也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但看见禹柏如吃亏,他还是第一时间决定上前帮忙。


    他刚要冲上去将云诺拉起,就听禹柏如冲他急速道:“雾影,窗口东南方向楼台处有人放箭,抓活的。”


    雾影这才看见正对窗户的梁柱上钉着三根短箭,也立即领会了禹柏如的意思,方才的担忧瞬间化为凛冽的杀气。


    “是!”


    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道影子般掠至窗前,那座临街的楼台在暮色中只余一道模糊轮廓。他没有丝毫犹豫,翻身跃出窗口,只余窗纱微微晃动。


    这是云诺第一次亲眼目睹雾影的轻功,无声无息,如影如魅。她素来自信轻功卓绝,脱身逃遁从未失手,可与雾影相较,竟仍逊了一分灵缈之气,难怪当初雾影驾车将她送到云府后就瞬间没了影子。


    “云小姐?”


    禹柏如见云诺望着窗户半天没有反应,而她的手还撑在他胸前,他忍不住出声提醒。


    “以雾影的身手不会落了下风,现在这里暂时安全了,你可以放心。”


    云诺倏然回神,这才惊觉自己竟还伏在禹柏如身上,她忙不迭地站了起来,想起刚才的情形,她有些懊恼,想到自己向来警惕,竟在这里栽了跟头,她耳根微热,刻意避开了禹柏如的眼睛。


    “方才是我大意了,多谢王爷相救。”


    禹柏如从容起身,随手理了理微皱的衣袍,目光落在云诺低垂的侧脸上,见她耳尖薄红未褪,连目光都躲闪着,不由觉得新鲜,她这般情态,比平日故作冷然的模样要有趣得多。


    他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瞧着她:“云小姐可看清楚了,我可没有诓你,是真的有人想要你的命。”


    陆影疏闻言指尖一紧——那箭竟是冲着云诺去的,她下意识看向云诺,那句“可有受伤”的话在喉间滚了几回,终究无声咽下。如今身份既明,往日刻意接近的种种便成了横在当中的刺,让她连一句寻常问候都再难坦然,且看云诺的态度也不像是要原谅她的样子。


    云诺一言不发,走过去想将梁柱上的短箭拔下,却惊讶地发现箭头已完全没入木柱内,因箭头上的倒钩,她竟无法轻易拔起,这一箭的力道着实骇人。


    她眉头紧皱:“是赤枭的人?”


    禹柏如见状上前,握住一根箭矢提气拔出,木屑飞溅,他将箭矢递给云诺:“或许是赤枭背后的势力,得知你见过了密室之物,这才派人动手。”


    “看来……你看见的那些东西,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云诺接过短箭,见箭头泛着一层诡异的荧光,她将箭头凑近鼻前轻嗅,眉头一皱,脱口而出:


    “箭上有毒。”


    对方还真是准备周全,此毒见血封喉,就算她医术再高超短时间内也无法解毒,她自然不会倒在这,只不过若是往后的日子一直有这层威胁在,于她而言也是一件麻烦事。


    禹柏如沉吟片刻,蓦然开口:“我知云小姐本事不小,但敌在暗,你在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云小姐不介意,商离可以继续随身保护你的安全。”


    “商离?”云诺一怔。


    “哦,就是陆影疏,商离是她在这行事方便所用的代号。”


    云诺这才扭头看向立在一旁的陆影疏,陆影疏见她望过来,呆站着,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周围的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她听见自己胸腔中的心跳,眼底不自觉浮起一丝微弱的希冀,等待云诺开口的一分一秒都无比难熬。


    禹柏如瞧着相对无言的二人,双手抱臂,懒洋洋地笑道:“怎么了?若是我没记错的话,方才云小姐可还想从我这花银子买走商离,这下白送给你,反而反悔了?”语气是十足的戏谑。


    陆影疏听明白这话时,微微瞪大了眼睛,原本暗淡的眸子此刻布满欣喜与不可置信:“小姐……你真的……”


    小姐要“赎”她,小姐还愿意让她在身边!


    陆影疏一扫心中郁闷,还不等云诺开口,便向禹柏如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中气十足地应道:“属下定不辱命,誓死保护好小姐。”


    云诺看着她雀跃的笑颜,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她很难不怀疑禹柏如这番话是有意为之。


    云诺抬首望向身侧的禹柏如,他身量极高,比她足足高出一个头有余,察觉到云诺的视线,他略低下头,薄唇勾起,俊颜邪气中透着几分玩味,眼神示意云诺看那半跪在地上的人影。


    他是故意的!


    云诺眼波微转,笑意清浅:“可以,陆影疏我要了,但以后没有我的命令,她不可再随意向王爷传递消息。”


    “当然。”禹柏如毫不犹豫,随意得仿佛陆影疏从来就不是他的人。


    几人话语间的功夫,雾影竟又从窗外跳了进来,他一进屋,便上前禀报:“主子,属下抓住了那行凶之人,对方只有一人,属下本欲将他带回,没想到那小子竟在舌下藏了毒丸,见逃脱不了,当场自尽了,此时那尸身还在斜对面的阁楼上。”


    禹柏如“嗯”了一声:“过去看看。”


    他拿起桌上的银质面具戴上,转身看向云诺:“云小姐先回去吧,这件事交给我。”


    “我和你们一起去,”云诺置若罔闻,她直视着禹柏如的眼睛,微微一笑,“既然对方是来杀我的,不见一见怎么行?”


    几人在雾影的带领下,来到了那栋楼下,循着阶梯上去,很快便到了雾影说的位置。


    可那楼上哪儿还有杀手的身影?


    阁楼空空如也,唯有地上杂乱的脚步和明显的打斗痕迹告诉雾影,这不是幻觉。


    “怎么会这样?我方才明明见那小子就死在这里,确认他当场断气了我才走的!”雾影大惊失色,他在这不大的阁楼上四处寻找,但很明显,这里并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我被耍了?”雾影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未必。”


    云诺踱步到窗前,抬眼望去,这里确实正对着金樽楼二楼窗户,距离不近不远,是个绝佳的暗杀位置。


    她闭上眼,脑中回放着那几发箭矢飞来的画面,心中一动。


    “或许……对方不止一个人,雾影走后,尸体被他的同伙带走了。”


    禹柏如琢磨着云诺的话:“有这种可能,他们也许是故意在隐瞒身份。”


    “这是什么?”云诺瞧见地上一块碎布,看起来像是衣裳的料子,在这里格外突兀,她弯腰捡起,这布像是被刀硬生生切断的模样。


    几人围了过来,雾影看了看,直接道:“这好像是方才我制服那人时,刀将他衣服划破而落下的,我就说,这地方绝对没错!他指定是被同伙救走了!”


    “是属下大意了,放跑了贼人,请主子恕罪。”雾影垂首,声线紧绷,比起受罚,更让他不甘的是自己竟会犯下如此疏漏。


    禹柏如面色冷静,并未苛责,他见云诺一言不发,还将那块布片放置鼻前又闻了闻气味,缓声问道:“此物有何不妥?”


    云诺皱着眉,有些不确定:“我闻到这布料上有一种异香特别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味道。”


    禹柏如接过布片,同样放在鼻下轻嗅,确实是有一点淡香,但并不浓烈,反而这衣料主人的汗臭味更重些,他皱了皱眉,奇怪地看了云诺一眼,其他两人闻言也都接过布片闻了一遍,他们同样没有闻出什么,陆影疏面上更是说不出的嫌弃。


    云诺却格外认真,她看着禹柏如:“王爷可否给我些时间,让我将这布片带回去,若是能分辨出这香味的来源,或许对探查幕后之人有所帮助。”


    “云小姐请便。”禹柏如自然没理由拒绝。


    几人又仔细探查了四周,确认这里再无其他线索,此时天色也暗了下来。


    “云小姐,不如让商离先护送你回府,这件事我们自会探查清楚,你若是有什么事可让商离传信给我。”


    云诺颔首,与陆影疏先行离开。


    此时外头的雨早已停歇,禹柏如静立阶前,目送云诺二人上了马车,他侧首对雾影低声吩咐:“传信南萧,让他带人回京。”


    夜风拂起他深色的袖角。


    “这京城的水,该动一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马车在长街上晃晃悠悠地走着。


    车厢内一片安静, 只听见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响,灯影在云诺沉静的侧脸上掠过,她倚窗出神, 指尖无意识地搭在膝上,陆影疏坐在她斜对面, 几次抬眸看向她, 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将手轻轻攥紧了袖口。


    云诺虽允她同行, 却至今未曾与她单独说过一句话,车厢内的空气愈发凝滞, 她心里总是不安的,半晌, 她小声开口唤云诺:“小姐……”


    “回去后, 今日之事不必对苏姨她们提起。”云诺的声音轻轻传来, 她仍望着窗外,侧影沉静。


    “啊……是!”


    陆影疏连忙应声, 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攥紧的衣角,云诺终于肯开口了,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


    暮色渐沉, 云府檐角的风也带上了一丝凉意,桑枝在院里不知踱了多少个来回, 时不时便朝门口张望,她一整日都因云诺独自出门而心神不宁,眼见天色越来越暗, 心里那点后悔便如藤蔓般缠了上来,早知如此,白日说什么也该坚持跟着云诺去的。


    苏情倒仍安稳地坐在青石桌旁, 手里虽做着针线,目光却也偶尔飘向院门。


    终于,云诺的身影出现在路的尽头,桑枝远远瞧见云诺,顿时眼眸一亮,她正要迎上去,却发现云诺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咦?小姐身边那个人怎么看着如此眼熟?”桑枝眯着眼,仔细辨认着那跟在云诺旁边的身影。


    桑枝都尚且看不真切,苏情就更别说了,二人伸长脖子,一时都忘了上前迎接。


    “影疏?!”桑枝终于认出来了,她声音中满含惊喜。


    陆影疏笑着:“是我,我回来了。”


    “小姐,原来你是去见影疏了!这有什么好隐瞒的,害奴婢白担心一场。”桑枝眼睛亮了起来,“我就说嘛!小姐对影疏这么好,怎会让她离开。”


    云诺并未反驳,她顺着桑枝的话说道:“是啊,我还不是怕影疏不回来,让你们失望,就只能先瞒着你们了。”


    说罢,她似笑非笑地看了陆影疏一眼,陆影疏忙道:“是……是啊,我也只是家里有些事回去处理了一下,这还要多谢小姐帮忙,才能这么快解决。”


    苏情看出云诺不想在此事上多说,只上前接过云诺手中的油纸伞,一边招呼她们进门:“回来就好,陆姑娘你是不知道,你走了桑枝连饭都少吃半碗呢。”


    桑枝也顾不上不好意思,上前挽住陆影疏的手臂:“那可不,影疏也真是的,走也不跟我们打声招呼,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陆影疏心里暖暖的,向来不爱哭的她也忍不住鼻子一酸,借着夜色掩去了眼底的泪光。


    “好,不会有下次了。”


    “诶?说到吃的,小姐不是说要给奴婢带祥凤阁的桃心酥吗?酥呢?”


    “忘了。”


    “……”


    “好啦,别生气了,明日我再出去给你买好不好?”


    “我们一起去!”


    晚晴阁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入夜,云诺吩咐她们各自回房歇息后,才独自回到屋内。她在桌边坐下,取出那块布片摊在灯下,脑中回想着今日的种种画面。


    她知道从上次探查合欢楼开始,赤枭就已经容不下她了,但碍于她的身份,应该不至于那么明目张胆地动手,可看今日情形,怕是没这么简单,因此她答应将陆影疏留在身边,一方面是因为,这些日子她确能看出陆影疏秉性纯良,为人正直,可以深交,另一方面也能让自己多个帮手,何乐而不为?


    至于禹柏如,云诺不关心他有什么秘密,只希望他不要成为她的阻碍,既然他送上门,她能借他之力排除障碍,也是一件好事。


    也许是因为禹柏如曾经帮过她,又或许是一起出生入死的陆影疏都甘愿为他驱使,让云诺对禹柏如有种莫名的信任,就不知禹柏如对她到底是真心多一分……还是利用多一分了。


    云诺又闻了闻那布片上的异香,在尘封的记忆中搜寻着这味道的来源,她蹙眉细想,这气味确实闻过,该是好几年前了,久远得只剩一缕飘忽的影子,任她如何追索也握不住实体。怀着这份疑惑,她伏在案边沉沉睡去,那缕异香仿佛有生命般缠绕着她,将她拖向记忆最深的渊底。


    ……


    湿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南疆特有的、泥土与腐叶交融的气息,八岁的云诺拽着师父孟离的衣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小径上。


    “师父,这里的人……怎么都怪怪的?”


    她小声说着,目光掠过田埂边劳作的村民——那些人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无形的线牵着,连锄头挥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样,更诡异的是,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如出一辙的、近乎虔诚的微笑。


    孟离按住她的手背,示意她噤声,云诺乖乖地闭嘴,却忍不住仰头偷偷看了一眼师父的脸色,这位江湖享有盛名的神医,此刻正眉头深锁,目光如炬地扫视着这个名为“藤溪”的寨子。


    他们是应寨老之邀而来的,寨老的小女儿锦奴,三个月前开始“变了个人”——原本活泼爱笑的姑娘变得沉默寡言,终日跪在祠堂里,对着一个空神龛喃喃自语,而这寨里类似的怪事已有了七八起,实在是诡异。


    “外乡人?”


    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


    云诺抬头,看见一位身着浅蓝土布长衫的年轻男子站在竹楼前,手里把玩着一支白玉烟杆。他容貌俊秀,眼神却深不见底。


    “我是寨里的祭司,溪年。”男子笑容和煦,端的是一个温润如玉的公子模样。


    “寨老在等你们。”男子侧过身子,示意他们进入竹楼。


    孟离微微颔首,牵着云诺踏了上去,与溪年擦肩而过的瞬间,云诺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冷香——清冽如雨后初晴,又隐隐透着一丝甜腻,像是月光熬成的蜜糖。


    是了,那时云诺就已经展现出超出常人的嗅觉天赋,一丝残香、一缕烟痕,在旁人那里或许淡若无物,落在她感知中却清晰得惊人,她还不太会控制自己的这项能力。


    这味道甜甜的,勾起了她的食欲,她忍不住多嗅了一下。


    “别闻。”


    孟离突然攥紧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吃痛,师父从未如此失态。


    云诺倏然凝住呼吸,面上未起丝毫涟漪,她一向听师父的话。


    那夜,他们在竹楼里见到了锦奴。


    少女蜷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月光。而当祭司溪年走近时,她忽然剧烈颤抖起来,挣扎着爬到他脚边,像渴水的旅人般仰起脸。


    只见溪年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琉璃瓶,拔掉瓶塞,瓶口倾斜,一滴琥珀色的汁液从瓶中滑出,落在锦奴的舌尖。


    刹那间,少女痉挛停止,脸上浮起一抹近乎极乐的、餍足的红晕,她依偎在溪年脚边,像只被驯服的猫。


    “她病了,需要药,”溪年将琉璃瓶收回怀中,温声解释,“这是山神赐予的甘露。”


    孟离一言不发,只是深深看了祭司一眼。


    天色太晚,溪年贴心地替他们安排好住处,孟离并未推辞,他带着云诺以给锦奴治病为由留在了寨子中。


    深夜,孟离叫醒云诺,示意她跟上,他并未说缘由,云诺也不问,只迷迷糊糊地任由师父拉着,走进了寨子背后的山林,这是‘藤溪’寨的禁地。


    月光穿过密林,照亮了一处隐秘的幽谷,谷中,一片奇异的花田正无声盛放。


    那些花,花瓣薄如蝉翼,近乎透明,在月华下流转着琉璃般的光泽,花心处一点莹蓝,像凝结的泪滴,最奇特的是香气——正是云诺白日所闻的冷香,只是这里浓烈了十倍不止,云诺不由皱起眉头。


    “此花名为‘照夜镜’,只开于南疆至阴至秽之地,”孟离嗓音深沉,用浸过药汁的布巾掩住云诺口鼻,“它的花汁,能蚀人心智。”


    云诺捂着布巾,跟随孟离在花田周边查探,发现花田旁有一处隐蔽的洞穴,洞口散落着许多小陶瓶,瓶身还残留着黏腻的汁液,借着月光,他们看见了——在洞穴深处,简陋的石台上刻着诡异的符文。


    “是‘锁魂契’!”孟离一字一顿,“这不是治病,是驯养。”


    原来,溪年根本不是什么祭司,而是一个流亡的巫蛊师,他将照夜镜的花汁提炼成“甘露”,先让寨民尝到极致欢愉的滋味——那感觉如同魂魄离体,飘然欲仙,所有烦恼尽消,一次,两次,三次……待他们沉迷其中,他便开始减少剂量。


    “这时,饮汁之人会如万蚁噬心,痛不欲生,为了换取下一滴‘甘露’,他们什么都愿意做。”孟离拨开草丛,露出几具蜷缩的骸骨——那是试图反抗或戒断的寨民。


    “最终,他们会在渴望中迷失本心,成为彻底听命于施术者的‘镜奴’,你看那些劳作的寨民,他们不是被线牵着,而是被刻在骨子里的瘾牵着——认真劳作,才能换取一滴汁液。”


    “此时再以南疆古巫术‘锁魂契’加持,这些人都将受他所控。”


    云诺浑身发冷:“那锦奴姐姐……”


    “她正在被‘驯化’的关键阶段,”孟离望向寨子方向,眼神凌厉,“溪年要的不仅是听话的奴仆,他要的是完全奉献灵魂的‘信徒’,最好是有影响力的寨老家女儿,待仪式完成,整个寨子都将成为他的掌中玩物。”


    三日后,孟离让寨老将寨子众人都唤至花田,彻底戳穿了这寨中的荒唐。


    众目睽睽之下,他取出银针,刺入一名被控制寨民的穴位,那人竟从口中呕出带着莹蓝光泽的黑血,血滴在阳光下,散发出浓郁的冷香。


    寨民哗然。


    溪年见事败露,竟拿出一只短笛,诡异的笛声响彻上空,数十名已被控制的寨民瞬间眼泛蓝光,如行尸走肉般扑向孟离师徒。


    混乱中,云诺被一个寨民扑倒,那人力大无穷,双手掐住她的脖子,嘴里喃喃念着“甘露……给我甘露……”腥甜的气息喷在她脸上,照夜镜的冷香混着血腥味令她作呕。


    千钧一发之际,孟离掷出银针,刺中寨民后颈,那人一僵,软倒在地。


    “烧了它!”孟离指着那一片照夜镜对寨老厉喝,“连根带土,一寸不留!”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火光照得山林犹如白昼,照夜镜在火焰中发出凄厉的噼啪声,像是千万人在哭嚎。


    奇异的是,那些被控制的寨民随着花田焚毁,竟一个个瘫倒在地,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锦奴醒来后,全然不记得发生过什么,只是抱着母亲痛哭。


    而溪年却趁乱逃脱,消失在南疆的茫茫群山之中,而这照夜镜到底从何而来,也永远成了一个谜。


    ……


    云诺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中衣,桌上油灯的灯油早已燃尽,屋内一片漆黑。窗外明月高悬,宛如那一夜山林的月亮。


    桌上那块布片仍静静地躺在那,冷香仿佛活了过来,丝丝缕缕钻入她的鼻腔。她终于想起来了,这布片上的香味,就是照夜镜的花香。


    照夜镜已消失多年,没想到如今竟会在京城重现,这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上云诺心头——此花能让人迷失本心,若是用来豢养杀手,甚至是培养军队……这京城里,也不再太平。


    她心如擂鼓,指尖冰凉。


    这一次,不会再有师父帮她了。


    云诺定了定神,重新给油灯加上灯油,点燃,暖黄的光晕晕开,驱散了一室冷意,她取来纸墨,在桌边坐下,身影被灯拉得修长,落在身后的墙上,唯有笔尖与纸轻触的沙沙声,在寂静里分外清晰。


    ……


    次日,玄霜楼。


    雾影快步进屋,将一封封缄的信函交至禹柏如案前。


    “主子,商离方才加急送来这封信,是云小姐的吩咐。”


    禹柏如拆开信,目光扫过纸上寥寥数行,神色渐渐沉了下去。


    “……照夜镜乱人心志,若放任不管,恐成大难,此事事关重大,请王爷务必详查。”


    云诺在信中将多年前藤溪寨的事情简单描述了一遍,末了她还依着记忆,亲手画了一张“照夜镜”花的图样附在信纸之后,透明花瓣,莹蓝花心,一眼望去,便觉寒气侵骨,妖异非常。


    禹柏如放下信,抬眼时眸中已敛去所有温度:“南萧还有多久抵京?”


    雾影忙答:“属下昨夜已传信于他,南萧接到消息便连夜动身,今晚应该就到了。”


    “嗯。”禹柏如摩挲着信纸边缘,眼底思绪沉浮,“等他到了,让他直接来这见我。”


    照夜镜吗……


    云诺这一着,可真是给他送了一份大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今年京城的雪来得更早了些, 冬至刚过了没多久,一场细密的雪籽飘然落下,不过一夜, 便将朱门绣户、黛瓦长街覆成一片素净的洁白。


    王新月已被禁足两月有余,起初, 她还费尽心思, 试图与云司齐重修旧好,可云司齐不知是真被公务缠身, 还是仍旧心存芥蒂,竟一次都没再去看过她。日子久了, 王新月也泄下气来,唯一让她聊以自慰的是云司齐身边没有其他女人, 紫苏早就被她处理了, 她就算被冷落, 也决不会允许这云府有第二个女主人。


    云诺自那日回府后,便极少出门, 虽说有陆影疏在身边,但不代表她能高枕无忧, 特别是知道‘照夜镜’重现之后, 她心中更是不安。但令她意外的是,这段日子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预想中的血雨腥风,她的日子还是过得和从前一样,甚至比从前还要平静得多。


    不过她还是在这日复一日的平静中察觉出了一些端倪, 有一次,她清晨推门,发现昨夜落在阶前的一行陌生脚印, 在靠近她窗根数尺处凌乱中断,雪地里夹杂着几滴已凝成黑褐色的血渍,很快便被新雪掩去。


    云诺找来陆影疏,将这发现讲与她听,陆影疏听罢,只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含糊道:“小姐不用在意这些,现在的晚晴阁保管安全。”


    云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冷不丁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事瞒着我?”


    陆影疏被这话噎得一呛,低低咳了两声。她看着云诺那双清亮的眼睛,终是没忍住小声道:“还是什么都瞒不过小姐,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有几个不长眼的杀手在暗中窥探,已经被主子安排的人料理了,为了不让小姐担心,我就没说。”


    陆影疏笑道:“我早就说了小姐是什么人,这哪能瞒得住,什么都逃不过小姐的眼睛……”


    “行了别贫嘴了,我没怪你。”云诺早就猜到杀手还会再来,虽不知这幕后之人到底是谁,既然盯上了她,她身边就不可能这么太平,不过现在既然有禹柏如的人在,她多少有些心安,不知“照夜镜”的事情他查的怎么样了。


    过了几天,云诺还没等来“照夜镜”的消息,合欢楼却出事了。


    一名自称曾在合欢楼后厨帮工的妇人,蓬头垢面地敲响了京兆府门前的鸣冤鼓。她手中并无状纸,只有一枚看似普通的银簪,她声称自己女儿被拐卖至合欢楼,她潜入寻找时,意外发现了账房先生与护院头领因分赃不均内讧,护院头领醉酒后吐露真言,还炫耀性地出示了这枚簪子——簪头中空,内藏一卷微缩的密账,上面记录了数年来合欢楼与某些“贵客”之间“特殊货物”的往来暗语与分成。


    妇人声称自己趁乱盗出此簪,逃出来告官,京兆尹本欲敷衍,但妇人当堂指出账中几笔涉及近期失踪的官宦旁支女子,这下子,案件顿时复杂了起来,涉及贵族,京兆尹也不敢妄下决断。


    几乎与此同时,京城各坊间和几处江湖人聚集的茶楼酒肆,开始流传关于合欢楼“红粉销金窟,白骨□□花”的恐怖传闻,传闻细节丰富,不仅提到密道、囚室,更绘声绘色描述了一种控制女子的歹毒迷香,与当年南疆某种邪术相似,流言如野火,迅速点燃了民众的愤怒与好奇。


    更关键的是,两名在江湖上颇有侠名的游侠,“恰巧”在合欢楼附近“路见不平”,救下了一名从楼中逃出、浑身是伤、精神近乎崩溃的少女。少女手中紧紧攥着一片从某个“贵客”身上扯下的、绣有独特家族徽记的衣角残片,游侠“义愤填膺”,将少女连同证物直接护送到了御史台一位以刚直著称的御史门前。


    就在京兆府犹豫、御史台介入之际,京城一家颇有影响力的民间小报,“意外”获得并刊载了合欢楼内部的部分奢华陈设与隐秘区域的示意图,并直指其背后必有官商勾结,势力惊人。舆情彻底沸腾,学子议论,百姓哗然,街头巷尾无不将此事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件事甚嚣尘上,终于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皇帝震怒,下旨严查。京兆府与大理寺联合行动,以雷霆之势查封合欢楼,楼中鸨母、管事、护院多数落网,赤枭却凭借高超武功和对地形的熟悉,在重重包围中破窗而出,遁入茫茫雪夜,不知所踪,楼内被拐卖的女子也终于重见天日,但密室中早已空空如也,想必是他们提前得到消息,早已将东西转移。


    虽然未能找到所有赃物,但经过初步审讯,几人不堪受刑,纷纷招供,所有口供直指太傅府外院管家,朝堂上,太傅王纪义正严词地表示自己对此事并不知情,全是管家借太傅府之势肆意敛财,且放话涉事管家任凭大理寺处置。没有别的证据,皇帝也不好随意给太傅定罪,只让太傅闭门思过,对府内下人严加管教,至于那个管家,拐卖良家女子敛财,犯了众怒,被赐了凌迟处死。


    合欢楼门口,一波接一波的官兵往外搬着东西,楼内早已不复当初那般金碧辉煌,一旁的屋顶上,两双眼睛正默默注视着他们的动作,直至大门落锁,两道刺目的官家封条交叉贴上。


    “这太傅府还真够谨慎的,查到这种地步了,竟然只推了个替死鬼出来,”雾影不屑地嗤道,他扭头问身边的黑衣男人,“赤枭还没找到?”


    “没有。”南萧以手枕着头,仰躺在屋顶上,自顾自地说道,“说实话,这不像主子的作风,这事还没探查清楚,怎么这么急着动手?这不,真正的背后主使一点事儿没有,赤枭还跑了。”


    “你懂什么?这是主子给他们的警告,我相信主子的决定。”雾影不以为意。


    南萧坐起身,眉头拧起,奇怪道:“我真搞不懂了,那云大小姐到底是什么来头,值得主子特意把我叫回来保护她?她之前可还咬伤了主子的手,你忘了?”


    雾影抿着嘴,心中忍不住翻涌:何止啊?她还亲手掀了主子的面具,甚至将主子当作了人肉垫子……


    这么想着,雾影面上不显,这些话是决计不能说出口的,否则以南萧那性子,不得当场跳起来。


    雾影顿了顿,只说云诺给主子提供了重要情报,也因此得罪了合欢楼,主子只不过是礼尚往来罢了。


    “可是……”南萧还要说些什么。


    雾影一口打断他:“你别管,主子说什么只管照做便是。”


    ……


    皇城,北府。


    雕梁画栋的皇子府书房内,地龙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主人脸上的阴寒。


    “砰!”上好的钧窑茶盏被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废物!都是废物!这么多人出去,都杀不了一个女人,如今连合欢楼都被抖搂了出来!”大皇子禹裴川脸色铁青,眼中的怒火让四周的下人瑟瑟发抖。


    太傅府派来的心腹幕僚躬身立于下首,小心翼翼道:“殿下息怒,此次事发突然,手段环环相扣,看似是偶然传出来的市井流言,背后定然另有人操控,绝非是那区区一个侍郎千金所能做到。”


    “不是她,又是谁?”禹裴川拧眉,“老三?还是老五?”


    “三皇子那边近来忙于边关粮草调度,五皇子专注于编纂典籍,似乎都无暇他顾,至于云诺……”幕僚顿了顿,“派去试探的几批人,皆是有去无回,要知道那些可是我们精心训练的死士,这绝非寻常护卫能做到的,太傅大人怀疑……她背后或许还有帮手,且颇为难缠,须得小心行事。”


    禹裴川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桌面,损失人手是小事,主要是合欢楼被端,断了他一条财路,更让他心惊的是这种藏在迷雾中的对手。


    幕僚察言观色,上前一步,谄媚道:“殿下放心,太傅大人说了,合欢楼之事他自会处理好,绝不会让火烧到殿下身上,至于那云诺,既然暂时处理不掉,奴才这里有个法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禹裴川颔首:“外祖父的话孤自是信的,你有什么别的方法尽管说,要是有用,孤重重有赏。”


    幕僚低声道:“殿下,既然硬取代价高昂,且易打草惊蛇,何不换个思路?端午宫宴上,陛下曾亲口赞云诺仪度端雅,琼姿玉貌,听说,皇后娘娘对她也颇有印象。”


    禹裴川眼神微动:“你是说……”


    “殿下,她毕竟是云家女,出身名门,虽不是王夫人所出,名义上也是您的表妹。与其让这样一个可能藏着秘密、又有不明势力相助的女人游离在外,成为敌人可能利用的棋子,不如……将她纳入麾下。”幕僚声音更轻,在禹裴川耳中却异常清晰,“反正都是一家人,娶回来,成了枕边人,她的人、她的秘密,不就都是殿下的了?届时,是圆是扁,还不是由您拿捏?这可比杀了她,惹来更多麻烦要划算得多,再不济……还有那‘照夜镜’在呢,不怕她不听话。”


    禹裴川并未立刻赞同,之前端午宫宴时,他为了在父皇面前留下一个务实能干的好印象,自请去巡查京畿防务,并未到场,因此他并没有见过云诺长什么模样,他对云诺的了解仅停留在道听途说,心想她不过就是一个有点姿色的医女罢了。甚至因为云诺,他舅父王子骞还被贬去了春州,姨母现在也被禁足在府上,这足以见得云诺非常难缠,他不喜欢这样锋芒毕露的女人。


    要他娶一个对自己可能有威胁、且家世无甚助益的女人?


    但幕僚的话不无道理,控制,永远比消灭更符合利益,更何况……云诺背后那股隐藏的力量若能为他所用……


    “此事……容后再议,”禹裴川终于开口,语气缓了下来,“既然如此,暂时先留云诺一命,至于合欢楼的尾巴,给孤处理干净!赤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幕僚领命,悄然退下。


    书房恢复寂静,唯有银炭偶尔的噼啪声,禹裴川望向窗外愈加密集的雪花,眼神幽深,杀意暂敛。


    ……


    皇城,长乐宫。


    三皇子禹修远踏着风雪快步走进殿内,肩头与发梢还沾着未化的寒霜,进了门,他停下脚步,解下沾着雪粒的深色大氅,随手交给一旁的宫女,也一并将身上的寒意留在了门口。


    宫女恭敬接过,屈身行礼:“三殿下。”


    禹修远颔首一笑,那笑意温和明澈:“母妃在里面吗?”


    他年方十七,笑起来却温润儒雅,令人见之忘俗。


    宫女羞得低下头,连忙回答:“贵妃娘娘就在寝殿内,太医正在为她看诊呢。”


    “母妃怎么了?”禹修远神色一凛,抬腿就要往里走去,“是身子有什么不适吗?”


    “殿下请留步,”宫女上前半步,轻轻拦在了禹修远身前,垂首恭声道,“娘娘特意吩咐了,暂不见人。还请殿下在此稍候片刻,容奴婢进去通传一声。”


    禹修远正要说话,就听殿内传来一声:


    “是远儿来了吗?进来吧。”是宓贵妃荣书颜的声音。


    宫女不再多言,侧身退至一旁,禹修远撩开帘子,走入内间。


    刚进去,便见太医正收拾医箱,似要告退,他当即温声唤住对方:“张太医留步,不知母妃身子如何?”


    张太医在太医院资历深厚,他不卑不亢地冲禹修远行了一礼:“见过三殿下,贵妃娘娘身子无碍,许是她怀有身孕,忧思过度,以致神思倦怠,老臣给娘娘开了一剂安神药,还请娘娘与殿下放宽心。”


    “那就好,”禹修远颔首,“有劳张太医多费心了。”


    “三殿下客气。”


    太医走后,禹修远来到荣书颜的榻边,见她脸色苍白,眉间倦色深重,关心道:“母妃的脸色怎么这般差?可是这几日没休息好?”


    荣书颜摇摇头,掌心轻轻贴着小腹,柔声道:“近日总是贪睡,醒了也浑浑噩噩的,身上乏得使不上劲,也许是真如张太医所说,是怀了身子的缘故,可那安神药之前我也喝过多次,感觉没什么效用,许是年纪渐长,不比当年怀你的时候了。”


    禹修远对这些也不太明白,但看荣书颜脸色实在难看,神色愈发凝重,他不想让母妃担心,便试探性地问道:“若是母妃觉得太医院无用,不如请那云侍郎府上的大小姐来为母妃看诊。”


    “云大小姐?”荣书颜不解。


    “母妃忘了,就是破了京城‘美人醉’案的那位小医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荣书颜确实听过云诺的盛名, 不过上回端午宫宴她因凤体欠安并未同去,这回听禹修远说起,倒叫她对这位小医仙生出几分真切的好奇来。


    “既如此, 便请她来瞧瞧罢,本宫倒也真想见见, 云侍郎家这位声名在外的千金。”


    ……


    云府, 晚晴阁。


    陆影疏正在院中指点桑枝几个防身的招数,云诺与苏情闲坐在一旁的石凳上, 含笑看着两人时而认真、时而嬉闹的身影。


    府中小厮小跑着来到院门处,恭敬禀报:“大小姐, 宫里来人了,说是宓贵妃娘娘请您入宫。”


    按旧例, 宫中来人传话, 必先通禀当家主母。可如今王新月禁足院中已久, 府中上下早已看清风向,加上老夫人和云司齐明里暗里的授意, 有什么事往往都是直接通报给云诺。


    云诺闻言微怔,与身侧的苏情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即搁下茶盏站起身来:“来人可曾说明何事?”


    “这个小的也不清楚, 只是宫里来的车驾已候在门外,贵妃娘娘身边的嬷嬷也亲自来了, 怕是不能耽搁……”


    小厮擦了把汗,晚晴阁地处偏僻,他这一路着急忙慌的可累坏了, 唯恐耽搁了宫中贵人的事。


    云诺神色未变,只略一颔首:“知道了,请嬷嬷稍候片刻, 我即刻便到。”


    小厮连忙点头,又快步赶回去复命了。


    陆影疏和桑枝早就停下了动作,见小厮走了,两人不约而同地围到云诺身边,她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听闻是宫里贵人要云诺入宫,还不知缘由,不免有些紧张与不安。


    不等云诺问话,苏情率先开口:“小姐宽心,奴婢先前虽没见过宓贵妃,但听闻她从前在潜邸时便以温婉贤淑、待下宽仁著称,从前宫里的娘娘们也常邀合得来的世家贵女们入宫叙话,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云诺微笑点头:“我还从未进过宫呢,此番进去正好开开眼界,你们不必担心,在府上等我回来。”


    桑枝闻言也放心了不少,还隐隐为云诺受贵妃喜爱而高兴。


    陆影疏思忖片刻,犹豫开口:“不然我陪小姐去吧,宫里总需要人照应。”


    陆影疏从“幽冥隐”出来后,虽跟在禹柏如身边,却从未接触过宫中事,因此对宫里也不甚了解,她不知背后要杀云诺的人是否已经收手,更不确定一旦云诺踏入宫门,南萧还能不能继续暗中保护云诺,一时有些犹疑不定。


    苏情笑道:“奴婢知道陆姑娘担心小姐,只是宫禁森严,出入皆有定规,陆姑娘要是去了,只怕刚到宫门便要被拦下的。”


    云诺也安抚她:“影疏,你就在这等我,我不会有事。”


    因宫里的人来得急,云诺只简单让桑枝为自己稍整仪容,外罩了一件雪白翻领狐裘披风,确认穿着并无不敬之处,随后便在三人的目送中离开。


    来到云府门口,就见一辆规制严整的宫制翟车停在门前,四角悬着的明黄绦子流苏在风中轻摇,旁边站着一位穿着沉香色绸缎衣裙的嬷嬷,身后两名青衣宫女垂手侍立,见云诺出门,嬷嬷笑迎了上来。


    云诺浅笑上前,冲对方微微欠身,温声道:“劳嬷嬷久等。”


    嬷嬷忙虚扶一把,笑容和蔼:“云大小姐多礼了。宓贵妃娘娘久闻小姐才名,心中惦念,特命奴婢前来相请,入宫叙话。今日事出仓促,若有扰了小姐清静,还望勿怪。”


    云诺唇边笑意不减:“嬷嬷言重了,能得贵妃娘娘记挂,已是臣女的荣幸,能有此机会入宫陪伴娘娘,实是求之不得的福分。”


    嬷嬷听了云诺这话笑意更甚,她在宫中服侍这么多年,见惯了世家贵女或骄纵、或怯懦、或故作乖巧的种种情态,似云诺这般举止从容、言谈清朗,恭敬中不失气度的,反倒少见。


    云诺:“不知嬷嬷怎么称呼?”


    “奴婢姓肖,单名一个宁字。”


    肖嬷嬷侧身引云诺走向马车,轻声解释:“贵妃娘娘向来不喜铺张,出行仪制皆从简,车驾简朴,还望云小姐勿嫌怠慢。”


    云诺也曾听苏情闲聊起一些宫中的事情,贵妃出行按规制往往至少随侍八名宫女,也难怪肖嬷嬷还要特地解释,应是怕她误会。


    不过云诺倒是不在意这些,她轻声道了一句“不妨事”,便就着宫女早就摆好的阶梯上了马车,打起车帘,车内融融暖意伴着清雅的百合香扑面而来,鹅绒锦垫旁,还放着一只填漆食盒。


    真是准备周到,不喜奢华,但细微之处却毫不敷衍,云诺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宓贵妃也心生探究,马车平稳地驶离云府,向皇宫行去。


    北巷离皇城有些距离,马车行驶了许久,终于在宫门前稳稳停住。


    肖嬷嬷先一步下车,转身朝云诺伸出手来:“云小姐仔细脚下。”云诺没有推辞,顺势下车,抬眸时,巍峨的宫墙已近在眼前。


    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琉璃瓦在日光下流转着沉静的光泽,长长的青石御道笔直延伸,昨夜的积雪已被洒扫干净,偶有穿着各色宫装的宫女低首敛目,步履轻悄地走过。


    肖嬷嬷在前头引路,云诺落后半步跟着,她们沿着宫墙下的回廊往西走,廊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园子,行至一处岔路口,正要转向长乐宫方向,拐角处忽然转出一行人来。


    为首的是位年长的嬷嬷,穿着深青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她径直拦在肖嬷嬷面前,目光却已越过她,落在云诺身上。


    “肖嬷嬷,”来人开口,声音平直无波,“这位便是云小姐吧?太后娘娘听闻云小姐今日进宫,特命老身前来,请云小姐往永寿宫一叙。”


    肖嬷嬷脚步微顿,脸上笑容不变,身子却不易察觉地侧了侧,隐隐将云诺挡在身后些许:“杨嬷嬷安好,只是云小姐今日是应宓贵妃娘娘之召入宫,此刻正要去长乐宫回话,太后娘娘慈谕,奴婢不敢不从,只是是否能容奴婢先送云小姐至贵妃娘娘处,再……”


    “太后娘娘的吩咐,是此刻便要见人。”杨嬷嬷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硬冷,“肖嬷嬷是觉着,贵妃娘娘的话比太后娘娘的金口玉言更要紧?”她眼眸微抬,扫了肖嬷嬷一眼,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气氛陡然凝住,肖嬷嬷脸上的笑有些僵硬,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敢再硬顶。


    云诺见状,心下了然,她上前半步,朝杨嬷嬷轻轻一福,声音清晰婉转:“臣女云诺,谨遵太后娘娘懿旨,烦请杨嬷嬷带路。”说罢,又转向肖嬷嬷,语气温和,“有劳嬷嬷先回禀贵妃娘娘,云诺拜见过太后娘娘,即刻便去长乐宫请安,望娘娘勿怪。”


    杨嬷嬷紧绷的嘴角松了一瞬,似是对云诺的回应十分满意,她背脊挺得更直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气势愈发逼人。


    肖嬷嬷脸色微变,终究无可奈何,她飞快地瞥了云诺一眼,趁着杨嬷嬷转身引路的刹那,极轻极快地在云诺耳边留下一句:“云小姐自个儿小心,务必谨言慎行。”言罢,便带着两名噤若寒蝉的小宫女,匆匆退向了另一条路。


    云诺收回目光,安静地跟上杨嬷嬷,一行人转了个弯,走向与长乐宫截然相反的方向。


    永寿宫位于皇宫西侧,规制宏大,气象森严,还未进门,云诺便觉一股沉郁庄重之气扑面而来,正殿巍峨,汉白玉的栏杆雕着简单的云纹,干净利落,毫无冗余装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一种陈年殿宇特有的、略带阴凉的气息。


    杨嬷嬷带着云诺进殿,云诺抬眸望去,只见殿上主位端坐着两人。居左那位身着正红宫装,仪态雍容,云诺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此前宫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皇后王芷月,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个鹤发女子,她面容清矍,眉骨微高,一双凤目深不见底,想必就是太后了。


    云诺复又低下头,行至殿中,行了个标准的跪拜礼。


    “臣女云诺,叩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恭请二位娘娘圣安。”她声音温静,在空旷殿宇中清晰落下,“愿太后娘娘凤体康和,福寿绵长;愿皇后娘娘玉体安康,千岁祥瑞。”语毕静伏,礼数周全地让人抓不出一丝错处。


    “平身。”太后淡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抬起头,让哀家看看。”


    云诺起身,缓慢抬头,眼睫半垂着,目光虚落在前方三步之遥的地面。


    “皇后说得没错,瞧着是个沉稳知礼的,”太后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来人,赐座。”


    云诺敛衽谢恩,在一旁的紫檀椅子上坐下。


    “哀家早就听闻云小姐贤名在外,才回来不久便以医术誉满盛京,皇后也在哀家耳边念叨了多日,今日总算是见到了。”


    太后闲适地说着,只字不提方才拦人之举,神态自然地仿佛今日就是她派人请云诺进宫叙话一样。


    云诺拿不准太后的目的,面上依旧恭谨柔顺,微微垂首道:“太后娘娘谬赞,臣女愧不敢当,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当初那件事若是换任何一个大夫去看也同样能发现端倪,臣女的医术属实算不上什么。”


    “既然皇帝都亲自赐字了,你自然是有些真本事的,不必过谦。”太后话锋一转,问道,“听说你今日进宫是受宓贵妃之邀?”


    “是,贵妃娘娘素日清静,许是欲召臣女叙话解闷。得蒙娘娘眷顾,臣女感怀于心。”


    云诺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太后与皇后目光交汇一瞬,二人皆未言语。


    须臾,王芷月笑道:“好孩子,不必这般拘着,新月既视你如己出,你便也是本宫亲近的小辈,若你不嫌弃,私下里唤我一声‘姨母’便是。”


    云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她眸光盈盈,声音都带着些欢喜:“谢皇后娘娘……姨母关心。”


    紧接着,王芷月轻叹一声,道:“你母亲也是为了你的名声着想,关心则乱,听闻她这些日子在府中郁郁寡欢,本宫这个做姐姐的,心里总是不踏实,诺儿向来懂事,若得了空……也多劝劝你父亲,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位和,都一把年纪了,莫要再怄气了。”


    云诺眉心一跳,面上霎时间流露出愧色,她低下头,委屈道:“不瞒姨母……诺儿劝过父亲,只是父亲态度坚决,诺儿若再多言,只怕更添隔阂,反而害了母亲。”


    说着她抬手抹上了眼泪,“是诺儿无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台上的太后与皇后神情皆是一怔, 太后眼眸微眯,打量了一下殿中低着头的云诺,少女感情真挚, 不似作假,她想说什么却似梗在喉间, 嘴唇微动, 最终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王芷月也悄悄观察了一下太后的神色,见她并无异样, 便冲云诺笑道:“本宫知道诺儿是个懂事的孩子,只要你没记恨你母亲就好,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要你们在府中相处融洽, 本宫与太后在宫里便也安心了。”


    云诺点头称是。


    太后懒得听这些寒暄, 她淡淡开口:“诺儿初入宫闱, 许多规矩还不明白,既是一家人, 哀家便提醒你一句——在宫里,不该说的话, 就得让它烂在肚子里, 若因口舌惹上是非,自己受累事小, 牵连家族事大,这其中的分寸,你可听明白了?”


    云诺有些疑惑, 太后莫名对她言语敲打,难道是发现了什么?亦或者是只想给她一个下马威?


    云诺心中虽另有所想,面上却未显露分毫, 只依礼乖顺应道:“诺儿谨记,谢太后娘娘提点。”


    “罢了,哀家也乏了。你既与宓贵妃有约,便早些过去吧,让杨嬷嬷送你一程。”


    云诺低声应了,没再抬头,躬身退了出去。


    太后看着云诺离去,思忖片刻,问一旁的王芷月:“皇后觉得……这云诺所言,有几分真,几分假?”


    王芷月也不正面回答,她嘴角噙着笑:“真真假假又如何?依臣妾看,云诺是个聪明孩子,臣妾观她举止坦荡,并无阴私,太后不必过虑。新月那事本是她骄纵过了头,家中平日太纵着她,此番受些磋磨,未必是坏事,要是放任不管,她保不齐以后会闯出什么祸来。”


    太后斜睨了王芷月一眼,没好气道:“你倒好,还怪起自家人来了,要知道我们王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妹妹就算再不是,我们也断没有偏帮外人的道理。”


    “更何况……”太后话至一半,略微停顿,见一旁王芷月已将目光投向别处,神色淡漠,俨然有些心不在焉,不由得叹了口气,“都是做皇后的人了,要坐稳这个位置光靠善解人意可不行,皇帝如今有多宠爱宓贵妃,你又不是不知道。太子之位还未定,你作为川儿的母后,得为他多打算,哀家也不能左右皇帝的心思,一切还得靠你自己,你到底明不明白?”


    说到最后,太后语气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臣妾明白。”


    王芷月随口应着,见她无意多言,太后也不再多劝,只淡淡道:“既如此,你便先回去罢。新月的事,交由她父亲去处置便好。”


    王芷月眼中毫无波澜,她默然起身,恭敬行了一礼:“臣妾告退。”她步履平稳地退出殿外,未曾回头。


    太后知道她这个侄女一向不喜这些勾心斗角,但身为王家嫡女,又入了皇家,她就不再只是她自己,也不能只做她自己。


    太后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她虽已上了年纪,肌肤却被宫中的香膏玉露温养得宜,光滑柔润,毫无沧桑之态。她静静看了片刻,眼底却掠过一丝惘然,她喃喃道:“哀家……也早已不是从前那个王含章了。”


    ……


    云诺出了永寿宫后,由杨嬷嬷带着往回走去,才刚走没多久,便迎面遇上了匆匆返回的肖嬷嬷。


    看见云诺已经出来,肖宁满脸喜色,她笑意盈盈地迎上来,未及站定便关切道:“可算等着您了,贵妃娘娘担心您绕路,特让奴婢来接。云小姐若已妥当,咱们这就过去吧?”


    杨嬷嬷斜瞥了一眼,扯了扯嘴角:“肖嬷嬷这差当得可真尽心,太后娘娘才留人片刻,宓贵妃那儿就急着来接?怎么,是怕咱们永寿宫照顾不周,还是生怕咱们吃了她不成?真是……”


    “多谢杨嬷嬷带路,”云诺笑着打断她的喋喋不休,“后面的路自有肖嬷嬷照应,就不劳烦杨嬷嬷了。”


    说罢她也不看杨嬷嬷的脸色,扭头冲肖宁道:“肖嬷嬷,咱们走吧。”


    肖宁嘴角一弯,不再多看杨嬷嬷一眼,径自引路而去。


    杨嬷嬷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无处可诉,自个儿在原地愣了半天,最终“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长乐宫与永寿宫相隔不远,路径却颇为迂回曲折。云诺跟在肖嬷嬷身后,一路穿行,方才到长乐宫门前。


    走进庭院,云诺抬眼看去,心下微诧。这长乐宫庭院不见繁花锦簇,唯几株老梅倚墙而立,枝干虬结,疏疏落落地绽着白梅,廊下悬着素纱宫灯,灯罩上绘着写意的山水,墨色极淡。


    不像是宠妃的殿宇,倒像是什么文人雅客的居所,她想起肖嬷嬷先前说的,宓贵妃不喜奢华,崇尚简朴,眼下看来果然不假,如此盛宠之下还能保持本心,云诺倒是有些好奇,这宓贵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肖嬷嬷替她打起帘子,温声道:“云小姐请。”


    云诺刚跨进殿内,就见一锦衣男子在屏风前低头踱步,模样颇为眼熟。听见门口的动静,男子抬起头,眼中一亮,快步向云诺走来。


    “三殿下,云大小姐到了。”肖嬷嬷恭敬行礼。


    云诺这才想起,这男子是宓贵妃唯一的儿子,当今圣上的三皇子禹修远,她先前在端午宫宴上见过一面。


    禹修远冲肖嬷嬷一抬手,后者立即意会,转身退出了宫殿,殿内只余云诺和禹修远二人。


    云诺不慌不忙,对着禹修远一福身:“臣女云诺,见过三殿下。”


    “不必多礼。”禹修远眉目清俊如画,虽年纪尚轻,却已隐隐有龙章凤姿的气度。


    他行至跟前,面带笑意:“小医仙你可算是来了,久闻大名,上次在宫宴上见你柔柔弱弱的,没想到竟有如此医术,佩服佩服。”


    他说话时眉眼生动,那份皇家子弟惯有的矜持被他身上的蓬勃朝气冲淡不少,反倒让人觉得真诚可亲。


    云诺垂眸:“殿下过誉,臣女只是略尽绵力。”


    “诶,过谦了。”禹修远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听闻你方才来这的路上被皇祖母叫了过去,怎么样?她老人家没为难你吧?”


    云诺抬头看了禹修远一眼,见他神态真挚,不似说笑,不禁莞尔:“太后娘娘不过是叫臣女过去说说话,何谈为难?”


    “那就好。”禹修远点点头,没在此事上过多纠结,“其实今日请云小姐来,是想请你帮我母妃瞧瞧,她近些日子身子有些不适,太医开了药也不见好。”他示意云诺跟上,随即转身向内室走去,云诺紧随其后。


    内室比外间更静,窗扉半掩,滤进来的天光柔柔地铺在榻前。


    屋内暖融融的,荣书颜正斜倚在榻上,她着一袭天水碧的素面长袄,青丝松松绾成慵妆髻,斜簪一支通透的翡翠簪子,手中握着一卷《妙法莲华经》,正垂眸看着。


    “母妃,云小姐到了。”禹修远轻唤了一声。


    荣书颜闻声抬眼,云诺这才看清楚她的样貌,那是种清冷出尘的美,眉眼如远山含黛,鼻梁秀挺,唇色浅淡,但云诺隐隐觉着她的脸色似有些病态的苍白,她只看了一眼,便垂下头,上前行礼。


    “臣女见过宓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荣书颜放下经卷,唇角漾开浅浅笑意:“快起来,这般冷的天,劳动你跑一趟,是本宫过意不去才是。”


    声音柔和如春水,全然没有贵妃的架子。


    云诺依言起身。荣书颜示意她坐在榻边的绣墩上,禹修远则自然地站在母亲身侧。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荣书颜轻轻按了按太阳穴,眉宇间掠过一丝倦色,“只是近来总觉得乏得很,白日里也昏昏欲睡,精神总提不起来。太医院开了安神补气的方子,吃了十来日也不见起色。这不,想着你精于医理,或许能看出些不一样的症候来。”


    她说话时语气平和,甚至带着歉意,仿佛真是麻烦了一件小事。


    云诺却是心头一紧。


    乏力嗜睡,精神不济……这不是……


    “臣女可否为娘娘请脉?”她稳住心神,恭敬问道。


    荣书颜伸出手,她手腕纤细,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的血管,云诺三指轻搭脉上,屏息凝神。


    指尖下的脉象如盘走珠,是滑脉,细辨却带着一丝滞涩,如琴弦将断未断,再往下探,又觉脉象时而浮滑如羽,时而沉细如丝,飘忽不定。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脉象她太熟悉了。


    云诺收回手,抬起眼时,面色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请娘娘屏退左右。”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荣书颜浅淡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她并未多问,朝侍立一旁的宫女轻抬下颌,室内宫女便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禹修远仍立在原地,眉头微蹙,眼中满是关切,云诺的样子让他心有不安。


    云诺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禹修远这才后知后觉地眨眨眼:“我……我也要出去?”


    荣书颜轻轻摇头,看向云诺:“三皇子不是外人,云小姐有话,但说无妨。”


    殿内只剩三人,炭盆里的银丝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一片静谧中,荣书颜母子恳切地看着云诺。


    云诺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荣书颜,一字一句道:


    “娘娘,您并非体虚嗜睡。”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您是中了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荣书颜母子二人闻言, 神色骤变,惊骇之下竟一时无言。


    云诺凝神细思,缓声问道:“娘娘是否已有四个月的身孕?敢问娘娘, 具体症候是何时开始的?”


    荣书颜惊魂未定,耳边听见云诺的询问, 下意识点点头:“正是……本宫三个月时方诊出喜脉, 如今将满四月,至于身上这不适之感, 约莫是……半月前才渐渐明显的。”


    “这么说来……不过半个月就有此症状……”


    云诺眉头微蹙。噬心花是慢性毒,据她所知须得长期与毒源接触, 至少需得数月才会有明显症状,怎的宓贵妃这才半个月症状就如此明显?


    难道说在她还没身孕之前, 就已经接触噬心花了吗?


    云诺神色凝重, 久久无言, 这让荣书颜二人紧张起来。禹修远倾身向前,压低声音问道:“按云小姐所言, 我母妃所中的究竟是什么毒?可有性命之忧?”


    云诺如实答道:“如若臣女的判断没错,娘娘应是中了‘噬心花’之毒, 只不过臣女没想通的是, 此毒须得长期接触方能起效,而娘娘症候来势凶猛, 也许此毒在娘娘身边已久。”


    说着她的目光投向了荣书颜身下的软枕,该不会是……


    云诺上前半步,垂首恭请:“娘娘, 当务之急是找出您在何处接触此毒,或还有救,恳请娘娘准许臣女查验您日常贴身用的寝具, 毒物或许便藏于日常用物之中。”


    荣书颜听闻还有救,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毫不犹豫地将身下软枕拿出,递给了云诺。


    云诺顾不上解释,手下已利落地拆开软枕,在其中仔细翻找起来,荣书颜和禹修远虽然惊讶,但见云诺神情专注,被她周身凝重的气场感染,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紧盯着云诺的动作。


    云诺将云棉摊开,指尖一寸寸捻过细絮,连边角夹层皆未放过,却没发现噬心花的踪迹,枕头没有问题。


    见云诺停了下来,禹修远上前一步:“不知云小姐所说的‘噬心花’是何模样?我同你一道找。”云诺简要将噬心花形态、花色异状低声描述了一番,一旁的荣书颜闻言,下意识便欲扬声唤人。


    “娘娘,不可!”云诺制止了荣书颜,“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在发现真相之前,任何人都不可全然相信,况且,如若娘娘发现自己中毒的事情传了出去,怕是这幕后之人还有后招。”


    禹修远闻言也赞同道:“母妃,云小姐说得没错,还不知是何人下的手,此事不宜宣扬,您放心,儿臣一定将这下毒之人揪出来。”


    云诺与禹修远开始在殿内翻找起来,期间着重检查了荣书颜常去的地方和常用的物品,皆未发现噬心花的踪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仍然一无所获。云诺额头冒出了薄汗,既然没有噬心花……那荣书颜身上的毒从何而来?


    云诺停了下来,伫立在原地思考良久,突然一个念头掠过,她抓住那一丝线索,急急问道:“三殿下先前说——太医看过娘娘的症状都没发现异常?”


    “是。”禹修远经此提醒,也发现了不对劲,“云小姐的意思是……”


    “没错,”云诺冷静下来,“不是臣女夸大,此毒虽罕见,但娘娘的症状明显有异,太医不可能检查不出来。”


    荣书颜沉默了,确实,张太医在太医院多年,如今也已年近半百,论资历没人能比得过他,可他这半个月以来,每次看诊都说她身体无恙,此事显然有鬼。


    云诺:“可否检查一下娘娘平日用的吃食?”


    荣书颜点点头:“没问题,不过本宫平日所用的膳食皆有宫人试毒,想必应是没什么问题才对,除了……”


    荣书颜眸光忽地一凝,指尖无意识划过小腹:“是了……安胎药,自从本宫有孕以来,所用安胎药皆由太医院直接供应,不知问题是否出在这里?”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宫女的声音:“贵妃娘娘,太医院送安胎药来了。”


    屋内三人对视一眼,这安胎药来得正巧。


    荣书颜镇定说道:“进来。”


    安胎药呈上,宫女便退了下去。云诺端起药碗,只见碗内褐色的药汁微温,她凑近闻了一下,是普通安胎药的味道,但似乎夹杂着……


    云诺不敢确定,遂以指尖蘸取少许,在舌尖轻点。


    荣书颜和禹修远都吓了一跳,二人目光死死锁在云诺沾药的指尖,她竟以身试毒?


    禹修远心头一紧:“云小姐,这……”


    云诺满心都在药上,并未发现二人的异常,她抬眸说道:“虽剂量极微弱,但这安胎药中确有‘噬心花’之毒无疑。”


    在她尝到那滴药汁的同时,几乎就能确定这一点,她对噬心花再熟悉不过了,也难怪宓贵妃的症状短短半个月就能如此明显,原来是将噬心花入了药,让人直接服下,药效比原先还要猛烈几分。


    荣书颜脸上血色褪尽,抚着小腹的手抖得厉害,她勉力维持声线平稳:“那……这孩子可还有救?”


    云诺脸色沉了下来,说出了二人都不愿听的事实。


    “臣女斗胆直言,如今娘娘已身中噬心花毒,此毒会通过母体侵染胎儿,保险起见这孩子不能留。”云诺言辞恳切,她知道这话一出意味着什么,但她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又一个这样的孩子带着毒降生,这其中的痛苦她最了解不过。


    就如她当年……


    禹修远没想到云诺说话如此大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个龙胎。他沉吟片刻,看着荣书颜煞白的脸,不忍问道:“云小姐……就真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荣书颜强忍震惊,急忙说道:“如若有一线生机,本宫愿意尝试,无论什么代价,哪怕要以命相换……但求云小姐能尽力保下这个孩子。”


    “母妃!”禹修远当即打断了她,声音沉了下来,“万不可说这样的话,总会有法子的。”


    看着荣书颜期盼的脸与悬而未落的泪,云诺想起自己母亲,当年是否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情生下她,而她现在却劝一位母亲放弃她的孩子,是否太过残忍。


    云诺深呼一口气,再次抬头时,已经下定了决心。


    她迎上贵妃目光,直言相告:“臣女可勉力一试,但即便侥幸保下胎儿,孩子生来便会带毒,存续之机微乎其微……也许余生皆需药物维系,娘娘可要想好了。”


    荣书颜慎重点头:“本宫明白,那就有劳云小姐了。”


    见荣书颜答应,云诺要来纸墨,写下抑制毒性的药方及服用方法,交到禹修远手上。


    “此药须得长期服用,因着娘娘身怀六甲,所以臣女开的这个方子相比寻常解毒药方药效更温和,所需持续服用的时间也要更长,另外,此事请贵妃娘娘和三殿下务必守口如瓶,不可为外人知晓,如今这毒从何来我们无从得知,小心为上。”


    云诺交代完一切后,恰逢第八声暮钟遥遥传来,天色向晚,宫灯次第亮起,她这一耽误竟是已经错过了出宫的时辰。


    此时宫门已经下钥,荣书颜过意不去,特地让禹修远亲自送云诺出宫。


    寂静宫道上,禹修远想起云诺试药那一幕,忍不住问道:“云小姐,那药既证实有毒,你方才亲口尝验……岂非太过冒险?对你的身体可有影响?”


    云诺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件事,不由得怔愣了一下,应道:“剂量甚微,无妨,多谢三殿下关心。”她并无安慰禹修远之意,噬心花之毒本就存在于她的体内,此时多一点少一点对她而言无甚区别,可若是能因此找出这噬心花到底出自谁手,她做的一切便是值得的。


    禹修远颔首:“那就好。”


    这个时辰,外头已基本没有什么宫人走动,他们沿着宫道向宫门前行,没走几步,就听另一头宫道上有轮毂之声传来,禹修远扭头望去,只见一个侍卫推着素舆缓缓行来,素舆之上那人正是禹柏如。


    禹柏如倚坐在素舆中,一手扶着前额,双眸轻阖,似在小憩。天边最后一缕余晖拂过他的衣袍,夜色下显得颇为寂寥。


    “小皇叔!”禹修远见到禹柏如,不由得眉开眼笑,他瞧着禹柏如是从紫宸殿方向过来,心下了然,“父皇又拉着你对弈到现在?”


    云诺也望过去,正巧对上禹柏如缓缓睁开的眸子,云诺只看了一眼,便平静地挪开了目光。


    禹柏如目光落在那并肩而立的身影上,眉梢一挑,只将手轻轻一抬,身后推着素舆的雾影稳稳停住,随即静立在一侧。


    禹柏如打量着二人,轻笑一声:“三殿下这是……”


    禹修远才反应过来,忙对着禹柏如介绍道:“小皇叔,这位是云侍郎家大小姐云诺,就是那位小医仙。”他冲禹柏如眨眨眼,随后又转向云诺,笑道,“云小姐,这位是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小皇叔,我昭启朝大名鼎鼎的暠王爷。”


    此话一出,雾影忍不住“噗”一声,表情怪异,不得不用手捂住嘴,死死忍住了笑意。


    禹柏如瞥了禹修远一眼,似有警告意味,后者反而不惧,下巴微抬,冲禹柏如得意地咧嘴一笑。


    在这一片诡异氛围中,云诺头也没抬,抿着唇,乖巧福身一礼:“臣女见过暠王殿下。”


    “嗯。”禹柏如简单应声,随口问道:“你们这是要出宫?”


    禹修远收起玩闹的心思,答:“是啊,今日我母妃请云小姐进宫叙话,未曾想一聊就到这个时候了,这不,宫门下钥了,我得送云小姐出去。”


    云诺并未出声,宓贵妃中毒之事,确实不能如实相告,三皇子此番隐瞒也在情理之中。


    “原来如此。”禹柏如闲坐素舆之上,整个人显得懒洋洋的,他微微一笑,“本王正要出宫,不如送云小姐一程?就不劳烦三殿下了。”


    此话一出禹修远颇为惊异,小皇叔何时变得如此好心了?从前他可从未见过,再联想到方才互相介绍时云诺波澜不惊的反应,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禹修远眼神在云诺与禹柏如之间来回逡巡,脱口而出:“等等……莫非你们认识?”


    “不认识。”


    “认识。”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答案却完全相反。这回云诺否认得极快,雾影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他刚平复下来的笑意几乎压抑不住,他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才没有笑出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禹修远敏锐察觉到二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当即眯起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禹柏如,想从对方脸上看出点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禹柏如听了云诺的否认, 面上却未见半分波澜,他唇角轻勾, 竟低低笑了一声。


    “咳……”云诺出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她对禹修远笑笑,轻声道, “三殿下请回吧,既然暠王殿下也要出宫, 臣女顺道出去便是,您照顾好贵妃娘娘, 娘娘若是得空了尽管随时再召臣女入宫。”


    禹修远听明白了, 见状也没再坚持, 毕竟把云诺交给小皇叔他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者, 他心里还惦记着母妃荣书颜那边的情形,他便顺势拱了拱手, 笑着告辞了。


    禹柏如几人目送禹修远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云诺这才转过头,目光落在禹柏如脸上, 戏谑道:“王爷方才倒是镇定得很,就不怕被三殿下发现什么端倪?”


    “何出此言?”禹柏如挑眉,漫不经心地问着, 眼风已不着痕迹地向后一扫,身后的雾影立即会意上前,稳稳推动素舆, 不紧不慢地向宫门方向行去。


    云诺自然地迈步跟上,走在他身侧,不疾不徐地说道:“如今我身后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那幕后之人还未露头,王爷就贸然跟我扯上关系,若是因此连累了王爷,坏了你暗中的布局,岂非是我的罪过?”


    云诺话虽这样说,脸上却毫无担忧之色,反而偏过头笑道:“若让他们以为……我去探查‘合欢楼’是王爷暗中授意,岂不是平白给你招来祸患?”


    或许是没想到云诺会如此说,禹柏如沉默半晌,他可不信云诺是真的担心他的安危,这个女人惯会伪装,即使她说的也是实话,只是她不知道的是……三皇子即使知道了,也断不会泄漏半分,不过他与禹修远的关系并没打算让云诺知晓。


    禹柏如唇角微扬,露出一个狡黠的笑:“确实如此,是本王大意了,多谢云小姐提醒,不过……”


    他话锋一转,笑意更深,语气却轻松而笃定。


    “本王不惧。”


    云诺侧眸看他,这个在旁人眼中桀骜不驯的年轻王爷,此刻虽静坐在素舆之上,周身却仍笼在一层无形的锋芒里,他身上的霸王之气丝毫不减,是了,他还是那个恣意张扬的暠王,是会蛰伏伪装的暠王。


    但她与他不一样,她单枪匹马地来,孑然一身,身后空无一人,想要报仇,就要利用能利用的一切,不论是谁,她不可行差踏错,她会怕……


    “听闻今日云小姐去过永寿宫。”


    一声询问打断了云诺的沉思,她笑了笑:“王爷的消息也过于灵通了些。”


    禹柏如却一反常态地收起笑脸,严肃道:“云小姐如果蹚了宫里这趟浑水,不一定能全身而退,本王也不能时时刻刻保你。”


    云诺一怔,她不知道禹柏如到底知道多少,竟出言提醒,她联想到今日离开永寿宫时太后提醒她的话——“在宫里,不该说的话,就得让它烂在肚子里。”当时她还奇怪太后为什么会突然说这种话,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或许,宓贵妃所中的毒到底从何而来,她应是有点眉目了。


    “多谢王爷提醒,”云诺蓦地笑了,“但这趟浑水,我一定要蹚。”


    禹柏如侧过头望向身侧的云诺,他坐在素舆之上,只稍稍抬眸便能直视云诺的眼睛,昏黄宫灯下,云诺的双眼似明光烁亮,笑容澄净,在这深宫之中毫无惧色,仿佛在说“明日出门踏青”一样随意自在。


    禹柏如久久望着云诺,没有说话,云诺不知他是何意味,却被对方探究似的眼神看得莫名有些心慌,她慌忙移开眼,却没注意脚下的宫砖,有一块砖因松动而微微翘起,云诺被绊了个趔趄。


    霎时间,禹柏如眸光一闪,伸手紧紧抓住了云诺的手腕,云诺借力稳住了身子。


    禹柏如见她站定,不着痕迹地松开了禁锢在她腕间的手,他低头看了一眼绊倒云诺的那块宫砖,冷冷道:“本王倒是不知道,工部养了一群人在宫里吃白饭。”


    雾影立即接话:“属下让人去办。”


    “等等,”云诺出言制止,“多谢王爷,我没事,就不必麻烦了。”她知道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是因此树敌,反而不美,不如就此揭过。


    禹柏如闻言也没再追究,三人继续朝宫门走去。


    经过这么一打岔,方才云诺差点摔倒的尴尬顷刻间便烟消云散,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不知是走得时间长了,还是被那意外所惊到,她脸颊微红,呼吸稍稍有些急促,天气寒冷,她呼出来的气在面前化作一团白雾,又极快地消散,仿佛为她的脸蒙上了一层若隐若现的面纱。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一时间宫道上只余轮毂滚过砖缝的轻响。


    “我……”


    “你……”


    云诺与禹柏如同时开口,二人双双愣住,禹柏如下巴微抬,示意云诺先说。


    云诺也不推让,问道:“我之前让影疏送的关于‘照夜镜’的消息,王爷可有收到?”


    “我正要与你说此事,”禹柏如颔首,“多亏你送的消息,我的人按照这条线索去查,果然查到了京城西边有照夜镜的踪迹,此地隐藏在深山老林中,颇为隐蔽。”


    他顿了顿,神色并不轻松:“可现在有个问题,我的人一接近那片地方,便易变得神志不清,似中了幻觉一般,几次三番无法解决,因此这件事迟迟没有进展,不知云小姐可有应对之法?”


    云诺沉吟片刻,她没想到真的有人在京城附近大片种植照夜镜,会是谁?当初她年纪还小,师父曾教她用浸了药水的帕子捂住口鼻,方能避免照夜镜香气的侵袭,可后来照夜镜尽数消失在火海,师父也未能教她那药水的制作之法,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我可以一试,”云诺点点头,肯定地说,“有一种药水浸在面巾上可暂时阻隔照夜镜的气味,但我需要点时间去调制。”


    “不急,我等你。”禹柏如应道,“如若缺什么材料大可让人传信给我。”


    “嗯。”


    话语间,几人已走到宫门,有禹柏如在,守卫很快便放了行。


    宫门外,禹柏如的马车已等在门口,南萧见他们出来,也没多看云诺一眼,他快速从车前跳下,搬出了一个特制斜坡搭在马车边,一看就是做过无数次的动作,极为熟练。


    云诺抬眼望去,觉得有些眼熟。


    这马车的样式……颜色……她好似在哪见过。


    不等她细想,就听禹柏如对车前的男人说道:“南萧,你先送云小姐回云府。”


    南萧微怔,眼神在云诺面上滑过,又落在雾影脸上,只见雾影冲他眨了眨眼,他没再多言,迅速低头短促地应了一声“是”,随即将斜坡收起,换上了寻常马车所用的阶梯。


    云诺见禹柏如还停在原地,奇怪问道:“王爷不走吗?”


    禹柏如闻言,眼波流转,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他饶有意味地直视着云诺,唇角噙着一抹懒洋洋的笑意:“云小姐想与本王共乘一辆马车也不是不行。”


    云诺原本没想太多,她从小在江湖长大,本就不受约束,禹柏如这促狭的语气倒是让她瞬间不自在起来,她避开男人的视线,匆匆丢下一句“那我就先告辞了”,随后便三步并作两步登上马车,掀开帘子,一头扎了进去,她雪白的披风一闪而过,如一只灵活的小狐狸。


    南萧驾车缓缓驶离宫门,云诺在马车内坐定,手不自觉地抚在心口上,胸腔内的心跳声被无限放大,为转移注意,她默默打量着马车内部,这马车比她云府的马车要大得多,她坐在正中,十分宽敞,马车行驶起来也格外平稳,不愧是暠王的马车。


    鼻尖传来一丝若有似无的绿萼梅香,云诺一愣,右手手腕皮肤顿时有些微微发烫。


    过往的画面在云诺脑海中快速闪过,她闭上眼,试图抓住其中那一丝熟悉的记忆。


    “原来是他……”


    云诺想起来了,想起来在何处见过这个马车。一个月前,她与陆影疏探查合欢楼那天晚上,她们从楼中逃出被赤枭紧追不舍时,替她们堵在巷口的那辆马车,与禹柏如的马车一般无二。


    原来那时,禹柏如就已经在出手帮她了,不,也许只是在帮陆影疏,顺便帮了她而已,云诺自嘲地笑笑,不论禹柏如目的如何,她能有禹柏如的助力,查起事情来也轻松得多。


    云诺不再多想,转而开始思考抵御照夜镜香味的药方。


    皇宫门口,看着马车离开后,雾影俯身在禹柏如身旁低声询问:“王爷,我们查到的那照夜镜的幕后之人,是否要一直瞒着云大小姐?”


    禹柏如手指轻轻敲着素舆一侧的扶手,沉思片刻,轻声开口:“暂时别让她知道,这件事牵扯甚广,她多知晓一分,便是多一分危险,我们在暗处,对方不知晓我们的身份,她不一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让南萧盯紧点,冲云府去的那些杀手,看能不能抓活的。”


    “是。”


    “对了,”禹柏如抬眸,似想起了什么,问雾影,“三哥什么时候到京?”


    “约莫三日后。”


    禹柏如点头,沉声道:“王府的事,务必安排妥当,不容有失,三哥此番回京,不知多少人正盯着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这几日云诺都在研制克制“照夜镜”的药方, 未曾出府,姜家兄妹却找上了门。


    “诺诺!快收拾收拾,我们去城门处看热闹!”


    姜莞一脸兴奋地将云诺拽出了云府。


    原来今日是霁王大军凯旋归来的日子, 百姓们陆续得到消息,从城门开始将街道围得水泄不通。


    姜家兄妹本来备好了马车, 可行至主街道时被堵得实在是无法前行, 他们三人只得下车步行,姜衍早在临街的茶楼处订了一间上房。


    街上已是人潮涌动, 百姓扶老携幼,将整条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只为一睹霁王的风采。云诺跟着他们在人群中艰难前行,虽然对霁王在民间的威望早有耳闻, 今日一见, 仍是被这万人空巷的场面吓了一跳。


    云诺不爱凑热闹, 此时置身人群中,被挤得微微蹙眉, 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觉身侧有人稳稳护住, 姜衍不知何时已挡在她与人群之间, 一手虚虚护在她身侧,将拥挤的人流隔开了几分。姜莞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加快了脚步独自在前面带路。


    茶楼上的状况要好许多,三人进入上房, 终于得以喘口气,从房间窗台处望下去刚好将主街道尽收眼底,楼下乌压压一片人, 沿着道路排开,看不到尽头。


    按照姜家兄妹的年纪,霁王带兵出征时他们也只不过才几岁,因此他们也未曾见过霁王真容,昭启朝百姓皆知霁王战功赫赫,人人仰慕,他们也有所耳闻,难免对这位霁王爷颇为好奇,此时他们也被人群的氛围所感染,对即将到来的大军隐隐有些期待。


    “来了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云诺顺着姜莞的目光望去,只见长街尽头,一队玄甲骑兵缓缓行来,当先一人身披玄色大氅,端坐于马上,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久经沙场的凌厉之气,想必就是霁王禹清桓了。


    四周百姓欢呼声震天,禹清桓却连眼风都未偏一下,只目不斜视地策马前行。


    姜莞呆呆看着那马背上的男人,一时失语,姜衍察觉到身边诡异的安静,与楼下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由地看向姜莞。


    “莞儿?”姜衍唤她一声。


    姜莞回过神,慌忙挪开目光,磕磕巴巴道:“今、今日一见,这声名远扬的霁王果然不同凡响。”说着又拉了拉她身旁云诺的衣袖,笑道,“诺诺你说,是不是……”


    云诺无意识地点了点头,她同样打量着禹清桓,脑中却莫名浮现出禹柏如的脸,这俩兄弟不愧为同母所出,面容颇为相似,但仔细看来,神态却是不同,许是因常年在外行军打仗,禹清桓模样不苟言笑,周身围绕着肃杀之气,相比起来,禹柏如那顽劣随性,慵懒散漫的姿态,很难让人相信他们竟然是亲兄弟。


    姜衍见云诺一直看着领头的禹清桓,心头划过一丝异样,他望着云诺出神的侧脸,却见她蓦然怔愣了一下,姜衍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见云诺的目光似乎是落在霁王身后的一个年轻将军身上。


    云诺确实在看那个年轻人,那人身量颀长,一身银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闲适御马跟在禹清桓身后,细看他的眉眼,给云诺一种熟悉的感觉,但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他。


    行至近前,那人似有所觉,目光倏然扫了过来,正好与云诺撞上,四目相对的一瞬,云诺莫名觉着更眼熟了,她下意识想开口,对方却已漠然收回视线,仿佛方才那一眼只不过是无意间的略过,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见云诺若有所思的模样,姜衍忍不住问道:“云小姐是认识那位将军吗?”


    云诺笑笑:“只是眼熟罢了,不知你们可见过霁王后面那位年轻将军?瞧着好似年岁不大的样子。”


    姜衍二人双双摇头,云诺见状也没再多问,楼下队伍慢慢远去,围在周围的百姓也或跟上或四散而去,喧闹的街道慢慢的安静了下来。


    难得偷得半日闲,云诺三人索性在茶楼雅间里唤来几碟精致小菜,温了一壶清酒,边吃边聊,畅谈许久,直至日头偏西。


    姜莞二人先送云诺回府,一路上姜莞叽叽喳喳地说着霁王如何英武不凡,姜衍偶尔应一声,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掠过云诺,她一路上都很安静,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行至云府门前,姜莞的话音戛然而止。


    云府门外的石阶下,静静立着一人。他已褪去银甲,换了一身缁色劲装,正负手而立,望着府门上那块“云府”匾额,不知在想什么。


    是方才那个年轻将军。


    云诺脚步一顿,姜莞已小声惊呼:“他怎么在这儿?”


    姜衍微微皱眉,上前半步,拱手道:“这位将军,不知在云府门前等候何人?”


    那人收回目光,淡淡扫了姜衍一眼,却并未开口,他那双眼睛清冷疏离,像是隔着一层薄冰,将所有人都拒之门外。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这时,府门“吱呀”一声开了,管家薛阳探出头来,一见来人,先是一愣,而后仔细打量了一下年轻人的脸,倏然激动了起来:“大公子!是大公子吗?您……您可算是回来了!”


    大公子。


    云诺眯了眯眼,看着那年轻人的背影犹疑不定,她可从未听说云府有什么大公子。


    年轻人未回头,他只对着管家微微颔首,随即便跟着薛阳进了府门。


    姜莞和姜衍面面相觑,待管家合上府门,姜莞才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云诺的袖子:“诺诺……你、你竟有个哥哥?怎么从未听你提起?”


    云诺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姜衍沉吟片刻,温声道:“许是有什么内情,你先别多想,待回府问清楚了再说。”


    他们从前对云府诸事知之甚少,更何况他们年纪尚轻,或许有些什么旧闻逸事,不知道也正常。


    云诺朝他们安抚地笑笑:“我没事,你们先回去吧,不用担心。”


    待姜氏兄妹离去,云诺才慢慢走进府门,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朝清晖堂走去。


    ……


    凤栖阁内,王新月也收到了云府大公子回来的消息。


    “云谨?他怎么回来了?”王新月眉头拧成一个“川”字,“都十五年了,我当他已经死在外头了呢。”


    收到丫鬟递来的消息,她坐立不安,又因禁足还没解,只能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焦躁涌上心头。


    王新月:“老爷那边什么反应?”


    丫鬟垂首答道:“管家已经派人去通知云大人了,大人一听大公子回府,颇为激动,当即放下了手中的事务,正在赶去清晖堂的路上。”


    王新月死死咬着唇,面色更难看了,她仿佛泄了气,喃喃道:“他还是在意他这个儿子的……”


    云谨是云司齐与虞晚秋的长子,不过在王新月嫁进云家不久后,云谨就自行离开了云府。王新月之前在云府如鱼得水,但唯有一点令她耿耿于怀的,就是她没能给云司齐再生下个儿子,眼下她也已三十有五,仍然没放弃这个想法,可云司齐那边……


    从前云谨离家出走,着实让她松了口气,可没想到都这么多年了他还能再回来,他回来干什么?王新月手心捏了把汗。


    ……


    清晖堂内,云老夫人收到消息早已等在里面。


    云谨跟随管家进屋,瞧见堂上的老太太,冰冷的面容终于松动片刻,他恭敬地向云老妇人行了个大礼,哽咽道:“孙儿不孝,让祖母挂念了。”


    老夫人眼眶早已通红,她不顾身旁嬷嬷的搀扶,颤巍着上前将云谨扶起:“谨儿!我的好孙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颤抖着手抚摸上云谨的脸,老泪纵横,“瘦了,也高了,当年走的时候才这么点儿……”


    云诺就在此时进了门,她确实是想弄明白,这个大公子到底是何来历,于是自行跟了过来。


    一旁嬷嬷提醒老夫人:“大小姐来了。”


    老夫人抬头,脸上泪痕未干,见云诺进来,忙拉着云谨的手向他介绍道:“谨儿,这是你亲妹妹云诺。”说着泪水又喷薄而出,“没想到你们兄妹二人还有重逢的一天……晚秋要是泉下有知也安心了……”


    云诺这才知晓原来面前这人是自己的亲哥哥,可是为何……


    她定定看着云谨,云谨只淡淡扫了她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便转过头去,一句话都没有多说,态度似乎和之前在门口见着她时并未改变。


    就在这时,门帘被人猛地掀开,云司齐大步跨了进来,脸上阴云密布:“你还知道回来!”


    云谨身形微顿,缓缓转身,淡然看向来人,目光平静无波:“父亲。”


    “别叫我父亲!”云司齐指着他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你一走十多年,杳无音信,如今一回来就投了霁王麾下,你这是存心跟我过不去!你可知道如今朝中是什么局势?你可知道霁王与大皇子是什么关系?你让我如何跟太傅交代?”


    云谨静静听着,面上不见半分波澜,仿佛这些话他早已预料到。


    “够了!”老夫人勃然大怒,瞪着云司齐,“孩子刚回来,你这是做什么?!又想把他逼走不成?”


    云司齐语气急切:“母亲您不知道……”


    “什么事都没我孙儿重要!你好歹是谨儿的父亲,就这么对待你的儿子?总之现在谨儿回来了,今日谁都别想在这儿闹!”


    云司齐被噎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了云谨一眼,拂袖而去。


    老夫人又恢复了往日的慈爱,对云谨说道:“祖母早就派人给你安排好了住处,你去看看可还满意,甭管你父亲,有什么需要尽管和祖母说。”


    云谨向老夫人行了一礼,便退了出来,由下人带着向住所走去,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云诺一眼,更别提说话了。


    云诺沉默地看着云谨离去,心头乱得很,她匆匆向老夫人告退,回到了晚晴阁。


    “苏姨,我还有个亲哥哥,之前怎么从未听你说过?”


    云诺一回去,就径直到了苏情屋里,她片刻都等不了了。


    苏情神色难掩震惊:“小姐怎么会知道……”


    “他回来了。”


    苏情腾地站了起来:“大公子回来了?!”


    瞧见云诺严肃的表情,苏情冷静下来,她叹了口气:“奴婢不是有意瞒着小姐……其实,大公子在先夫人离开一年后,就离家出走了,当年……他才九岁。”


    云诺静静地听着,在苏情对面坐下,示意她继续说。


    苏情也缓缓坐下,似是陷入回忆:“奴婢揣测不出大公子当年究竟是何心思,也许当时他是想去寻找先夫人,又或许是他不满自己的父亲不到一年就续娶,总之……那时的大公子虽然年幼,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是个聪慧孩子。后来有一天,他留下一封告别信,就离开了云府,他离家出走后,老夫人与大人也一直在派人寻找,但一直没有他的消息,大人一气之下,下令不许府上的人再提及大公子,他就当没这个儿子,就这样过了十余年,奴婢都以为……大公子他已经……”


    苏情眼含热泪:“小姐当真见到了大公子?他可还好?”


    云诺眉头微蹙:“他很好,此番他似乎是跟着霁王回京,只是有一点很奇怪。”


    苏情疑惑:“怎么了?”


    “他好像不太愿意见到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从苏情那出来时,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月影稀薄,星子寥落, 云诺婉拒了苏情的陪伴,独自一人, 缓缓朝晚晴阁走去, 脚步声轻浅,在寂静中微微回响。


    经过苏情的提醒, 云诺心中那些困惑终于有了答案——一个九岁的孩子,还是在父母怀中撒娇的年纪, 母亲却在生下妹妹后便带着幼妹离开云府,不知所踪。而不过一年, 父亲便续弦再娶, 府上再添新丁。在这极短的时日, 云谨失去了母亲,又见证了父亲的薄情寡义, 曾经幸福的一家顷刻间离散,她无法想像, 他是如何独自离府, 如何在陌生的世间求生,又是如何一步步在军中崭露头角, 成为霁王的左膀右臂。


    云诺从前从未听母亲说过她还有一个亲哥哥,想必师父也是一直被蒙在鼓里,她能理解母亲的决定, 毕竟当年……若是师父知晓母亲与云司齐还有一个儿子,会不会对她们伸以援手还未可知,她知道, 母亲不敢赌,于是这件事成了一个秘密,让母亲带进了坟墓。


    不知不觉,云诺已行至晚晴阁前,月光之下,一道颀长的身影立于院门外,背对着她,静静凝视着院内的屋子,那人听见身后的动静,缓缓回头,是云谨。


    朦胧夜色下,猛然一看云谨的眉眼,云诺有些恍惚,她顿时有些明白了当初云司齐看见她的容貌时那片刻的失神。


    两人相对而立,却谁也没有开口。云谨没有解释他为何深夜在此,云诺也没问。沉默不过须臾,云谨挪开目光,径直从云诺身边擦肩而过,像是她不过是这夜色中一株无名的草木。


    “哥哥。”


    云诺轻轻唤了一声。


    云谨身形微微一顿,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他脚步未停,云诺听着地上树叶被踩的沙沙声渐行渐远,苦笑一声,晚晴阁院前又回归了静谧。


    ……


    云谨回来后,府上的日子一如往昔,自那晚之后云谨再没来过晚晴阁,云诺几次三番想主动找云谨谈谈,可云谨似乎有意避着她,不过事实上在这府中,除了老夫人,云谨对其他人都是淡淡的。


    没过多久,宫里传来消息,要为霁王大胜归来举办庆功宴,又正值年关,所以宫里对此次宴会格外重视。


    云府众人自然需要赴宴,王新月虽在禁足,可毕竟是云府明面上的当家主母,这等场合总不能缺席,圣人面前,再大的家事也得收着,总要维持个体面。更何况此番宫宴,京中世家大族悉数到场,云司齐可不想让人在背后嚼舌根。于是,禁足多日的王新月,终于被放了出来。


    云家安排了几辆马车,除了王新月母女和云诺,云谨作为云家长子,又是此次平定西北的功臣之一,也要跟随她们一同入宫。


    云诺行至府门时,正巧碰见云谨走出来,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云谨却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旁边传来一声轻蔑的笑声。


    “哟——诺姐姐这是怎么了?”云姝正好扶着王新月赶到,看见这一幕心中快意,“怎的谨哥哥瞧着对你如此冷淡,兄妹久别重逢竟然是这样的光景,妹妹真是替姐姐心寒呢。”


    王新月并未制止女儿,她本就对云谨回府心生警惕,要是云谨与云诺亲兄妹联手,对她来说也是件棘手事,眼下见云谨并不待见云诺,她也大致想明白了其中关窍,不由得在心中冷笑——虞晚秋啊虞晚秋,你的这一双儿女要是反目成仇,你会不会后悔当年的决定?可惜你看不到了,真是可惜……


    云诺对云姝的挑衅恍若未闻,这等耍嘴皮子的功夫她根本没放在眼里,也无心再去跟王新月二人虚与委蛇,她面上淡然,转身朝马车走去。


    倒是云谨还未走远,听见云姝的话后他倏然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瞥了云姝一眼,那眼神如寒刃,方才还得意洋洋的云姝见此一幕登时噤若寒蝉,低下头紧紧搂住了王新月的胳膊,即使有再多不满也不敢再多言。


    当然这一幕云诺并未瞧见。


    ……


    此次宫宴选在皇宫内的太和殿,规模宏大,君臣同乐,殿内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此番霁王大军得胜归来,皇帝颇为欣慰,不仅犒赏三军,更是对几位得力干将另行厚赏,赐下诸多恩典,以示荣宠。


    “霁王此番平定西北,功不可没。”皇帝举杯,语气欣慰:“朕听闻你麾下有一小将,英武不凡,屡立战功,朕一直想见见,没想到竟是云爱卿家大公子,如此英才,从前怎的从未听云爱卿提过你这个儿子?”


    云司齐见皇帝提到自己,忙战战兢兢站起,恭声道:“陛下谬赞,犬子顽劣,常年在外,能为陛下分忧是他的福分,不敢居功。”


    霁王禹清桓闲适地喝下一口酒,淡淡开口:“云侍郎谦虚了,令郎年纪虽轻,却已是难得的将帅之才,勇武与谋略兼备,依本王看,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云司齐听见禹清桓亲自夸赞,脑门的汗更甚,只能低下头,眼神飘忽不定,如芒在背,殿中众人的目光有羡慕,有嫉恨,太傅王纪冷眼看着这场热闹,眯眼打量着云司齐,微不可察地冷哼一声,扭头对着身旁的亲信耳语了两句。


    云谨并未理会云司齐,独自起身行礼,不卑不亢:“谢陛下、王爷赞赏,末将不过尽忠职守。”


    姜莞坐在云诺旁边的席位上,见此情景偷偷将身子挪了过去,与云诺窃窃私语:“诺诺,你哥哥真厉害,就是瞧着不太热络的样子,听闻他已离开云府十数年,也难怪如此生疏,你上次回去……没事吧?”


    “没事,哥哥才刚回府,不过是还未适应罢了,”云诺浅浅一笑,眉眼弯弯,同姜莞打趣道,“我们自然是比不得你们兄妹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云诺随口应付了过去,真正的内情自是埋在心里,她能理解云谨的难处,没什么好怪他的。


    二人说笑着,不知不觉也喝了几杯酒。


    今日各位皇子也在殿内,大皇子禹裴川坐于前排,视线扫过云诺的席位时微微顿住。


    殿内宫灯下,少女双颊微红,一双杏眸波光潋滟,她唇角含笑静静听着身旁女伴说话,模样六分明艳,三分俏,还有一分若有似无的妩媚,禹裴川心中一跳,饶有兴致地多看了两眼,与少女说话的姜莞他见过,是太尉千金,但他对云诺却是觉得眼生。


    他当即偏头问身旁的禹修远:“三弟,你看前头那席位上同太尉千金说话的那位是哪家小姐?”


    禹修远望过去,奇怪道:“那不是云侍郎家千金吗,就是那位父皇都称赞的小医仙呢,大哥怎会不知道?”他顿了顿,恍然大悟,“噢——上回端午的时候大哥没能赴宴,难怪不识得她呢。”


    禹裴川眼眸半眯,打量着云诺,若有所思:“原来是她……”


    幕僚曾经的谏言隐隐回响在他耳边,他心中有了微妙的变化。


    娶回来……如今看来也不是不行,禹裴川盘算着,嘴角不知不觉勾起一抹笑。


    禹修远看着他的神情,隐约觉得不对,脱口而出:“大哥不会是看上她了吧,那可不行。”


    见禹裴川诧异,他轻咳一声,压低了声音:“就……就是云小姐已经有人看上了,弟弟只是劝大哥还是不要横插一脚比较好。”


    禹修远回想起上次宫中与云诺见到小皇叔的场景,凭他对禹柏如的了解这件事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看起来目前小皇叔还未出手,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这么看着我作甚?”禹修远见禹裴川眼神愈发奇怪,知道他想岔了,忙说,“不是我!哎呀你知道就行了,别动她,对大哥来说是好事。”


    话题中心的云诺此时正在听姜莞夸霁王。


    姜莞有些微醺,但神智还算清醒,她贴近云诺耳边,小声道:“上回……在街上看霁王殿下冷若冰山,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今日一见,没想到他笑起来也这么好看,诺诺……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你别喝了。”云诺无奈夺过姜莞手中的酒杯,向旁边的宫女要了一杯茶,给姜莞去去酒气。


    姜莞又扭头毫不避讳地看向禹清桓的方向,云诺第一次看见姜莞如此,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顺着姜莞的目光望去,禹清桓正在同旁边的禹柏如说话,并未注意到这边,她目光随意地往旁边一扫,却猝不及防撞上了禹柏如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也许是因刚才与姜莞在背后议论,她莫名有些心虚,见禹柏如看过来,云诺下意识地移开目光,下一秒她就后悔了,这不是摆明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她神色懊恼,慌忙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几口,一时喝得急了些呛咳出声。


    禹柏如其实早就注意到禹裴川二人似乎在谈论云诺,于是往她那头看了一眼,没想到云诺也正好望过来,云诺慌张的一幕他全程看在眼里,不由地唇角微勾,低低笑了一声。


    “笑什么?”禹清桓一脸莫名其妙,他顺着禹柏如的视线望去,刚巧看见姜莞正望着他们的方向,瞧见他望过来,姜莞也立即错开了视线。


    禹清桓目光在姜莞身上一顿,又若有所思地看了禹柏如一眼,了然一笑:“我数年不回京城,这京中倒是出了许多妙人,柏如,你是该考虑亲事了。”


    禹柏如闻言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三哥都还没成亲,我急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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