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少男梦
半步翁打量着苏怀堂, “难为你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竟然也识得我们的名号,只可惜,识得也无用!”为首的老人一声低喝, 三人同时欺身而上,速度之快, 竟难以分辨真伪。
刀光如瀑,杖影如雨,三人的攻势如同狂风骤雨,直逼苏怀堂的身周要害。
苏怀堂不慌不忙,折扇如游龙般挥洒而出, 折扇骨间寒光隐现,每一击都凌厉异常。
“三人联手……也不过如此!”他身形一转,仿若闲庭信步,折扇猛然挥出,一道凌厉的劲风激荡而出, 正面迎上对方的掌风。
二力相撞, 气劲四散,周遭人抵不住掌力纷纷后退避让。
未等黑袍老人回神, 苏怀堂已然欺身而近, 折扇一划, 精妙的招式宛若流云流水。三人中年迈的大哥最先露出破绽,被折扇击中手腕, 整个人踉跄后退,回首再看向来人,口中缓缓道,“雁翎扇!——是鸣玉公子苏怀堂!”
“你倒是会惹事。”苏怀堂不耐烦地俯身将程久扶起,低声道。
“你怎么知晓我在这里?”她借力倚在他怀中, 仰头望向那一双似笑非笑的丹凤眼,心口传来的悸动陌生而慌乱,程久下意识地按住心口,那里跳得厉害。是劫后余生的感激,还是……一丝别的什么?她分辨不清,只觉心绪比方才的杀局更慌。
“同心蛊指引我来的。”
黑袍老人咬牙看了他们一眼,“不知鸣玉公子到访半步客栈有何贵干?!难道想强闯半步客栈?”
“是,又怎么样?”苏怀堂声音如玉碎落地,清脆却不失威严:“你们,挡得住我?”
笑容浅淡,却让护卫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那是一种从容不迫的威慑,让人不敢冒犯。
“老朽自问没有能耐拦住鸣玉公子的去路,只是半步客栈也不是等闲之地,若是,想执意留下公子身边受伤的姑娘,倒还是有几分办法。”
黑袍老人的目光在程久和苏怀堂之间游离审视,忽而笑出声来,“况且,这位姑娘通过鬼迷途进入半步客栈,写下血誓想换取定魂珠的时候,已经中了鬼迷途的心字诀,只有交易成功,才能解开。否则就算鸣玉公子强行将其带出,恐怕也活不过三个时辰。”
程久脸色惨白,她伤势不重,只是受制于心字诀的限制,周身内力无法施展自如,只能软弱地靠在苏怀堂身上。
“你没事吧?”苏怀堂桀骜的眉眼低垂,托住她背脊的手掌却稳如磐石。动作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意味。
程久勉力靠近苏怀堂耳畔,亲昵地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口中吐露的话语却是咬牙切齿的威胁,“怪我一时心急中了计策,你快想办法带我出去,若是敢丢下我,我一定要你好看!”
苏怀堂轻笑扬眉,低头贴近她的耳朵,“奉劝你少说两句,省些力气,等出去后解开同心蛊,谁要谁好看还说不准呢!”
两人的针锋相对落在旁人眼中却是打情骂俏,苏怀堂目光如刃般扫向黑袍老人,声音如冰:“你想怎么样?”
黑袍老人收敛笑意,语气冷了几分:“半步当铺不想与碧落坊为敌,既然鸣玉公子执行带走我们的客人,只得按照规矩从天命径走出去,若是成功,老朽会交出心字诀的解药,并放其自由离开。”
“若是不能呢?!”程久抢先问道。
“若是不能,”黑袍老人低低笑起来,“若是不能,自然生死由命。”
程久用尽力气抓紧了苏怀堂的衣领,声音断续虚弱,但是言辞锋利,“苏怀堂……你不能见死不救……”
苏怀堂低头看着她,伸手轻抚她的脸庞,语气柔和冰冷,“我若是死在天命径,一定会让你给我陪葬。”
他抬起头,眼中已然恢复了冷冽与果断:“好,我应了。”
黑袍老人微微一愣,兄弟三人互相对视,随即露出满意的笑容:“不愧是名满江湖的鸣玉公子,既然你答应了,半步当铺也不会食言。”
夜色如墨浸染,寒风卷着枯叶,平添几分萧瑟。
半步翁将二人引至一道巍峨石门前,门扉上“天命径”三字仿佛凝着幽冷的流光。
“过了此地,便是半步客栈之外。前路吉凶难测,二位……自行斟酌。”
程久与苏怀堂对视一眼,不由分说地拖着他踏入那片迷雾中。
苏怀堂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明了她的意图。
难得见程久这般急切的模样,他低低一笑,反而顺势反握住那只主动牵来的手腕,主动跟上她的脚步,甚至得寸进尺地扣紧了她的手指——为她这份为了活命而不得已的“投怀送抱”,心底泛起难以言喻的受用。
雾气湿寒,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唯有不知何处传来的琴音,如丝如缕,缠绕在耳畔。那音律极美,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幽寂,丝丝缕缕,直往人心窍里钻。
“这琴声古怪,当心!”程久低声提醒。
但话音未落,苏怀堂已经脚步虚浮,踉跄摔倒在地。
程久捏了捏他的肩膀,发现苏怀堂受琴音蛊惑极深,眼神迷离,似乎已经陷入了幻境中。
“就你这身手还想救我出去,真是……愚蠢!”程久十分认真地在埋怨。
六指琴魔的琴声如同幽冥之手,轻轻拨动人心,将苏怀堂拉入一片朦胧的幻境。
琴声低回婉转,时而如泣如诉,去勾出他深藏心底的记忆与欲望。
他的目光渐渐迷离,幻境中梨花落尽,年幼的陵瑛县主笑容烂漫,带着少女的调皮与纯真,在梨树下嬉戏打闹,“苏哥哥,苏哥哥……你尝尝陵瑛酿的这个桂花蜜甜不甜?”陵瑛笑声如铃,她站在远处回头望他,眼前的景象是他一生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苏怀堂甚至忍不住伸手去触碰,却徒然抓住一片虚空。
琴声一转,场景陡然变化,梨花落尽,风沙满天,陵瑛的身影渐渐模糊,消失在无尽的风尘之中,他心头涌起一阵酸涩不能自抑。
“苏怀堂,你清醒一点!”程久声音不大,却如蝉鸣一般震动他的耳膜,眼前的画面瞬间碎裂,幻境翻涌变换,周遭景象瞬间扭曲,那场鸣沙城的旖梦再次将他捕获。
“程久?”苏怀堂身形猛地一滞,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缚住,惯常的桀骜凝固在脸上。
梦中的程久一身胡姬装扮,金铃缀于足踝,雪色腰肢在赤纱下若隐若现,眼波流转间笑意盈盈。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视线掠过她雪白的足踝,随即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耳根却悄然漫上一抹薄红。
……这见鬼的地方。
他心底低咒一声,某些深埋的、荒唐的、仅限于少年深夜梦境的画面,竟在此刻不受控制地再次翻涌上来,比任何直白的攻击都更让他方寸大乱。
他扣着她的腰肢沉沦,将她拥进红绸软帐间,颠倒的呼吸间隙,他俯身吻上去,那唇瓣却冰凉如玉,蓦地望进她一片清冷的眼底——那里面没有情愫,空寂如雪原。
带着洞彻人心的清醒,平静地映照出他此刻的意乱情迷。
这冰与火的撕扯,让他理智尽失,甘愿溺毙在这虚幻的温柔里。
他心头一颤,近乎慌乱地抬手覆上那双让他无所适从的眼睛,压抑着躯体的滚烫,俯身在她耳畔沙哑低唤,声音里浸满了自己都未察觉的乞求:“阿程?抱抱我。”
那个瞬间,苏怀堂的心跳得无比紊乱。
他情不自禁地反复喃喃,“阿程”,声音低哑,带着隐隐的眷恋。
“你叫我什么?!”焦急的程久凑近苏怀堂唇畔,听不清他口中呓语。
迷雾幻境之中,程久的身影突然若即若离。
轻声唤着他的名字,“苏怀堂,跟我来呀。”
她腕间金铃摇晃,与那靡靡琴声缠绕,织成一张销魂蚀骨的网。
苏怀堂喉结干涩,呼吸与心跳皆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铃声,一步步向她靠近。
幻境中的程久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扬,那笑意并非往日清冷,而是染着钩子般的妩媚动人,似是无声邀请。
他眉心紧皱,灵台一丝清明疯狂示警,身躯却如提线木偶,被牵引着沉沦向前。
就在此时,心口骤然传来一点锐利的凉意,真实的痛感如此清晰,瞬间刺破迷障。
苏怀堂猛地睁眼,所有幻象潮水般退去。
眼前,是程久近在咫尺的脸,她指尖银针已没入他心口半分,豆大的血珠晕湿了他的衣裳。
程久眼中带着不满和决绝,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苏怀堂,若你非要死,不如由我亲自送你一程,也省得你溺死在那些荒唐梦境里,徒惹人笑。”
“你……你住手!”苏怀堂挣扎着反握住程久痛下的杀手,一把推开她的银针,复又抬眼深深看她,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哑的:“多谢!”
周遭迷雾悄然散去,琴声戛然而止,林间只余死寂。
“你到底看见什么了?”程久嫌弃地皱着眉。
“……不关你的事。”苏怀堂冷冷回应。
“那你为什么在幻境中唤我阿澄?”程久困惑地就盯紧了苏怀堂的眼神,不肯轻易放过,试图从他每一瞬的表情中寻找到答案。
“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江玉澄
琴声消散, 六指琴魔骤然抬头,看向苏怀堂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赞许:“你竟能挣脱我的琴音,倒是有些本事。不过……”
她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程久,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为何对琴音毫无反应!?琴音起, 七情六欲生,世人都无法逃脱!”
六指琴魔盯着程久,面上泛起一丝好奇,手指轻轻拨动琴弦,一道诡异的音波突然朝程久席卷而去, 苏怀堂阻拦不及。
音波触及程久,却陡然折返回六指琴魔身侧,她轮指扫过音波惊讶道,“琴音在你这里是断裂的……你没有感情!……这不可能!世间不能有这样的人!区区障眼法,我倒要看看, 你能掩藏到何时!”
下一瞬, 更强的音波顿如无形的利刃穿透程久,她猛地僵住, 脸色骤然苍白。
随即, 捂住心口, 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苏怀堂指尖刚触及程久,便被一股强烈的情绪拉扯进她的幻境。
那是绝望、悲伤和无助, 层层叠叠,几乎要将人吞没。
抬头四顾,庭院中,暖风轻抚,阳光透过繁茂的树叶洒在地上, 光影斑驳如画。
“这是哪里?”
一声清脆的笑声从背后传来,苏怀堂转头望去,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身穿鹅黄色的小襦裙,粉雕玉琢,笑靥如花。
她赤着小脚在草地上追逐一只翩然飞舞的蝴蝶,笑声如银铃般悦耳,几个丫鬟紧随其后,手里拿着帕子紧跟着小姑娘。
模样似乎有些熟识。
苏怀堂诧异脱口而出,“这是程久小时候?!”
女孩跑累了,回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石凳上。
一个绝色妇人端坐着低头绣着一件小小的红色肚兜,手中针线飞舞,却带着几分若隐若现的忧虑。
那妇人眉若远山,眼波如秋水,即便只是静静坐着绣花,也宛如一幅天成的水墨画卷,令人移不开目光。
饶是苏怀堂也不得不称赞妇人容色倾城,只是眉宇间竟然与程久有几分相似。
“大小姐,少刺两针进屋歇歇吧。”旁边的嬷嬷小心翼翼地劝道,“小小姐的东西自然有管家打理,您身子弱,何必事事亲自上手。”
妇人指尖未停,目光瞥向那边追蝴蝶的小姑娘,眼神满溢宠爱,“阿澄虽不是我亲生,但是胞妹的孩子,胜似亲生,这肚兜是绣给她晚上穿的,针脚要密些才能保暖,外头采买的总不如我自己做的贴身舒服。”
嬷嬷几次欲言又止,目光中满是隐忧与不忍,终是忍不住开口:“大小姐,您是奴婢奶大的,老奴实在不忍看您这样煎熬,今日便斗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疼澄小姐,这些年当亲生的一般养在身边,这份心,天地可鉴。可正因如此,您更得想明白——”
嬷嬷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二小姐此番前来,接回澄小姐的心意已十分明白。那是人家的嫡亲骨肉,如今来接,是断然拦不住的。您可千万不能因着这份难舍的感情,去开口阻拦呀!非但留不住人,反倒会伤了您和二小姐最后的情分,那才是……真真断了您往后所有的路啊。”
妇人沉默着,指尖在微凉的袖中悄然蜷缩,又缓缓松开。她何尝不知,那一声声“姨母”终究是借来的温情。
嬷嬷叹了口气道:“二小姐如今是江北江氏的当家主母,权势正盛,您若能与她修好,将来也有个倚仗。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早已不是闺阁未出嫁的时候了……您与夫家和离,又不愿回琅琊王氏看兄嫂脸色,如今独居妙然山庄也是无依无靠,叫奴婢如何放心?”
良久,美妇人极轻地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化作唇边一缕淡薄的烟云。
“我晓得的。”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当初二妹探亲路上早产生下阿澄,小孩子病弱受不得路途颠簸,便临时托付给我照顾,我膝下无子,疼了阿澄这些年,早已将其视为亲生……却也预料了早晚有分别的一日。”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姿态仍是从容的,只是背影难免透出几分孤清。
良久,她缓缓抬头,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苦笑。
“嬷嬷说得对,”她轻声应道,语气平静却难掩涩意,“是我不愿看清现实,一直端着架子,躲在妙然山庄逃避尘世纷扰。就算姐妹情谊,也总是会随着身份改变而变化,二妹已非旧时闺中弱质,我亦不是当年琅琊金尊玉贵未出阁的王氏大小姐了。”
她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如常,只余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小厨房里煨着甜汤,你随我……给二妹送一碗去吧。”
嬷嬷见状,目光中闪过一丝欣慰,却止不住地背过身轻声啜泣,“大小姐,这些年真的难为你了。”
妇人趁人不备撇过头,豆大的泪珠滚落地面。
“阿娘”,小孩子稚嫩的声音轻轻响起,妇人低头看去,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迈着蹒跚的步伐走向她。
她蹲下身,伸手去接那只软软的小手。
孩子的眼睛清澈无邪,仿佛没有世间的烦恼与忧愁,充满了无尽的信任与依赖。“阿娘不要难过,阿澄帮你擦擦。”
嬷嬷听到孩子的称呼,像触电般伸出手捂住她的嘴,郑重其事道,“阿澄,嬷嬷不是已经纠正大半个月了,今日怎地又错了,以后不可以再叫‘阿娘’。”
嬷嬷耐着性子地纠正道,“那是你母亲的称呼,你该叫她‘姨母’。”
小孩子抬头看着嬷嬷,似乎有些不解,怯生生地问:“可我不认识阿娘,只认识姨母呀,从我生下来,就是阿娘照顾我。”
小孩子说话颠三倒四,将姨母和阿娘混淆了。
嬷嬷叹了一口气,轻轻捏了捏江玉澄的脸颊,语气柔和带着几分哄劝:“阿澄,再叫错就没有梅子吃了。”
小孩子委屈巴巴地低下头,似乎听懂了嬷嬷的话,犹豫了片刻,终于乖巧地改口:“姨母,阿澄会乖的。”声音虽然稚嫩,却带着几分认真。
妇人心中一动,泪水几乎溢出眼眶。她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捧住孩子的小脸,柔声道:“阿澄,是阿娘的宝贝,你不要担心,阿娘不会离开你。”
嬷嬷神色不满,只得不住地叹气。
急雨带来一场薄雾,气温骤降微凉。妇人手中端着一盅热气腾腾的甜汤,汤香弥漫,仿佛可以驱散雨后的寒意。
她牵着孩子的小手,步履轻缓。
江玉澄圆润的脸庞带着几分稚气,兴致勃勃地晃着妇人的手:“姨母,阿澄也想要甜汤。”
妇人低头望着孩子,轻声应道:“阿澄乖,这一碗先送给阿娘,然后姨母再给阿澄添汤,好不好。”
临近内院,妇人忽然停下脚步,二妹休憩后刚刚睡醒正在梳洗打扮,内室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妇人下意识要转身避开,然后原本熟悉的声音,却像带着冷霜的刀,直刺心底。
“二小姐,这事儿该早作决断。大小姐三次和离,名声早已不堪,早就不是当年名动临安城的第一贵女。若是澄小姐在她身边抚养长大的事情,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地传出去,怕是将来也会受累。依奴婢看,还不如趁早接回自个儿身边抚养,免得夜长梦多。”
“你说得有理,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姐姐毕竟是我的亲人,她如今落魄成这样,只得阿澄一个陪伴,她待阿澄之心自问不比我这个亲娘差,我此刻骤然将其分离,不异于落井下石,让我于心何忍?”女子的声音温柔,轻轻叹了一口气。
身边嬷嬷比划着给夫人挑选发钗,继续劝道,“不过这账还是早算清楚好些,府上大人……素来风流,大小姐如今寡居,又是名动临安城的好颜色,若是夫人因为一时慈悲将大小姐一并带回府上,岂不是给自己凭添麻烦?府上那几房姨娘还不够斗嘛?!”
妇人站在墙角,仿佛浑身血液尽数冻结,握紧了手帕,匆匆走出几步离开,在廊桥上汤盅的盖子终于“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几步,热气瞬间散去。
孩子抬头望着她:“姨母,你怎么了?”
她强自稳住心神,弯腰拾起盖子,将汤盅重新稳稳托在手中。声音微颤,却依然轻柔:“没事,阿娘只是手滑了。”
送汤的心思全然淡去,妇人拉着孩子快步离开,走到一处僻静的小院。将伺候的人都打发走。
她似是下定了决心,蹲下身,抚摸着孩子的脸庞:“阿娘问你,愿意跟着阿娘一辈子不分开吗?阿娘将予你我所能给的一切!我会将一身学识和技艺全部授于阿澄,助你成为临安第一贵女,届时再为你选个最好的夫婿,用全部身家为你添妆,让阿澄风风光光嫁出去,看谁还敢笑话咱们。”
孩子懵懵懂懂地点头:“阿澄愿意跟着阿娘。”
妇人目光复杂,心头涌上无尽酸涩。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将其倒进茶盏中,声音低柔却透着一丝决绝:“乖,把甜汤喝了,喝了就不会有人把我们分开。”
年幼的孩子毫不犹豫地尽数饮下,还天真地笑道:“阿娘,好喝。”
妇人紧紧抱住她,泪水无声地滑落,心中翻涌着无尽的痛楚与矛盾,可眼下,她别无选择,一身傲骨让她决绝地选择用这种极端的方式为自己争一口气。
却忘了,年幼的孩子,是否真心愿意。
作者有话说:
一想到周末可能要加班,整个人都很暴躁,于是暴躁的码字更文。
第73章 未婚妻
片刻后, 江玉澄开始发热,脸上迅速冒出一片片红疹。
妇人忙扶着她躺下,命人请来大夫。那是她早已买通的人, 大夫诊断道:“澄小姐胎里体弱,这病症危险之极, 实在不可轻动,再不适宜远行,应该长久地静心将养。若不细心照料,恐有性命之忧。”
消息传回内室,江夫人听闻大惊失色:“怎会如此?阿澄竟生这等怪病……”
话未说完, 身子一晃,竟晕倒在地。
婢女慌忙扶住,忙不迭唤来大夫诊治。
大夫把了脉,眉头微微一挑,露出一丝惊讶:“恭喜夫人, 您已有两月身孕。老朽斗胆说句不知轻重的话, 瞧着脉象倒是男孩,夫人近日可是爱吃酸物?”
夫人怔然片刻, 随即面露欣喜:“果真是喜脉?还是个男婴?!”她抚上小腹, 脸上浮现复杂的笑意, “府上终于要有男丁了。”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病气。
江夫人匆匆收拾了行李,她的眼睛透过窗外的细雨,望着远处那片阴沉的天空。
“夫人,咱们此行可是为了接回澄小姐,您确定要独自离开吗?”嬷嬷有些不忍心。
但是她心中明白, 江夫人心中正面临着两难的选择:一个是病重的女儿,另一个是肚中的男胎。为了家族的前途和未来,她内心已作出了决断。
江夫人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裹紧了外衫,轻轻抚摸着平坦的小腹,转身走向门口,却在踏出那一步时,心中突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痛楚。
那是母亲对孩子的本能牵绊,然而她没有时间去停留,不能再多看一眼躺在床上的女儿。若再不离开,她怕自己会无法舍弃。
“二妹真得自己离开了?!”
“我只是想多留阿澄一段时间,再另行打算,没想到她竟然就真的抛下阿澄自己离开了?!”江夫人离开的消息传到耳中时,已是深夜。
“是,二小姐吩咐管家留在山庄照看您跟澄小姐,已经上了马车先行回府了。”
嬷嬷拧干了帕子,重新给高烧的江玉澄擦拭脸颊、手臂降温。
“二小姐来的这几日,我买通了几个粗使的小婢女打听到,这些年她在府里过得也极不容易,江氏夫君是个多情薄幸的,宠幸了好几个姨娘,最得宠的姨娘已经先于二小姐产下长子,如今二小姐好容易得了这一胎,又听说是个男孩儿,自然要精心将养着。澄小姐染了病又这般凶险,二小姐有孕避开也是人之常情。”
妇人美目微瞪,“阿澄不过是发热而已,哪里就需要这般躲避!”然后抱着小脸红肿的女孩,心疼地哄劝安慰。
小女孩似懂非懂,凭借大人的口气隐约知道自己被嫌弃了,低低哭喊:“阿娘!阿娘!你别走!阿澄怕……”
屋外风雨交加,泥泞的路面湿滑不堪。
江玉澄不顾嬷嬷阻拦,跌跌撞撞地追着远处马车的方向,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地,半边身子浸在冰冷的雨水中。张开小手,哽咽着哭喊:“阿澄不要一个人,阿澄要跟阿娘走……”
然而,车轮滚滚,远处的身影渐行渐远。江夫人坐在车内,身心俱疲,心口隐隐钝痛,雨声掩盖了一切。
山庄门口,妇人撑伞迎接着风雨中的瘦小身影,她将孩子抱起,却发现她眼中仍含着未落的泪珠,脸上布满红疹,早已分不清是病痛还是委屈。低声安慰:“阿澄乖,姨母会永远陪着阿澄……”
孩子微微蜷缩在她怀中,满脸疹子脸颊烧的通红,嘴里喃喃:“阿澄一直很听话,为什么都不要我了?”
幻境突然变得模糊不清,苏怀堂感觉到自己像是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推入了深渊,心口一阵剧烈的痛楚,那种无力、无助的情绪被无限放大,心脏似乎被谁捏紧,无法呼吸。
画面一转,僻静的山谷被幽暗的月光笼罩,四周弥漫着浓重的药香和腐朽的气息。
苏怀堂站在一片荒凉的大地上,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监牢,低矮的铁窗后隐约传来压抑的喘息和隐忍的痛苦哀鸣。
这里,便是药王谷。
程久瘦削的身形在宽大的囚衣中显得晃荡,她脸色苍白,额头满是冷汗,却没有一丝软弱,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眸此刻如古井般死寂。
“第几次试药了?”
“第三十七次。”另一个声音回应,语气中透着惋惜,但更多的是习以为常的冷漠。
下一刻剧烈的痛楚几乎让她整个人蜷缩在地。她的手指紧抓着冰冷的石地,却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这种情绪让见惯生死的苏怀堂心头一震,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她似乎已经抛弃了所有的感情,将痛楚隔绝在自己的灵魂之外。
“从我的梦境里滚出去。”
痛楚、恐惧、不甘、怨恨……这些原本如毒蛇般缠绕程久的情绪,倏忽如潮水般退去,程久缓缓睁开双眼,眼神变得如古井般深邃,再无一丝波动。
咔哒一声,六指琴魔心弦自碎,鲜血溅落在残破的琴上。
“你……没有心……”
琴声哑然,风静月冷。
天命径……走出来了。
——
夜幕低垂,荒野驿道,马车缓缓行驶,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程久躺在铺着厚毯的马车里,呼吸微弱,脸色苍白,眉头微蹙。
苏怀堂端坐在一旁,手中握着一方打湿的手帕,伸手替程久掖好锦被,指尖触及她额角,温度滚烫,显然仍未退烧。
他指节收紧,眼底闪过一丝难掩的担忧,喂她服下药汤。
程久喉间微动,似乎有所感知,眉头轻皱,却仍未醒来,低声呢喃。
苏怀堂动作一顿,随即柔色渐生。低声回应,“我在。”
凑近了却听见程久唤着,“姨母。”
苏怀堂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描摹她的轮廓,唇角无声扬起。
指尖极轻地拂过她微蹙的眉心,一声低沉而微哑、浸满笑意的叹息落在寂静里:“原来……兜兜转转竟然是你,阿程、江玉澄。”
苏怀堂掀开车帘问道,“还有多久?”七屠骑马跟随,“少主,还有半日车程便可到临安了。”
“只是,”七屠顿了顿好奇道,“少主为何不让程姑娘留在漠北养伤,要舟车劳顿带她入京?”
苏怀堂手指似有若无略过她的额发,“唯一一颗同心蛊的解药给了她,我如今反倒是受制于她的安危影响,只有带在身边才安心些,否则凭她肆意妄为的性子,指不定又惹出什么乱子让我收拾。”
安神香袅袅升起,在车厢内缭绕。
苏怀堂垂眸看着怀中少女,她因失血而苍白的脸贴在他胸前,墨色长发流水般披散在他肩头,带着清浅的药香。
他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一缕发丝,凑到鼻下轻嗅。
七屠见状慌忙避开眼神,策骑离开。
苏怀堂忽然想起不久前德妃赐下的旨意——“江氏长女江玉澄,礼教克娴,待字金闺。潭祉迎祥,良缘天作……”
少年唇角缓缓勾起渐深的弧度。
“未过门的妻子……”他无声默念这几个字,喉间泛起低哑的笑,揽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收紧。
车帘外掠过纷扬的杏花,他低头用唇轻触她微凉的发梢,眼底浮动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欣喜。
——
千里之外,沧澜郡,天地间一片死寂。
寒风在山谷间呼啸穿行,卷起漫天冰雪,如同无形的利刃,肆意割裂着苍茫大地。
村里的老猎人拢紧皮袄,望着天际沉沉的云层,脸色凝重——这雪,落得不对劲。
明明已经四月入春,不久前,气温还回暖升温,土地开始松软,正值万物复苏的时节。
但这突如其来的暴雪又让山脊负荷倍增。整个村子都被积雪包裹,宛如冰冷的墓穴,寂静得连鸟雀都不敢栖息。
忽然,远处山峦间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某种沉睡的巨兽被惊醒——紧接着,大地微微震颤,雪层开始松动,一道道裂缝如蛛网般迅速蔓延,仿佛冰雪之下,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挣脱束缚!
“不好,是雪崩!”
惊恐的喊声骤然炸裂,然而警告声尚未传遍整个村庄,雪崩已如决堤之洪,一刹那间撕裂了夜色!
只见山顶之上,万千雪浪翻涌而下,裹挟着碎裂的冰块和倒塌的松木,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从天而降。
整个山坡仿佛被瞬间吞没,曾经的道路、屋舍、篱笆,全都被无情地卷入这股浩荡的白色狂潮之中。
“轰隆——”
积雪撞击着房屋,木梁断裂的脆响混杂着惊叫与呜咽,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冰寒,无人能逃脱这场天灾的吞噬。
那些尚未彻底冻结的河流,被压迫得迸裂开来,冰水涌出,瞬间冻结在奔腾的雪流之中,形成了一道道冻凝的冰墙。
一切都在几息之间发生。
等到轰鸣声渐渐平息,村庄已被掩埋在厚厚的雪层之下,昔日的屋舍、街道,甚至村口那棵百年古松,都已不复存在。
天地间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一切也可能只是个开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钱氏宴
千里之外的北境暴雪肆虐、生灵困顿, 而临安城宫阙之内,暖香氤氲、笙歌喧阗,一场彻夜不休的奢靡夜宴, 正沉醉在朱门锦绣之中。
飞云堡钱家六小姐——钱昭临,自幼在钱家军中长大, 随父兄驰骋沙场,精通兵法擅谋略,行事爽利,向来不服世俗规矩。
她年少时倾慕废太子皇甫云睿,一心求嫁太子府, 奈何世事无常,皇甫云睿被废黜处死后,她便再无婚配之念,决意终身不嫁。
如今,她在临安城中自立门户, 颇有威势。
钱昭临是个妙人, 从不委屈自己,尤其懂得享乐。
她府中养了数名面首, 个个能歌善舞、妙语连珠, 专为讨她欢心。京中对此流言不断, 可无论外间如何议论,从无人敢当面置喙。
每年, 钱六小姐都要办一场盛宴,遍邀京城贵胄、文武群臣,就连皇族子弟也常在她的宾客之列。纵使有人心中不情愿,也不敢真的拂了她的面子。
就连二皇子皇甫云州也会赏她三分薄面。
今年的宴席的帖子,依旧如期而至。
钱府内, 满架蔷薇被春风熏得微颤,浓香与花影,漾开一浪又一浪。
暮色将青石地面染成蜜色,程久走在苏怀堂前面,抢先一步跨进院落正厅,她右手掌心还缠着素白纱布,半步客栈的伤处隐隐作痛,左手新买的糖人却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
“当心!”
彩羽毽子破空而来,她下意识要抬右手去接,忽然被人攥住手腕扯进雪松香萦绕的怀抱中。
青色广袖扫过眼前,那毽子“啪”地撞在廊柱上,碎开几片孔雀翎。
“谁家稚子在此嬉闹?”苏怀堂的声音淬着冰,惊得树梢雀鸟扑棱棱飞散。
他仍握着程久手腕,指尖却虚虚悬在纱布上方,“张嬷嬷,这就是钱府照看的规矩?”
老嬷嬷战战兢兢跪下请罪,程久猛地抽回手扶起她,扬起下巴嫌弃地看向苏怀堂,“又没人受伤,你何必耍这么大的威风?”转瞬,便和孩童取过毽子嬉笑闹成一片。
苏怀堂无奈地看着那抹鹅黄身影在暮色里翻飞,裙裾绽开又收拢如初荷。
程久余光瞧见他跟随的目光,觉得厌烦便转过身背对着他。
陵瑛县主提着裙裾进门时,正听见檐角铜铃被晚风揉碎的清响,还有程久被孩子们围绕叫好的欢呼声。
“当心路滑。”上官云谦低声提醒,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垂落的珍珠流苏。陵瑛这才别过眼,一反常态地温柔小意对着上官云谦客气道谢,“多谢夫君。”似乎并未瞧见苏怀堂和程久的身影。
宴厅里浮动着沉水香与玉兰花的清甜气息。
十二扇檀木雕花屏风后,伶人无意间对上苏怀堂含笑的目光,指尖流出的《梅花三弄》忽地乱了半拍。
“曲有误、周郎顾”,程久心思玲珑又无羁,挑眉凑近了苏怀堂耳畔打趣道,她温热的气息激起他浑身战栗。
“闭嘴!”
程久却毫不在意,拣起玛瑙碟里苏怀堂剥好的金橘放入口中,只咬了半口,脸色立变,强忍着咽下去,小脸皱成一团吐吐舌,“这么酸!”
程久嗜甜如命最厌酸涩,即便是最细微的酸味,也忍不得分毫。
“怎么我刚尝是甜的,偏你吃就是酸的”,苏怀堂闻言皱眉,拿起剩下的橘肉嗅了嗅扔掉,又劈手夺过她手里半杯梨花酒,“你的伤还没好,不能饮酒。”
转头便吩咐侍奉酒席的婢女,“烦劳,取一杯果子酿来。”
程久抬眼看着,并不十分满意他的霸道,苏怀堂避开她审视的眼神信口胡诌道,“你别生在福中不知福,钱六小姐素来擅饮,府中酒窖藏尽四时风味,尤其是果子酿最是清爽解渴。我是好心请你品鉴。”
“当真?”程久满目怀疑并不十分相信,直到接过果子酿,轻轻将杯缘凑近鼻尖,微闭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满意的表情,贪嘴地饮下一小口,果然香溢满口腔,清新舒畅。
苏怀堂瞧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笑意,拈开折扇,“我说的不错吧,钱六姐姐的果子酿,既消火解渴又养胃滋补。”他声音低沉温柔,语气是莫名其妙的骄傲和得意。
“又不是你亲自酿得酒,你得意个什么劲儿?”
席间座位挨得近,彼此交谈落入耳中,陵瑛眸色未变,指尖的蔻丹却已深深掐入橘肉之中,那一点胭脂红,洇在澄黄果肉上,分外惊心。
“姑娘不惯饮梨花酿?”她脱口而出,开口后又后悔,鎏金护甲划过盏沿发出刺耳的声响,眉心一点花钿在烛火中忽明忽暗。
上官云谦一袭深墨色的长袍,坐在陵瑛身旁,垂眸品茶看不出表情。
程久循声望去,见是一个漂亮的小姐姐十分欢喜,“我素日最爱梨花酿,只是前些时日伤了手,”她指了指身旁的苏怀堂横眉冷对,“尚且不便饮酒罢了。”
陵瑛的神色有些尴尬,苏怀堂轻笑一声解围,“府上丫头顽劣不懂规矩,惹县主笑话了。”
陵瑛轻轻环住上官云谦的手臂,动作温柔而自然,带着几分柔弱与依赖。
“初春时节还有些风凉,你今日出门穿得单薄,可冷吗?”上官云谦低声问,声音里带着柔和的关切。
她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温暖的光,“不冷。”笑得温婉,语气中却带着丝丝甜蜜,“有你在身边,怎么会冷呢?”
宫宴之上,华灯初上,满堂的美酒佳肴,乐声悠扬,贵胄权贵皆齐聚一堂。
只是,程久很快便淡了兴致,她的目光停顿了下来,眼睛不自觉地锁定在一个身影上。
——那双眼睛,虽然长久不见,与记忆中早变了模样,但却依旧透出一种熟悉……
他站在人群中,神色淡然,垂眸浅笑的背影、眼神,几乎与程久想象中别无二致。
“明舟哥哥……”她喃喃低语,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
程久不顾周围的目光,匆忙起身追去。
“你去哪?”她的一举一动并未逃过苏怀堂的眼睛。
“放手,”眼见人影快要消失在人群中,程久焦急地甩开苏怀堂钳制的手,“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苏怀堂注意到了她微微失控的神情,盯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云。转身吩咐道,“六娘,你亲自去,跟紧她。”
他的心中升起一种密密麻麻的不安,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酒杯。
随着程久的身影渐行渐远,他轻咳一声,面色微变,最终起身,沿着她的方向跟了过去。
程久紧跟着那人的身影,走得急促,终于跟上后却又犹豫,辗转半晌才轻轻开口:“是你吗,明舟哥哥?”
薛景珩回过头,四下无人,看到程久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是跟苏怀堂一同赴宴的程姑娘吗?……可是迷路或是认错了人?”
程久不敢置信,双手微微颤抖,上前揪住他的衣袖,“你真的不是……不是明舟哥哥?”
“不是。”薛景珩困惑地摇头,温柔回应,“景珩自幼在临安城长大,确实与姑娘素未相识。”
“可是……”
正当他们争辩这场久别重逢的乌龙时,苏怀堂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她身后,冷冷地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开口,嗓音像檐上落下的碎雪,凉意直往人骨头缝里钻,“我当是瞧见了什么人,把素日最爱的酒宴和歌舞都抛诸脑后,原来是淮安王。”
程久恍若未闻,只拉扯着薛景珩的衣袖不依不饶,“你为何不肯认我,”她转过身看到苏怀堂突然出现的身影时,声音带着恼意和焦急,隐约有哭音,“你是不是此刻有不得相认的苦衷?若是怕第三人知晓胡言乱语,我可以……帮你杀了他灭口……”
“你说什么?!”苏怀堂骤然变了脸色。
薛景珩闻言也是惊诧,慌忙打圆场,“程姑娘天真活泼,果然有趣”,瞧见苏怀堂更阴沉的脸色又改口,“姑娘怕是认错人了……二皇子找我有要事相商,先行告辞。”
薛景珩走后,程久怏怏不乐地沉默,对着满庭歌舞失神,苏怀堂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不解释一下,跟明舟哥哥的旧情吗?”
程久丝毫没有解释的自觉。
半响沉寂,苏怀堂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寸寸碾过,唇角的弧度一点点收敛,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温情急剧褪去,眼神中带着一种要将她一层层剖开的、毫不掩饰的锐利寒意。
程久耐不住他的目光,不耐烦开口道,“就算是旧情,又与你有什么相干?!”
她赤裸裸的目光坦率地直视苏怀堂,“你这人好没有道理,我可从未关心过你和陵瑛县主的旧情!”
闻言苏怀堂冷冽的神色蓦地一缓,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他软了口气,凑近道,“我和陵瑛是年少情谊,如今她已嫁人,便再无相关……”
程久捂住耳朵跺跺脚,“都说了好烦,我今日心情不好,没兴趣听你讲述青梅竹马的话本子,改日吧。”言罢竟要转身离开。
苏怀堂闻言面色一沉,周身气压骤降。他猛地伸手,并非去牵,而是五指精准地扣住了程久的后颈,如同捉住一只不听话的狸奴,迫使她只能顺着他的力道踉跄前行。一路将她逼进客房,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反手关门落栓的声音,沉闷得令人心慌。
作者有话说:
我保证没有狗血三角恋,程久和薛景珩之间清白坦荡,绝无一丝一毫的男女私情!程久真得只是“认错”人,至于苏小公子,应该是吃醋了。
第75章 巫山云雨
“苏、苏怀堂, 你要做什么?”程久第一次突然有些害怕看着眼前人。
鎏金香炉倾倒在青玉案上,玄色蟒纹袖口下,骨节紧绷处隐隐透出青筋, 苏怀堂揽住程久的腰肢,攥住她反抗不老实的手, 琥珀色茶水泼在两人交叠的衣襟处。
轻微的吮吸,混合着唇瓣摩擦的声音许久方歇。
“喘气呀”,苏怀堂红了耳根,拇指重重碾过她唇上不匀的胭脂,殷红在苍白的指腹洇开, 像雪地里溅开的朱砂。
“我不信,你对我没有一丝情谊……”他喉结滚动间带出几分沙哑情欲,“……薛景珩哪里好?他心里可只有福安郡主。”
被抵住的瞬间,程久还能清醒地分辨出是碧螺春的氤氲茶香混着苏怀堂襟前雪松香劈头盖脸压下来。
她后腰硌着的雕花笔架,冰凉触感顺着脊骨攀上来, 却不及他咬在颈侧的齿痕疼。
“你和陵瑛县主的旧情也是如此吗?”程久声音浸着春雨的寒凉, 眼神略过案头碎裂的珐琅茶盏和散落满地的珍珠,“你也会这般扯断县主的珍珠璎珞?”
苏怀堂瞳孔倏地收缩, 惩罚似地扣住她后颈, 将她未完的讽语尽数封进唇齿, 呼吸灼热,声音沙哑, “久久,专心看着我……”
他抵着她的额,气息不稳,语气却异常执拗,少年的声音带着讨好, “我和陵瑛发乎情止乎礼,从未僭越。”
纠缠的吐息间,舌尖蓦地一痛,腥甜的铁锈味在唇齿间漫开,是程久不满咬破他舌尖的惩罚。
苏怀堂动作一顿,眼底的暗色却骤然加深,故作闷哼一声,非但没有退却,反而以更凶猛的姿态吻上去,将那腥甜强迫式地渡入她口中,如同进行一场疼痛的献祭与征服。
半炷香的功夫,程久推开他的桎梏从案上起身,对镜整理松散的领口,声调平静,“劝你莫要对我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从遇见之日便告诉过你,我只对定魂珠感兴趣。”
苏怀堂的外袍与她的裙裾凌乱地堆叠在腰间,里衣的系带却依旧完好。他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她汗湿的颈窝,喘着粗气,再无进一步的动作。
半晌,方仰身坐起来,忍不住又凑上来轻吻上她的耳垂,“别动”,微微喘息间,克制地在耳畔长舒一口气,才不舍地松开她。
程久微微晃神,眸中依旧没有丝毫波动。
苏怀堂伸出手缱眷地替她重新簪发,眼神一瞬间变得凌厉,“我答应许你定魂珠,决不食言……只是,以后若是让我知道薛景珩或者哪个年轻公子敢亲近你,勾的你三心二意,我便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哦?”程久似乎来了兴致,“若是我往后中意了比你生的更美、比你更年轻的小郎君呢?”
“你敢?!”
程久挑眉看向镜中苏怀堂的眼神满是坦荡。
苏怀堂脸色隐约有些变了,重重咬上她唇瓣,“那你也该知道鸣玉公子心狠手毒,心爱的东西,从来不会轻易放手,对吧?”
门外,六娘堵着耳朵坐立难安,犹豫半晌才扣动房门。
“什么事?”苏怀堂声音带着喑哑,不耐烦地起身回应。
“公子,大小姐来了。”
“长姐?”苏怀堂愣住了,“她不是一向深居简出,最厌恶宫宴应酬吗?”
六娘压低了声音,“独孤迦罗趁着大小姐午睡未醒,命乳母带了小公子一起赴宴,大小姐这才追来,要接小公子回府。”
苏怀堂眼神微亮,整理好衣衫,哄着程久起身,“我带你去见一见长姐好不好?”
“不去!”程久沉沉翻了个身,不耐烦地很。
“苏氏倾覆时,我尚且年幼不知事,是长姐将我带大。”他低声问,语气带着几分引诱,还有一种温和的坚持,“难道你不想见见我的长姐?苏氏出美人,苏兰婉可是——天下第一美人。”
程久转过身面对苏怀堂,对“天下第一”四个字产生了一些反应。
苏怀堂轻声笑了笑,目光深邃含着威胁,“如果不去,可一定会后悔。”
“去就去,难道怕你不成?”
暮春的雨丝裹着杏花香飘进碧纱窗,苏兰婉垂眸静坐,似怨含愁,孔雀蓝广袖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一头青丝流泻至腰际,衬得那段裸露的后颈愈发白皙,竟泛出一种清冷的瓷光。
她眉眼低垂时,长睫在眼下投落一片淡淡的青影,宛若工笔细细描绘,美得惊心动魄,也疏离得不容僭越。
四岁的小世子独孤珏趁嬷嬷一个不留神,便踮起脚,整个身子摇摇晃晃地扒在案边,努力去够那只盛着梅子汤的青玉盏。
冰裂纹的瓷匙在盏中随着他的动作叮叮当当,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阿姐?”苏怀堂轻声唤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亲昵。
珠帘被拂开的声音惊散了回忆,苏兰婉抬眼看向弟弟时,已换上了温柔笑意。
“真是稀客。”苏兰婉将他杯中冷酒换作热茶,轻声嗔怪,“终于转性了,舍得从那没完没了的公务里抽身,来参加宴会陪我们瞧瞧热闹了?”
言罢挑眉打量着苏怀堂的一身穿戴。
今日的玄色衣袍被他穿得别有章法,领口与袖口处用银丝密织的流云纹与一道窄窄的墨黑皮革滚边,不见半分沉闷,反衬得他愈发矜贵不羁,更显出几分鲜衣怒马的少年意气。
苏怀堂鲜少这般装扮。
他下意识地用指节抚平那精心绣制的银线袖口,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漫上一点薄红。长姐了然的眼风扫来时,他几乎是仓促地错开了目光,转头开口道,“许久不见阿钰,又长高了。”
苏兰婉懒得戳破弟弟的小心思,眸光若有所思地略过程久,然后俯身抱起独孤钰,“阿珏,快给舅舅见礼。”
玉雪团子般的独孤钰转身时却踉跄了一下,程久下意识伸手去扶,“当心。”
她的指尖擦过小孩子肉嘟嘟的小胳膊,转而稳稳托住他手臂,十分欢喜,“小团子,仔细脚下。”
小团子软软糯糯地喊人,“舅舅”,声音还带着几分拉丝的含糊。
“这位姑娘是?”苏兰婉笑眯眯地凑近,上下打量着程久的模样。
苏怀堂喉结动了动,伸手虚扶住苏兰婉的手:“长姐,你别吓坏人家,她……她是含章的救命恩人。”
含章是苏怀堂的表字。
“救命恩人?”苏兰婉玩味地念着着几个字。
“阿姐,茶水凉了,我帮你换一杯。”苏兰婉轻轻笑了笑瞧着苏怀堂,接过茶盏,温声道:“茶倒得好,心思也好。”
苏怀堂乖巧地站在一旁,平素的锋芒都化为温顺与恭敬,就像一只藏匿着锋利爪牙的猛兽,唯有在长姐面前,才愿放下所有的防备与坚硬。
苏兰婉仔细端详着程久的模样,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角上扬,“难怪听世子说含章近来穿红着绿,将临安城新鲜好玩的店铺都翻了一遍,这般张扬……”
穿堂风卷着珠帘响成一片,“原来如此……好灵秀的姑娘。”
她笑着褪下腕间缠丝白玉镯,郑重其事地递给程久,“含章虽然执拗顽劣,但实则长情,往后还要劳烦程姑娘多费心。至于之前德妃赐婚……若说取消,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我自有与德妃告罪的理由……”
“阿姐,不必!”苏怀堂猛地截断长姐的话头,“婚约的事情,含章自有打算!”目光触及一脸茫然的程久时,是意味深长的笑意,唇角更是藏不住地扬起。
突然,苏兰婉身边的莲嬷嬷疾步进来,躬身禀道,“大小姐,钱六小姐听闻您到场,一定要亲自前来拜会,老奴实在拦不住!”
“钱昭临?她见我做什么?!不见!”
话音未落,钱六小姐的绯红裙裾已旋进月洞门,清亮爽利的笑声已至耳畔,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哎呦,独孤世子妃可是轻易不接拜帖的,如今莅临钱府,我作为昔日姐妹可一定要拜会。”
钱六小姐果然如传闻中爽利有趣,面若满月眼如银杏,头上累丝嵌宝步摇垂下的十二串珍珠璀璨夺目。
“含章,你带着这位姑娘先下去,我要与钱小姐叙叙旧。”苏兰婉吩咐道。
苏怀堂皱眉想开口,被莲嬷嬷眼神示意劝阻,“大小姐的性子,你最是了解。”
钱昭临瞧见苏怀堂并无诧异,笑意盈盈的神色却在瞥见小世子独孤珏时,陡然凝成冰。
她唇角的笑容僵硬,半晌才开口,“……好俊的小公子!”
钱昭临弯腰去摸小世子前襟挂着的双鱼戏珠玉佩,手忙脚乱间袖口带翻了案上香炉。
玉雪似的小人也不恼,颠颠脚,颤颤巍巍举起咬了一半的莲蓉酥,“姨姨吃,姨姨吃!”
苏兰婉面色无虞,钱昭临却在熏香青烟腾起的刹那,后退半步,骤然摔了案上的玛瑙松竹梅摆件。
厉声吩咐道,“把独孤小公子抱出去!”
“苏兰婉!你竟然……”她指着苏兰婉的鼻尖说不出话来,眉头骤然皱紧,额间浮现出一道深深的褶痕,目光犹如锋利的刀刃,直直地刺向眼前之人,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意。
苏兰婉漫不经心地用食指与拇指轻轻扣住茶盖沿,沿着碗口缓缓摩挲,一圈一圈,动作不紧不慢。
茶汤微微荡漾,幽幽的香气被轻轻拨动,丝丝缕缕地溢出,氤氲在鼻息之间。
“嬷嬷,带小世子出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进来,我要跟钱小姐说说话。”
屋外,青砖缝里渗着春雨滴滴答答。
苏兰婉将最后一块雪松香片埋进熏炉时,听得钱昭临环佩叮当,绯红裙裾骤然转身,金线绣的牡丹盛放如烈焰。
“兰婉妹妹好福气,平日躲在独孤家后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清修,竟还养出了这般玉雪可爱的孩子。”
钱昭临指尖掠过独孤钰被乳母抱下去前留下的双鱼戏珠佩,这是言贵妃赐给昔日东宫的旧物,太子十分喜欢,她讨要多次不得,决计不会认错。
“小世子的眼睛……像极了前太子皇甫云睿的模样。还有这双鱼戏珠佩……”
她压低了声音,却难掩怒意,“双鱼戏珠佩分明是云睿的贴身信物!”
熏炉内的银丝炭迸响了一声,炸起几点星火。
苏兰婉衣襟上缀着的五色缕被穿堂风掀起,是皇甫云睿从前喜欢的春日宴旧俗。
苏兰婉声如碎玉,清凌凌,不紧不慢道,“钱小姐怕是看岔了,独孤家权倾朝野,府里一饮一食、一针一线哪件不是内宫样式?再说……钰儿年幼,容貌似我更多,世上美人各有风采,总归有些相似之处……陈年旧人旧事,你提它做什么?”
钱昭临冷哼一声,“你还敢跟我提旧事?!那我问你,可还记得五年前承武之乱时,废太子皇甫云睿可是被关押在大理寺天字号地牢。”
苏兰婉闻言瞳孔骤缩。
“我听闻……”钱昭临起身逼近,凤头履狠狠碾过苏兰婉失手掉落的茶盏,“世子妃买通看守,在内室单独见过云睿三面!算算时间……”
苏兰婉的表情第一次露出异样,仿佛白玉琉璃人第一次有了大悲大怒的表情,她猝然出手,攥紧青玉簪抵住钱昭临咽喉,“你还知道些什么?!今日若敢伤害钰儿半分,我绝不会放过你!”
“果然如此!”钱昭临凝视着她的表情,忽然转身,掩过双眸的嫉恨,“当年你早产生下独孤钰,我便有所怀疑!只是没想到你素日里贞静温柔,行事竟然这般果决、惊世骇俗!……甚至枉顾云睿的意愿!”
苏兰婉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恬淡与安宁,眼眸里却带着一股坚定的决然,眼神如利剑般锋利,“深情的人也都绝情,云睿到死心里也只守着太子妃长孙氏……我……只是成全了自己的心意,并没想到能意外怀上这个孩子……双鱼戏珠佩原是我扣下当作想念,刚好成了他留给钰儿的遗物……”
钱昭临咬牙道,“你放心,我深爱云睿又怎会对他唯一的遗腹子下手?大理寺的事情我早已替你料理过,世上除了你我二人再无人知晓……只是提醒妹妹,独孤氏狼子野心,独孤慎对你弟弟苏怀堂也不过是利用甚于恩义,你要当心……”
风雨卷着最后半句湮灭,钱昭临离开后,莲嬷嬷抱着小世子独孤钰进来。
玉雪似的小团子笑呵呵地伸手拭苏兰婉眼角的泪痕,稚声道:“母妃,不哭!”
苏兰婉将玉佩塞进孩子怀中,将脸颊贴近,“等开春化了冰雪,娘亲带你去洛阳看牡丹,他最喜欢洛阳牡丹,而你都没有见过他。”
作者有话说:
苏怀堂这个性子,肯定是家族遗传。弟弟如此,姐姐看似贞静温婉,实际比弟弟更疯。莲嬷嬷知道苏大小姐若是发起脾气来,苏怀堂都只有做低伏小的份儿。
第76章 氏族秘辛
“父皇、父皇!”
深思混沌间, 文帝恍惚看见三四岁的小太子皇甫云睿张着胖乎乎的小手,咯咯笑着,步履蹒跚地朝他扑过来。
“云睿, 慢着些。”那一片暖融融的光影里,言贵妃素手轻抬, 正浅笑盈盈地望着他,眉眼温柔一如往昔。
“如玥?如玥是你吗?”文帝逆着光,瞧不清她的脸色,“你不怪我……”
那温软童音喊着“父皇”的声调却陡然拔高,变得凄厉刺耳, 幼童天真的面容瞬间扭曲,身后佳人也化作随风飘荡的白骨,咆哮着向文帝扑过来,发出诅咒的尖啸!
“皇甫文,你偏信佞臣, 错杀亲子, 天地不容!”
文帝骤然惊坐而起,冷汗涔涔, 粗喘如风箱。
偌大的寝殿空荡无人, 落针可闻的死寂安静, 唯余贴身太监何顺蜷在脚踏上沉睡,炉中炭火早已熄灭多时, 寒气砭骨。
文帝枯瘦的手颤抖着,缓缓从枕上拈起一绺触目惊心的、全白的落发,攥在掌心,一言不发。
直到何顺揉着眼睛惊醒,扑到榻前, 带着哭腔嘶喊:“皇……皇上!您……您终于醒了啊!”
——
二皇子府邸,皇甫云州紧握着青铜酒樽的手猛然松开。
琥珀色的酒液泼湿了贡毯,上面绽放的金丝并蒂莲纹理顿时被泅染得模糊不清。
“你说什么?”他赤脚踩过浸湿的地毯,表情狰狞,颤抖的声音却泄露了内心的惶恐。
皇甫云州突如其来的失态,骇得翩翩起舞的胡姬纷纷停下动作——乐声戛然而止,她们僵在原地,瑟瑟发抖,脖颈上的金铃也随之乱响,在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报信的内监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圣上醒了,德妃娘娘急命奴才出宫禀报殿下!”
“这怎么可能!太医院明明说父皇急怒攻心,中风惊厥,没多少日子……就算醒来也是废人吗?!”
皇甫云州一个趔趄,脚步虚浮,终是醉醺醺地绊倒在地,不等侍卫反应,他已手脚并用地扑至近前,一把掣出亲卫腰间佩剑!□□地急令道:“快、快取本王的金丝软甲来!”
“陛下醒来是好事,殿下为何如此惊慌?”宠妾见状不解,上前欲搀扶皇甫云州。
却不料被他一脚踹在心口,疼得她诶呦叫出声来。
“一群废物!听不懂本宫的吩咐吗?!快去取金丝软甲!快去!”声音焦躁慌乱。
“临安无战事,敢问殿下穿金丝软甲是要去哪?意欲何图?”一声清凌凌的声音镇定地自门口传来,语带三分讥诮。
“什么人?!”皇甫云州眯起眼睛打量着来人。
一声惊雷炸响,狂风卷着潮湿的雨水腥气,蛮横地撞开满室奢靡。
“上官云湛”便在这时踏雨而至,他带着冷硬的玄铁面具,只露出半张芙蓉面。
眼前的“上官云湛”肤色白皙,似昆山玉色裁成,几缕碎发从青玉冠里逃出来,垂落颈间,纤细的脖颈仿佛不堪一折。
他启唇时,唇色是极淡的樱色,隐约窥见细白如贝的皓齿。
“上官云湛”冷笑一声,抬脚迈入殿内,声音清冷难辨,“殿下此刻如此惊慌,倒不似五年前承武之乱时的杀伐决断了。”
“谁在哪里?大胆!”
皇甫云州眯着醉眼,看清来人后冷笑一声,恢复了几分清醒,“我当是谁敢在皇子府邸放肆,原来是你……”
皇甫云州踉跄着逼近几步,跟他相比,眼前的“上官云湛”身量纤纤,完全被笼罩在他宽大的阴影里。
皇甫云州虽然醉了酒,却因自幼承袭的天家规训,极快地重新整理好了情绪,此刻脊背挺直,吐字沉缓,威仪自成,不失皇子气度,“本宫犹记半月前,爱卿雨夜入宫,歃血为盟,承诺上官氏愿合全族之力,助本宫登上至尊之位,孤心甚慰。然则今夜便恃功而行,无诏擅闯皇子府,形同悖逆,岂是人臣之礼?”
“微臣此行是……”
不待“上官云湛”答话,皇甫云州冷哼一声,上前几步刻意踩住“上官云湛”的袍角。
他的指腹近乎温情地按在上官云湛的唇珠上,眼神也随之,从唇间一路烧灼地流连而上,最终擒住对方的视线。然而,在那双眼中找不到丝毫动情——皇甫云州眸中不见半分迷色,唯余深不见底的权衡与冷厉的算计。
“上官公子这双眼睛……”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同时俯身逼近,几乎贴着对方耳侧,“……倒让本王想起,从前宫里歌舞司的一位故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皇甫云州指尖已挑住“上官云湛”下颌,猛地向上一抬——玄铁面具应声掀开,露出了整张面孔。
他盯着对方因紧张而脉搏疾跳的脖颈,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萧音姑姑好久不见?”
面具下的眉眼,赫然是五年前歌舞司失足落水而死的萧音模样!
面具脱落,萧音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唯有一闪而逝的讶然。随即,那讶然化作一抹极淡的、找到了有趣玩物般的笑意。
她与他对视,如同凝视镜中另一个危险的自己,一种棋逢对手的战栗感在她眼中无声蔓延——仿若深渊对深渊的召唤。
“二殿下竟能如此轻易看穿我的身份?!”被拆穿真面目萧音也不恼,只是反手抽出二皇子亲卫的长剑,剑尖顺势垂下,擦过脚下繁复华丽的波斯地毯,停在瑟瑟发抖的一众胡姬面前,“这、可是上官氏最大的秘密。”
屋内闻言的胡姬因为惊恐挤作一团,最前面那个金发少女,碧色的眼瞳因极度惊恐而放大,映着跳动的烛火和萧音逼近的身影,精心描画过的饱满唇瓣血色尽失。
空气中漫延开一丝若有若无的骚乱和不安。
萧音眼神略过一众美貌胡姬,最终抬眸看向皇甫云州轻笑道:“二殿下在府中遇刺,幸得几名胡姬舍身护主,胡姬不幸殒命。二皇子悯其忠烈,特破格追封为贵妾,以示恩荣。所有身后事宜及抚恤恩赏,皆由上官氏出资操持,务求优渥周全,如何安排……可好?”
皇甫云州似笑非笑未答。
“贵人饶命!贵人饶命!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不会说出去的,求求姑娘不要杀我们……”胡姬闻言花容失色,连连叩首求饶,“二皇子?萧姑娘?萧姑娘求你可怜可怜我们姐妹……”
萧音反手出剑刺穿舞姬的心脏,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那舞姬脸上的祈求之意还未褪尽,眼中已换上一种极致的茫然。金发胡姬怔怔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一截冰冷的剑锋正从绚丽的衣料中透出,带着她自己温热的血迹。
胡姬似乎想抬头,想用目光向眼前女子询问一个缘由。可瞳孔中的光急促地涣散。她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像一尾离水的鱼,做了一次无声的喘息。
室内已经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最后一个舞姬舞姬不甘地捂着胸口,缓缓跌进鲛绡帐幔后。
“为、为什么……”
“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萧音抬靴踏过舞姬逐渐冰凉的尸体,一旁断弦的琵琶被撞在木椅桌腿上,意外磕出一个动人的滑音。
“现在可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二殿下是何时知晓我身份的?”
皇甫云州的目光再度落回她脸上时,先前那点故作姿态的轻慢已然褪尽,眼底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审视。
“起初,本宫只是派人监视薛景珩。”他声线低沉,语调轻缓,“直到我发现,江湖上有人动用了上官氏家主方能执掌的‘无相令’,跟本宫一样,不惜代价地打探淮安王府内的动向。”
他向前踱了几步,停在女子面前,视线锁住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蹊跷之处便在于此。密令调动之时,你这位‘上官云湛’正身处临安,游走在诗酒宴饮中,分身乏术。那么,远在千里之外,真正动用这道密令的人,又会是谁?”
他顿了顿,垂眸冷笑一声:“各种蛛丝马迹汇集,终于让我拼凑出一个惊人的真相——上官氏这一代的继承人竟是一对双生子!上官夫人,当真是瞒得天衣无缝。”
“彼时,真正的上官云湛远在江湖,而你,不过是留在京中的替身。”
“原来如此”,萧音轻笑扬眉,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看来是我低估了咱们二殿下的智谋和势力!”
“阿湛这个好弟弟,可真爱给我添麻烦呀!”她笑着捡起滚到脚边的青铜酒樽,递还给皇甫云州。语气轻快,眼波流转间,横生出几分娇嗔的媚意,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甜蜜的烦恼。
然而,当她再次抬起眼,眼神却无一点笑意,是冷漠到极致的果决,“不过殿下弄错了一件事——”
她向前微倾,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如今,是我在临安城执掌上官氏。上官云湛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权势、责任,乃至这个身份本身,都已尽归于我。上官云湛早就应该死在三年前!不过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让他苟延残喘,多活了三年罢了。”
女子的话语,淬冰般冷冽。
皇甫云州瞳孔蓦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令他浑身一僵。
萧音掩唇轻笑:“我能让他苟活至今,已是念在姐弟情分,格外开恩……不过,我不喜欢殿下再唤我从前掩饰身份的名字——萧音,殿下应该称呼我——上官家主。”
她红唇勾起一抹凌厉的弧度,声线不高,却字字如刀:“我本就是上官氏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与上官云湛同享最纯正的上官氏血脉!他是我一母同胞的孪生弟弟,而我上官云棠,不过是拿回本属于我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棋局已明,执子者易位。这对搞事CP开始了
第77章 宫墙事
皇甫云州略有怔楞, 片刻后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好整以暇地踱近一步,目光如解剖猎物的鹰隼, 精准地落在她强作镇定的脸上。
“上官云棠,你的戏很好, 这份狠厉也装得像模像样。但你犯了一个错误——你太急了。”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你若真如自己所言,已大权在握,地位稳固, 又何须冒着违背上官氏祖训‘不参与党政、不依附权贵’的风险,来寻本宫的庇护?你主动投诚,当真只是仰慕本王威仪?”
皇甫云州直起身,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本宫来告诉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发现你那本该‘死去’的弟弟竟然还活着, 甚至可能在暗中联络旧部。你怕了, 怕他这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归来,会让你这个替身拥有的一切顷刻崩塌!所以, 你才迫不及待地找上我, 想借本王的势, 帮你铲除内患,彻底坐稳‘上官家主’这个位置。本王说的, 可对?”
上官云棠闻言,面上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欺霜赛雪的苍白。
她眸色瞬间万变,掩住眸底翻涌的惊怒与刺痛。
最后极轻微、极缓地吸了一口气,再度抬起眼睑时, 所有激烈的情绪已被收敛,旋即化作唇边一缕意味难辨的浅笑:“殿下,云棠既已登门,便与您同舟共济,揣度上官氏的家事毫无意义,殿下若有余力,不如先放在正处,解开燃眉之急……譬如,我们不妨猜猜看,圣上醒来会如何处置你?”
“放肆!”皇甫云州闻言脸色大变。
上官云棠见状挑起一丝冷笑,继续道:“上官氏门生遍布天下,我执掌这三年间,倒也听到宫中一些有趣的流言蜚语,虽说是传闻不可尽信,倒也着实有趣,当下便拣几桩奇事说与殿下听听……”
“有人说,五年前承文之乱时,那位‘起兵谋反’的太子是冤屈的,太子起兵自保明明都差点黄袍加身了,偏还信陛下的一纸陈情诏书,甘愿束手入狱自证清白——结果呢?入狱后不提不审,那封要他‘自陈清白’的诏书,一夜间竟成了赐死令。”
她轻笑一声,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带着森然的冷意。
“更巧的是,太医院刚报失了一味紫厌草,转头言贵妃饮下安神汤,便神智尽失、闯殿犯驾……生生把本想保她一命的陛下,逼到只能用一道白绫全了她最后的体面。”
说到此处,上官云棠似笑非笑缓缓抬眸,迎上皇甫云州深不见底的目光,唇边漾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您说奇不奇?这些流言蜚语,一桩桩、一件件,拼凑起来,倒像是一出早已写好的戏本子,一步步,将所有人都引向了那个……血溅朝云殿的结局。殿下博闻广识,觉得这传闻,有几分可信?”
“而这盘棋局中,最大的得益者,不就是您吗,二殿下?利用帝王的猜疑之心,借刀杀人——这一石二鸟之计,当真是……高明至极。”
“大胆!污蔑皇子乃是死罪!”皇甫云州抽出长剑,直指面前女子。
上官云棠冷笑一声,步步逼近,“殿下再猜猜,文帝清醒后若是知道这些——最宠的女人被逼疯,最爱的孩子被构陷至死,竟然都是您这个幕后推手在推波助澜,文帝会不会将您抽筋剥骨、挫骨扬灰,给他们报仇?”
皇甫云州终于瘫坐在满地狼藉里,像条被抽了骨的金线蟒。
“您是该怕午夜梦回时太子和言贵妃向你追魂索命!”上官云棠转俯视着瘫软如泥的皇甫云州,“不过,更该怕的是活人——比如,若薛景珩知道,他誓死效忠的皇室,竟是由一个构陷兄长、逼死庶母的皇子主导;若他爱慕的福安郡主言氏一族,实是毁于您手……您猜,他那份‘忠君’之心,还会不会一如往昔?”
她语气陡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当务之急,是控制局势。宫内三万禁军皆听薛景珩号令,他此人忠的是‘君’,而非你皇甫云州。所以,一定要守住你的秘密,守住了这些龌龊,就是守住你的性命和权位。”
“可……”皇甫云州语带迟疑。
她一眼看穿皇甫云州对文帝的顾虑,颦眉不耐道:“至于陛下?一个冤杀爱子、逼死宠妃的‘英明’君主,如今不过是个神智昏聩的可怜老人。就算他‘幡然醒悟’,隐约猜出承文之乱背后的真相——”
她微微一顿,字字诛心:“文帝也会选择闭嘴不言!”
上官云棠冷笑道,“如今后宫以德妃为尊,前朝大臣为你马首是瞻,七皇子尚且年幼不成事,有薛氏薛景珩、韩家军韩硕的鼎力支持,你与独孤慎分庭抗礼,未必会落了下风!哪里还有文帝插手的余地?”
“……他若是个聪明人,为了苟全性命,也只会隐忍不发。坐过那张椅子的人,血早就是冷的,自古天家无父子,文帝比任何人都懂何为‘审时度势’。”
上官云棠话音刚落,铜漏中一滴水珠坠下,几乎同时,子时的梆子声传来,冷硬地穿透院墙,只剩下一室死寂。
——
淮安王府,案头送来的密函在烛火上卷曲成灰,信笺上龙飞凤舞的“文帝已醒”四个字渗着诡异的朱红。
“准备轿撵入宫!”薛景珩放下冷透的茶水,眉头紧皱。
今夜,皇城守卫比平日多出三倍,守卫的银甲在雨幕中泛着鱼鳞般的冷光。
锦衣卫的脚步声逼近,守将的青龙金刀横在宫门前,“淮安王留步!“
薛景珩掀开轿帘:“听闻圣上苏醒,微臣特来觐见问安。”
“任何人都不见!”
薛景珩颦眉,“这是德妃娘娘,还是二殿下的意思?”
锦衣卫统领王铮是个直爽忠心的汉子,在御前伺候已经有二十余年,素来十分敬重淮安王,客气回禀道,“既不是德妃娘娘,也不是二殿下,是陛下本人的意思。”
“陛下本人?”薛景珩讶异道。
“是,陛下醒来后神智清明,只是一言不发,连德妃娘娘都没跟陛下搭上话。陛下手谕不见任何人。”
——
摄政王府内,夜色沉沉,烛火摇曳。
红漆金饰的屋顶映着烛光微晃,静谧而威严。
殿中央,乌木镶金的大案横陈,摆放着尚未批阅完的奏折,朱笔随意搁在一旁,墨迹未干。
满室寂静,烛火跳跃间,唯有窗外风雨扑簌作响。
独孤慎眼底深沉,似藏着千重风雪,眉头紧锁盯着方才收到奏报——受灾最重的沧澜郡引发雪崩,灾情惨重,村庄已不复存在。
他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桌上的舆图,手指落在北地沧澜郡的位置。那里地势崎岖,向来贫瘠困顿,又逢百年难遇的暴雪天灾,此时恐怕流民遍野,尸骨成山。
独孤慎略一思忖,抬手吩咐道,“即刻召五部尚书入府议事。”
片刻后,呜呜泱泱来了一群朝臣,户部侍郎捧着刚刚核算的账册,面色犹豫,“启禀王爷,今年京郊地区旱灾,国库原已吃紧,一时恐怕筹措不出赈灾银两……”
殿中气氛瞬间凝滞,几位大臣互相对视,皆不敢再言。
独孤慎微微闭目,片刻后缓缓睁开,眉宇间一片凌厉。
“户部即刻拨银二十万两,赈济北地灾民。”
户部尚书一惊,赶忙上前质询,“王爷,国库无银,若没有二皇子的吩咐……”
“雪灾的消息不是已经递到二皇子府了么?怎么他有时间欣赏胡璇舞,没有时间筹措赈灾款?!”
摄政王抬眼,冷冷扫过户部尚书继续道:“国可无银,民不可无命。”
言罢转向工部尚书,语气不容反驳,“即刻派人前往沧澜,修筑临时避寒所,调运棉衣、炭火。若粮仓倒塌,令粮行开仓放粮,一应支出,皆从王府的私库先行拨付。”
户部尚书眨了眨眼睛,终于闭上了嘴巴。众臣闻言,皆低首称是,不敢再多言。
朝臣们陆续退去,三三两两或低声议论,或心怀各异,唯有独孤慎端坐在案台后,目光深沉如墨,手中茶盏微微晃动。
“父王!”忽然,一道年轻却带着些许不满的声音自殿门处传来。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寒气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雨水直灌而入,烛火瞬间被吹得剧烈摇晃,案几上的公文被掀翻搅乱。
独孤慎不曾抬头,只是缓缓伸出手,将案上那支被风吹倒的笔执起,声音压过风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进来说话。”
摄政王的独子——世子独孤迦罗快步走入,眉头微蹙,眼中满是不解与愤懑。
“为何要从私库拨银?”独孤迦罗微微拱手以示见礼,语气里压着不甘,“户部是顽固的保皇派,户部无银,自可向氏族大家、各地勋贵、商贾筹集,由皇甫云州去愁去想办法,何必动用我们府中钱粮?”
摄政王瞥了他一眼,淡淡放下茶盏,声音不急不缓,仿佛早已料到他的来意。
“你觉得委屈?”
独孤迦罗抱怨地皱眉,不满道:“那是父王数年积攒的家底,理应用在更紧要的地方,而不是填补朝廷亏空。”
啪!
茶盏重重落回几案,溅起几滴温热的茶水。摄政王抬眸,目光冷冽,如同千里外那未曾融化的冰雪。
音量轻轻,却轻蔑,“不明事理的蠢货!”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点焦虑,每天清晨都容易早醒,准备码完字去看中医调理调理。谢谢各位小读者看到这里,希望你喜欢这些故事和人物,蹲蹲收藏、评论呀
第78章 天象异
独孤迦罗闻言身子一僵, 却仍是倔强地站立不动。
“你懂什么是‘紧要’?”独孤慎语气森然,缓缓起身,袍袖翻动间透出压迫之感, 步步逼近自己的儿子。
“难道你真以为,我拨银赈灾, 是为了救济百姓,做千古留名的圣人?”
独孤迦罗闻言心头微震,额间渗出些许冷汗,但仍是不解地问道:“孩儿愚钝……”
摄政王冷笑一声,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 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如今保皇派和革新派在朝堂上斗争的如火如荼,两方阵营势均力敌,棋差一着都可能万劫不复,沧澜郡天灾简直是上天赐给本王的机遇!区区二十万两银子, 若能收买民心, 还有千万百姓的口碑,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独孤迦罗怔住。
独孤慎目光幽深, 轻哼一声, “真是可笑, 二皇子皇甫云州当了月余的主政皇子便得意忘形,不顾薛景珩和韩硕的多次规劝, 逐渐原形毕露,开始纵情享乐。今夜他先是是为了赏玩进献的胡人舞姬,搁置沧澜郡紧急灾情,随后又被宫中文帝清醒的事情绊住了脚,惊骇的手足无措。此时, 我们趁着保皇派群龙无首之际,率先出手抢夺赈灾的功劳,日后便可好好做文章,大大参上他一本,斥责其身为皇子品行无状无德。”
独孤迦罗深吸一口气,躬身道:“父王,深谋远虑,孩儿望尘莫及!”
摄政王负手而立,目光望向宫墙方向,冷笑道,“皇甫云州构陷前太子的事情,当真以为本王毫不知情吗?本王不过是坐山观虎斗,尽享渔翁之利罢了。”
独孤迦罗闻言展眉一笑道,“父王放心,这二十万两银子,我会亲自交给各处赈灾官员,也能借此让他们知恩,日后再有所求,岂能推辞?”
摄政王微微颔首,语气淡然:“熙熙攘攘皆为利来,青天白日下没有新鲜事。”
“另外,苏怀堂返京述职是奉了我的命令。你莫要主动与他相争!”
瞧见独孤迦罗眼中的恨色,他无奈叹了口气,“朝局上二皇子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跟文帝相比不值一提,然而唯独在兵权上,我却逊他几分。”
皇甫云州并非一无是处,他在南境磨砺十年也立下大大小小战功,麾下有一批悍将,又有韩家军韩硕誓死追随,南境大军莫不对他俯首帖耳。
亲信薛景珩又亲掌禁军大权,统御皇城护卫。
而革新派手下的军将,论年纪大多年迈,论战力竟无一人能与韩家军和薛景珩抗衡。
如今朝局未稳,若战事骤起,独孤慎手中竟难寻一员可堪大用的猛将。
摄政王目光一沉,缓缓道:“本王麾下,真正可用的军将,只有苏怀堂一人,他虽年少但是颇有天赋,北辰卫经过他的手,战力提升迅猛。”
至于其他人……
老将韩永非,年近六旬,经验虽足,已不堪久战。
赵怀正,虽是武勋世家出身,但空有其名,难堪大用。
吴廷安,贪功冒进,多次误判战局,若非念在他父亲忠心耿耿,跟随多年,早已被革职查办。
而其余人,或贪婪懦弱,或庸庸无为,根本不配称为将才。
“二皇子的兵权已成气候,若本王再不能提拔可用之将,日后若有变局,我将如何制衡?”
摄政王的声音低沉而冷厉,“朝堂权谋,我尚能操控,可战场之上,唯有刀枪见真章。”
他眼中闪过一抹决绝,沉声道:“此次北地赈灾,本王也属意苏怀堂主理。”
“可是……”独孤迦罗不死心,还欲辩驳,却被独孤慎狠狠一巴掌震在原地,“父王?”
此刻的独孤伽罗低着头,嘴唇紧抿,神色局促,但眼底却隐隐透着一丝倔强。
摄政王倏地站起身来,冷冷盯着他,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字字如刀,“子不类父!本王这些年如何谋划、如何布局,你倒好,一点皮毛都没学到,有时候我真恨不得苏怀堂是我的亲生儿子才好!”
“你莫要以为从前暗杀苏怀堂的蠢事我不知道!只不过苏怀堂能忍,事情既然没有翻到明面上就罢了!”
摄政王眼中寒光闪动,冷冷道:“你若再有这等蠢行,本王便不再指望你,废了你的世子之位,换个人来继承!”
此言一出,独孤迦罗猛然一震,眼底倔强之色瞬间散去,只剩下惊惧与羞愧。
他噗通跪下,低头沉声道:“儿子不成器,害得父亲失望,我知罪。”
独孤迦罗顿了顿,语气变得低哑,“但……儿子今日所做,不过是想为自己出口气……不想母亲在天之灵失望而已……请父王教我……如何行事。”
摄政王强压着怒火凝视着他,许久,方才冷冷一哼,缓缓坐回高背椅上,摩挲着半旧不新的乌木镶金指环,若有所思。
终是缓缓叹了口气,“百忍成钢,要出手非得一击而中才行。”
独孤伽罗叩首,唇角露出一丝微弱的笑,“儿臣知晓了,多谢父王教诲。”
——
北地沧澜郡,天色阴沉,乌云如墨,厚重地压在苍穹之上,让人透不过气来。
“朝廷拨的赈灾款和粮食还没来吗?不应该呀!”沧澜郡守眉头锁成一个“川”字,他裹紧了狐裘大氅,却仍觉得天气的寒意浸入骨髓,焦急不安地在府衙院内来回踱步。
四月初春的风本该携着微暖的湿意,带来泥土复苏的气息,可在沧澜郡,天地之间卷来一股诡异的风霜严寒,像是春天迷失了方向,凛冬又卷土重来。
“算算日子,本官的奏章早就该送到临安了呀!”
郡守偶尔顿住脚步,脖颈伸得老长,猛地抬头望向府衙的院门,可每一次,门外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期待落空后,他旋即以更快的频率重新开始踱步。
郡守口中焦躁不安地喃喃自语,“二皇子怎么还不快示下,这雪灾该如何处置呀?!”
幕僚张云怀上前劝慰道,“郡守喝口茶歇歇吧,您放心,送奏章的驿使知晓事情重大,一路上快马加鞭,片刻也不敢耽误。说不定赈灾的旨意已经在路上了!”
他裹着一件浆洗发白的旧棉袍,肘部已磨得泛亮,虽厚实却不蓬松。手中恭恭敬敬端着茶盏,谦卑地递给郡守。
郡守闻言略略定了定心神,接过茶水饮下半口,随即哀叹一声,“这百年不遇的天灾,怎么偏偏落在我在任的时候!真是流年不利……早知今日,当初何必官迷心窍,去淌二皇子门下买官的浑水!”
张云怀嘴角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讥诮,眸色中闪过鄙夷与不屑,旋即却又眼皮低垂,化作眼中更深沉的悲凉。
就在几日前,沧澜郡河边的柳树已然抽出嫩黄的芽,田间的麦苗也探出了青翠的尖角,村中的孩子们脱去了厚重的棉衣,在泥地上嬉戏奔跑。
可谁都未曾料到,天气竟变得如此古怪——昨日还是春风拂面,今日却是狂风大作,寒气刺骨。
那场雪落得异常猛烈,不似寻常冬雪那般细腻轻盈,而是带着锋利的棱角,像是碎裂的寒冰,从天穹中狠狠砸下。
短短半个时辰,山间已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地里的幼苗被彻底吞没,枝头的嫩芽也被冻得蜷缩干枯,仿佛春天的生机被硬生生截断,重新拖回了凛冽的冬日。
夜半时分,暴雪越发肆虐,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雪粒横扫村庄,屋檐下的冰凌再度凝结,窗纸被冻得脆裂,连炉火的热气都被寒风一丝丝抽走。
到了第二日清晨,天地间已是一片死寂。
村口的几头老牛直挺挺地倒在雪地里,西头的破屋里,村中最年迈的老妪已在沉沉夜色中离去,身上盖着的破旧棉被竟被冻得坚硬如铁。
而远在深山里的村落,更是在雪崩之下被彻底抹去,只剩下白茫茫一片,仿佛从未存在过。
大雪纷纷,人间尽白。
寒风从勤政殿外灌入,吹得诸位朝臣的衣袂一阵翻卷,却无人敢动,只将头垂得更低。
“北地三州大雪连降十余日,积雪封路,粮道阻绝,灾民冻饿交加,饿殍载道。”户部尚书李长清将奏折高举过顶,声音沉痛。
大殿之内,众臣低语面色凝重。
文帝清醒后不肯发一言,如今垂帘听政,也只是做做样子,哪怕忠直的沈氏太傅威胁要血溅当场,也依然浑浑噩噩不施舍一个眼色。
朝堂之上,太子皇甫云睿被废黜,只得由二皇子皇甫云州代行太子权,对此文帝似乎也并无异议。
皇甫云州金冠束发,面色哀痛,率先开口道:“此事关系百姓安危,赈灾之责刻不容缓,须择能者担之。”
他顿了顿,端详着朝臣的脸色,“户部尚书李大人素来清廉持正,朝廷赈济银粮俱在户部管辖之下,此番灾情,本宫以为当由李大人总领赈灾事务,必能事半功倍。”
殿内的老臣不乏赞同。
户部掌财,灾赈银粮从户部调拨,若由李长清主持,无疑最为合适。
更何况,李长清乃保皇派二皇子亲信,若赈灾得力,必能借此赢得朝野人心,在百姓中树立仁政之功,能抵过摄政王自筹钱粮赈灾的名声,搬回一局。
摄政王独孤慎背靠太师椅,摩挲着指尖半旧不新的乌木镶金指环,未语。
独孤慎看起来约莫四十有余,身姿如松虽未着甲,却有千军之势。他生得极为凌厉,双目深邃如寒潭,眼角微微下敛,目光所及之处,便令人心生敬畏。
岁月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丝毫颓色,反而使他更显沉凝刚毅,额侧微微的浅纹,是权谋沉浮间积淀下的威仪。
沉默片刻,独孤慎缓缓开口,语气似是漫不经心,“二皇子所言有理,然赈灾之事岂止钱粮?北地连日风雪,道路不通,盗匪四起,灾民为食自相残杀,局势动荡不安。若无镇守之兵,恐怕朝廷的粮草,尚未送达,便已为乱匪所劫。”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群臣,“臣以为,户部可掌银粮,而赈灾之事,须有军中骁将主持。北辰卫指挥使苏怀堂,治军有方,不久前刚回京述职,若由他率兵前往,不仅可护粮入境,亦能安抚灾民,维持秩序。”
作者有话说:
从中医院开了半个月的汤药,嗷嗷苦,喝的时候想哭。可能良药苦口利于病?今天码字还算顺畅,欢迎小读者收藏、评价呀
第79章 针锋相对
殿内一片死寂。
北辰卫乃摄政王心腹, 若苏怀堂带兵前往,便能以安定局势为由长期驻守,由此, 革新派对北地的掌控便可畅通无阻,脉络贯通。
独孤慎微微一笑, “不知诸卿以为,此事如何?”
满殿寂静,群臣皆瑟缩不敢轻易表态。
户部掌财,苏怀堂善治军,二方势均力敌, 若选其一,便是在二皇子与摄政王之间站队。
这场权谋之争,小人物们稍有不慎卷入其中,便可能粉身碎骨。
文帝依然不发一言,珠帘随着微风摆动。
二皇子目光微微闪动, 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他如今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名不正言不顺, 赈灾本是他拉拢人心的机会, 怎肯轻易让给他人。
皇甫云州扶在紫檀椅上的手指突然轻轻一叩。
玉阶下的薛景珩敛眉出列, 蟒纹官服在晨光中泛出青鳞般的光泽:“臣请命赴沧澜郡赈灾。”
话音未落,对面的苏怀堂已跨步上前, 腰间玉珏撞出清响,轻笑道:“淮安王朝中事务繁琐怎可亲出?你久在中枢,地方治理盘根错节,怕是疏于了解……不若由微臣妥当。”
摄政王端坐不动,嘴角含笑, 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苏指挥使这话也太志得意满,莫不是嫌弃满朝文武无用?!”上官云谦闻言暗讽。
苏怀堂垂眸转动右手的白玉佛珠,余光瞥见独孤慎沉下的脸色,还击道:“哦,上官公子似乎有话要说,你莫不是要自荐?可惜公子是个富贵闲人,这般关系生民的朝廷大事还是交给其他人吧……免得凌乱收场,最后又要上官夫人替你脱簪请罪……”
上官云谦数月前,因为疏懒懈怠,未能在雨季来临前加固河坝,以至洛县暴雨决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被众御史上书弹劾。
事情发生后,上官云谦险些被薛景珩贬斥出京,最后多亏上官老夫人脱簪请罪,才仰仗上官氏的实力,勉强保住官职。
听见苏怀堂的冷嘲热讽,已经有革新派朝臣低低笑出声来。
稀疏的笑声比直接贬斥更伤人,上官云谦感觉像被无声的鞭子抽在脸上,两颊先是倏地一热,随即血涌上头顶。
理智的细弦骤然崩断,他意气用事道:“二殿下,微臣愿领命去往沧澜郡赈灾……”
苏怀堂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嘲讽道:“驸马爷心系黎民,真乃社稷之福……只是,这赈灾一事,门道颇深。且不说这十几万石粮食,从何处调拨?各路官员如何打点利用?单说那雪灾后的流民,您是打算以工代赈,还是直接开仓放粮?”
苏怀堂瞥见上官云谦逐渐苍白的脸色,穷追不舍道:“再者,灾民聚集,最易生变。您是准备让沧澜县兵役弹压,还是从京营调兵?弹压过甚,恐激起民变;放任自流,则盗匪横行。”
苏怀堂直言道,“依下官浅见,驸马爷还是留在京中,与陵瑛县主赏雪吟诗更为妥当。这沧澜郡的浑水,还是交由我等俗人来办便是。”
薛景珩捏了捏紧皱的眉头,打圆场道:“驸马刚与县主成婚,此时若是派其远去赈灾,未免不近人情……”
“够了,淮安王不必为我寻借口。”上官云谦忽然撩袍跪下:“正因其艰难险阻,云谦才须躬身入局。苏大人所虑的种种关节,若我有思虑不到的地方,自有幕僚从旁参详,可赈灾主官不正需一个不沾利害之人前去厘清,方能解决?若因惧人言,畏险阻,便对百姓苍生的苦难背过身去,只顾与新婚妻子花前月下——此举与失职何异?臣,恕难从命。”
“驸马爷……确是长进不少。”苏怀堂忽然轻笑,出言羞辱道,“看来颇得陵瑛县主爱重和指点?”
“苏怀堂,别放肆!”
上官云谦指节泛白,刚要开口,却见薛景珩广袖一展,冷声训斥:“指挥使还请慎言,赈灾乃朝廷大事,切莫因为一己私情咄咄逼人!”
苏怀堂望向台上摄政王的目光,最终慢条斯理抚平袖口褶皱,“驸马爷既然有心为国效力……”他目光扫过上官云湛强撑着泛红的脸,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意,“只要不是淮安王亲出,微臣无异议……”
“甚好,既然驸马有此志向,本王倒也认为该给年轻人一些历练的机会。”独孤慎终于开口,神色无波澜。
薛景珩颦眉要再劝,二皇子脸色几经变换,终是首肯,看向珠帘后的一言不发的文帝,“既然如此,不知父皇意下如何?”
鎏金蟠龙柱后的描金珠帘随风摆动清脆作响。
德妃染着丹蔻的指尖从帘后伸出,轻轻搭在文帝肩头,文帝身躯微微一颤。
“准奏。”德妃的声音清脆悦耳。
文帝空洞的眼睛倒映着群臣跪拜的身影,眼眸微微波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陛下圣明。”
——
县主府,日光西移,将庭院中嶙峋的山石拉出斜斜的长影。
陵瑛县主正倚着朱漆长廊的栏杆,心不在焉地逗弄笼中新得的红嘴鹦哥。
“都这个时辰了,驸马爷还没下朝吗?”陵瑛眼神频频望向门口的方向,忍不住开口低声询问,惹得贴身侍女抿嘴轻笑,“才几个时辰不见,县主便又思念驸马爷了?”
“胡说什么。”陵瑛嗔怪地打断侍女,耳根却微微发热,“我是怕朝会上又起风波,他那个性子不知转圜。”
正说着,三五个小厮抬着几只樟木箱穿过庭院,箱体沉甸甸的,散发出陈年墨纸的味道。
“真是怪事,”管家擦着汗回禀,“户部突然遣人送来这些北地三郡的文册,说是二皇子的旨意,供驸马爷参阅。”
陵瑛尚未开口,忽听得熟悉的脚步声传来,下一刻便被人从身后拥住。
“县主今日熏的什么香?”上官云谦将脸埋在她颈间,含混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倒比我们大婚时还要浓烈。”
侍女们窃笑着背过身去。
陵瑛羞得去推他,反被上官云谦从背后拥住,他手臂一点点收紧,低头将鼻尖埋进她颈间,温热气息拂过耳畔,声音带着诱哄的低哑,“不如……我们回房,好好试试这新香?”
“青天白日,你怎么敢?”陵瑛偏头欲避,微微后仰着颈项,手臂微屈,将自己与上官云谦隔开一小段距离。
“我们要个孩子吧。”上官云谦俯身耳语时,指节却顺着她的脊线缓缓下滑。陵瑛浑身微微一颤,齿尖下意识咬住下唇,借扶住他臂膀的力道才勉强站稳。
“上官云谦!”
“别生气。”他顺势将人揽紧,细密的吻沿着侧脸落下,温声解释,“散朝后二皇兄留我赏画,这才回来迟了。”
“赏画?”陵瑛的手臂如游鱼般从他怀中滑脱,不带一丝留恋。她认真退开半步,方才倚偎时的暖意瞬间消散,只余下满目审视与惊诧,“二皇兄从不做无谓之事。他特意留你,究竟所为何事?”
她的视线略过户部送来的木箱,神色严肃:“还有户部突然送来这些北地文书,究竟所谓何事?我要听实话。”
上官云谦伸出的手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指尖方才感受到的温软躯体已不复存在,心头刚起的那些旖旎念头,仿佛被冷风骤然吹散。
他缓缓收回手,藏于袖中悄然握紧。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满:“不过是些寻常话罢了,皇兄叮嘱我去北地赈灾要一路当心。”
“北地赈灾?!”
——
今日散朝后,早有领命的小太监蹲守,将上官云谦一路引至皇宫后花园中。
水榭中,皇甫云州正立在案前把玩一尊貔貅。
莹润剔透的翠色在水光映照下,流转着粼粼波光——竟是整块翡翠雕就,无一丝杂絮。
上官云谦目光不由一凝,这般水头十足的料子,怕是万金之数,若摆在台面上,都够让御史台写好几封弹劾奏章了。
“驸马到了,怎么也不通传一声?”皇甫云州不满地责骂一旁值守的小太监。
“皇兄勿怪”,上官云谦见状阻拦,“是我不想扰了皇兄鉴赏的雅兴,才吩咐他们不必通传。”
“今日找你来是有件东西,想赠与你。”皇甫云州示意他看向案头铺陈的《寒江独钓图》,蓑衣老翁的钓竿正指向画中漩涡。
上官云谦凑近细看卷轴边角朱印,惊呼道:“真迹竟然在殿下这里!”随后爱不释手反复盘看,一双眼睛简直挪不开半分。
皇甫云州含笑瞧着他的样子,轻声道,“赈灾之事,还需驸马多多费心。”
他突然按住上官云谦正要触碰画轴的右手,力道透过明黄衣袖传来沉甸甸的压迫,“十五州,多少双眼睛盯着这笔银子呢。”
上官云谦怔住,赶忙后退半步躬身作揖,“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皇兄重托。定要纾困解难,将赈灾的银子用到受苦的百姓手中。”
皇甫云州沉默半晌,随后轻笑一声感叹,“果然是个富贵公子”。
他思忖一下吩咐道,“明日会有个叫周师爷去你府上拜会,他曾在北地做过三年郡守,熟悉本地情况,可信任。你若有不懂不通之处,尽可问他。”
上官云谦慌忙谢礼,“微臣拜谢殿下恩赐。”
作者有话说:
坚持码字好难呀,因为旧文还没完结,脑子已经开始想新文的梗了。
第80章 狼狈为奸
县主府中, 陵瑛听闻上官云谦的讲述脸色忽变,略有埋怨道:“为何不与我商量就自作主张揽下赈灾的事儿!”
上官云湛讨好地揽着陵瑛的肩,示意左右退下后道:“我也是想给你争口气, 在德妃娘娘和二皇子面前立下功劳。”
上官云湛眼神坚定,陵瑛见状却叹了口气, “我自然知晓你的心意,只是赈灾事情千头万绪,北地又远离京城,地方官员人事复杂,我担心你……苏怀堂和薛景珩毕竟浸润朝廷多年, 总归更有经验,也更适合……”
话音未完,上官云湛变了脸色,“连你也不信任我!”
陵瑛耐心哄劝道:“我只是担心你心思纯净,应付不来地方官场上那些腌臜事……”
“况且……”陵瑛眸色渐深, 顿了顿, “螭龙终究不是真龙,别看二皇子如今春风得意, 可我瞧着朝局瞬息万变, 我们也别将心思都赌在他一个人身上……”
——
暮色初临, 二皇子府上,殿内檀香幽然。
美貌侍妾垂首跪坐在旁, 小心翼翼地为皇甫云州斟茶。
“殿下,晚膳已在偏厅备妥,妾身特意嘱咐小厨房备下了几样新学的菜式……可要即刻传膳?”
皇甫云州散朝回来心情出奇得好,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慢条斯理地用银刀削着一只雪梨。
果皮匀称地垂落, 他动作优雅,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皇甫云州点点头,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口吩咐侍妾道,“今岁供奉的血燕品质尚未,你挑些好的命人送给……”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砰——”一声巨响。
书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逆光中,一个女子窈窕的身影立在门口,面上轻纱随气息微微拂动,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余怒未消。“给我让开!”
身后是试图阻拦、一脸惶恐的府上小厮。
“殿下恕罪,这个女子手持您的私人令牌,擅自闯进来,奴才……”
皇甫云州闻声颦眉,眼中的温情瞬间褪去,闪过一丝明显的厌烦,“拦不住就算了,下去吧。”
惴惴不安的小厮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然后颇有眼色地合上了门。
“为什么派阿谦去赈灾!?”女子的声音隔着面纱传来,声音清丽冷冽,然而细辨之下,一字一句,都压着怒火,“赈灾那份苦差,明眼人都知道是个火坑,你为何要把上官氏往里推!”
皇甫云州终于抬眼看她。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最后一口梨子不紧不慢地吃完,取过一旁侍妾手中的素巾,仔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
“上官云棠,”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令牌,是我予你方便出入,不是让你来我这里撒野的。”
“殿下选我幼弟督管北地雪灾,不知是看中他哪点能耐?”上官云棠径直将赈灾文书拍在案上,惊得青玉笔架上的狼毫笔滚落下来。
“你也退下吧”,皇甫云州将素帕扔在侍妾身上,平静无波动地吩咐道。
侍妾乖顺跪下,躬身退却时,自恃身段窈窕,刻意在上官云棠面前缓行,将一身风流姿态展露无遗。
然而目光无意间掠过对方面纱边缘,窥见其下惊鸿一瞥的容色,她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中先涌起滔天嫉妒,随即化为冰凉刺骨的恐惧。
如此绝色当前,自己怕是要失宠了!她再不敢停留,匆匆垂首退走。
皇甫云州慢悠悠站起身,“令弟今年的考评可是甲等,多给年轻人些机会历练,才能成为朝廷的栋梁之材。”
“皇甫云州,你休要装糊涂!去年骆县大旱的三十万两赈灾亏空账至今未平……”上官云棠将手中账册摔在地上,“至于白花花的银子都去了哪里,殿下府里新添的翡翠貔貅可是每一笔都清楚!赈灾那是九死一生的苦差!你明知其中有无数弯绕,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你如今选阿谦去沧澜县赈灾,摆明了想拖上官氏下水!”
皇甫云州抬眸冷冷道:“上官云棠,你莫要以为,向我投诚便可以对我指手画脚。”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薛景珩之于我倒还有几分相识于微时,从南境扶持长成的情分,而你?”他眼眸满是轻蔑,“不过是上官氏的丧家犬,为保性命才投靠于我。一条好狗该分清楚谁是主人!”
上官云棠闻言脸色微妙地变换,不可置信地反问道,“你说什么?!”
皇甫云州将手指上残留的梨子汁水蹭在上官云棠袖口,缓缓道:“上官家地宫刻有石碑祖训,日月同辉必相蚀,双生同脉必相戕,若有双生子诞生当诛不留命。”
然后单手扼住上官云棠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冷笑道,“上官伯父意外早逝,只留夫人身怀遗腹子。上官夫人为稳族长夫人之位,对外瞒下了怀有双胎之事。待月份渐大无法掩饰,便催产提前诞下孩儿。”
上官云棠闻言,不复一贯的沉稳神色,眼中满是惊骇,竟是控制不住地连退数步,险些撞上身侧的案几,声音都变了调:“这是上官氏的秘辛,你如何知晓!?”
她激烈地反抗咬破了皇甫云州的手掌,他也不恼怒,“上官族长离世前虽未告知夫人地宫诅咒中双生子会互相残杀的内情,但是上官老夫人知晓历代双生子不详的传闻,本欲杀了其中的女婴,可是一见到初生的孩子,不免动了慈母之心,允你活了下来,还纵容你们姐弟二人互相替换,因为容貌有五分相似,所以带着面具隔了距离便也看不出模样。”
“你,本就是不被期待的孩子!”
皇甫云州一把扯下上官云棠的面纱,不等她反应,他的指腹已摩挲着她细腻的颈侧,那力道暧昧又残忍。
随即,他竟真的低头,在她白皙的锁骨上方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清晰的、带着痛感的红痕。
上官云棠浑身战栗,怒斥道:“混蛋!皇甫云州,你竟敢……”
话音未落,他铁钳般的手掌猛地扣住她的后颈,将她狠狠揽向自己——他滚烫的唇舌带着惩罚的力道,碾磨过她的肩头。
激烈的喘息喷薄在耳畔,上官云棠心神大乱。
“云棠姑娘这般绝色美人,躲躲藏藏过日子岂不是暴殄天物”,他引诱般低低絮语,冷笑着拔下她的三阳蝶舞钗插在自己发间,继续道,“你因为想盗窃地宫琴谱秘籍,却意外发现了双生子诅咒,便想先下手为强杀了自己的亲弟弟,何其……狠心?!”
“放手!”上官云棠轻呼出声,推开皇甫云州不老实的手指,白如羊脂的皮肤上惊起层层战栗,却无法阻止他的言语。
“可惜上官云湛命不该绝,意外活了过来,你担心双生子的诅咒应验在自己身上,又担心上官云湛报复,才急匆匆与我结盟。”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上官云棠恨恨看着他。
皇甫云州轻笑出声,“本宫浸润朝堂三十载,若连身边人的事情都查不出,岂不是早就死在南境。”
他毫不怜惜捏住上官云棠的下巴,“不过……本宫麾下确实需要你这样一个贴心人……薛景珩虽然趁手但是清高孤傲,很多事情总是明里暗里忤逆我的意思……我们是最匹配的结盟对象……一样地贪慕至高权利,一样地不容许旁人染指半分,哪怕是我们的亲弟弟。”
皇甫云州俯身要吻下去却被她手掌推开,“我若是倾尽上官氏力量帮你,二殿下应该如何报答我?”
皇甫云州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你想如何?”
上官云棠字字清晰,“我不愿做上官氏见不得光的双生子,我要的是百官朝拜俯首称臣,是史书工笔里与帝王并列的姓名。臣女要亲手摘下凤冠上的东海珠,而非等谁施舍一斛。”
“我要当皇后。”
“这有何难?”皇甫云州笑出声,“我府上只有侍妾和侧妃,尚无子嗣,若你嫁入王府便是王妃之尊,等我荣登大宝后便是临安城的皇后。”
然后,第一次吻住她的唇,带着梨子的清甜气息,“棠儿尝尝,甜得很。”
“只是,”他指尖在她腰间轻轻一拧,“上官云谦此番赈灾须做得漂亮。他似被你母亲宠坏了,单纯得不辨世事,我之前的提点,他仿佛全然未懂。”
上官云棠强抑住喉间几欲溢出的嘤咛,稳着声线回道:“阿谦的生父是个好颜色的淸倌,最得母亲宠爱。阿谦又是母亲老来得子,自幼被宠得只知风花雪月,不过是个孩子心性。殿下同他谈朝堂利弊,无异于对牛弹琴。”
她掩去眼底一丝嫌恶,一双玉臂却主动环上他的肩膀,“一切,交给臣妾便是。”
一炷香的功夫,上官云棠走出府门。
她将侍女端着的一盒雪梨扔给街角野狗,抬头望着雨中巍峨的皇子府,想起刚才的缠绵温柔——扶着门口一阵作呕。
侍女默默上前,为她撑开雨伞。
“姑娘何苦?既然选了这条路,便该向前看。”侍女声音低沉,“二殿下,已是目前最好的人选。”
作者有话说:
两个野心家CP,一起搞事情。【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