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池中乐 牡丹花下死


    方夫人垂眸思索片刻, 只叫戴媪着人去千灯别院外盯着,待宋淮离开后,再来回禀。


    当日夜里, 宋淮并不回主宅,只在宁鸢所居的上房内扯着宁鸢一道识字。不识字原也只是宁鸢的一个说辞,不曾想这厮今日便拿了此事出来说项。


    他将宁鸢圈在怀中,而后提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叫她一笔又一笔地写着他的名字。宁鸢虽能将大多文字都瞧个明白, 但于书道一途却是短练,她腕力虚浮,所书之字歪歪扭扭,倒是叫宋淮不曾疑心她识得文字。


    宁鸢无心去练宋淮的名字,自将这字写得十分敷衍。她如此施为, 宋淮又岂会瞧不出来?


    宋淮横在宁鸢纤腰上的长臂一紧, 而后轻咬了宁鸢的耳廓, 低语道:“鸢娘又不乖了。”宁鸢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唬了一跳, 她执笔的手腕一颤,洁白的宣纸上便多了一点突兀的墨迹。


    “鸢娘这是不想练字了吗?”宋淮垂头在宁鸢侧窝落下一吻,惹得宁鸢面上又露嫌恶之色。她自阖了目缓了一息, 而后才道:“宋君还请放开我,我本就不通文墨之事。”


    宋淮如何会信她这话,他横在宁鸢腰间的手掌上移,随即用他的脸颊去蹭宁鸢的侧颜。“小骗子,净说瞎话骗我。”


    宁鸢着实不想与宋淮这般亲近, 遂搁了手中的羊毫笔,回道:“宋君不信我,定是我之过错, 我先退下来,没得再惹宋君不快。”


    宋淮并不许她离开,他如铜铁般的手臂不松反紧,平声道:“鸢娘练不好这字,想来是添置纸笔的奴才不尽心,挑了些下等货来,如此无用的奴才,自不必再留。”


    自他知晓能用旁人的性命来威胁宁鸢,这一整日已将此伎俩用了不下十次。宁鸢侧过身,正对上宋淮一双玩味的眼眸,怒道:“宋君何必次次都拿旁人的生死来威胁我,我本就是个不通文墨,不爱看书的女娘。”


    “真正不识字的人,是说不出来‘不通文墨’这四个字的。”宋淮顺势又往宁鸢眉心落下一吻,“鸢娘如此容貌,又有精湛的绣工,哪里会是个不识字的?鸢娘,乖乖待在我身边,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宁鸢只知宋淮其人是个疯子,先时他疯起来,自己虽会受些皮肉之苦,但好歹能清静数日不必去瞧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而如今他动不动就拿旁人的性命来拿捏自己,宁鸢自不好再次次与他逆着来。


    “此言当真?”宁鸢眼波流转,宋淮垂头便要与她亲近,宁鸢自先他一步,伸出手指搁在了他的薄唇之上。“宋君还未答我。”


    宁鸢自思量了一番,既她自己要扮出一个祸水模样来,好叫方夫人出手将她送走,那不若就扮得彻底一些,也好叫方夫人快些登门。


    宁鸢从未这般瞧着他,宋淮自是在她的眸光中沉沦,他启唇轻轻咬住宁鸢的指尖,而手抬手将她的手摆到自己的胸膛处,叫她感受着自己胸膛内的跳动。


    “只要你肯乖乖留在我身边,你想要什么都行。”话毕,不待宁鸢开口言说,宋淮早已低头吻过去。


    二人唇齿相交,宁鸢后仰着身子想要脱开,宋淮却是步步紧逼。她退上一分,他便上前两分,直到宁鸢的背脊碰到了书案,整个身子后仰着,半躺在书案之上。


    宁鸢避无可避,自是叫宋淮得了手,二人纠缠许久,宋淮才退开些许。他与宁鸢离得极近,此时的宁鸢双颊染了酡色,一双秋水眼眸水气氤氲,长睫随着她胸膛起伏一张一合,真真是无一处不在勾着他继续下去。


    宋淮将手臂自她腰间穿过,而后抱着她一道往浴房而去。宁鸢惊呼一声,还道这厮又起邪念,喘||息道:“宋君,妾身上还未大好。”


    “鸢娘宽心,我怎会在此时强求鸢娘。”宋淮一壁行,一壁说道:“只是鸢娘既挑了头,也合该疼疼我才是。”


    话毕,宋淮已然抱着她行至浴房前。他抬手推开浴房的门,内里如意与月莲已将一应物件备好,她们见宋淮抱着宁鸢前来,自是俯身退出去。


    宋淮将宁鸢放下,宁鸢双脚沾地之时自是要退开几步,却不料宋淮并不许她离开,他长臂一揽,自将宁鸢揽至身前。宁鸢下意识将双手抵在宋淮胸膛之上,她抬头,他垂头,不过眨眼间,他又开始长驱直入。


    宁鸢再次后退,宋淮紧随其后,她退一步,他进一步,不多时,宁鸢已退至池沿。然而宁鸢并未发觉,只一脚错,宋淮便与她一道跌入池水之中。


    温热的池水激起阵阵水浪,浪层一层又一层地将水中的花瓣推向池壁。宁鸢对此十分惧怕,双掌不自觉地攥紧了宋淮肩头的衣衫。


    宋淮是疯不假,却也不会当真叫宁鸢赔了命去,他揽着宁鸢立在池水中,而后抬手将她发间的钗环一只又一只地取下丢进池水之中。


    墨发松散开来浮在水中,好似浓墨在水盂①中化开,层层叠叠。


    宋淮瞧着宁鸢的眼神仿若一个猎人正盯着自己的猎物,宁鸢被他这眼神唬得下意思退开一步。宋淮不再强行将其揽入怀中,只一步又一步的上前,逼得宁鸢退无可退,后腰抵在了微凉的池壁之上。


    宋淮双手撑在池沿,将宁鸢整个人困在其中。宁鸢抬手推拒着,她的力量并不足以推开宋淮,而这一路的挣扎也早已叫她失了力,挣不开。


    宋淮盯着宁鸢微肿的朱唇,薄唇微勾,轻声道:“鸢娘,你多疼疼我,我自是无有不应的。”


    宁鸢自晓现下她是无论如何都逃脱不开的,既是如此,她必定按下所有的恶心与恐惧,她得利用宋淮,利用一切她可利用的,来助自己逃离这个虎狼窝。


    她缓缓地将双手臂抬起,而后双手交叠攀住了宋淮的脖颈,娇弱道:“当真什么都行?”话毕,宁鸢又微微侧了头,其中一只手沿着她脖颈渐渐滑过他颈间凸起处,再渐渐往下。


    宋淮身子微僵,他从未见过宁鸢如此模样,若将此时的宁鸢拟做一个精怪,他亦是信的。“当真。”宋淮轻呼一声,却未有阻止,他只盼着宁鸢能继续下去,一直如此待他。


    宁鸢停了下来,眸中带笑地望着宋淮,轻声道:“若我说想要你的性命呢?”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宋淮未有迟疑,俯下身便去寻她的朱唇纠缠。宁鸢一躲,他便紧追其后,直至听到宁鸢发出些许细碎音调,他方退开些许。


    宁鸢显然是未料到宋淮竟无半点犹豫,她努力平缓自己的气息,将手摆到他腰间的衣带之上。“那我要你夜夜留宿,除我之外不能再有旁的女娘,你可做得到?”


    只要他久不回宋家主宅,方夫人定会发觉,待她再着人打上门来,宁鸢言语间激一激她,自是会被方夫人扭送离开才是。


    “我只有你一个。”此时的宋淮已叫宁鸢勾得失了神智,她闻得自己想要的答案,随即便扯了他的衣襟,主动与宋淮纠缠不清。


    轻纱衣裙一件又一件飘浮在池水之中,好似朵朵菡萏盛开,这些菡萏花或青,或墨,在水气氤氲间开出了绚烂的景致。


    夜风自窗子缝隙间挤入,烛火或明或暗,一声又一声的浪花被卷起,随着宋淮一阵低沉声响过后,水面渐渐恢复平静。


    他背靠着池壁阖着双目,面上神情很是慵懒。宁鸢不想继续与他一同浸在池水之中,自从池中起身,而后行至屏风后取了干净子略略擦拭,这便换上了摆在一旁的亵衣亵裤。


    宋淮紧跟上来,他自后将宁鸢搂入怀里,食髓知味道:“鸢娘,只这一次可不行,再多疼疼我可好?”


    宁鸢面上满是嫌恶,她忍着小臂处传来的酸疼,只将语调装得分外柔弱:“淮郎,我累了。”女娘的软语叫宋淮很是受用,他未有应答,只是将宁鸢的推拒之词尽数吃进腹中。


    干净的亵衣再次被池水打湿,花事重现,直至池水转凉,宋淮才将宁鸢捞入怀里,离了浴房处。


    宁鸢不知他究竟闹了多少辰光,只知自己此时再无力去推拒。二人回到上房内,宋淮亲去取了一套亵衣来与宁鸢换上。


    此套衣物身量宽大,并不是宁鸢的衣物,她瞧着宋淮那厮笑得不怀好意,自也猜到了几份他的意图,旋即在腹中又将宋淮从头至脚骂了一通。


    宋淮并不想叫宁鸢此时的模样被旁人瞧了去,自是亲取了干巾子来与她绞了发,待二人收拾妥当,宋淮方抱着她一道上了榻。


    宁鸢身上未好,又叫宋淮一通折腾,她才方沾了锦被,就叫困意占据,不多时就已睡去。宋淮瞧着怀中人,身心俱畅,如今日这般似神仙般的日子他盼了许久,如今也算是遂了心愿。


    “鸢娘,无论你真心与否,你都别想离开我,我就这般纠缠至死吧。”


    翌日,天尚未明,宁鸢便已被闹醒了。


    作者有话说:


    水盂  用来贮存研墨用水,为砚台添水的文房用具。


    第62章 去别院 鸢娘与我束


    宋淮跪趴在她身前, 双掌撑在宁鸢身侧,他散着的发丝落在宁鸢鼻尖,在得见宁鸢醒转, 自是再次重温昨日情事。


    宁鸢挣扎推拒许久,宋淮才允她稍稍喘气片刻,未待宁鸢缓过神来,他又俯身纠缠。宁鸢左右闪避, 避无可避之后趁着宋淮稍稍松开的间隙, 便将头垂下埋到他胸膛前,低声道:“淮郎还要上值,莫要误了时辰。”


    宋淮眸中含笑,自以鼻尖蹭了蹭宁鸢,慵懒道:“我想你了。”话毕, 宋淮又要闹她, 幸而外间宋笙叩了门, 来提醒宋淮该起了。


    宁鸢趁机抬手抵在他胸膛处, 低声道:“淮郎还是先去上值吧,我等淮郎回来。”她见宋淮依旧未有所动,眼波流转间所递出来的意图很是明显。宁鸢微微仰头自往他唇畔落下一吻, 却在宋淮回应之时避开去,催促他莫要误了去城主府议事。


    宋淮得了便宜,亦不再闹宁鸢,只唤人起来梳洗更衣。如意在旁伺候宋淮,月莲自去服侍宁鸢梳妆。


    宋淮立在堂中, 他的眸光一直停留在宁鸢那处。月莲本想替她先行更衣,怎宁鸢并不习惯叫旁人来瞧自己的身子,只摆手拒了, 叫月莲先行与她梳妆便是。


    如意取来衣物与宋淮更衣,待替宋淮穿罢公服之后,便也拿起一旁的玉带来要与他束上。如意转身去取玉带,宋淮却不再立在原处,只径直往宁鸢那处行走。


    宁鸢穿着宋淮的亵衣坐在妆台前,手中执了把玉梳,宋淮便微弓了身子自后揽住了她的纤腰。“鸢娘与我束玉带可好?”宁鸢不答,他便自不会老实待着。


    宋淮这厮果真是个不要脸的,当着满屋奴仆也不曾避讳一二。他不在意自己的脸面,宁鸢却是不肯的,她自按住了宋淮做怪的手,随后唤来如意。


    如意垂着头,双手捧着玉带过去,半点不敢多看。


    宁鸢并不懂如何与男子穿戴这些,她将玉带环上宋淮腰间,自是要摸索一番的。宋淮垂头瞧着她,蹙眉忙碌的模样,她的脸颊时不时蹭过自己的胸膛,叫他莫明觉得舒心。


    寻常人户的夫妻之间,应当就是如此吧?


    夫妻?


    这两个字从宋淮心底浮现,叫宋淮不觉间有些错愕。


    在他的记忆中,自己的父亲鲜少留在府中,总日日宿在外头,而自己的母亲也是每日里以泪洗面,夫妻二字,很是讽刺。


    “好了。”宁鸢替他将玉带束上,抬眸却上宋淮略有失神的模样,问道:“怎么了?”宋淮回过神来,待得见宁鸢此时的模样,面上又浮了笑意。


    她见宋淮瞧着自己,随即垂头去看。宁鸢身上所着的亵衣本就是宋淮的,她若是套在身上静坐自是无妨,怎她方才抬手与宋淮去束玉带,亵衣领口自然滑开些许。


    宁鸢立时攥紧了衣领退开几步,宋淮上前将她整个人搂在怀里,轻声道:“等我回来。”宁鸢敷衍地颔了颔首,宋淮轻嗅了嗅她发间的香气,这才松开手。


    “好好伺候娘子。”宋淮吩咐完,方迈步离开。他行至屋外,又附耳与郑森嘱咐了几句,而后才离了别院自往城主府而去。


    城主府议事厅之内,照例是各家官员与罗诺呈报事务。近来城中并无大事,左不过就是些春耕秋种之事,不过一个时辰,议事便已终了。


    散去之后,宋淮与闻裕得了令,便也单独留了下来。罗诺将二人留下也未说旁的事,只是提了靖明军的崔小郎君过几个月要回一趟大稽述职,届时大稽会再指旁人来接替他的位置。


    二人自明白罗诺弦外之音,两人相继应下来。事已说毕,罗诺亦摆了手叫他们离开。闻、宋二人施礼过后,便一道退至议事厅外。


    时至端月①,榴花②盛开,雀鸟立在石榴枝头鸣唱,宋淮止了步子,他抬眸瞧着花枝,眼前不自觉浮起宁鸢的容颜。


    她的发间若是簪了石榴花,定然好看。


    宋淮自定了心思,待他离开城主府后便着人去定上一只上好的石榴花簪。


    闻裕与他相对而立,他今日初见宋淮之时便觉得他满面春风,似是得了天大的好处。今日的宋淮不单不在朝上很是安静,此时竟也不与自己逆着来,只一个劲瞧着石榴树出神,如此景象着实迥异。


    闻裕迈步前行几步,道:“宋君今日这如沐春风的模样,可是有何喜事?”


    “国泰民安,如何不喜?”宋淮并未直接回答闻裕的问题,只反问道:“某看闻君很是疲惫,可是公务烦多,力不从心?”


    “某自不能与宋君相较,宋君日日有佳人在侧,我一介孤家寡人如何能与宋君比拟?”闻裕说罢这话,未等宋淮开口还击,罗珃的声音便由远而近。


    孟吟芳此时近身护卫罗珃,宋淮自不会在此时再提及与宁鸢相关之事,没得叫孟吟芳知晓了宁鸢的下落,再生出事端来。


    闻、宋二人依礼与罗珃行礼,一道唤了声“少城主”,孟吟芳虽心中不愿,却也与宋淮行了礼。


    而后各自散去。


    千灯别院内,月莲替宁鸢梳妆妥当后,宁鸢自行入内换好了衣衫。春柳备下膳食过来,宁鸢将鸡丝面吃了几口,随即道:“前些时日你做的花酥里用的赤豆不大好,今日你亲去外间挑上一些再与我制点心吧。”


    春柳自入了千灯别院便一直安心当差,从不与外间传递信息,宁鸢自盘算了一番,觉得时机已至,此时再叫春柳外出采买,想是也不会叫人疑心。


    “家主日后会长居此处再不回主宅,你出去的时候再多挑一些时令的瓜果回来,再制些当下时兴的果子来与家主食。”


    春柳一并应下来,自退出去与乔媪支了铜钿③。


    宁鸢用罢早饭,见月莲将她今早换下的亵衣归拢起来,心生纳罕,疑惑道:“这衣物直接拿去桨洗便是,你缘何还要折好了摆入箱笼之中?”


    月莲自垂了头,红着双颊略一思索,怯生生道:“回娘子,是,是郑郎君递过来的话,说是家,家主的吩咐。”月莲将这话说毕,便将这套亵衣亵裤双手托着摆到一个空着的箱笼内。


    宁鸢未明其意,直至月莲又新取了两套宋淮的亵衣裤来摆到床榻之上,宁鸢方觉出味来。她知宋淮其人是个下作的,却不想他这心思龌龊到此,自少不得在心里将他骂上几回。


    她不想继续待在屋内,这便也迈了步子自往院中赏起了草木。


    宁鸢在院中立了未几,方夫人便领着一干人等叫开了别院大门闯了进来。


    方夫人叫来几个心腹人,将千灯别院的几处门洞都守了起来,而自己亲领了些身强力壮的媪妇兀自入内寻了宁鸢。


    彼时宁鸢正立在院中石榴树下,辉光透过枝叶映在宁鸢的身上,目之所及的肌肤都如同羊脂玉般令人惊叹。


    方夫人不自觉地止了步子,她料到宋淮养在这别院内的女娘是个美人胚子,却不想能生得如此天仙模样。怪道宋淮不思回府,有如此祸水在旁,哪个男郎是能把持得住的。


    两侧伺候之人立时都与方夫人行礼,宁鸢闻得她们唤着“夫人”,心中不由地升起一阵窃喜。这方夫人来得这般快,想来也是个容不得狐媚之人长留宋淮身侧的,最好她今日就能将自己送走,如此一来满府奴仆不必赔命,她亦不必再瞧见宋淮那张让人作呕的脸。


    为求叫方夫人厌恶自己,宁鸢并不与她见礼,如她所料,方夫人初见她时便觉得她非是一个贤妻之选。方夫人并不在众人跟前与她闹起来,只迈步入了正堂,身侧戴媪自是朝宁鸢走来,叫她跟着一并去听方夫人训话。


    宁鸢提裙入内,她立在堂中,微微欠身,这便权当是与方夫人见了礼。


    方夫人微微蹙眉,一旁戴媪立时发作,道:“大胆,见了夫人竟不行礼!”


    “妾身见家主之时,都是不必行礼的。”宁鸢摆出一副骄纵模样来,满不在乎道:“嬷嬷若是不信,大可问一问这堂中奴仆,看我几时给家主行过礼。”


    满屋奴仆将头垂得愈发低了些,她们知晓宁鸢深受宋淮宠爱,宋淮疼爱她,自愿意宠着她。可现如今面对的可是方夫人,是宋淮的生母,宁鸢如此模样,只怕是至死都入不了宋府的大门。


    方夫人瞧着面前这女娘的神情,那个埋在心底许久的身影又浮现出来,她好似瞧见了多年前她跪在雨中乞求着自己的夫君同她回府,而自己的夫君避而不见,他的新欢出门来时,便是如此神情。


    方夫人一掌拍到矮桌之上,斥道:“好一个不如羞耻的女娘。我是良恭的母亲,我若不愿他将你纳入府中,你就永远都只能是外头一个见不得天日,没名没份的下作货色!”


    “我本就瞧不上。”宁鸢未有半点害怕,“他答应我了,此后只我一人,日日夜夜,都只陪着我。”


    作者有话说:


    端月  五月的别称。


    榴花  石榴花。


    铜钿  铜钱,钱财的意思。吴语发音,吴语分布地区众多,不同城市之间的发音也会有所不同,此处的发音并不代表所有使用吴语体系的城市都发相同的音。


    第63章 知旧事 是我想岔了


    宁鸢面上所表露出来的神色刺痛了方夫人, 这等小人得意的神态,她许多年都不曾再看到了。


    宁鸢如此神情莫说是方夫人,便是一旁的戴媪都瞧不入眼了, 她立时上前两步抬手便给了宁鸢一巴掌。戴媪用力之大,叫宁鸢面颊处立时浮了几道指印出来。


    宁鸢不吵不闹,只平静道:“多谢嬷嬷,这一巴掌下去, 只会叫家主愈发心疼我。夫人身为家主的生母, 家主固然不会与夫人起争执,但嬷嬷就未必了。”


    戴媪身为方夫人的陪嫁,平素里在宋府最是得脸。宋淮打小是她奶大的,她的儿子又是自小跟在宋淮身边当差的,连宋淮见了她都是是给上几分脸面, 哪里能受这等气。


    戴媪一个你字出口, 抬手又要去打, 未待宁鸢还手, 一旁月莲急忙上前拦在二人中间,颤颤巍巍道:“嬷,嬷嬷, 娘子身子弱,实在是受不得打,家主,家主回来后定是要怪责的。”


    月莲说罢这话,一旁如意亦回过神来, 亦上前来扶着宁鸢。宋淮对戴媪或许会留上几分情面,可她们这满屋子的奴仆竟护不住宁鸢,少不得要挨顿板子。


    戴媪见已有人来拦, 自也不好真将宁鸢打坏了,只得愤恨地拂了袖。


    相较于戴媪的愤怒,方夫人的面色却是十分平静,初时那些怒气不知从何时起,竟都消散了。


    如意与月莲二人趁机扶着宁鸢往下首处的圈椅上坐定,方夫人扫了眼,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


    宁鸢:“宁鸢,无家。”


    “你这样的女娘徒有颜色,却无家世,不足以为我儿的正妻。既良恭已将你养在此处,允你入府做个通房便是。”方夫人知晓宁鸢的过往,自吁出一口浊气来。如她这等无家无傍之辈,除了靠男郎的宠爱,根本无法在城中立足。


    “即便是捧个正妻之位,我都瞧不上。”宁鸢侧过头瞧向方夫人,直言道:“我本就不愿留在此处,怎耐家主并不愿意让我离开。不过夫人放心,只要我留在这院中一日,家主就不会再往旁处去。”


    宁鸢将话挑明,只要方夫人肯助她离开,她自不会再缠着宋淮不回主宅,至于之后方夫人要给宋淮聘郑家女还是陈家妇,都与她无甚干系。


    方夫人抬眸瞧向了戴媪,戴媪自明其义,立时就与屋内的奴仆使眼色,叫她们都退出去。月莲与如意一左一右挽着宁鸢,一时也不知该不该离开,倒是宁鸢开口让她们退出去,这二人才肯走。


    屋内寂静一片,几缕辉光自窗口透入,有风送暖,随风而至的尘土在辉光下旋转起浮。


    方夫人瞧着宁鸢半晌却不开口,四下无人,宁鸢亦懒怠再装,这便也开口道:“夫人不必疑心我是欲擒故纵,我本就无心栖身于宋府,天高海阔,我自有我想去的地方。”


    “你一个孤女,能去哪里?”宁鸢所言,方夫人并未全信。诚然如宁鸢如此颜色,她若想要再与旁人为妾必是不难,若她肯为商妇,再当个正头娘子亦是不难的。


    只是她只身行走在外,只怕未等她觅到一个良人,便进了虎狼窝里去。


    “我会择一处山谷终老。”经此一事后,宁鸢亦易了心思。宋淮其人并不肯放过她,是以只要她与旁人接触,便总有漏了风声的时候,她不能将一切都赌在宋淮的身上,她不能赌宋淮会易转了性子不再来寻她。


    既是如此,那不若就在山中隐居,以山水为食,且先避上几年再说。


    几载过后,她再拿着孟瑜帮她置办的过所去往大稽,此后若能在大稽扎稳根基,她再与孟吟芳互通有无亦来得及。


    方夫人眸色转冷,道:“山谷风大催人老,你可想清楚了。”


    宁鸢答得笃定:“妾心磐石不可移。”


    “好。”方夫人应下来,随即站起身来,道:“你就在府里好生待着,待我安排好了,自会将你送出去。”


    听得方夫人应下来,宁鸢自松下一口气来,终是俯身行了一礼相谢。


    方夫人眉头折起又舒,而后迈步离开并不停留。戴媪扶着方夫人坐回马车之上,立时便道:“夫人,那小娘子这般不吃轻重,咱们可要与家主言说一番?”


    “那小娘子是个不听话的,但她有一句没有说错。此时良恭对她食髓知味,哪里听得进去旁人的劝。男郎都是一样的,他爹如此,他也会如此。”方夫人的语调何其平静,却叫戴媪立时噤了声,不敢再多言说半个字。


    宋淮的父亲,那于方夫人而言便是一颗至死都不会消除的刺,拔不出来,消不下去。


    车轮压过石砖,方夫人忽侧了身,道:“当年的那些人,如何了?”


    戴媪知晓方夫人所问何人,立时回道:“他们自还叫养在外间,这些年来他们也都娶妻生子了,所生养出来的儿女个个都是身手好的。”


    “你寻个时机亲自去递个信,叫他们准备着。”宁鸢是言说自己无心委身与宋淮,可架不住宋淮此时对她何其上心。再者,万一哪一日宁鸢易了心思再哭上门来,宋淮即便心中有气,但要将她养着做个别宅妇亦无不可。


    这女娘生得如此颜色,她若再用上些手段,即便宋淮再娶新妇,府中迟早也会被她搅散了。


    十几年前的旧事,绝不能再来一次。


    方夫人大张旗鼓去了千灯别院,别院外盯着的察子自是会将消息递去与宋淮知。宋淮匆匆回府,一路之上面色铁青,唬得别院上下的奴仆都不避之唯恐不及。


    待他迈步行入上房内时,月莲正取了冰来与宁鸢敷在面上红肿之处。


    如意与月莲对上宋淮那张可怖的面容,二人都叫唬得不轻,只垂头与宋淮行礼。宁鸢白皙的脸颊之上此时浮着几道红印,半张脸都肿了起来,叫宋淮瞧了心底有一处被人狠狠刺痛。


    “怎么伺候娘子的!”宋淮平素里鲜少动怒,但每每发了火,必定是要将人吃上一顿板子的。


    “打人的是你的乳母,她们又岂是能拦得住的?只不过一个巴掌罢了。”宁鸢出言维护,而后取了月莲手中包着碎冰的巾子摆在脸颊处,嘱咐道:“你们两个下去罢。”


    二人如闻大赦,立时退出门去。


    宁鸢亦不与宋淮纠结,只信步行至妆台前瞧着镜铜仔细了瞧,戴媪下手的力道虽大,好在她手中未戴饰物,倒也没有划破她的皮肉。


    宋淮一并行过去将她抱在怀中坐定,随手接过宁鸢手中的巾子与她敷脸,一言不发。他不说话,宁鸢亦懒怠过问,二人如此静坐许久,终是宋淮先开了口,道:“还疼吗?”


    宁鸢有些错愕,她料到宋淮会怪责,或是怪责她,或是怪责戴媪,而后再软语说上几句哄上一哄,便将此事揭过去。


    “是我想岔了去,被打成这样,怎会不疼。”宋淮的语气柔得叫宁鸢觉得不大真实,相较起戴媪的这一个耳刮子,宋淮先时对她所作所为才是真正叫她觉得疼痛难耐的。


    “我母亲今日来不全是冲着你,也是冲着一些故旧之事。”宁鸢知他是想替方夫人开脱,遂回道:“你不必与我解释。”


    “我不是想替我母亲说些托词。”宋淮搁在宁鸢腰间的手略略收紧,低声道:“我的母亲与父亲青梅竹马,自小一道长大,此后自然顺理成章结为连理。”


    “婚后未几,母亲就怀了我。我出生之后,父亲终于榜上有名,谋得了一个微末官职,一切似乎都很好。可没过几年,父亲就在外头养了个别宅妇。”


    “我没见过那个女人,只是在伺候我的媪妇口中知晓,说她是一个如水般的狐||媚娘子,生得貌美,很是缠人。父亲为了她再不回家,母亲也日日以泪洗面。此后没多久,那个女人难产亡故,父亲悲痛不已,也病故了。”


    “我如今陪在你身侧,自是叫母亲想到了这些事。”


    宁鸢蹙着眉头听完,一切似乎很顺理成章,可她偏又觉得有些不妥之处。未待她细想清楚,宋淮手上力道又收紧了几分,累得宁鸢倒吸了一口气。


    她自缓了一息,而后道:“家主不必与妾言说这些,既事关夫人旧事,家主还是回主宅歇着,没得母子离心倒是妾的过错了。”


    宁鸢将宋淮强留在别院内也不过就是为了让方夫人寻上门来,既然方夫人此时应下来会放她离开,她自懒怠再与宋淮周旋。此时宋淮离开,春柳传递往来讯息亦能方便一些,于她而言也是一桩好事。


    “鸢娘这是吃味了。”宋淮未能觉出端倪来,毕竟前一日宁鸢才与她小意温柔,此时凭白受了这遭苦,少不得要说些冷言冷语来发作一二。


    宁鸢着实不知宋淮这厮是如何用这脑袋坐上司政之位的,真真是听不出来她话语中的实情,她正欲说些话来叫他清醒一二,透过窗户却瞧见春柳提着食盒被拦在了院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定主意 她是我的人


    今日春柳是奉了她之令出去递些消息的, 想来此时定有话要说与她知。宁鸢自扯了抹笑来,温声道:“家主多心了,这是妾的心里话, 并非故意要与家主为难。”


    她轻启朱唇在宋淮眼角落下一吻,随即道:“我今日嘱人做了些时令果子来,家主陪我尝尝可好?”


    既是宁鸢开口,宋淮自是无有不应。宁鸢立时唤着春柳入内, 春柳在院中得了消息, 自提着食盒迈步进来。


    春柳自将果子一碟碟取出来,宁鸢推了推宋淮,挣扎着起来,自往矮桌旁走了几步。春柳趁机将荷花酥端起来,道:“娘子快尝尝, 看现下味道可对了?此次的果子用料是婢子亲自挑的, 绝不会出错。”


    宁鸢觉出了春柳话语间的意思, 这便也拿了块荷花酥咬了一口, 回道:“就是这个味道。”她将话说毕,觉出宋淮已至身后,旋即转身将她自己咬过的荷花酥往宋淮身前递了。“家主且尝一尝。”


    宋淮如何会推拒?他长臂一揽, 将宁鸢搂在身前,而后又分出一只手来捏着宁鸢的手腕,将余下的荷花酥都吃进嘴里。


    宁鸢挤出一抹笑,宋淮又要俯身去吃掉她的口脂,宁鸢立时偏过头, 回道:“余下还有好些果子,家主且带着回府去罢。”话毕,她又转过头吩咐春柳将一应果子装回食盒之内, 好叫宋淮带回宋家主宅。


    宋淮怜她此时身上带伤,自也不去闹她,只嘱了人好生伺候宁鸢,便带着食盒离了上房。趁着如意与月莲尚未入内,宁鸢立时便扯着春柳入内几步,悄声道:“方夫人过些时日会把我送出城去。”


    春柳亦低声回道:“我今日已将消息递出去了,娘子放心。”


    二人只说罢这两句,如意与月莲便已然入内。宁鸢将声音略拉高了些,嘱咐春柳道:“今日晚间做些清淡些的就好,这些果子都叫家主带走了,你明日再出去亲挑些食材来做,切不可将次一些的食材夹带进来。”


    “娘子放心,婢子必定小心。”春柳回罢话,宁鸢便叫她回去好生准备着,自己回转至梳妆台前,继续取冰敷着自己的脸颊。


    宋淮提着食盒回到主宅一路朝着怀雪居而去,怀雪居正屋之内,方夫人倚着凭几坐在罗汉床上阖着目。戴媪见是宋淮前来,自弓着身将方夫人唤醒。


    “母亲。”宋淮将食盒搁在屋内矮桌之上,他行罢礼后青黛又搬来一个月样杌子搁在罗汉床前,好叫宋淮坐下与方夫人叙话。


    怀雪居内的奴仆也都知些眉眼高低的,待将茶水奉上之后,便都与戴媪一并退到了屋下廊下候着,并不敢近前打搅。


    方夫人亦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道:“元月里逃了的那个女娘,就是她吧。”她的语调不带疑问,这话看似像是在相问宋淮,实则她心里清楚,宁鸢必定就是那人了。


    “是。”宋淮亦不遮掩,“阿娘,儿属意她。”


    “可她的心不在你身上。”方夫人长叹一声,道:“良恭,那女娘生得确实貌美,可她只是一个孤女,她无家无傍,她帮不了你,也帮不了宋家。”


    “若她之后产下孩子,她无名无分,孩子也只是个‘女干’生子,你可替孩子想过?”


    “阿娘宽心,她答应我了,过几月入府与我为妾。”宋淮神情渐柔,想到后几月宁鸢便会与他久居府中,不多时他们就会有自己的孩儿,自是喜难自抑。


    “即便你将她纳进府来,也不过就是庶子女。未娶妻,先纳妾,日后你的妻子门户自是要低上一些的。再者,你若迎了正妻进门,你可能做到不再宠着她?宠妾灭妻,可是大罪,是要被人诟病的。”


    宋淮似是未将她的话听进耳里,只温声回道:“母亲放心,儿子省得。”


    方夫人从未在宋淮脸上瞧得如竖子般的模样。自小,宋淮就是个冷静自持的,喜怒素来都是不露于人前的,眼下竟只是想到宁鸢会委身于他,便能叫他失了分寸,叫她如何能容下宁鸢?


    喜怒都叫一个女娘给掌控了去,日后若有人要对付他,只需将这女娘囚了去,他自是无有不应,哪里还能掌控着什么大局不大局的。


    宋淮的这一番话非但没有安了方夫人的心,反教她坚定心意,定是要将宁鸢除个干净彻底。


    “既你已有打算,那就依你的意来办就是。只是这择的日子得我说了算,你且将她的生辰八字一应都取来给我,合八字,择日子,都得依着规矩来。”


    方夫人既已经松口,宋淮自应下来,他指了指矮桌上摆着的食盒,言说内里是宁鸢精心备下的果子送来与方夫人赔罪的。


    话毕,他转身离开,去往何处自不必再相问。


    宋淮迈出门槛迎面对上立在外间的戴媪,宋淮眸光一沉,平声道:“嬷嬷素日里照顾我母亲辛苦了,嬷嬷维护母亲之心,我自然省得。但是,嬷嬷,她是我的人,即便是动手,也只能由我来。”


    他自小由戴媪照顾着长大,重话他自不会说,但若不与戴媪提上一嘴,日后宁鸢入内少不得要受气。


    宋淮虽语调平和,但于戴媪而言却已是怒气难消。她素来得脸,平素里主家赏的物件也都非金即银,即便有错也是私下提上几句便罢了。可现如今,宋淮既在廊下当着一众奴仆的面与她说这话,叫她一时又气又怕,只得垂了头,硬生道了个“是”出来。


    时至酉时末,厨下刚摆上来了饭,宋淮便也入了内。宁鸢心生纳罕,还当今日闹过一场方夫人那处必定会将他强留在主宅,不求他多住上几日,至少今夜她定是不必再瞧见他的,哪曾想他又踩着饭点过来了。


    宁鸢搁了手中的碗盏立起来,宋淮揽着她坐回去,侧着头如同一只狸奴般将头埋到她颈间,蹭着她的面颊。宁鸢眉头微蹙,不想在此等紧要关头触了宋淮的逆鳞,没得再叫他多指人盯着自己遂推了推他,柔声道:“淮郎,我饿了。”


    宋淮将头枕在她瘦弱的肩上垂眸笑道:“我也饿了。”宋淮此言一出,月莲的面颊上自浮上两朵红云。宁鸢瞧着她们垂眸不语的模样,终是回过味来,故作不解,道:“月莲,替家主备下碗筷,再嘱厨下做几个家主爱吃的菜来。”


    月莲立时退出去,屋内一众人也都紧随其后皆往廊下立着了。


    待人都退出去,宁鸢方嗔道:“淮郎真真是没脸没皮,此等话语也能当着旁人面说的吗?”


    “鸢娘分明也与我说了。”宋淮的鼻尖抵在宁鸢脖颈处,鼻尖处清楚的感受到了宁鸢愈发乱的心绪,他将这一切都归做宁鸢羞怯,只在她颈边落下一吻。


    宁鸢立时侧开头想要起身,宋淮横在她腰间的手顺势一带,叫宁鸢身子前倾撞进了宋淮怀里。未等宁鸢出言怪责,宋淮已经先她一步攻城略地,叫她挣脱不开。


    宁鸢退无可退,几番挣扎未果之下,宋淮显然并不愿止步于此。宁鸢觉出他有意图来,推拒无果,只得轻咬了咬宋淮的唇,这才得了机会将宋淮推开。


    “淮郎再这般,今晚便回主宅去歇着,莫要来寻我。”


    得了好处,宋淮亦不想当真惹恼了宁鸢,这便也乖乖松开手,一餐饭食才得已吃罢。


    烛火摇曳,二人一同沐浴后便上了床榻歇下。宋淮将宁鸢揽在怀里并不松开,宁鸢躺得并不舒服,加之心中存了事,直至三更天的梆子声起,她都未能入睡。


    宋淮的呼吸很是平缓,似是睡着了。宁鸢将手轻轻地抽出来,随后将宋淮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移开,而后撑坐起来。


    宁鸢本想着履下地自往旁处歇着,可转念一想,又恐叫宋淮觉出味来,是以又躺回去,只背对着他躺下,空出些许距离来后去寻他的手臂,将其搁回自己腰间。


    宋淮睁开眼,嘴角微勾,而后手上发力,自后将宁鸢整个人困住。宁鸢微折了折眉,庆幸自己没有直接离开,只得阖了眼去不敢再动。


    翌日,春柳备完早膳之后照例去与乔媪支使铜钿。她自侧门处离开,先去采买了所需食材,待确认四下无人后,方进了一家干货铺子。


    铺中的掌柜见是春柳来,笑着将人迎进去,说留了最好的干果与她。春柳同他一道行至内里后,方小声道:“你快些回去传话与娘子,宁娘子说宋府方夫人同意了会放她离开。”


    这干货铺子原与孟家无甚干系,只因孟吟芳想送个厨娘去千灯别院,孟瑜便指了人买了下来,如此也好给些由头与春柳,没得叫宋家的人瞧出端倪来。


    那掌柜自应下来,又自内拿了几包干果与她,春柳留下铜钿便匆匆离开,并不敢多留。


    春柳离开后,掌柜并未急于去与孟吟芳递消息,只正常守着铺子,直至暮色四起方锁了铺门,在回家路上将信笺塞进了孟瑜的小院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离府去 能瞧见你破


    消息几经辗转, 送至孟吟芳手中之时已是翌日下晌。


    孟吟芳看罢这些,道:“阿兄,既然方夫人出面, 鸢娘想是一定能离开。可鸢娘离开之后,该将她藏到何处呢?”


    诚如闻裕所言,离开不难,最难是要将宁鸢永远藏起来。


    孟瑜垂眸思索片刻, 道:“最危险的地方, 就是最安全的。”


    “阿兄的意思是将鸢娘藏在城内?”孟吟芳折了双眉,道:“可若要藏在城中,总不能叫鸢娘永远都待在屋内足不出户吧?只要鸢娘迈出屋门一步,保不齐会被宋淮的察子发觉。”


    “不,即便鸢娘待在屋内, 宋淮亦有可能派人暗中搜查。”


    “自然不是。”孟瑜抬眸, 道:“去朔阳。靖明军崔小郎君之后会回大稽述职, 我会去寻闻家三郎, 由我二人出面与崔小郎君言说,请他将宁娘子带去朔阳。”


    “崔小郎君与朔阳主帅徐博①将军有些私交,届时寻个离徐府近的院落, 再请徐将军指人照拂一二,想是宋淮也会投鼠忌器。”


    徐博系出卫国公府,是大稽东朝的表兄,有他在旁震慑一二,宋淮其人再是跋扈也担不起挑起两国争端之责。


    “好主意, 那我也先去准备着,崔小郎君回去朔阳还要有些时日,咱们还得将鸢娘藏一段时间才是。”


    兄妹二人商议妥当, 孟瑜便离了孟吟芳的院落,自回了孟家主宅。


    孟瑜回府之后照例去与孟徇请安,待请安毕,他又转道去往江夫人的成春院之中。成春院内,孟三娘正倚在江夫人身侧与她言说着闻裕。


    宋淮所派之人日日往孟三娘耳畔去递话,字里行间都说着闻裕的好。闻三娘在围猎之时见过闻裕其人,论容貌气度,闻裕丝毫不输宋淮,加之他又较宋淮和煦,闻三娘自是心动。


    毕竟此时城中适龄男郎里除了宋淮,便是闻裕其人最为贵重了。


    孟瑜来时,江夫人正与孟三娘打趣,说她是女大不中留了。江夫人话音方落,见是孟瑜来,自叫他入内坐定。


    江夫人瞧出孟三娘中意闻裕,便道:“大郎久在城主府中走动,可知晓闻家三郎君的秉性几何?”


    孟瑜接过婢女递过来的茶饮了一口,问道:“阿娘怎无端问起闻家三郎了?”


    江夫人自瞧了孟三娘一眼,知孟三娘心中羞怯,遂道:“近来听好几家夫人有提起这位闻家三郎,说是个顶天立地的男郎,很是不错。”


    孟瑜顺着江夫人的目光去瞧孟三娘,孟三娘心下一惊,开口道:“阿兄,阿娘是不信这世间还有比阿兄更好的男郎,是以不信坊间所言传的,这才来相问阿兄。”


    孟三娘听信旁人所言,笃定孟吟芳心系闻裕。而自己这位兄长素来是不偏向自己的,若叫他知晓了自己的心思,只怕会偏帮孟吟芳才是。


    孟瑜听罢未有多想,只回道:“闻家三郎实乃人中龙凤,平素里待人也很是平和,他与那宋淮便是一个天,一个地。若说宋淮是个阎罗殿的,那闻裕便是菩萨庙里的。”


    孟瑜所言江夫人平白就会多信上几分,她听得孟瑜将闻裕拟做菩萨,很是满意,心中暗暗定下,待寻个孟徇高兴的日子就去与他言说,看能否将孟三娘嫁去孟家。


    江夫人心中所想孟瑜自是不知,只权当是寻常闲话而已,待将一盏茶吃罢,孟瑜自辞了去。


    宋淮这几天日日与宁鸢同宿,虽他未与宁鸢行房中事,可晚晚都要揽她入眠,叫宁鸢心中实在苦闷。


    又过了几日,郑森来传宋淮的话,说是方夫人染了病症,宋淮要回府为其侍疾。宁鸢知晓,方夫人当是要送她离开了。


    她叫来春柳令她递信出去,而后便自去收拾了些金银之物贴身收着,没得哪日方夫人派来的人将她带走,她来不及收拾细软。


    不出宁鸢所料,第二日乔媪便领着两个头戴帏帽的婢女进来。


    乔媪在千灯别院数月,平素里掌着整个别院的银钱开支,油水自是捞了不少。可她却也知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是以,当戴媪来寻她时,瞧着那满满一匣子的金锭,乔媪立时便应下来了。


    左右将此桩事办好,方夫人会放了她的身契,再有如此一笔金锭傍身,她日后也不必再做伺候人的奴仆,思前想后,她真真是瞧不出半分不好来。


    乔媪带人去上房前,先将如意与月莲都支开了去,而后再将这二人领进去。她见了宁鸢,立时便道是奉了方夫人的命,来带宁鸢离开。话毕,自取了一套与那二人一样的衣裙来叫她换上。


    宁鸢接过来自往屏风后将衣衫换上,而后又接过其中一名婢女的帏帽来戴上,这便跟着乔媪离了上房。


    乔媪带来的两人身形皆与宁鸢很是相似,加之她又提前安排,一路之上并未遇上别院中的奴仆。乔媪领着她们一路行至侧门,宁鸢跟着另一名女娘一道迈步出去,乔媪便将门闭上。


    那名女娘领着宁鸢走到一旁的巷子内,二人一道坐上了一辆牛车,一路朝北城门而去。


    宁鸢先时所居之处离南城门最是近,且要去往朔阳,亦是要往南城门离开最是便宜,此时往北而去,倒是叫宁鸢心生纳罕。宁鸢心中渐起慌乱,小声问道:“这位娘子,咱们要往何处去?”


    那女娘低声回道:“夫人有言,娘子若往南走必会叫家主发觉,是以直接往北离开,再绕行一段最为稳妥。”


    宁鸢听了亦只是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牛内顺利从北城门出去,而后又行出一段路,那名女娘就叫车夫停了下来。她叫宁鸢自行离开,话毕,她又坐回牛车之上,继续朝北而去。


    宁鸢立在原处,摸了摸自己藏在袖内的金银锞子,思考该往何处走。


    春柳只来得及递消息与孟吟芳,告知她自己近些时日就会被方夫人遣送离开,可具体何时何地,却是没有明言。


    她正思量着,就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而来,她抬眸望去,远远便见孟吟芳一身红衣策马前来。


    “芳娘!”宁鸢心下窃喜,忙提裙朝她奔跑而去。


    “鸢娘!”孟吟芳迫停马儿,下马后即刻疾上前。她解了宁鸢的帏帽将她好一通打量,满面担忧道:“你怎又瘦了?”


    先时她住在那一方小院陋室之内都生得比现下圆润,可如今叫宋淮那厮擒了去不过几个月,就憔悴至此。


    “能逃出来就好。”宁鸢倒是不在意这些,只要能离开宋淮再不用见着他,受些苦也是使得的。


    孟吟芳眸中盈泪,随即颔了颔首,道:“走,咱们先离开这里。”孟吟芳扶着她,二人一道坐到马上,自绕道往西城门而去。“西城门的守卫是闻家的人,阿兄与闻裕递过话了,会放咱们进去,必不会叫宋淮发觉的。”


    “还回城?”听到还要回去寒山城内,宁鸢心中又起恐惧。


    “鸢娘莫怕。”孟吟芳宽慰几句,道:“我同阿兄说好了,带你回去后你就同我住在一住,先委屈几日不要出来。后几月,靖明军的崔小郎君要回大稽述职,闻裕那家伙也答应我了,会同阿兄一道去请崔小郎君相帮。”


    “你届时就跟崔小郎君同去朔阳城。去到城中后,崔小郎君会请朔阳城守城将军相帮,由那位徐将军在旁,宋淮不敢乱来的。”


    到底是一山还有一山高,宋淮在寒山城中或许已至顶峰,但换到大稽,他倒也算不上什么人物。


    宁鸢松下一口气来,随即问道:“我听说你当了亲卫队正?”


    “嗯。”孟吟芳点头,回道:“其实就是帮着城主守在少城主身边,但是有了这个职位,日后我的婚事也不是阿爹阿娘能随意定下了的。”


    “我与你虽萍水相逢,相识未久,但你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好友,能瞧见你破局重生,我自是欢喜。”她叫宋淮那厮纠缠上受了这许久折磨,一切已然发生并不可改变,只盼着此次当真能逃离宋淮,再不会叫他缠上来。


    “鸢娘宽心,有我在,必不会叫你再去那虎狼窝里求生。”孟吟芳听出宁鸢话语间的落寞来,随即调转话头,道:“你且再忍上些许日子,等到了朔阳,宋淮就鞭长莫及了。”


    宁鸢颔了首,随即又道:“那到了朔阳,我是要在那处长住吗?”


    “先住上几年再说吧,我同阿兄商量过了,宋淮不除,你永远都无法安生过活的。”她要走到替代宋淮的位置,仍需数年来筹谋方能做到。“只是这几年我不能再与鸢娘相见了。”


    这些时日里宁鸢亦细细猜想过,她托刘月牙送完讯息之后,宋淮就找上了门,想来定是那时刘月牙登了孟府别院,才叫宋淮的人寻到了踪迹。


    宁鸢未去过问孟吟芳打算如何对付宋淮,左右那厮是生是死与她无甚干系。“只要咱们都还活着,总有相见之日的。只是,芳娘你需应我一桩事。宋淮若是除不了也无妨,我大不了多小心避着些就是,但你切切要关注自己的安危,那厮是个没脸没皮的下作东西,你万不可伤着了自己。”


    “放心,他宋淮得罪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孟吟芳如是说着,只抬手扬了鞭,尘土微扬,二人行出未几,孟吟芳忽扯了缰绳停下来。


    作者有话说:


    徐博  完结文《表妹门前是非多》的角色,是卫国公徐璟的侄子。


    第66章 追杀至 用力刺下来


    宁鸢自孟吟芳背后探了探身, 她们身前立着一群手执刀剑之人,她一一瞧过去,内里并无一人是她所见过的。


    那些人或是执刀, 或是执弓,将前路尽数堵去。孟吟芳心觉不好,只翻身下马将佩刀抽出。


    “芳娘。”宁鸢独坐于马背之上,自俯下身去。


    孟吟芳抬眸瞧向她, 拿起缰绳塞进了宁鸢的手里。“记得, 什么都别怕,一路朝前,别停下来。”


    “芳娘,他们应当是冲我来的,你一个人拦不住的。宋淮将我捉回去至多只是关起来, 不会伤我性命, 但他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能在此时派出人来拦截, 除宋淮之外, 宁鸢不做第二人想。


    宁鸢作势要下马去,孟吟芳却是将她拦住,“你听我的, 你在这里我施展不开。”话毕,孟吟芳自牵着马缓步朝那行人而去,待离得近了,而孟吟芳立时扬鞭抽打马匹,她的坐骑立时嘶鸣一声策马前行。宁鸢惊呼不止, 只得死死扯住缰绳,不敢松开半分。


    那行人确如宁鸢所料,皆是冲着她来的。怎耐孟吟芳忽然扬鞭, 马匹疾驰将他们冲撞开来,待他们要追时,孟吟芳已然提刀与之缠斗。


    宁鸢转身去瞧了,身后孟吟芳已与他们缠斗在一处,马儿疾驰,叫她根本瞧不清具体情况。宁鸢不擅驭马,此时心中又惊又惧,一颗心跳到嗓子眼,渗着汗的双手只能死死攥住缰绳。


    马匹驰出不过三、四里忽然高抬前蹄嘶鸣不止。宁鸢从未遇着如此情景,自是无法坐得稳当,整个人自后栽倒,后脑触地。


    宁鸢双眸忽张忽阖,耳畔再听不得声音,胸膛之中堵了一口气,她觉不出疼痛,亦无法动弹,她似乎瞧见了自己从前所在的那出租屋里,八斤躺在她的床上睡得四仰八叉。


    宁鸢不知过去多久,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只高声呼喊一声,随后似是诸般力量都已回来,叫她立时惊坐起来。


    马匹已不知跑到何处,身上的疼痛亦如潮般袭来。宁鸢倒吸了一口气,还未待她挣扎着站起来,便有一只冷箭穿过她的衣袖钉在了泥地里。


    宁鸢顺势瞧后望去,这才发觉已然有人追了上来。她欲起身离开,自去拔了那箭,怎未待她站起来,那人就已经提刀过来。


    “长成这样,也怪不得要被杀人灭口了。”那人如是说着,双眸中透出来的神情分明是在宣示着他将要取宁鸢性命这桩事情。


    “我,我有银钱,你,你拿了银钱便放我走可好?我,我永远都不会出现在寒山城了。”宁鸢双掌撑在地上不停地后退,盼着眼前这人是个贪钱的。


    她方才还以为此人是宋淮所派来的,可他拦下自己并不锁拿,直接便要取她的性命。宁鸢虽不知宋淮对其是否还有耐心,但或杀或囚,他们都必会将自己先带去宋淮跟前才是,断不会就地斩杀。


    “杀了你,我也能拿到钱,还更多。”那人将话说毕,自扬刀要杀,宁鸢不自觉地抬了双手挡在自己眼前。她未等到长刀落下,倒是闻到一阵血腥气息,随后便是刀刃落地之声。


    宁鸢将手放下,这才发觉方才那人被一只冷箭穿喉而过,已然没了气息。宁鸢惊呼一声,自回首去看,却见一人跨马提枪而来。


    闻裕瞧着跌坐在地上的女娘,她虽面色苍白惊恐不已,却实在生得貌美。闻裕蹙了眉头,道:“宁娘子?”


    宁鸢不知闻裕身份,自往旁处挪开些许。闻裕见她如此,随即解释到:“在下闻裕,与孟二娘子相识。”


    得知闻裕其名,宁鸢立时道:“快去救鸢娘,快去!”话毕,她自往后指了指,闻裕不再多问,自往宁鸢所指的方向而去。


    宁鸢稍稍松罢一口气,她站起身来瞧着那具不住地溢出血液的尸体,腹内一阵翻涌,叫她侧开身不再去瞧。


    山路间长风饶饶,树影交错间发出许多稀疏声响来。宁鸢心中惊恐不断,自己若然长留此处也不知还会在遇上何人,倒不如原路折返。此时闻裕已然过去,他们二人联手,想是多有胜算。


    思及此,宁鸢自拾起了一旁的箭矢便往回走去。那柄横刀与孟吟芳而言或许算不得什么,可宁鸢却是提不动的,与其拿上一把自己用不上的兵刃,倒不若拿个轻便一些的。


    宁鸢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待她行至方才离开之处,只得见一地的尸体与血迹。四周毕是浓重的血腥气息,宁鸢心下焦急,自高声呼喊着孟吟芳的名字。


    她一壁喊,一壁穿梭在满地尸体旁,一处又一处地寻找着孟吟芳的踪迹。幸而这满地尸体并无孟吟芳与闻裕,这才叫宁鸢松下一口气来。


    孟吟芳此次是为救她而来,若然脱困,她必定会来寻自己,断不会无缘无故失了踪迹。宁鸢立在原处自缓了几息,而后才四处观望,找寻足迹。


    宁鸢细寻了寻,瞥见一处足迹凌乱,似有许多人往那处走。宁鸢并不多想,自提裙顺着脚印往前而去。


    天际渐暗,狂风不止,诸多树叶叫这阵风摧折掉落。宁鸢在林中不住地前行,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金属碰撞之声。她不自觉地将脚步放缓,只低下身子,一步又一步往那处前行。


    林间水道旁,闻裕扶着孟吟芳退无可退,宋淮眸光寒凉,道:“说,鸢娘在哪里。”


    “我说了,不知道!”孟吟芳身上多处伤口,殷红的血迹尚未止住,一点一滴落到泥土之中。


    “宋淮,我与你说了,今日是我约了孟家二娘子出城游玩。”闻裕单手将她护在一旁,长枪直指宋淮其人。“你我之间的事,何必牵扯旁人。”


    “闻裕,现在是你的女人带走了我的女人。”宋淮亦执了刀,冷声道:“你要护着你的女人,我也要护着我的女人。”


    “呸!”听得宋淮说起如此没脸没皮的话,孟吟芳便气不打一处来。“鸢娘这辈子吃过最多的苦,都在你身上。没有你,鸢娘能过自己想要的自在日子,没有你,她何以憔悴到此!”


    “你不说,那就没有必要留下了。”宋淮略略抬走,跟着他的一众暗卫皆拉了弓。“今天是个好日子,我能一举除了你们二人,日后再无人能与我逆着来。”


    “那你得有把握将我们都杀了才行。”闻裕将孟吟芳护至身后,低声道:“走。”


    “你走。”孟吟芳捂着伤处,回道:“以你的本事,一人足可以离开。我受伤了,跑不远的。”


    她自闻裕身后走出来,抬眸望向闻裕:“有空的时候可以带点果子来瞧我,我不爱饮酒。”话毕,孟吟芳自将闻裕推至身后,随即提刀冲向宋淮。


    宋淮轻轻转动手腕,两侧弓箭手便松开手,数只寒箭立时射向他们二人。


    孟吟芳提刀闪避,怎她一人又如何能从箭雨中全身而退,不过两轮,她的肩处与腿上都中了箭。闻裕提枪替她挡过一波,眼见那些人又要再行拉弓,宁鸢却高呼“住手”二字。


    宋淮所带之人皆回过身,便见宁鸢垂手立在林间。“放他们走。”宁鸢如是说着,一瘸一拐地朝着宋淮而来。


    宋淮微微偏头,静静立在原处等着宁鸢走近。宁鸢行至宋淮跟前,再次开口道:“放他们走,我跟你回去。”


    “她若活着,你永远都会想要离开我。”宋淮并不松口,宁鸢瞧着他,忽然淡开一抹笑,随后抬手,将一直捏在手里的箭矢头抵在了宋淮的脖颈处。宋笙得见正欲上前,宋淮却抬手制止。


    他的脸上露出与宁鸢相似的笑,温声道:“鸢娘,你又不乖了。”


    “只要我用力在你这里划开一个口子,用不了一息,你就会失血过多而亡,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你。”宁鸢似是要证明自己一般,手尖稍稍用力,将箭头微斜。


    宋淮神情微滞,面上笑意更甚。箭矢最为危险最为锋利的便是箭头,她将箭矢偏移几分,分明就是怕伤着自己。


    宁鸢不知他在做何等打算,又恐迟则生变,她死死盯着宋淮,高声道:“带芳娘走,快!”


    闻裕立时上前扶起孟吟芳,孟吟芳又如何肯走,宁鸢着实是怕宋淮这厮再行反口,又道:“芳娘,跟他走!”


    闻裕不在由着孟吟芳,只抬手将她打晕了,随后抱着她离开水道旁。


    “鸢娘,他们都走了。”宋淮抬手抚上宁鸢微凉的面颊,轻轻扫去沾在她脸颊上的尘土。“咱们之间的账,回家慢慢算。”


    “你别动!”宁鸢再抑制不住心里的恐慌,执着箭矢头的手都控制不住地发抖。如此明显的恐慌,宋淮自是发觉了的。


    “鸢娘,杀人不是这么杀的。”他抬手按上宁鸢的手,随后调整了箭矢的方向,道:“用力刺下来,我就死了,你也自由了。”


    宁鸢瞧向宋淮的脖颈,她的手离得很近,只要一用力,他就会死了,自己再也不用被他折磨了。


    “动手,动手吧。”宁鸢久未动手,宋淮上前一步,宁鸢便后退一步,他将自己的脖颈送到她的箭尖处,她却一步又一步地后退。


    她害怕。


    杀人,真的没有这么容易。


    宋淮满地笑了,宁鸢没有动手,那就代表着她舍不得。他移开宁鸢的手,将她手中的箭矢取出弃之,随后在她指尖落上一吻。“鸢娘,你的手,杀不了人。”


    宁鸢自退后几步,几近绝望道:“宋淮,我永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回家了 八斤斤,你


    宁鸢身子稍稍前倾, 一阵剧痛将她想要脱口的话尽数切断。她的面容之上再无愤怒,神情从错愕到平静,只一步又一步地后退, 直到一脚踩入水道内,整个人失了力,向后栽去。


    “鸢娘!”宋淮觉出不对来,追着宁鸢的身影一并跳入水道之内。


    微凉的流水将她吞噬, 宁鸢没有挣扎, 仍由身子沉入水底。本就灰暗的天际在水下很快就瞧不到光亮了,她睁着眼,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朝她而来。


    河水灌入她的口鼻,她放弃了挣扎般阖上眼,希望这一切, 都在此时结束。


    “鸢娘, 鸢娘!”宋淮在水中将她扯进怀里, 而后一道浮至水面之上, 他大声呼喊着宁鸢的名字,怎耐面前之人早已失了神智。


    宋淮将人带至岸边,彼时宁鸢早已失了神智, 已然昏死过去。宋淮将手搁在她后背不住地拍打着,叫宁鸢吐出几口水来。


    “鸢娘,鸢娘。”宋淮不住地唤着宁鸢的名字,宁鸢双眸一张一合,不过转眼就又整个人朝着栽倒过去。宋淮将她接住, 这才发觉她的后背之上扎着一只短箭。


    他峰眉紧锁,只将人抱着,疾疾回转城中。


    闹钟声越来越大, 手机搁在枕头上震得调转了方向。一只圆润的简州猫从床尾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一脚又一脚走过来,踩过宁鸢的肚子,然后一屁股坐到胸口,猫尾巴在她脸上扫来扫去。


    宁鸢打了个喷嚏,入眼的就是一条狸花纹的猫尾巴,她立时坐起来,坐在胸口的猫朝前几步,然后调转过来张口一声“姆妈”①。


    宁鸢环顾四周,内里的陈设都是自己所熟悉的,电脑,书架,工作台,衣柜,这是她的出租屋。


    “八斤!”宁鸢高兴地上前将猫儿抱过来一通亲,“八斤!八斤!八斤!姆妈妈想死你了!我就知道,这就是一想噩梦,都不是真的!”


    怀里的简州猫挣扎着喵了好几声,直到枕头上的闹钟再次响起来,宁鸢才松开它。闹钟显示时间已经是六点四十分了,五月11号,周一。


    “上班上班,我要上班!”宁鸢从来都没有牛马的日子居然能让她这么高兴,她掀了被子起来先给八斤放了猫粮,然后把八斤举高高再放下。


    她蹲在八斤身边,双手伸到它的肚皮底下撸了撸,边撸边说着:“八斤斤,吃饭饭。”八斤转头瞧了她一眼,宁鸢立时明白过来,笑着说道:“八斤斤,你是一只成熟的小喵喵了,该学会一只喵吃饭了。”


    说完这些话,八斤才坐下去开始埋头吃粮,宁鸢起来又洗了水碗换了水,然后开始刷牙洗脸上妆换衣服。


    出门之前她照例抱着八斤又吸了好几口猫气,这才拿着垃圾锁上门出去。


    宁鸢把垃圾扔进小区垃圾筒里就撑着伞往公司去,一路上都是汽车的喇叭声,这些宁鸢从前最讨厌的声音此时却叫她很是享受。


    她自由了,哪怕当个牛马,也比被宋淮没日没夜折磨要好。她又过上了有淋浴,有空调,有电脑,有wifi的日子。


    宁鸢随着人群被挤进早八高峰的地铁里,耳机里播放着自己喜欢的音乐,在人挤人跟沙丁鱼罐头一样的车厢里站了二十分钟,然后又转线,到达公司楼下的时候八点还差一刻。


    电梯里的都是熟悉的面孔,大家手里都拿着咖啡,说着过去的长假去哪里玩了,买了什么东西,看了什么风景。


    宁鸢走出电梯走到自己的工位,坐在自己隔壁的小木把头凑过来,笑嘻嘻问着她五一长假去哪里玩了。宁鸢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开口说道:“在家里睡了一个假期,做了一个假期的噩梦。”


    到寒山城的那一年,是她这辈子过得最灰暗的日子,这个噩梦她不想再做第二次。


    小木听完显然是不信的,追问了几次不见她回答,也不再问了,两个人都坐了回去,各自忙着自己的工作。


    下班回家,宁鸢提着菜打开门,八斤已经一声声“姆妈妈”地跑过来了。宁鸢微微皱了皱眉头,偏头问道:“八斤斤,你这是又干了什么坏事对吗?”


    它有事要自己伺候它的时候从来会这么喵,一但它开始“姆妈妈”了,那就代表一定闯了祸。


    宁鸢把菜放在厨房,然后开始满屋子找“犯罪现场”,直到她回到卧室,看到了她的工作台,看到原本关着的柜门被打开,然后衣服全部被扒到了地上,全都粘了猫毛。


    “你这是想要姆妈夸你一下吗?”宁鸢垂头去看,八斤已经绕着她的脚不停的蹭。宁鸢蹲下来抱它抱在怀里,然后伸手指了指满地的衣服。“你把姆妈一年四季的衣服全部都弄下来,怎么能有小猫猫这么能干的呢?”


    “你怎么不把姆妈妈放珠子的抽屉都给开开呢?哦,不行,我全上锁了。”宁鸢自问自答,然后抱着八斤走出卧室。“行了,等下收拾,咱们先做饭,今天是吃鸡胸肉的日子,表现良好的话晚上还有一根条条哟。”


    宁鸢说着这些琐碎的事,她穿上八斤喜欢的猫米兜,任由它跳进来躺着,然后一边哄一边做饭。鸡胸肉跟虾仁做好的时候,八斤就会把猫头探出来,她就把这些吹凉了再喂着它吃。


    吃完饭,收拾完,她坐在工作台上做一会儿绒花,八斤就躺在她怀里打着呼噜。这是再平淡不过的日子,却是她最喜欢的,她希望这种日子日复一复,永远都不要停止。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一睁眼就能看到怀里的猫,早上也能享受到猫咪提供的叫醒服务。


    这样的日子,真好。


    她再也不用做噩梦了。


    宁鸢扯了被子盖在身上,怀里的八斤舒服地打起了呼噜,她安心地闭上眼睡过去,期待着第二天的太阳升起。


    第二天,宁鸢照例被八斤提供的猫尾巴叫醒服务弄醒。她依旧伺候完八斤吃猫粮,换了水,拿着垃圾出门。


    马路上除了汽车的尾气还有许多小吃摊的香味,她听着歌走出地铁车厢,耳机里发出一点嘈杂的嗓音,她似乎听到有人在喊着她‘鸢娘’。


    宁鸢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去,人流从车厢里走出来,地铁列车传来提示音,又有一堆人挤进车厢里面。她四处看了看,这一切都是她所熟悉的,没有宋淮,没有那些古色古香的建筑。


    宁鸢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取下了耳机,思考着周末的时候得去客户服务中心检测一下耳机了。


    属于牛马的五天过去,周六的上午宁鸢在伺候八斤吃完猫粮后又睡了一个回笼觉,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她慢慢悠悠地洗漱,从衣柜里拿出了一套鹅黄色的春装,原本的黑长直被她拿卷发棒烫了个大波浪,看起来是那么朝气蓬勃。


    “八斤斤,今天要出去吗?”宁鸢拿起牵引绳走到八斤面前半蹲下去,“姆妈妈要去修耳机,小喵喵要一起出去散步吗?要的话就一起,等回家之前再送你去洗个澡,好不好?”


    八斤睁开眼走过来闻了闻牵引绳,然后一直把猫头往牵引绳上蹭。宁鸢笑着替它穿上了胸背式的牵引绳,然后把布兜粮水等一应的东西都装进一个大号的帆布包里,带着八斤一起出门。


    八斤出去之后就不走寻常路,一会儿往花坛上走,一会要去扑公园里的鸽子。“八斤,冷静,冷静,控制住你体内原始的猞猁本性!”


    她正说着,八斤忽然就停了下来,然后弓起背进入战斗模式。宁鸢顺着它看的方向抬头过去,前面有个小姐姐牵了一只边牧走了过来。


    “冷静!人家是品种狗,你是0元购!别凭你的本事再提身价了,你已经从0元购涨到三万了!”宁鸢立即就把八斤抱在怀里,生怕这小东西看着边牧不爽上去就要干架。


    也许是宁鸢的声音有些大,那个小姐姐牵着边牧笑着停了下来。宁鸢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跟人道歉:“不好意思啊,我家这祖宗有时候生起气来,再大的狗它都干。”


    “理解,理解,我家这个确实是除了体型大,战斗力是负五渣。”小姐姐倒是没有生气,只是瞧着宁鸢怀里的八斤,笑着问道:“它是怎么凭实力从0元购变成身价三万的?”


    “呵……”宁鸢眯了眼,尴尬地吐槽道:“把我的笔记本搞坏了,台式机箱也不放过,直接换了一张显卡,还有扫描仪,打印机,剩下的化妆护肤瓶瓶罐罐……”


    “猫粮驱虫玩具零食看病洗澡都不算什么了,真的是,凭实力把身价从0元变成了3万。”


    小姐姐听完笑得停不下来,然后开口道别:“拜拜。”


    “拜拜,芳娘。”宁鸢说完这话忽然愣在原地,她回头去看,那个小姐姐已经牵着狗走远了。“她长得像芳娘吗?”


    宁鸢摇了摇头,抱着八斤朝着维修中心走着。接待她的是一个小姐姐,她让宁鸢等等,说让负责修理的小哥看一下。


    宁鸢道了谢,站在原地逗弄着怀里的八斤等着。等了一会儿,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拿着她的耳机走出来,跟她说修好了。


    宁鸢接过来,“谢谢,我试一下。”


    “不用客气,鸢娘。”宁鸢愣在原处,面前的这个男人摘下了口罩,那张脸同宋淮的一般无二。


    作者有话说:


    姆妈  mu ma 吴语发音,妈妈的意思。吴语分布地区众多,不同城市之间的发音也会有所不同,此处的发音并不代表所有使用吴语体系的城市都发相同的音。


    第68章 回囚笼 二娘子放心


    “快些, 再去换水来!”


    “麻沸散好了吗?”


    “李医师,娘子后背好多血!”


    “你同我说也无用,先拿巾子按着。关女医呢, 到了吗?”


    “奴再去催!”


    屋内惊呼之声此起彼伏,婢女们乱做一团,一盆盆清水进去,又是一盆盆血水出来, 宋淮立在院中, 面色如铁。


    关二娘子叫宋笙直接坐车在二门处下车,宋笙替她提着医箱,二人急急奔来。关二娘子瞥了眼院里立着的宋淮,一字未说径直奔入内室。


    她没有挣扎,她任由自己沉往水底, 她不想活着。


    宋淮的脑海中浮现宁鸢落水的情景, 不得不承认宁鸢宁死也不愿意留在他身边这件事实。


    凡有落水之人, 多少都会挣扎一二, 可她没有,她似乎等待这个机会,等了很久 。


    外间梆子声渐起, 三更时分,如意才将门打开。宋淮立时迈步入内,屋内弥漫着沉重的血腥气,关二娘正在盆内盥手。


    宋淮行至床榻旁掀了纱帐坐定,榻上的宁鸢面色苍白, 呼吸甚浅。“鸢娘,鸢娘……”宋淮轻声唤了两句,而后偏头对上关二娘子, 问道:“她如何了?”


    “暂时死不了,但也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也许睡上几日,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关二娘子取过一旁摆着的干巾子将手擦净,道:“宋司政若是不想再留着这位娘子了,就给她一个痛快吧。”


    “我看她,应当是永远都不想醒过来。”


    一旁李医师听了,一颗心又提到嗓子眼,忙将关二娘请去一旁,央她快去写下方子来。这屋内谁人不知宋淮此时对宁鸢正上着心,若是宁鸢有个闪失,吃杖都是轻的。


    关二娘子亦不想在此时与宋淮争吵,自缓步从旁执笔蘸了墨将药方书写毕,她将药方递给立在一旁的月莲,自提着医箱离开不再多留。


    见她离开,李医师方松下一口气来,他与宋淮行了一礼,回道:“家主,关娘子性子虽刚烈些,但医术确实不错。她方才所言非虚,娘子身子过于羸弱,且她非是后背中箭,头部也受过伤,后又落了水,确实凶险。”


    “娘子今夜想是会发热,家主不必过于担忧。”李医师静静说罢这话,见宋淮没有说话,自招了手,与左右之人一道轻手轻脚退出去。


    “依着方子去抓药熬夜。”李医师将药方交给如意,随即又道:“然后再给我备一处屋子,离娘子这里近些便是,没得娘子夜里反复。”


    如意应下来,一壁指人去给李医师备下屋子,一壁去着人抓药。


    宋笙上前几步,道:“还能活吗?”宋笙私心里并不希望宁鸢能活着,她随意几句就能牵动宋淮的情绪,如此女娘实乃祸水,自是不好留下的。可此时若她身死,还不知宋淮要发什么疯。


    “就吊着一口气,我瞧着不一定能活下来。” 李医师吐出几口浊气来,叹道:“关二娘子那话虽难听了些,理却是不错。娘子似是一心求死,半点都不想求活。”


    “笙郎君自小跟着家主,素来都是得力的,若有机会,不如劝劝家主就此放手吧。”宁娘子一心求死都不愿留下,偏自家家主也是个宁折不屈的性子,如此烈性又执拗的两个人碰在一起,哪里能修出善果来。


    “我劝?”宋笙身子微斜,道:“家主定了的主意,谁能劝得动?夫人尚劝不动家主,我哪来这么大的脸面。”方夫人不喜宁鸢一事,宋笙亦是从戴媪嘴里探了来的,即便是生养宋淮之人开口,他不松,便是不行。


    二人相继叹了口气,皆将目光搁向屋内,只盼着宋淮能开窍。


    烛火明灭,宁鸢卧躺在榻上,额间沁汗,她唇齿微张,发出些细碎声响来。宋淮立时俯耳过去,只听她喃喃喊着“八斤”二字。


    这二字是宋淮从未听过的,单听这字便知晓非是个有身份的人,想来至多也不过就是个空有卖相①并无权势之人。宋淮不自觉地想到那时在院落之内,宁鸢对着一粗布麻衣的男郎展笑的模样,可笑她在生死之间所思所想之人,竟还是那个处处不如自己的人。


    宋淮蹙着眉头,他的双手紧握成团,骨节处都泛了白。宋淮自缓了几息,随后松开手,道:“鸢娘,等你醒过来,我们重新开始,你不要记得旁人了,好吗?”


    榻上之人没有答他,只是重复着唤着八斤。


    夜凉如水,院中促织声起,宋淮执着宁鸢微烫的手,期盼着她能早日醒来。


    宋淮守着宁鸢,另一处,闻裕亦带着孟吟芳去往猎场山林中的那处竹棚里。孟吟芳身上多处伤痕,闻裕亦顾不得男女大防,只得解了她的衣物替她清理伤口包扎。


    闻裕不敢贸贸然将孟吟芳带回寒山城之内,没得再叫旁人挑了错处,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前程一并毁了去。


    竹棚内只余薄被一床,闻裕将被子盖在孟吟芳身上,这才退到外间自解了衣衫去处理自己的伤处。


    圆月高悬,闻裕倚门静坐,他透过屏风瞧着孟吟芳的身影,一遍又一遍在问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为什么在他听到孟吟芳忽然告假的消息之后,他就会下意识地觉得孟吟芳会有危险;为什么他在觉得孟吟芳会有危险后,要一人孤骑来追她;为什么在追到她之后,要护着她与宋淮为敌。


    他应该等的,等到宋淮杀了孟吟芳,他再将这事捅至罗诺跟前。如此,宋淮必会失了圣心,罗诺会再择旁人来替代他的位置,成了弃子的宋淮将会变成丧家之犬,生不如死。


    那他就能替芳娘报仇了。


    “她不是她。”闻裕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孟吟芳并不是芳娘,他的芳娘早就已经死了,多年以前死在了宋淮手里。


    他应该为了芳娘杀了宋淮的,明明只需要冷眼旁观,这一切的事情都会朝着他所想之处而去。


    但他放弃了。


    为什么?


    这一路上闻裕都在问着自己,可他始终也不知道原由,只觉得自己竟如一个竖子般不顾大局,不求结局,变得如同宋淮一般可笑。


    床榻上的孟吟芳发出一声吃痛声,闻裕登时站起身来,几步就行至床榻旁。“你别动,没得再将伤口扯裂了。”


    孟吟芳折着眉看向闻裕,他的领口微张,胸膛处的伤口只上了些药,却未用干净的巾子包扎起来。


    “鸢娘呢?”孟吟芳起宁鸢,忍着疼痛坐起身来。薄被滑落,闻裕当即阖了眼偏过头去。孟吟芳低头去看,这才发觉自己只穿了件心衣,身上伤处都被包扎妥当。


    此处唯她与闻裕二人,是何人与她包扎的自不必去问。


    闻裕久未听得孟吟芳的声音,料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娘陡然遇着此事必是羞怯,遂先一步开口道:“我,你,你的伤口必须妥善处置。二娘子放心,我会……”


    “不必。”孟吟芳将闻裕的话打断,道:“闻君也只是为了救我性命,若不然我怕是早已进了阎罗殿了。”


    孟吟芳本就无心婚嫁,加之闻裕此举也只是为了救她性命,她又怎好以些相挟,叫他迎娶自己。宁鸢叫宋淮强行拘在身侧已是生不如死,若她叫闻裕为此负上责任,她不就与宋淮那狗贼无甚区别了吗?


    “啊?”闻裕诧异地抬眸去瞧她,在瞧见她那件赤红心衣时又阖上眼,越性背对着孟吟芳坐着,没得再一不小心唐突了去。


    “我说,你不用对我负责。”孟吟芳将薄被抱着遮到胸前,平静道:“闻君没有挟恩报复,我又怎能恩将仇报,今日之事权当没有发生过。”


    闻裕想到过孟吟芳不会与他哭闹,却不曾想她竟这般无所谓,明明句句都是替他所思所想,却叫闻裕听着很是刺耳,心中竟有些失落,失落孟吟芳没有要求他负这责任。


    闻裕背对着孟吟芳,她自是不知闻裕此时所想,她左右瞧了瞧相寻一寻可以避体的衣物。她自己的衣裙已染了血污不好再穿,遂问道:“闻君此处可有干净的衣物,何种衣物都行。”


    “有,有,有的。”闻裕回过神来,随即起身自往外间箱笼处,将先时孟吟芳穿过的那身红色衣裙取出来。他将衣物抱在怀中,而报阖了眼摸索着前行。


    闻裕一步一挪,先是撞到了屏风,而后又是踢到了月样杌子,最后几步竟还□□旁的小几绊倒,整个人往床榻上摔去。


    两人各自发出些吃痛的声响来,闻裕双手撑在床榻上,而孟吟芳原本搁在胸前的薄被叫他这一摔便扯落许多,二人对视之时眼神慌乱,自是各自避开些许。


    闻裕回过身,嘴中只结结巴巴地说着对不住,而后跌跌撞撞地立到了竹棚外。


    这身衣裙是早几月自孟三娘那处得来的,此时穿在身上多有闷热,然孟吟芳亦别无他选,只缓缓换上衣裙,而后及履下榻,自去寻了闻裕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说实话,姓宋的狗东西,你确实比不过八斤。


    卖相  外形外貌。  吴语发音,吴语分布地区众多,不同城市之间的发音也会有所不同,此处的发音并不代表所有使用吴语体系的城市都发相同的音。


    第69章 去寻人 求活不易,


    闻裕负手而立, 孟吟芳扶门立在廊下,轻轻唤了声闻君。闻裕似是未有听到一般,孟吟芳提着裙踉跄着朝他而去。


    山林间水气充沛, 泥地内自有乱石,孟吟芳腿上有伤,又不慎踩中一个,自是吃痛一声。闻裕转身来扶, 却见孟吟芳并未摔倒, 双手横在她腰侧,双目相对之时叫闻裕很是尴尬。


    “我能站得住。”孟吟芳未有多想,“闻君可知鸢娘现在在何处?”宁鸢叫宋淮捉回去,自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她若再不去寻宁鸢, 也不知宁鸢还要再受多少折磨。


    “我已经着人去查了, 待查明之后自会递话与你知。”闻裕收回手, 道:“明日你得上值, 先入内歇一会儿吧。”


    孟吟芳瞧了瞧微青的天际,只想快些离开,并不愿在此久留。她瞧向闻裕正欲同他言说些许, 便瞥见他胸口的伤处又渗了血水出来。“你伤口又裂开了。”想是方才他伸手来扶时给扯开的。


    “我替你包扎吧。”孟吟芳将话说毕,又转身回到屋内,她四下瞧了瞧,只在矮桌旁瞧见用过的药散,却是没见着包扎用的巾子。“没有布巾了吗?”


    闻裕平声道:“本就没有备下的, 你身上的还是我撕了一件衣裳换来的。”


    孟吟芳垂头去瞧自己手上的巾子,边缘处确实能瞧见些许刺绣暗纹。孟吟芳未有多言,只是当着闻裕的面脱去自己的外衫, 然后自中衣上扯下几条碎布再与闻裕包扎。


    闻裕叫她如此行径唬了一跳,自呆愣在原处。孟吟芳行过去,不待闻裕回答,便抬手去扯他的衣裳。闻裕立时抬手按住孟吟芳的手,“你,我……”


    “你自己脱?”孟吟芳将这虎狼之词说得一本正经,倒叫闻裕不知该做出何等表情来。她分明只是想与自己包扎伤口,偏自己对着她就能起些邪念来,真真是下作至极。


    “我,我自己来就行。”闻裕如是说着,自取了孟吟芳手里的碎布条,随后背对着孟吟芳自去处理自己的伤处。


    闻裕并未宽去衣衫,只在止血上药之后将碎布自往身上胡乱围着。孟吟芳瞧不过眼,自后将他的衣衫扯落,随后道:“你一个男郎这般扭捏作甚?”孟吟芳接过他手里的碎布条,开始一圈又一圈替他包扎。


    孟吟芳满腹心思都摆在闻裕的伤处,丝毫不知闻裕此时面容之上所露出的窘迫之感。她的指腹偶尔划过自己的皮肤时那种感觉让闻裕觉得心痒难耐,而她,却满脸都写着心无杂念。


    好不容易挨到孟吟芳包扎完,闻裕立时后退一步,而后将挂在双臂间的衣裳穿上。闻裕自转了身,他不想叫孟吟芳再瞧出自己的窘迫来,遂与她言说天色将明,不好久留。


    孟吟芳本也无意在此处歇息,自是点头应了。


    二人同乘一骑奔向城内,将至城门时,孟吟芳自与闻裕分开入城。


    孟吟芳自去小院内换了衣裙,而后便去了城主府上值。待至议事毕,她自随着少城主一道去陪罗诺请安。


    罗珃入城请安之时,闻裕正巧自内行出来,他路过孟吟芳身侧时,便对着跟在身侧的刘满,道:“今日宋淮告假,你可知他去了何处?”


    刘满跟在闻裕身侧多时,自是明白他此时的意思,遂恭敬回道:“回郎君的话,宋司政自昨日回城后就一直歇在千灯别院,听说是他府中的妾室得了急症,他无心政事。”


    得闻宁鸢生病,孟吟芳面上立时便露出急切的神色。


    “听说那名妾室并无性命之忧,但宋司政极其爱护,是以告了假。”刘满瞧见了孟吟芳的神色,是以自要加以润色宽慰几句。


    “随他吧,咱们走。”闻裕已将话递到,自不会多留,只兀自离开。


    千灯别院。


    宋淮双眸微红,宁鸢未有清醒,期间反复发了几次热,好在天明之时终是退了下去。宋淮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宁鸢的眉眸,嗓音沙哑道:“鸢娘,你醒过来好吗?”


    而宁鸢却始终没有回答,宋淮只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处,期盼着她早些醒过来。


    床榻之上的人双眉折起,不多时便发出几声细碎之声,宋淮立时就出声唤着她的名字。宁鸢睁开眼,耳畔是宋淮的声音,四周又是那些让她厌恶至极的陈设。


    宁鸢朱唇一张一口,眼眸间尽是惊恐之色,只用力挣扎着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鸢娘,鸢娘你别乱动,你身上还有伤。”宋淮手掌按在她的肩头,宁鸢却挣扎得愈发厉害。


    “你,你走,你走开!”她撑坐起来,眼神之中满是惊恐之色,她的身不住地颤抖着,而后不停地向后缩着。“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再拽回来,我都回家了!我都看到八斤了,八斤都陪着我了,为什么还要把我带回来!”


    珠泪一滴又一滴自她眼中溢出,她每说一句,都会伴着咳声。“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我不要看到你,你走开,你走开!”


    “这里就是你的家。”宋淮怕她再扯裂伤处,只得再靠近些许想要稳住她。“你答应我不再乱动,我,我就离开。”


    “为什么要把我弄回来,我都回家了。”宁鸢好似没有听到,她垂下眼眸,随即瞧见了宋淮腰间的匕首。“对,死,死了就能回家,死了就能回家了。”


    宁鸢也不知是从哪来的力气,只扑到宋淮怀里,随后抽出他腰间的匕首便要扎到自己胸膛处。宋淮胸中一滞,伸手握住了匕首,殷红的血迹顺着匕首滴落,染红了青色锦被。


    “你放手!你放开,让我死,死了我就能回家了,死了我就不用再看到你了,我要回家!”宁鸢似不知疼痛一般抵死挣扎,宋淮别无他法,只能抬手将她打晕,这才将匕首自她手中夺回来弃之于地。


    宋淮高声唤来了李医师,李医师瞧见宋淮的伤处,正欲与他包扎,宋淮却是摆了手,叫他先去与宁鸢诊脉。


    李医师应下来,待替宁鸢诊脉毕后,这才转身来与宋淮包扎。“家主,娘子虽清醒过来,但心绪起伏过大,万不可再惹了娘子哭闹。”


    宋淮没有说话,李医师将伤处包扎妥当自不多留,宋淮瞧了瞧床榻处,只开口叫月莲在旁好生伺候着,这便迈步离了上房处。


    宁鸢昏睡了约有两个时辰,再次睁开眼时,已是午时。月莲在旁端来了食水汤药,想要伺候宁鸢服下,宁鸢斜了她一眼,只阖上眼,不言不语。


    不论月莲在旁如何劝说,宁鸢始终一语未发,月莲劝说了一个时辰未果,只得唤来如意在旁守着,自己先一步退出去与宋淮禀报此事。


    宋淮知晓此事,自是来寻了宁鸢。他行至宁鸢身前,高声道:“一帮没用的奴才,既然不能叫娘子进食,留着你们也没用,全部拖出去杖杀!”


    屋内立时又起求饶声。


    宁鸢自晓这是宋淮用来逼迫她的手段,她自撑坐起来,宋淮还当她又会退让,却不料宁鸢只是冷冷地瞧了他一眼,平静道:“好呀,我给她们陪葬。”


    宁鸢从前不愿轻易去尝试死亡,因为她也不确认自己死了是不是就能回到原本的世界。可现在她知道了,她在濒死之时,她回去了,她抱到了自己的猫,她碰到了自己的工作台,一切都那么真实。


    她可以回家,她会义无反顾去死,去离开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宋淮,从前我不去寻死,是因为我不知道我死了以后能不能回家,现在我知道了,我死之后就能回家了,所以你拦不住我。”


    宁鸢面色平静如水,她眸光中所透出的那等坚毅神色叫宋淮知晓,她没有说谎,她真的会去寻死。


    宋淮没由来地升起一阵恐慌,他手上没有能够牵制住宁鸢的筹码了。


    “好,很好,你若敢死,我就让孟吟芳生不如死!不信你就试试!”话毕,他自执起一旁搁着的汤药,伸手捏上宁鸢的下颌处,强行灌下汤药。


    宁鸢叫汤药呛得咳嗽不止,宋淮自将盏子砸了,怒道:“将屋内所有能伤着娘子的东西全部移出去!”


    宁鸢静静地坐在床榻之上,对着屋内来往搬动器皿之人,没有半分焦急。


    即便将屋子都搬空了,她也能触柱而亡,即便不能触柱,她还能把自己饿死。


    求活不易,求死不难。


    孟吟芳在城主府内忍了一日,待到下值时分,连公服都未及更换便策马前往了千灯别院。她在别院门口下马,随后抽出佩刀,孤身闯了进去。


    院中护卫来挡,孟吟芳不顾自己身上伤处,招招用力,招招狠绝,兵刃相触发出的嘶鸣声引来一群又一群的人。


    可他们都拦不住她。


    她的伤处被撕扯开,这些鲜血却不能拖住她的脚步。


    横刀划过,带起一道又一道的殷红血迹,鲜血洒在院中花木之上,红绿相交的颜色分别刺目。


    但这些,都远不如孟吟芳的神色,来得可怖。


    宋淮立在不远处,静静瞧着孟吟芳一刀又一刀地拼杀着,瞧着她朝着自己渐渐行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离别院 她抱着宁鸢


    孟吟芳的身后倒了许多护卫, 余下尚能站立者都叫她眼眸中的气意吓退几步,一时间亦不敢轻易上前与之缠斗。


    “让她进来。”宋淮开口,两侧护卫顺势自退开几步。孟吟芳提刀前行, 血迹自刀尖处滴落,在砖石之上流下一滴又一滴的印迹。


    “随我来吧。”宋淮自知自己留不下宁鸢,她此时一心求死,若自己再强行将她拘在身侧, 左不过就是几日与几月的区别。


    但孟吟芳不同, 有她在的地方,宁鸢未必就会想死。


    平白起了一阵急风,院中的蔷薇花瓣被风吹落,在它尚未落地之时又被再次卷起,混着尘土, 上下翻飞。


    宋淮并不喜孟吟芳与宁鸢见面, 可眼下宁鸢一心求死, 他所能想到能留下宁鸢的人, 唯有孟吟芳。


    孟吟芳跟在宋淮身后,二人自往宁鸢所在的院落而去。待行至院中,宋淮止了步, 孟吟芳自迈步入内四处察看。


    “娘子,你若再不进些汤水,身子会撑不住的。”宁鸢倚坐在床榻之上,一旁月莲还在劝她进些食水。


    “鸢娘。”孟吟芳行近几步,抬手抚上宁鸢的面颊, 急切道:“鸢娘,我来了。”


    “芳娘,我要回家, 我不要待在这里。”宁鸢一直强撑着水泪水在此时尽数决堤,她哭着扑到孟吟芳怀里,哭喊道:“我要回家。”


    “行,咱们回家。”孟吟芳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话语间不带半点犹疑。自她一人独骑来此的时候,她便做好决定,纵是要拼去性命打上一场硬仗,也要把宁鸢救出来。


    她起身自扯了摆在屏风上的一件斗篷来披到她的身上,在将她包裹妥当后才抱起来,迈步朝外而去。


    孟吟芳一手将宁鸢抱在身前,一手执着把横刀,屋内的奴仆们都不敢上前去拦。她抱着宁鸢迈步出去,和风卷起孟吟芳的公服衣摆,辉光映在刀尖上泛出寒光。


    她的公服之上沾染了许多血迹,她每行一步,都有风将这血腥气送出。立在院中的护卫们虽提着刀做出迎战模样,却是无一人敢上前去。


    宁鸢将头埋在孟吟芳怀里,企图用这种方式来逃避。她不想看到宋淮,一星半点都不想见。


    眼见孟吟芳带着人将要走出去,院中护卫自是上前,哪怕是作个戏来表一表忠心。孟吟芳止了步子,眸光霎时转冷,她斜眼扫过从人,将重心转入下盘,显然是已做好准备再战一场。


    “让她们走。”宋淮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宁鸢的身上,她露在斗篷外的双手死死攀在孟吟芳的肩头,她信任孟吟芳,可她从不信自己。


    宋淮既已发了话,院中人自不会再拦阻,自任由着孟吟芳将宁鸢带走。


    孟吟芳抱着宁鸢一路前行,她削瘦的身子却将宁鸢稳稳护在怀里,余霞如裂绯,她们一步步踏在这霞光里,如同一副名家之作,却是宋淮无论如何都闯不进去的。


    急风又起,树枝被风拍打得弯了枝丫,院中寂静一片,无人言说,无人敢动。


    孟吟芳抱着宁鸢一路行至千灯别院外,她将手中的横刀收回鞘内,待将宁鸢抱上马背,她方翻身上马,姊妹二人策马离开,再不回首。


    闻裕立在巷内瞧着孟吟芳离去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露了笑。刘满在旁探头瞧了瞧,凑上前打趣道:“三郎君,你这一脸笑容,这是老父亲看到闺女成才了的表情?”


    “滚。”闻裕斜了他一眼,继续道:“孟家二娘子实乃女中豪杰,纵是身上带了伤,也能为了好友拼死搏命。宁娘子能有这样的好友,实乃幸事。”


    如果,当年芳娘的身边,也能有一个这样的好友,或许她也不会死了。


    闻裕这般作想,随即敛了笑,自转身回了闻宅。


    回到宅中,闻裕照例在院中练着长枪,夜色浓重,闻长胜缓步行来。他并不打搅闻裕练枪,只一直立在廊下,直至闻裕回首发觉他时才上前几步。


    “父亲。”闻裕恭敬地行了一礼,候在一旁的刘满立时上前,接过了闻裕手中的长枪。


    闻长胜摆了摆手,刘满当即与左右招手,一并退了出去。“你最近跟孟家的那个姑娘走得很近。”闻长胜此语非是询问,闻裕自是明白。


    闻裕长眉一挑,平静道:“她与宋淮有仇,仇人的仇人,自然就是朋友。”


    “不单是朋友吧?”闻长胜行过去,待与闻裕并排之时方止了步子。


    闻裕平视前方,并不去瞧闻长胜,继续平静道:“确实,应当说,是棋子。”


    闻长胜轻哼一声,道:“你要娶她,我会同意。”


    “我不会娶她。”闻裕答得没有半丝犹疑,“她应该就像太阳一般耀眼,不应该被锁在后宅之中。”


    宁鸢被宋淮强行留在身边的结果如何,闻裕尽数瞧在眼里。自己母亲与那几房姨妈终日在后宅中争吵的日子,他也瞧在眼里。


    她们本不该如此,孟吟芳更不该如此。


    她有足够的能力,活得如同高悬的金乌,将她的辉光映照在旁人身上,给予人存活的盼头。


    “是吗?我还以为你中意她,毕竟,她也叫芳娘。”闻长胜旧事重提,他清楚的感受到了闻裕在听到这句话后全身迸发出来的寒意。“三郎若是中意她,我一定同意。”


    闻裕语调冰冷:“我说了,我不会娶她。”


    “那就好。”闻长胜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自也不会多留,他背过身离开,行出几步忽止了步子,道:“别忘了,是谁杀了她。”


    夜风吹不动树影,却吹不散闻裕心中的烦躁,他离开自己的院子,在闻宅之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一个年老色衰能跟咱们争?你最要当心的是那个姜姨娘。”


    “姜姨娘美貌是不假,但她没有孩子,五郎才三岁,排最小,上头还有你三哥呢。我跟你说,你一定要嫁个厉害的姑爷,这样你弟弟才有可能掌家。”


    屋内刘姨娘与闻家大姑娘的声音一字不差的进入闻裕的耳中,闻裕吐出一口浊气,兀自离开宅院,再不愿多留一刻。


    寒山城并无宵禁,时至三更,街市之上并无行人。他独自前行,忽见一辆马车急疾而过,随即进入一条小巷子,不多时就听到马匹迫停的嘶鸣声响起。


    关二娘子匆匆自车驾内走下来,而后随着百瑞一道入内。“关娘子可算来了,我家娘子与宁娘子都在院中,两位娘子此时身上都有伤,劳烦关娘子深夜走上这一遭了。”


    “无妨,身为医者,寅夜出诊亦是常事。”关二娘子如是说着,只随着百瑞一道步入内里,里间孟吟芳正在旁与宁鸢更换帕子。


    “我的姑娘,你身上还有伤,怎么就沾水了?您且坐着,这些事婢子来做就是了。”百瑞急急上前,自取了孟吟芳手里的巾子,随后道:“关娘子来了。”


    孟吟芳瞧见关二娘子入内,自与她行了一礼,道:“有劳关女医跑这一趟,鸢娘提及您医术高超是以贸然相请。”


    “娘子客气了。”关二娘子如是说着,自上前查看了宁鸢的伤势。她替宁鸢重新换过伤药,又摸了脉,而后道:“娘子不必忧心,宁娘子先时忧思过重,此时松泛下来,这才起了热症,不妨事的。”


    她自行至一旁写了方了来交给百瑞,而后又看向孟吟芳,道:“娘子且坐下,我与娘子诊个脉。”


    “我没事,就一点皮肉伤。”孟吟芳并不在意,倒是一旁的百瑞急了,只上前按着孟吟芳坐定,道:“姑娘,你若是伤着了,谁来护着宁娘子?”


    百瑞这话说在理上,孟吟芳亦不多言,只乖乖坐下由着关二娘子看诊。关二娘子细细瞧过孟吟芳的伤处,道:“娘子想是素来习武的,身体康健,这底子确实是好。娘子只需小心些,近些时日莫要动劳,好生养着就是。”


    “倒是宁娘子,她身子骨本就弱,又凭白受了许多苦去,必是要小心调理的。待宁娘子伤好后,我会再来与她诊脉,届时再换旁的调理身子的方子。”


    宁鸢为了避去子嗣,服了许多避子伤身的凉药,加之她本就身弱,偏那宋淮还将她磋磨至此,这副身子骨早已不似她的年岁般强健了。


    自然,这等有关妇人的私||密之语关二娘子自不好凭白提出来与人言说,纵使孟吟芳与宁鸢交好,她亦不好直言。


    “那便有劳关娘子了。”孟吟芳话毕,关二娘子自也留下几瓶治理外伤的药散来。百瑞自取了银钱付与关二娘子,便也起身相送了。


    孟吟芳行至床榻旁,榻上宁鸢蹙着眉头,睡得并不安稳。孟吟芳没有说话,只从旁又取了一条干巾子来,将宁鸢面颊处的汗水轻轻拭去。


    夜风自窗口灌入,幔帐轻轻舞动,孟吟芳自抬手去掖了盖在宁鸢身上的锦被。她立起身来行至窗畔正欲关窗,却见院中树影下立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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