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书籍贵重又娇气, 不仅要防火防潮,还要时常通风晾晒,否则就会起了异味。
更别说烟熏火燎的油烟气了。
是以书肆选址都十分讲究,不说十分的雅致幽静, 也一定开在个干净清爽的地方, 免得毁了一屋子的书。
这书肆也是如此, 还有些偏僻,两人方才下了马车、又走了小一刻钟的路才过来,来时看得清清楚楚, 周围只有一家茶肆,什么胭脂水粉、饭馆酒铺通通没有。
可书肆外面,正赫然有着不少流民。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着, 一个个衣衫褴褛、鞋袜残破,不少人手中还拄着一根棍子, 蜡黄的面容上有不少脏污。
即便有流民, 也该去饭馆茶肆里讨饭吃, 怎么会来到书肆附近?
还是说,流民多得四处散开, 饭馆茶肆都不够用、已经蔓延到这偏僻的书肆了?
秦桑眨着眼睛慢慢思考,手指不由自主地摸到了腰间的荷包。
她习惯带些碎银在身上,即便如今周度身居高位、大哥也给了不少体己钱,她照旧会装着几两银子的碎银, 只是又添了两张银票而已。
买些馒头包子让流民饱餐一顿倒是不难,难就难在凡事救急不救穷, 若是流民多了,把她论斤论两地卖都卖不了几个钱。
秦桑皱着眉头无声叹气,手腕却被人握住了。
秦桑回头, 果然瞧见周度满面担忧:“书都不喜欢?还是因为……”
后面的话周度没说,只目光望向了书肆外的流民。
“是,”秦桑没有掩饰,又认真询问:“夫君知道这件事?”
周度缓缓摇头:“今日带你出来,不过是寻些书籍、彼此一起走走散心,倒是不知道这些事情。”
秦桑猜也是。
周度这人报喜不报忧,除非忍不住、被她给发现了,否则绝对不会主动说出来让她担忧。
用周度的话说,那些事情他解决不了、她更加解决不了,说出来除了多一个人担心,旁的什么用处都没有,还不如让他一个人扛着。
因为这事秦桑和他发过好几次脾气,但周度照旧不改。
秦桑解下腰间荷包,也不管那两张银票,直接将荷包扔给了门口守着的随从:“买些包子馒头请大家填填肚子吧。”
荷包沿着一道弧线落入随从手中,随从低头称是,立刻转身买包子馒头去了。
出了这件事,两人也没了买书闲逛的心情;周度拿起方才挑好的几本书付了钱,也不等书肆的小厮将书包好,就那样抱着书直接回了马车。
马车辘辘作响,车厢里,周度秦桑两人十分沉默,便愈发显得车轮行进的辘辘声格外清晰。
终究是周度先开了口。
他将手中书放到一旁,抬手将秦桑揽在怀中:“桑桑在怪我无能,治下居然多了这么多的流民么?”
他声音低低的,十分的愧疚无力。
“这是什么话?”秦桑惊讶地回望着他:“大哥说过,野无遗贤、世无饥馁都是没办法做到的好愿景,哪一朝哪一代都少不了穷人。”
顿了顿,秦桑声音低了些:“按理说,我不该这么说;但我晓得你平日是如何勤勉、如何公正,倘若真有了流民,你也一定尽了力。”
“只是……”
只是为何会有这么多的流民?
秦桑想不明白,周度便说了出来:“我尚且不知道这件事——”
“底下人只说周围有流民进入本省,我想着既然是流民,那过来也不过是讨个生计,就让他们酌情接纳进来,莫要将他们赶走。”
“不过,如何会有这么多的流民……”
周度叹息一声:“许是和黄河水灾有关,怕是那些灾民过来讨生活,这才多了这么许多。”
说着又苦笑一声:“底下人总是报喜不报忧,若非出来看看,倒是容易被他们给糊弄过来。”
“但是话说回来,我时常派人外出查看,也让吴平吴安他们寻了相识的小叫花去打探消息,既然我尚且没有收到消息,想来流民是刚刚才多了起来。”
“咱们赶紧回去,正好想法子拟个应对之法。”
秦桑蹙眉沉默着,周度渐渐紧张起来:“桑桑?”
“……哥哥,”秦桑终于开了口。她认真望着周度的眼睛:“哥哥,我晓得你好勤政好天下为公,我不该逼迫你太拼,可是……”
“可是你毕竟是一方大员,总该对底下人负责。”
她叹息着,轻轻扑进周度怀中。
周度顺势拥抱住她:“我晓得。”
秦桑低低呢喃:“我想要哥哥轻松些、养好身体,可是这话我说来太自私,那我悄悄说一遍,哥哥听过就忘了,好不好?”
周度面上喉头溢出笑来:“好,我记住了,也忘记了。”
“桑桑只说要我做个称职的巡抚,旁的什么都没有说。”
秦桑嗯了一声,又紧紧抱住周度细腰叮嘱:“不过哥哥要保重自己,不是自私自利,而是保重身体才能更好地办公,才能庇佑生民。”
周度被她这话逗得一阵阵心软,低头轻轻吻在她发顶:“好,我记得了。”
“我会保重身体,不是自私自利,而是为了更好地办公。”
秦桑越听越郁闷。她想大大方方地劝周度保重身体、爱惜自己,可周度身份若此、辖内流民无数,说这话实在有些恬不知耻。
秦桑抿紧嘴纠结着,忽觉马车慢了下来,她心头一惊,想也不想地抬头:“你要——”
“反正就要保重自己!”
一抬头,秦桑柔软的嘴唇恰好擦过周度清癯的面容,周度眉目温软凤眼含笑:“我记住了。”
周度脸颊凉凉的,干燥又柔软,亲起来感觉很好,可惜时间地点不对。
秦桑莫名气闷,又见周度满面欢愉,抿抿嘴拉下周度面颊又亲了一下:“反正——反正意思你都懂,我就不说了!”
她说完就立刻放开了周度,好像方才摸了块火炭似的,这会儿欲盖弥彰地掀开帘子瞧外头的景致。
周度也不回话,只低低地笑个不停。
嫂子公正刚烈一身正气,连带着她教出来的孩子也都是正人君子;他的桑桑能说出这等话来,他依然是大喜过望,再不敢拿话去激她。
否则,她恼羞成怒不理他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周度抬眼看秦桑。
她侧着脸,车厢外天光明朗,照得她脸颊如白玉般细腻光洁。
看起来就很好亲。
周度随心而动,抬手打落帘子、在她惊呼中将她搂入怀中,从脸颊一路亲到红唇、在顺着原路返回,直亲得秦桑气喘吁吁的。
秦桑眸子水盈盈的,恶狠狠地瞪着他,却因着水光悉数化为了娇嗔。
周度喉结滚了滚,琥珀色的瞳孔中晕出浓浓的暗色,终究还是放开了她:“我记得了。”
“可我这个人笨的很,从来不知道该怎么照顾自己,还请桑桑多多费心,替我好生看顾这身皮囊。”
秦桑心道这人真是会胡说八道!他不会照顾自己,反倒能把阿元照顾得那样好、比同龄人都高出半头吗?
一琢磨发现这是自己失职,才让周度一人照看两人的儿子,又心虚地应了一声。
周度低笑一声算是回应。
下车时秦桑满心担忧——她嘴巴现在还麻麻的,不会给人看出什么端倪来吧?
偏生到了家,越扭捏越容易让人发现不对来,便硬着头皮下了车,一路上手捂着嘴咳嗽个不停。
好在周度还有几分羞耻,没有一直抓着她不放,将她送回屋中就去了书房。
秦桑才放下心来,又立刻担忧起来。
周度那个人……用功起来真的很拼。
……她还是去厨房让人给周度准备些喜欢的饭菜吧。
秦桑厨艺糟糕,也不勉强自己,说了菜色后就回了屋子,却听素素道:“夫人,咸宁知县夫人想要求见。”
秦桑立刻坐直了身子。
因着周度位高权重,她的身份也水涨船高,寻常人要见她,首先得送来帖子、看她时间合不合适再见;若是她不愿意见,那对方连她的面都见不着。
如今咸宁知县夫人没有递帖子就过来了,还是林济的夫人……
肯定是有什么大事。
秦桑立刻弹了起来:“请她进来稍候,滟滟你帮我换身衣裳!”
林济夫人姓陈,如今也到了天命之年;她衣着朴素,头上的金头面似乎时间久了,上头蒙着一层暗淡的阴霾。
秦桑暗自后悔不该戴这么新的首饰。她笑着迎了上去:“陈夫人久等了,快请坐。”
“素素,上茶,拿今春的龙井来!”
“多谢夫人,”陈夫人寒暄几句,接过龙井一口没尝就又放了下去:“夫人,妾这次前来,是有件事情想请夫人帮忙。”
“陈夫人只管说,”秦桑记得周度很是倚重林济,如今一点不敢草率:“无论能不能帮,我都会告诉外子,让他帮忙做个决断。”
陈夫人笑了一下又严肃起来:“我这回过来,是为了涌入咸宁的流民。”
秦桑也严肃起来:“夫人请说。”
陈夫人便娓娓而谈。
黄河几乎年年都要发水,只是水大还是水小的区别,年年都能造就一批灾民。
灾民们没了田地、房子也被冲垮了,便免不得离乡背井讨个生路;陕西离得近,人口又不算多,不少遭了水灾的人就会来陕西求个活命。
“只是今春的灾民未免太多,”陈夫人眉头紧锁:“家夫特意查访了几日,才发现了其中缘由——”
“有人在水灾地散布消息,说抚台在陕西励精图治,又疏浚河流开垦荒田,只要来了就会分发田地、免除三年的赋税。”
秦桑有些奇怪。
开荒时三年不征赋税是惯例,哪里的官员都会这么做,这又有什么好稀奇的?
却见陈夫人面容严峻:“……也不知道是谁传的消息,说抚台在省内开垦了几万顷荒田。”
秦桑险些跳了起来:“怎么可能?!”
周度说过,其余地方的土地都是零零碎碎开垦的,能把当地的流民给安置了就算不错了;
只有宁夏新开垦出大片的良田,但也就一千几百顷,刨除留作军屯的土地实在有限,根本不可能招揽太多的流民,因此只能优先供给给那些成了家的人。
如今有人传谣说开垦了几万顷荒田,朝廷的人倒不会觉得周度欺世盗名——开垦了多少田地,周度早就写了公文报了上去;但奔着这几万顷田地来的灾民能有多少?
田地本来就不够,灾民们又一股脑儿蜂拥而来,又会闹出多大的问题来?
秦桑想一想就觉得头大。她连忙又问了个问题:“夫人可知道有多少流民?又是谁传消息说开垦了几万顷的田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嫂子!”秦桑愤愤不平:“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没有, ”嫂子头都不抬,照旧绣着手下的帕子:“湘儿还在呢。”
刚刚站起来的秦桑就被这一句话给钉在了原地。
她想晃嫂子胳膊、想跺脚、想耍赖求嫂子理她,可是……
看看隔壁扔毽子、再让芝麻捡回来的秦湘,她不得不装出来一副长辈模样:“湘儿, 我瞧着芝麻有点饿了, 你去厨房拿点肉喂它。”
“饿了吗?”秦湘疑惑地看向秦桑, 又看看尾巴摇的正欢的芝麻,有些不相信秦桑的话。
“带芝麻去喝点水,”嫂子总算开口了:“它跑了那么长时间, 天气又热,别弄得中暑了。”
“啊?!”秦湘吓了一跳,慌慌忙忙地带着芝麻离开了。
两人既然离开, 秦桑松了口气,抬步就要去夺嫂子手里的帕子。
不想嫂子慢悠悠地抬眼:“对, 我听到了, 周度很不容易, 所以呢?”
“你要怎么做?”
今天秦桑一大早就来这撒娇撒痴,主要就说了她和林济夫人的谈话。
她说陕西多了好多流民、衙门里却没有钱, 周度整日焦头烂额的。
还说不知道谁在隔壁省份说周度开垦了几万顷良田,害得前来陕西的流民越来越多。
如今秦桑急得活像热锅上的蚂蚁,根本就坐不下去,好像椅子上有钉子一样。
再仔细一看, 她嘴角都干得起白皮了。
嫂子心疼小姑子,似笑非笑地逗她:“怎么, 咱们桑桑有办法解决这事?”
“要不,你把周度从巡抚的椅子上拉下来,自己坐上去?”
秦桑:“……”
秦桑想笑又笑不出来, 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嫂子身边,抱着嫂子的腿闷闷怪她:“嫂子欺负人!”
嫂子不吭声,只是揉着秦桑的头。
秦桑越发娇嗔:“嫂子有了湘儿就不要我了!”
“那是当然,”嫂子慢悠悠道:“湘儿可是我的亲孙女,你呢?”
“虽然吃过我的奶,可咱俩有什么关系?”
秦桑听了也不委屈,只闷闷埋首在嫂子膝头:“嫂子,周度很不容易。”
嫂子抬手替她捏着僵硬的脖颈:“那是自然。”
“他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他、想要寻他错处、把他从巡抚的位置上拉下来。”
“不是这个,”秦桑抬头,尖尖的下颌搁在嫂子膝头上:“这么大个陕西,都在他一人身上担着呢……”
“这叫什么话?”嫂子不客气地反驳她:“他一人忙得过来吗?全陕西就他一个官?那什么中丞、臬台、道台、府尊……都是吃干饭的?”
“……嫂子!”秦桑忍不住笑出声来,人也严肃不起来了。她歪头伏在嫂子膝头,瓮声瓮气道:“嫂子,你觉得周度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嫂子失笑,心道她的桑桑总算是开窍了——
瞧她眼底的淤青,一看就知道好几天没能好好睡觉了,要是还和以前一样没心没肺的,她怎么可能这样?
嫂子一本正经道:“周度是个大坏人。”
“……?!”
“连个鸡蛋都不给我们桑桑吃。”
“……”
这是先前秦桑卖可怜、让嫂子留下来的说辞。
她可怜巴巴地抬头:“嫂子你明明知道我意思!再说了,周度他不是解释过了吗?”
嫂子总算是笑了。她端起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明前龙井就是香。”
她一直对周度有偏见,周度自然知道这点;上次被秦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诬陷过后,周度当即找到了她解释。
她便认认真真地听着,最后还训了周度几句,说秦桑性子活泼、受不得闷,要他多按着秦桑的心意来。
周度老老实实地垂头答应,当真是乖巧得不像话。
一看就知道对秦桑掏心掏肺的。
她得帮帮周度。
既然拿定了主意,嫂子放下茶杯问:“桑桑,你这回找嫂子过来,就是想说周度有多好多好?”
秦桑面上的笑慢慢消失了。她耷拉着脑袋:“嫂子,周度那么好,我怕他累死了,也怕他和别人在一起。”
“先前……院子里就多了位姑娘。”
她又连忙解释:“不是周度的!他送给秦王府的长史、请长史帮忙美言几句的!”
“桑桑,”嫂子抬起秦桑下颌认真问:“倘若周度真的纳妾,你会怎么办?”
秦桑下意识想别过头去,可嫂子紧紧捏着她下颌,她躲不开,只瘪瘪嘴道:“骂周度是大笨猪!”
嫂子笑出声来:“你误会周度了,他不会。”
“他要是有纳妾的心思,你不在的那十年,阿元弟弟妹妹们都满地跑了。”
秦桑忍不住笑,又立刻绷紧了脸迟疑问:“真的?”
嫂子和大哥说过无数次,说周度万一有了别的女人,让她千万不要生气……
“真的,”嫂子叹息:“日久见人心,这么多年了,你还瞧不出周度对你的心思?”
“能是能,”秦桑很诚实:“但我不明白为什么。”
“周度那么厉害,可我只是天底下最最寻常的一个人。”
“周度还亲自养阿元,我……不敢信。”
自然是早年结下的善缘啊。
嫂子无声叹息,心道真是傻人有傻福,周度最最糟糕的时候偏偏遇见了她,至此对她死心塌地的,就像没了娘的猫儿狗儿忽然被人养大,一辈子都会忠心耿耿。
“有什么不敢信的?”嫂子决定帮一帮周度:“桑桑,凡事都有预兆,就像下雨前总会刮风一样,周度也一样。”
“要是哪天他不小气、不黏着你了,那才可能是不喜欢你;可他现在这样待你,你何苦想那么多呢?”
“是有银子赚,还是有肉吃?”
秦桑打结的眉毛渐渐松了。
是这个道理,如果周度哪天不喜欢她了,那也一定会有征兆,她远远躲开周度、别惹着他就好了。
秦桑解开心结顿时满脸的笑。她起身跑开:“嫂子我去看看周度!”
嫂子笑望着秦桑跑开,又低头去绣帕子。
唉,周度不肯让她离开,她没办法和老主顾们聊天,只能绣点帕子打发时间了。
正巧到了中午,秦桑去厨房打包了饭菜就去了直房。
近些日子周度很忙,晚上每每到了子时才回去,她只能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人抱一抱她,醒来后身边的被褥都凉透了,两人倒是没时间闲聊,只有在中午时才能说上几句话。
秦桑放下食盒就等周度,她等啊等,等到一杯茶水凉透了,才终于等到了周度:“我来迟了。”
他一边净手一边道:“桑桑,以后你自己先吃饭,不用再等我了。”
“饭菜留下来,等我饿了就会吃的。”
秦桑心说才怪呢,周度这个人忙起来就是会不吃饭不睡觉,否则她也不用担心周度累死了。
她摆好碗筷道:“没事,我想和你一起吃饭。”
周度不再客气,他也不坐,只笑道:“桑桑,我今日不饿,先去睡一睡,你自己吃吧。”
秦桑这才发现周度眼下有好重一片淤青,眼睛里血丝缠绕,一看就好久没有休息过了。
不等秦桑回话,周度已经绕到了屏风后,预备在小榻上歇息片刻。
秦桑也放下筷子跟了过去。
过去时她到了博古架前,抽了一把硕大的折扇,这才跟了过去:“你睡吧,我替你打扇。”
周度不常来直房,因此直房里没有放冰鉴;偏偏如今天气热了,每每搅得人睡不着觉。
“……不必,”周度张口拒绝:“桑桑,我——”
“睡觉,”秦桑左手覆在周度脸上,强行合上了他的眼睛,右手不疾不徐地扇着风:“周度,我有话跟你说。”
周度合上眼,慢慢放松下来:“你说,我在听。”
回答周度的是长久的沉默。许久后秦桑才低声道:“周度,我很怕你死掉。”
“……何出此言?”
“你身体不好,”秦桑深呼吸:“又那么拼,身体撑不住怎么办?”
她看书不多,但积劳成疾四个字总听说过,很怕周度本就虚弱的身体底子变得更糟糕。
“……桑桑,”周度慢慢握住秦桑手腕:“别担心,我不会出事的。”
秦桑静默许久,终于道:“睡觉,不准再说话。”
周度低笑一声,忽然道:“桑桑,今日不想吃面。”
秦桑下意识看向屏风外的午餐。
夏日炎热,今日厨房做的是凉面。
煮熟的面条过冷水,再加上处理好的虾仁、鸡丝、黄瓜、绿豆芽等配菜,与料汁一同搅拌好食用,吃起来相当爽口。
但周度不喜欢……
“好,”秦桑毫不犹豫地答应:“那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去做。”
“也没什么想吃的,”这回沉默的换成了周度,许久后他才轻声道:“刚到京城时吃过一碗粥,我想吃那个。”
秦桑慢慢打扇,皱紧眉头想那一碗粥是怎么回事:“你说哪次?”
两人在京城时常常吃粥啊。
周度轻叹一声:“我病着,桑桑做的粥。”
“……那个啊,”秦桑恍然大悟:“好,你先睡觉,等下我就让厨房去做!”
那时候两人刚到京城,秦桑嫌弃北京干燥但还算勉强接受了,周度就不一样了,他直接病倒了。
他额头滚烫,吓得秦桑手足无措——
以往天大的事情都有嫂子撑着,如今就她和周度两人,她吓得整夜守在周度身边喂药喂水换毛巾,好不容易才帮周度退了烧。
后来周度顶着苍白的面色醒来,第一句话是——桑桑,怎么不好好休息?
秦桑扇风的动作一顿,目光慢慢落在周度脸上。
周度,似乎比她想象中要更喜欢她。
秦桑嘴角慢慢扬起,又一下下替周度扇着风,终于想起来那一碗粥是什么样子的。
周度病重,隔壁马太夫人怜惜小两口初来乍到,就送了一碗鸡汤过来,里面还有一只硕大的鸡腿。
秦桑没空煮饭,干脆把鸡腿撕成细丝、和米一起煮了粥,又加了些葱花一起给周度吃。
秦桑左手握住周度手腕,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周度,你乖乖养身体,不然我不给你煮粥吃。”
周度回握住她手腕,轻轻应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秦桑从未体验过如此美好的夏天。
点燃艾草熏杀蚊虫是不用她管的, 冰块是早早配备全了的,各色瓜果也是不限量的。
就连三伏天汗出如浆的时候,她也不用为了赚钱委屈自己穿得严严实实地出去讨生活。
因此,从来都害怕暑热的秦桑一入夏就开开心心地窝在嫂子身边——
以往夏天太热, 她每次贴过去, 嫂子都嫌弃她身上太热, 二话不说把她晾到一边去;这回冰块足够,嫂子在屋中还要在腿上铺上一条薄毯,秦桑再贴上来时, 她就不再嫌弃地丢开秦桑,反倒拉着她一起做些女红。
秦桑做了一会儿就自然而然地丢开针线,一会儿喝茶一会儿吃糕点, 无论如何都不肯乖乖做夏衫。
她喝茶时还不忘给嫂子送上一盏,嫂子端着茶杯笑个不停:“让你做个衣裳就难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要你的命呢。”
秦桑理直气壮地昂着脑袋:“我女红又不好。”
“人家绣娘比我做的好上千倍万倍, 我干嘛要自己做衣裳自取其辱?”
理是这么个道理, 比如周度阿元的衣物, 绣娘做的总是针脚细密、纹样精致,但是……
但到底不是自己挚爱的妻子或母亲, 周度阿元收到衣服总是会有些遗憾。
嫂子无声叹息。她搁下茶盏:“可周度喜欢啊。”
秦桑扬起来的脖子微微低了些。
“再说了,阿元不在家,你大哥也不需要你去打下手,咱们在家也就做做针线打发时间, 不是吗?”
秦桑不大想搭腔。
她打小看侄子看侄女看铺子,后来到了北京更是囊中羞涩, 为吃肉花了好大力气做刺绣养家;如今好不容易不用发愁了,她当然想要好好享受一下啦。
不用为钱发愁,哪有人愿意忙来忙去呢?
嫂子一看秦桑表情就知道她没听进去。她瞥一眼秦湘:“桑桑你瞧瞧你, 湘儿还知道念着潇儿呢,你就一点不念着阿元?”
秦桑下意识瞥了眼秦湘。
秦湘正弯腰逗狗。
芝麻比她会享受,发现屋里一派清凉后,芝麻叼着窝就把家安到了透着寒气的冰鉴旁边,每天太阳升起,它就巴巴地窝到冰鉴旁边,不是摇尾巴就是打盹儿,比人过得滋润多了。
至于秦湘……她和秦潇是双生子,打小没怎么分开过,如今秦潇陡然离开,她确实好几天都胃口不好。
秦桑不服气地替自己辩解:“我哪里有不念着阿元了?他屋子每日通风洒扫、被褥隔三岔五地晾晒,这些事情我都在做啊。”
嫂子心道又不用她自己挽袖子撸胳膊亲自去做,她怎么好意思邀功?
又想起今日的目的,她让秦湘去厨下拿些果子,等秦湘离开后才揪着秦桑耳朵叮嘱:“那周度呢?”
“周度忙成这样,你就天天来我这里?连件衣裳给不给他做?”
嫂子揪得不重,秦桑就没有挣扎:“周度忙得厉害,我除了研墨什么也不会,干嘛总过去碍他的眼?”
“再说了,我日日挖空心思给周度安排饮食,这还不够吗?”
“不够,”嫂子叹气:“周度为你和阿元拼成这样,你就这么没心没肺?”
秦桑大呼委屈——
嫂子这话说的,好像没有她和阿元,周度就不会宵衣旰食地做这个巡抚了一样!
她委屈巴巴的:“嫂子你和周度是不是背着我说了什么?你现在疼周度疼过我!”
以前嫂子总跟她说周度会变心会纳妾,要她对周度有点戒心,别一门心思全扑到周度身上,如今怎么日日哄着她去讨好周度?
嫂子闻言一声叹息。她也不解释:“天黑了,你去瞧瞧周度要什么。”
“正巧,看看周度吃些什么。”
秦桑瞧着屋外明晃晃的太阳,心说这和天黑还有个把时辰吧?
不过想起来周度白日没怎么吃东西,一个激灵就起身离开:“好。”
周度为人娇气,天冷了吃不下饭、天热了更吃不下饭,如今烈日炎炎,周度自然而然地将一日三餐变成了早晚两餐。
看时间,也到了周度吃晚餐的时候了。
秦桑顶着太阳去了趟厨房,把那锅在井水里冰了两个时辰的绿豆百合莲子粥端进了屋中,又捡了几样爽口的小菜进了屋,回来后发现周度已经净了手,立刻笑着迎了上去:“周度你来得真巧,我刚刚端了晚饭过来。”
“是,我饿了,”周度笑吟吟地接过晚饭,不过天气太热,他嘴上说着饿了,却只吃了一碗绿豆粥。
秦桑皱着眉头叹气,自己也没了吃饭的心情。
以前周度也没这么挑食吧?怎么屋里放了冰,他胃口还变差了呢?
秦桑想不明白,只好把那盘奶糕又往周度那边递了递:“那你吃点这个,用冰冰镇过的,比粥爽口。”
周度本来就只吃了个半饱,只是有意让秦桑哄他,这才故作没胃口的样子;既然秦桑送了糕点过来,他笑着拒绝:“我又不饿——好好好,桑桑做的糕,我吃,我吃。”
他叹息一声,余光瞥见秦桑细长的眉毛打了结,这才纡尊降贵地夹了奶糕送入口中。
秦桑千好万好,最好一点是见不得人受苦受罪;只要他假作不舒服,她就满门心思都扑在他身上。
何况如今阿元不在家,秦桑白天陪嫂子、晚上陪他……
周度眸色深了些,咀嚼奶糕的动作慢了下来。
天气太热,纵然屋中冰鉴里的冰块一直是满的,秦桑也每日早晚洗两次澡;她踩着木屐出来时,周度还在烛光下看书,立刻唤他去洗澡:“天黑了,看书伤眼,你快点去洗澡快点睡觉,明天还一大堆事情呢。”
周度抬眼,握着书卷的手立刻紧了。
老夫老妻的、又是在家里,秦桑洗完澡根本没穿衣服,只用大大的浴巾在腋下裹了两圈,如今肩头、膝盖都露着,就连胸前也微微坟起,中间一痕阴影铺进其下。
周度喉头滚了滚。
浴室与卧房咫尺相隔,秦桑也不怕别人看见。
更不怕被他看见。
倒是信任他。
周度抿唇放下书卷说好,走到秦桑身边时抬手摸了摸她淋水的头发:“乖乖擦干头发,屋里凉,不擦干会头疼的。”
秦桑张口敷衍,周度失笑:“你不擦,我就让素素滟滟来。”
秦桑抬头瞪他。
她穿成这样,周度和嫂子看也就算了,怎么能让素素滟滟看见?这也太羞人了!
周度低笑着解衣裳。
秦桑最看不惯他这副模样,想也不想地伸手推他后背:“你快去洗澡!洗完了给我擦!”
周度笑声愈大:“桑桑,你先擦,回来我替你梳头——桑桑!”
秦桑脚下一滑身子矮去,周度忙伸手替她稳住身形,回过神来后,他张开的五指已经深深陷入秦桑臀上。
秦桑勉强站了起来。周度双手用力,一掐腰一扶臀,捏得秦桑有点钝痛;她去抓周度的手:“我没事,我——”
秦桑陡然住了嘴,只瞧见胸前一片白——
浴巾本就松松裹着,走路尚且要重新裹紧,何况方才她脚下一滑险些来个一字马,如今浴巾自然不堪重负地散开来,只勉强遮住要害。
秦桑默然。
周度亦是默然,眼前依稀现出一点嫣红,搅得他口干舌燥。
何况秦桑头发散开,湿淋淋的凉发搭在周度肩头,一点点沾湿他衣服。
凉意侵体,冷热交杂,愈发难熬。
好在秦桑也算身经百战,她抬手,淡定地用浴巾遮住胸口:“你去洗澡,我等你回来。”
浴巾宽大,立时将不该露的全数遮住。
“好,”周度艰难别过身去,暗嘲自己可真是出息,那般景致看多少次都会失神。
又担心待得久了愈发难看,别过眼帮秦桑裹了裹浴巾,就立刻转身往浴室而去。
他手掌不算宽大,长指清瘦却温暖,慌乱中几番碰到秦桑清凉的锁骨胸脯,那点凉就从指尖一点点传到四肢百骸,搅得他出了一身的汗。
秦桑眼见周度落荒而逃,先是讶然,许久后慢慢笑了,手指覆在浴巾边缘轻点在胸脯上,觉得自己好似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周度已经不见了人影,秦桑有意验证些什么,顿时又有些焦急,只听着一阵响过一阵的水声抿了抿嘴,乖乖擦头发去了。
周度出来时,秦桑头发已经干了大半;她探头去望,见周度浑身上下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就连头发都乖顺地散在肩头。
不得不说,每次见到周度这样乖巧正经的模样,她都很想欺负欺负周度……
秦桑暗自唾骂自己是个坏人,骂完了那点愧疚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朝着周度递出梳子:“周度周度,你快来帮我梳头发!”
“……就来,”周度嗓音微哑,喝了一杯凉茶才走了过去。
秦桑照旧是裹着浴巾;她坐着,浴巾又短了些,露出来一截白净的腿。
周度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捏着她头发一点点梳顺,又兀自转移话题分散注意力:“头发干透了,桑桑很乖。”
“周度,”秦桑撇嘴,从梳妆镜中看周度。
周度个子高,梳妆镜盛不下他,秦桑自然看不见他面容,只能瞧见他清癯的身体。
她想了想,直接靠在了周度身上小声抱怨:“不要总是说乖啊乖的,好像我是个小孩一样。”
滑凉的长发贴在身上,周度低头望着秦桑黑漆漆的发顶,五指攥紧了她黑亮的长发。
论心性,他打小就能把她看得一清二楚,是不是小孩并不重要;只是……
只是她毕竟张大了。
漆黑长发散在圆润光洁的肩头,黑发愈是散乱、便愈发显得那片肩头白得鲜洁耀眼;何况他居高临下,能瞧见许多平视时瞧不见的景致。
周度手指无意识地伸张两下,又强行稳住心神帮她梳理长发:“还说不是小孩,连擦头发都要我叮嘱。”
暮色浓的化不开,夜色一点点侵入。
当此阴阳轮换的昏暗时刻,周度声音哑着,低得仿若夜半私语。
秦桑忍不住翘了翘唇角。
周度鱼水时不爱说话,只一双眼沉沉盯着她,仿佛要将她吸进那双深邃澄澈的凤眼中。
但他说话时,嗓音必定低哑粗粝,与他平日的清朗嗓音截然不同。
也与他这个克制温雅的人截然不同。
就好像山魅化了形、酒后吐了真,与素日的他截然不同又浑然天成,彷佛平日的他是给别人看的,如今的他只给她一个人看。
周度又沉默下来。
秦桑心潮起伏。她抬手,一把握住了周度的手,抬眼望着镜中周度清俊的下颌:“周度,你没有什么别的要和我说吗?”
周度的手先是温凉,渐渐又透出灼热来。
他终于开了口:“说什么?”
气息同声音一同落下,周度面容与她贴着现在镜中,只留下两道模糊的影子。
他声音愈发地哑:“桑桑……想听什么?”
秦桑心头打鼓不敢多言,身体都凌空而起。
周度喑哑的声音愈发粗糙:“咱们去榻上说。”
作者有话说:
想起一副塑像……《普鲁托和普洛塞尔皮娜》,冥王普鲁托强掳少女普洛塞尔皮娜。真?强取豪夺,该唾骂但手指陷入大腿的表现力……好美好美可惜了,,,
第64章
洗完澡后, 秦桑听见了梆子声,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已经到了深夜。
她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迷迷瞪瞪地闭上眼,还不忘把酸胀的腿翘到了周度腿上。
她打小就喜欢往人腿上翘腿, 不过嫂子不惯着她, 和周度在一起后才又有了这毛病。
周度倒是不在意这件事, 还一下下地帮她揉着腿。
酸胀的腿先是有些痛,后来又渐渐放松下来,秦桑也有了些力气。她睁眼望着周度:“周度, 你是不是吃什么补药了?”
明明前段时间还是她单方面地欺负周度,周度看她时的眼神恨不能剥了她;可短短几个月,这次居然是她被周度折腾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度是不是吃了什么补药?
要是吃了补药, 那她可以问出来,再给大哥大嫂吃一点。
大哥大嫂年纪大了, 吃点补药正好补补身体。
秦桑神游物外, 没发觉腿上的手指停了下来。
两人折腾半夜, 洗完澡后换了新的被褥,但各自坦诚相对, 只靠一条薄被遮掩。
更别提秦桑就枕在他肩头,两人肌肤相贴,她说话时温热的吐息洒在周度脖颈处。
有些热。
有些痒。
想把她再摁在身下要一回。
周度喉结滚了滚,又一下下替秦桑揉着腿:“没有。”
“没有?”秦桑有些泄气, 她又确认了一遍:“真的没有?”
“确实没有,”周度的手移到了秦桑后背, 抬手紧紧将她抱在怀中:“非要说的话,桑桑在,我吃得香, 睡得足,身体自然而然就好了起来。”
至于他日日早起、在院中挥汗如雨的事情……
还是瞒着秦桑为好。
秦桑不知道周度心中的计较,只想起刚刚与周度重逢时候的场景。
于她而言,她和周度分别不过几个时辰,对原先的周度最是熟悉。
那时候的周度被她逼着一起坐月子——不是,是吃肉补身体,整个人舒展温柔,与这个瘦弱紧绷的周度截然不同。
……又岂止周度?
那个只会哇哇哭泣、吃奶吃个没够的胖花生,不也紧绷又爱哭,稍微做错点事就紧张得一副天塌的模样吗?
秦桑怏怏的,想了想,抬头亲了亲周度的唇:“以后我不走了,一直一直陪着你。”
周度轻笑一声:“好。”
周度笑起来很漂亮,玲珑剔透的凤眼流光溢彩,脸颊两侧微微凸起,愈发显得明媚清俊;何况他笑起来胸腔微动,此时她胸——胸腔正与周度肌肤相贴,感触尤为明显。
秦桑脸渐渐红了。她埋首在周度心口:“周度,我得先告诉你一件事。”
“桑桑尽管直说。”
“我和——我想了很久,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秦桑慢慢收回了腿,双臂却紧紧圈着周度细腰。她吸口气道:“所以,你不要去找其余女子。”
“我们一家三口——也可能好几口,一直一直在一起,你不要富贵易妻、不要妻妾成群,好不好?”
周度有些气恼,又有些想笑。
秦桑虽没有直说,但他如何猜不出来?
哪里是秦桑想了很久?分明是她和嫂子交流了许久。
至于所谓富贵易妻、妻妾成群……
周度头疼得闭了闭眼。
嫂子就是这么教她的?怪不得她从来都不肯信他。
周度轻轻拥住她。他无奈:“我从来、从来都没有富贵易妻、妻妾成群的念头。”
“分明就是桑桑不信我。我早说了,欺负你,我就变成大笨猪。”
“桑桑忘了不成?”
秦桑松了口气,嘴角高高翘起,犹自小声嘟囔:“人都是会变的嘛。”
“……”
“我以前还最爱吃松子糖呢,现在还不是变成泡螺了?”
“……桑桑打小就爱吃酥油泡螺,只是吃不到。”
“是啊,”秦桑理直气壮地昂起头:“我有了酥油泡螺就忘了松子糖,那谁知道你会不会见到美人就忘了我?”
秦桑这般推己及人,周度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笑得停不下来,秦桑便越来越头皮发麻,许久后额心一软——
周度亲了下来。
他眼睛亮晶晶的:“那咱们再生上十个八个娃娃,桑桑把我紧紧拴住?”
秦桑摇头:“不要。”
“生那么多,真成猪了。”
周度又是一阵笑。他低声诱惑:“那桑桑不想要咱们的阿淙灵素了?”
秦桑抿了抿嘴,踌躇着不想拒绝。
虽然有过阿元,但是……但是她又没养过阿元!
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属于自己的娃娃!
十几年了!她还是没有自己娃娃的可怜人!
秦桑悲从中来,倏地抬头望着周度。
她眼睛亮得吓人,周度心头一凛,秦桑已经翻身骑在了周度腰上。
她小脸紧绷绷的,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周度只静静等着她,顺手扶着她腰臀、让她骑得更稳当些。
秦桑终于下定了决心。她红着脸不看周度:“我知道好几个姿势,说是最容易生娃娃,咱们试试……”
她声音越来越低,周度皱眉抿嘴故作严肃,终于还是破了功:“桑桑你……”
他笑得停不下来,笑得秦桑身体都在抖。
秦桑急了,俯身紧紧捂住了周度的嘴:“你笑什么?!”
她色厉内荏,周度勉强止了笑,眼神示意她松开手。
秦桑恶狠狠瞪他好几次,才慢慢挪开了手。
“桑桑,”周度照旧笑着,“咱们不用急,总会有娃娃的。”
秦桑嗯了一声,眼睛慢慢移向周度。她底气不足:“那……那还试不试了?”
“试!”周度眼眸含笑一锤定音:“当然要试!”
“生娃娃乃千秋大计,我——为夫,为夫自当鞠躬尽瘁,务必令桑桑得偿所愿!”
“……”秦桑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个人!”
周度任她笑,等她笑完了,才轻拍秦桑臀侧:“还要么?”
秦桑红着脸眨眼,终于凑到周度耳边:“我跟你说,是这个动作……”
整整一夜,周度予取予夺,秦桑飘飘然如堕云端,直到听见一声鸡鸣,才依稀想起周度似乎、好像、是位日理万机的巡抚,平素吃睡都要挤时间出来。
她吃了一惊,也不管周度正抱着她低语,立刻捂着他嘴命令道:“快睡觉!”
“别起迟了误了正事!”
周度眨一眨漂亮的眼睛,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秦桑惴惴不安地睡不着,等到平日周度起身的时间,她想叫醒周度去做自己的事情,又怕周度睡得太少起不来,纠结了好久,一抬眼望见周度晶莹剔透的眼睛。
他捏着她脸笑:“为夫这就起身了,桑桑多睡会儿,不用理会我。”
秦桑讷讷答允,果然一觉睡到了中午。
醒来回想昨夜——不对,是今晨荒唐的重重举动,又捂着脸倒在被褥里,也不敢去找嫂子了,只自暴自弃地又睡了起来。
说是睡,但睡够了又睡不着,只是在床上翻来覆去,比昨夜动静还大呢。
素素一听这动静就知道她没睡,便隔着床帏笑道:“夫人,快起啦,今日抚台要和夫人一起共进晚餐呢。”
秦桑一个激灵爬了起来:“你说什么?!”
晚饭时秦桑怂巴巴地不敢去看嫂子眼睛,好似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
嫂子一见她这副模样,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望一眼周度,周度微微颔首,嫂子便放下心来,只举筷为秦湘夹菜:“湘儿多吃点,人都瘦了。”
秦湘觉得自己多日来多吃少动、约莫是胖了的,但祖母好意,她乖乖吃掉,又给芝麻夹了一筷子肉,越看芝麻越觉得顺眼。
周度也给秦桑夹菜:“多吃些,今日厨下没有做酥油泡螺,怕是没办法填肚子。”
没事说酥油泡螺做什么?
秦桑懒得去看周度,忽然瞥见周度手腕上几条红痕。
那红痕二三寸长,极窄,像一条淡淡的红线,在周度白细纤长的手腕上尤其明显。
也尤其触目惊心,仿佛在控诉她的罪行。
秦桑:“……”
明眼人都知道这红痕怎么来的吧?
秦桑不动神色地打量饭桌上的几人,借着夹菜名义迅速将周度衣袖往下拽了又拽:“周度你也吃,多吃点,你看你多瘦……”
然后她在瘦瘦的周度身上留下了那么多痕迹……仔细一琢磨他背上应该更多……
秦桑不敢再想,只低头吃饭,想着晚上得帮周度涂点药。
周度眼中笑意弥漫。
说来,秦桑倒是鲜少如昨夜一般用心。
她对于生娃娃一事,倒是数十年如一日的痴心不改。
嗯,他得用心些,让她晚些有了娃娃才好。
周度心思电转,又抬手给秦桑夹了一筷子肉。
多吃肉好,精力充沛。
好不容易捱到了晚上,秦桑急匆匆把周度拉到房中就要为他涂药:“周度你快脱了衣裳!”
周度慢悠悠宽衣解带,嘴上却宽慰她:“桑桑,夜间犹长,不必慌张。”
秦桑:“……”
她好像不是这个意思吧?
偏偏是她在周度身上留下印子、她不好还嘴,只沾了药膏一点点替他涂药:“除了背和手腕,哪里还有伤痕吗?”
药有些蛰痛,周度想着要不要故意缩一下身体假装疼痛,片刻后觉得这么娇气属实有些难看,便坐直了身体一动不动:“没有。”
“都是小伤,即便不涂药,隔上两三天也就好了。”
理是这么个理,但是那伤伤得不是地方,就在手腕上、给人看见了怎么办?
秦桑闷得不像话,暗暗责怪避火图实在太过粗略,连哪里容易伤到都不标注一下,害得她险些丢了面子。
她涂完药净了手,趴在床上打了个滚,决定先钻研钻研避火图再行别事,人却被周度搂进怀中。
周度涂了药没穿衣服,如今上身光着,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别自责,是小事,生阿淙灵素的小小代价罢了。”
秦桑不吭声,翻身留给他一个背影。
周度温热的手覆在她小腹上,声音犹自带笑:“今日还生阿淙灵素么?”
“桑桑你不知道,两三岁的娃娃可爱极了,白白胖胖又怪又粘人,抱着——”
“周度,”秦桑拧眉望他:“你是不是故意拿娃娃诱惑我?”
从亲嘴生娃娃再到现在,周度好像一直拿娃娃吊着她?
不想周度笑靥如花:“即便如此,桑桑便不想要娃娃了?”
“……”秦桑到底还是没有抵抗得了生娃娃的诱惑。她翻身坐起,很认真很认真地叮嘱周度:“想。”
“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周度也盘膝坐起。他挑眉认真道:“桑桑只管直说。”
秦桑便直言以对:“等会儿我要是再伤到你……”
她拧眉愈发认真:“……总之,你疼了就告诉我,我会小心些、温柔些,免得再伤到你。”
周度:“……”
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儿。
作者有话说:
秦桑:我到现在还是没有娃娃的野妈妈周度(诱惑):我可以帮你生娃娃生娃工具人罢了
第65章
周度秦桑的造娃大业行未至半而中道崩殂——
周度病了。
事情的起因是一场雨。
夏日炎热, 屋中冰鉴里盛满了冰,何况两人鱼水时各自汗涔涔的,云雨罢清洗干净,秦桑嫌冷, 三两下把自己裹成个蝉蛹, 周度却立在窗前听雨, 秦桑怎么叫都叫不回来。
他便自然而然地染了风寒,一连几天都咳嗽个不停,仿佛要把心肝脾肺全部咳出来一样。
秦桑不敢掉以轻心, 等他回来后就把他摁在了被子里:“周度你不要乱动,不好好治病,以后变成痨症就不好了!”
这般肺腑之言, 秦桑听了都觉得动容,不想周度抬起了流光溢彩的凤眼:“不劳夫人费心。”
“要是得了痨症, 我自己把自己锁在屋子里等死, 绝不会连累到夫人。”
秦桑:“……”
秦桑心知周度病了愈发娇气、也愈发坏脾气, 在劝解与诱哄中思量片刻,秦桑捧着周度的手认真道:“话是这样说不错, 但旁人也是爹娘生父母养,你也要为别人考虑考虑。”
在周度愈发睁大的凤眼中,秦桑粲然一笑:“你若是病了,干脆不要看大夫好啦, 省得再连累大夫染病。”
话音未落,周度便笑了。
秦桑第一次瞧见人能笑成这样——
半张脸笑、半张脸怒, 可是皮笑肉不笑的,瞧着怪瘆人的。
周度声音愈发瘆人:“好好好,我就多余活着是不是?”
“……不是, ”秦桑浑身不自在地摸摸胳膊,心虚得声音都低了:“你明明知道我是关心你,却还是这样气我,那我干嘛上赶着给你阴阳怪气啊?”
周度怒容一滞。
秦桑立刻有了底气,她声音提高许多:“你阴阳怪气,我也阴阳怪气,这就叫以毒攻毒!”
周度面容慢慢和平下来,又低笑一声:“桑桑惯会欺负我。”
秦桑:“……”
明明是周度先阴阳怪气的好吧?!
秦桑有点嫌弃、又有点担心,终于大度地原谅了周度:“哥哥,你乖乖养病,不要使坏。”
说着在他嘴上亲了一下:“亲了,你就得答应我。”
一个亲亲换一个愿望,秦桑不常用这法子,但周度也不好爽约,只得又装出一副孱弱模样,哑着嗓子道:“桑桑既然开口,我好好养病就是。”
秦桑满意地点了点头。
其实她没那么担心周度。周度打小就身娇体弱、没少吃药,都说药罐子长命,这回他肯定也一样。
却不舍得周度吃苦。
她瞧瞧天色——外头照旧下着雨,便问了下素素,发现时间不早了,就取出颗黑黝黝、又苦又甜的药丸子给周度:“既然要养病,那就先吃了药。”
周度拧眉望着她手中那颗丸药。
周度怕苦,今春她回来后,对于那些能做成丸子的汤药,就清一色让人用蜂蜜合成丸子;虽说吃着照旧苦,但比汤药强了许多。
周度琢磨要不要推脱片刻,一抬眼见秦桑温热的白水、蜂蜜水各自准备了一盏,还端了一小碟蜜饯过来,不由好笑地坐了起来。
他起身,秦桑立刻把蜂蜜水递给了他:“先喝口水,再吃药丸。”
周度没接蜂蜜水。
蜂蜜水甘甜,先喝了更吃不下丸子。他皱眉吞下药碗,这才端起蜂蜜水一通狂饮。
待喝完了,秦桑接过杯子又递了蜜饯过去:“吃颗蜜饯压压吧。”
周度苦得满嘴怪味儿,没吃蜜饯就躺了下去。
秦桑也不强求,只替他擦了擦身上的汗,又坐在床前问:“哥哥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不想吃些什么?对了你有没有出汗?用不用擦擦身体?”
屋外照旧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凉风入户,带来湿润的凉意,十分舒服。
周度裹着被子咳嗽一声:“是有些饿,又不大想吃东西。”
秦桑认真询问:“那还吃糍粑汤吗?煮一点瘦肉,再加一点点青菜,不加油,好不好?”
瘦肉糍粑汤是秦家孩子的病号餐,清淡味美又方便易做,周度身为秦家童养婿兼病秧子,自然也没少吃这份糍粑汤。
是以他低低咳嗽一声:“也能吃些。”
怕她跑开又补了一句:“让别人去做。”
秦桑点头答允,吩咐下去后又喂他喝了口水:“你现在困吗?要不要我给你读书听?”
周度这个人最爱看书,病着都要听人读书。
秦桑想着就要起身,想着挑一本简单易懂的书读,免得自己读起来磕磕绊绊的没面子。
没曾想周度制止了她:“不必。”
“我不爱读书。”
秦桑瞪大了眼睛,好似看见了老鼠捉猫、羊吃狼。
周度无奈:“若非为了一纸功名,谁乐意一字一句地斟酌圣人之言?”
秦桑眨巴眨巴眼,黑漆漆的眼睛更亮了——
周度好厉害!
明明不喜欢读书,但就是能数十年如一日地钻研诗书,这份毅力真是让人佩服!
怪不得爹爹和大哥都说周度很厉害、定然大有作为。
可惜他身体太弱,要是两人身体换换——
秦桑连忙打住,又见周度阖眼,纤长睫毛搭在眼睑上。
他声音虚弱低沉:“我不用功,桑桑就要被别人抢走了。”
是有这么回事。两人成婚的契机,本就是官夫人要她嫁给自家孩子,大哥大嫂才火烧眉毛般让她嫁给了周度。
那时候两人都是小孩,她一直在嫌弃首饰重。
秦桑想了想,握住周度的手认真道:“辛苦你啦。”
周度眼睫毛动了动,终于睁开了眼。他认真询问:“桑桑,有件事,我一直不敢问你。”
秦桑挑眉,周度愈发严肃:“你喜欢现在的日子吗?”
喜欢……现在的我吗?
秦桑眨巴眨巴眼,立刻觉出周度又在自卑了。她当机立断:“喜欢。”
“我从没过过这样好的日子——小时候什么也不懂,到了北京穷得整日为生计发愁,现在才觉出一家三口的好来。”
她想了想又道:“以前是贫贱夫妻百事哀,现在不一样,什么都不用想,只管过我们的小日子就够了。”
周度慢慢笑了。
真是傻气,只知道劝慰他,也不担心他误以为她嫌贫爱富。
周度反握住秦桑的手。他嘴唇嗫嚅:“好。”
“这样就好。”
周度只低低呢喃这句话,秦桑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千错万错,都是她使坏跑开,才不小心分隔十年,害得周度患得患失的。
要不,以后她顺着周度一点,多和他生几个娃娃?
——等等,周度之前故意淋雨听雨,是因为喜欢听雨,还是故意想要生病?
秦桑想起嫂子的叮嘱——遇事多动动脑子——又满脑子胡思乱想:“周度……”
周度抬头。
秦桑偃旗息鼓:“……没什么。”
周度无奈:“想说就说。你我无不可对彼此言。”
秦桑琢磨片刻终于开口:“周度,你之前故意听雨,是不是……苦肉计?”
“……”
“还有,你好几天晚上都不好好穿衣服,是不是故意……那什么我?”
秦桑没好意思说出勾引二字,没曾想周度思量片刻,坦诚回道:“夫妻之间,倒也用不上勾引二字。”
秦桑怔怔地哦了一声。
没说听雨的事,那他就是故意的。
至于勾引……真相确实如此,但周度觉得不好听,所以纠正她。
“周度,”秦桑捧着周度的手亲了一下:“你不用勾引我的。”
周度屏住呼吸,又听秦桑认真道:“我很喜欢你的,你想要什么直说就是,我都会答允你的。”
“骗你是大笨猪。”
周度心头愈发紧了,片刻后他笑了一声:“我想要桑桑亲我,桑桑也答允?”
“我想要——”
剩下的话,被秦桑以唇封缄。
她亲完了无奈叹息:“不就是这点事吗,有必要折腾自己吗?”
周度抿唇不言不语。
他尚且能感受到她唇上的柔软,只是……
她神情怎能这般平淡?
她把亲吻当做什么?
周度且喜且忐忑,忽地身上一凉又一暖——
秦桑掀开被子钻了进来。
温暖柔软的身躯紧紧搂着自己,周度听见秦桑认真道:“以后不要再折腾自己的身体了,我会生气的。”
秦桑说完就后悔起来——周度尚且病着,她怎么能如此疾言厉色?
她连忙补救:“我的意思是……我很喜欢很喜欢哥哥,不想哥哥难受。”
“但是……我可能太笨了,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有时候也瞧不懂哥哥的意思……”
她愧疚着低低叮嘱:“总之,我想哥哥好好的,你要好好爱惜自己,想要什么直接说,我能给的都会给。”
周度望着她如临大敌的严肃眉眼,忽地心头一软,抬手将她抱入怀中:“……我忙起来总没个够,若要我好好的,桑桑就看着我。”
是他当局者迷,忘了她这般迟钝,有时候并非不喜欢他,只是……
没看出来。
周度忍俊不禁,暗暗怪自己关心则乱。
秦桑松了口气。她连连点头,又窝进周度怀里打个哈欠:“既然如此,那睡觉吧。”
风寒睡一觉就好了。
她这几天照顾周度也累得不轻,需要好好养精蓄锐。
周度:“……”
这丫头真是一如既往地心大。
无奈着无奈着又轻笑起来。
罢了,他汲汲名利、性/爱权势,不就是为了让她一直懵懂迟钝、不必知晓人间疾苦么?
如是想着,又将秦桑抱得更紧些,自己也放松地沉沉睡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醒来后神清气爽,就连酸软无力的身体都轻松了许多。
也瞧见秦桑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他笑:“怎么这样看我?”
嗯,她离他很近,瞧着一点睡意没有,一看就知道盯着他很久。
关心他?
“……我怕吵醒你,”秦桑欢喜地快哭了:“周度你压我头发了——快往那边走走!”
她醒来就发现自己姿势僵硬、脖子酸胀,想换个舒服的姿势、但周度眼下还有淤青,她试了几次没能救下头发,就只好盯着他等他醒来。
周度上上下下打量着她,见她委屈得快哭了,眉一挑,往旁边挪了挪饶过了她。
秦桑立刻揉着脖子。好不容易脖子舒服了,她听见周度道:“对了桑桑,你还给我做衣服么?”
秦桑动作慢了下来,看见周度希冀又紧张的目光:“你说过,四季衣裳都会替我准备好。”
有这回事。
当初大哥给了她一间铺子做嫁妆,她豪气万千地说要包了周度的衣服,直到她怀阿元那年出不了门,她和周度赌气、才停了这件事。
闻言她笑了:“好啊,做就做。”
正好给阿元嫂子他们也做一件。
忽地瞧见周度狡黠的目光:“既然如此,那桑桑先替我量量尺寸。”
“正好下着雨不能出门,就今天吧。用我脱了衣服量吗?”
秦桑:“……”
谁家量尺寸还要脱衣服?
勾引,这一定是勾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那件衣裳, 秦桑直到最后也只做了一半——
秦家做绸缎生意、也做些成衣,她小时候跟着嫂子缝补衣裳缝得过了,在北京时又靠刺绣赚钱,如今一碰针线就犯恶心。
是以秦桑只是替周度量了尺寸, 又手起刀落, 利索地用剪刀裁了布料, 之后就交给了素素她们去做。
裁剪布料时,她摸着凉凉滑滑的布料有些失神,心道也不知道周度用什么香胰澡豆洗澡, 居然浑身上下都白皙细腻滑溜溜的,手感比布料还要好;
尤其是手臂与大腿,上面肌肉结实遒劲, 摸起来……咳……
秦桑想到不该想的地方,回过神来立刻唾骂自己不够矜持, 骂着骂着又感慨自己命好, 这么漂亮的周度居然是她的夫君。
总之, 秦桑到最后也没有去做那件衣裳,周度也由着她偷懒, 只仗着自己病弱,一门心思地支使秦桑——
他口口声声说自己病得下不了床,但公务不得不处理,因此搬了小桌到床榻上, 再由秦桑在旁边研墨递纸用心伺候。
这活儿本来就轻省,稍微做半刻钟就闲了下来;秦桑闲着没事干, 索性端了八宝果盒坐在床上,一门心思地剥干果。
剥下来的干果都放在桌上的白瓷盘中,秦桑剥了一会儿就自己抓着果仁吃, 吃着干果还不忘欣赏周度俊俏的脸,心道他垂首时眉眼格外浓烈,当真是漂亮。
就着美人吃个半饱,秦桑又给美人剥果子;她剥得手都酸了、周度却照旧忙着公务,她便低头摆弄着果子。
等周度闲下来时,就瞧见白瓷盘中多了一只棕褐色的猫咪——
秦桑拿各色果子堆了只猫咪出来。
周度不由轻笑,秦桑听到动静抬头笑:“你忙完了?给你吃。”
秦桑大方地递过去果子,周度抬手拈了果仁慢慢吃,又听着外头鸟儿啾鸣:“雨停了,再过上两日,地上积水也干了、但气候照旧凉爽舒适,咱们出去逛逛?”
“你病还没好呢,”秦桑断然拒绝:“再说了,你还有公务呢。”
“我自然会处理好公务,”周度把白瓷盘往秦桑这边递了递:“至于身体,我已经无有大碍了。”
秦桑不信,望向他的目光中满是怀疑。
周度便轻描淡写地下了剂猛药:“说来,阿元也出去二十来天了,再过几日就要归家。”
“到了那时候,咱们两个想单独出去散散心,那便是不可得之事了。”
秦桑:“……”
又忘了阿元了。
她态度松动了些:“你身体真的无碍吧?……哥哥想去哪里散心?”
最近天气凉爽,当真是出去游玩的好时机;想到出游,秦桑心情大好,就连声音都欢快了起来。
周度挑高左眉:“去添置些东西。”
次日周度便处理好一切、又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和秦桑一并出去添置东西。
秦桑有些紧张:“买东西倒是不难,但周度你是巡抚啊,被认出来怎么办?”
周度长得好看,见一次就很难忘记,很容易被认出来的。
“……他们大抵没机会见我的面,”周度无奈地笑:“虽说宴请过当地富商,但寻常日子里,该是掌柜们守着铺子,他们那些老板倒不常常去铺子。”
秦桑恍然大悟,心道当真是灯下黑,她见多了周度、就觉得别人也都记着周度的模样,闻言放下心来,等马车停下时,才发现周度带她来了当地最有名的首饰铺子:珍宝阁。
珍宝阁前人不算多,但周围早有马车停下。
秦桑不甚理解地下了马车:“怎么来珍宝阁了?我不缺首饰啊。”
梳妆台里有好多首饰,真金白银的首饰贵重更沉重,每次认真梳妆、再戴上首饰,秦桑脖子都会被沉甸甸的首饰压得很不舒服,因此她每天都只用很少几件首饰,如今梳妆台里的首饰还没用到一半呢。
“阿元年纪大了,也该见人了,来给阿元添置些首饰,”周度面不改色地胡诌:“来都来了,顺便也给桑桑准备些轻巧的首饰,免得你懒得戴。”
秦桑意味深长又无可奈何地望着周度——
真当她是傻子吗?
今日过来,只怕给阿元添置首饰是假,送她礼物是真。
她张口要劝周度节俭些,周度已经牵着她手进了珍宝阁:“正好约了雅间,咱们慢慢看。”
秦桑心虚地闭了嘴。
她其实也喜欢首饰的,哪怕平时不乐意戴呢。
雅间安静明亮,中央的仙鹤香炉袅袅地燃着香料,屋中幽香沁人心脾,又有白烟萦绕在香炉周围,一眼望去仿若仙鹤祥云,一看就很雅致。
也一看就知道很贵。
秦桑没出息地心中打鼓,周度却泰然的很;他面不改色地让小厮取了几只盒子过来,之后打发走了小厮、又一一打开盒子:“先前订了几件首饰,桑桑瞧瞧喜不喜欢?”
小厮退去、侍卫又在门外守着,屋中只有周度秦桑两人,他索性起身一一将首饰送到了秦桑手中:“先看这只衔珠凤钗,簪头是用金丝攒聚而成,瞧着大但分量轻,凤口中又衔着珠串,能当一件大首饰戴,再稍微配点短簪就很端庄体面了。”
说着周度抬手,将那只凤钗稳稳当当地插进秦桑鬓发中。
攒丝的凤凰振翅欲发,秦桑能感觉到凤凰翅膀在抖动;她抬手虚虚护着凤钗:“……周度你是不是早早就订了首饰?”
周度不语,只抬起秦桑下颌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容,又满意地点头:“桑桑漂亮,戴什么首饰都漂亮。”
秦桑想笑,想了想扶着周度双手将他摁在椅子里,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去挑选首饰:“倘若是你早早安排好的首饰,那应该也有你一份。”
秦桑低头认真寻找,果然瞧见四五支男子用的发簪。
这几支发簪清一色是白玉雕刻而成,件件澄澈匀净;簪子雕刻简单,只不过在簪头上刻上形状不一的祥云纹罢了。
秦桑瞧瞧周度、又瞧瞧手下簪子,片刻后挑出最合适的簪子簪入周度发髻中。
她学着方才周度的样子,捧着他脸左瞧瞧、右瞧瞧,终于满意地点头:“嗯,很配你。”
周度手动了动,勉强压下抬手摸一摸簪子的冲动。
不能。
太幼稚了,不好被她看见。
周度慢慢吸气,忽地被秦桑抬起了脸。
她笑容灿烂:“哥哥,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要随意买这么多簪子了哦。”
“嫂子说过,人要惜福,免得用光了福气、以后过苦日子。”
“何况我现在还没有习惯富贵日子呢,每次碰到这些东西都心里打鼓,生怕自己做错了事情。”
她低头,鬓间凤钗下的衔珠也陡然而前,一下下颤动着。
日光明澈,打在珠串上、又折射到她脸上,在她白净的面容上落下几点跳跃的光点,愈发显得她皮肤匀净。
也愈发显得她眼睛璀璨。
珠串颤颤、凤翅振振,与她灵动娇嗔的面容交相辉映,瞧得周度心尖一颤。
他故作无事地移开了眼,只望着凤口衔着的颤动珠串:“……好,我记着了。”
“这回的几件首饰,都是一早就定下的,若是不要,反倒让主家难做。”
“先收下,以后……”
珠串犹自簌簌颤动,晃出她满脸剔透光点。
周度定定神,声音照旧轻飘:“……以后看情况再说。”
秦桑显然没注意到周度的意思。她笑着点头:“好。”
“哥哥的好心,这次我就笑纳了,但以后不能了。”
说着抬手虚虚摸了摸凤钗,又转身去挑选首饰。
周度松了口气,又盯着她清瘦的背影。
旁的官夫人总嫌弃身上锦缎不够新、头上珠翠不够多,她怎么总嫌弃他给的太多?
怎么……
怎么一直都是副小孩心气,见了东西先紧张,再替他考虑个遍、才小心翼翼地由着心意接受?
周度嘴角笑意越来越大,终于起身走到秦桑身边。
他抬手覆在秦桑手臂上,凑近她低声解释:“只订做了两三件首饰,等下咱们带回家;至于旁的,桑桑替我和阿元挑几件。”
秦桑点头,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些首饰:“你放心,我连你们搭什么衣裳都想好了。”
周度失笑,见她鬓间凤钗滑落寸余,抬手整了整那凤钗。
秦桑愕然抬头,周度虚虚护着凤钗:“……钗子要掉了,我替你整理一下。”
他手指轻抬她脸,秦桑愣怔着红了脸,慌忙低头去看簪子:“知道了!”
那珠串便打在她额角,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像一只受了惊的狸奴。
周度愈发想笑,低头与她一并为阿元挑簪子,手指恰巧碰到了秦桑的手:“我瞧这个不错。”
秦桑冷静下来,又拿起簪子望周度的眼:“这个吗?确实漂亮。”
……
两人在珍宝阁逗留许久,最后挑了不少首饰回去——
原先周度为秦桑订做的三只钗悉数带了回去,旁的秦桑坚决不肯多要,反倒为周度阿元挑了好几件发冠与簪子。
选好首饰,两人又逛了许久,方才心满意足地回了家。
这回周度没有再装不适——他喜欢陪秦桑闲逛,若是接着装病,下回还怎么一起出来散心?
便只让人将为阿元置办的首饰收入他屋中。
接下来数日,周度顺理成章地“病愈”,但却添了个闺房之乐的癖好,日日在梳妆镜前与秦桑一阵嬉闹。
没几天阿元归家,登时觉得天都变了——
芝麻胖了,瞧见他亲亲热热地凑过来蹭蹭他腿,又和秦湘一并玩耍。
至于他爹娘……
也不知道他爹娘瞒着他做了什么,如今的爹娘好像扭股糖一样分不开,看向彼此的眼神都能拉了丝。
阿元直觉有些不大对劲儿,怀疑之前他去军营,他爹多少打着点小算盘。
这想法一闪而过,阿元凝神,寻个空隙叫住父亲:“爹,这回在外边,我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事情说来也简单:阿元他们在军营教新收的士卒们读书认字时, 发现周围的流民越来越多,还一个个拖家带口的。
阿元肉鼓鼓的小脸皱成个包子。他斟酌言辞:“当然,这也只是我们几个的推测,未必属实。”
“此事确实属实, ”周度抬手给儿子倒了茶:“你们几个一并商量着查探了此事?”
阿元愣怔着接过茶, 闻言讷讷道:“……确有此事。”
因着长辈们共事的缘故, 这群孩子们在家里个个都憋着一股气,想要越过别人去;可离了家、到了别处,彼此反倒成了最熟悉彼此的人, 一个个没几天就打得火热。
这回发现流民,也是有人率先提了出来,其余孩子们一同商量着查探。
周度抿了口茶。
近年来他忙于公事, 往往疏忽了阿元,只知道儿子十分阴郁;可这回他和其余孩子们一同出去了一趟, 再回来时明显开朗了许多。
让孩子们单独出去一趟, 倒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
他放下茶盏:“流民之事, 我一直注意着,只是没想到你们几个孩子也能打探到消息。”
阿元愣怔着狂喜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求证:“爹爹早有应对之策?”
“算是吧, ”周度轻叹着叮嘱:“我让人施粥,也让卫所都准备着,只是看来成效不济。”
“此事你知我知,莫要让你母亲知道。”
“——流民之事, 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你母亲心善,知道了定要难过。”
阿元连连点头, 又见他爹笑问:“这回出去玩得开心么?以后可还要再同伙伴们一同出去?”
仿佛被兜头浇了同凉水,阿元心中孺慕之情熄灭了大半。
这是……嫌弃他在家耽误了父母卿卿我我、耳鬓厮磨?
他嘴角抽搐:“爹爹……”
他吸气,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个思考很久的问题:“儿子斗胆请问父亲——在父亲眼中, 我是否——是否比不过母亲的万分之一?”
“何出此言?”周度讶然,片刻便有了决断:“你与你母亲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更躬亲抚养于你,怎么这般妄自菲薄?”
“……爹,”阿元一副别拿我当傻子的表情:“倘若我不是娘的孩子,爹爹绝不会这样照顾我。”
他说完又觉得不对,开玩笑般笑着:“对不对?”
周度避开了这个问题,只笑问:“你若不是你母亲的孩子,我们又如何能有这段父子情分?”
周度说着起身:“这回出去,你黑瘦了不少,想来吃了不少的苦头,现在你好好洗漱歇息,等到了晚上,正好置办宴席为你和潇儿接风洗尘。”
周度离开屋子后,阿元照旧愣愣地回不过神来,许久后毛骨悚然地抽了口凉气——
你若不是你母亲的孩子,我们又如何能有这段父子情分?
这话是什么意思?
倘若他不是母亲的孩子,也不会是父亲的儿子?
难道说——
阿元颤抖着手端起了茶,艰难地喝了一口。
在爹爹心中,只有母亲才有资格为他诞育儿女?
阿元只觉得荒谬,可心中却渐渐信了此事。
父亲位高权重却卧房萧索、不置二姬,母亲回来前,父亲多年来都是孤身一人,似乎对男女之事全无兴趣。
若是母亲再不回来,父亲似乎也没有续弦的意思……
阿元抖着手揉了揉心口,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
也好。
总比家中妻妾成群,父亲连儿女是哪位妻妾所出都不清楚来得好。
阿元稍一收拾就沉沉睡去,到了晚上才热热闹闹地同家人共进晚餐。
餐桌上,他很有自知之明地同秦潇坐在一块,没有妨碍父母坐在一起。
开席后,阿元故作欢喜地同秦潇闲聊,可十分心思却全部放在父母身上。
他瞧见爹爹夹了鱼肉、挑了葱花剔了刺才送入母亲碗中,那鱼肉还是最鲜美的腮下肉。
他娘不客气地吃掉,又夹了个虾仁给他爹;至于他爹的筷子伸向那道鲜香麻辣的辣椒炒肉时,他娘直接伸筷子夹走了他爹的筷子。
他娘面容严肃:“你还没好全呢,吃了辣又要嗓子难受、咳嗽个不停,不准吃。”
他爹无奈,调转筷头又夹了筷子干丝送入口中,脸上的笑一点也遮不住。
阿元默默地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
他爹嗓子——或者说他爹的身体,似乎是在他娘回来后,才忽然莫名其妙地孱弱多病起来。
是真是假还不知道呢。
阿元好笑极了,忽然碗中多了好大一块鱼肉。
他抬头,见他娘笑着收回筷子:“刺都挑了,你多吃点,好好补补。”
又忍不住笑:“你去挖煤了?怎么黑成这样?”
阿元瞧他娘一副的天真烂漫,心中顿时暖洋洋的,只哼着撒娇:“太阳太大,又经常在外边跑,就黑了。”
“娘嫌弃我了?”
他娘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哪有?你可是我亲儿子!”
话音未落,他爹又夹了菜过去:“先吃饭,阿元肯定馋了,等吃完了再叙旧也不迟。”
他娘心疼地望着他,又一次次给他夹菜。
当然啦,他爹也一次次给他娘夹菜。
他娘只顾着照顾他,根本没功夫给他爹夹菜。
阿元想笑,忙端碗大吃大嚼起来。
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吃饭时间便长了许多,也理所当然地多吃了不少。
见阿元秦潇聊得尽兴,秦湘也问个不停,秦桑有眼色地没有过去打扰,只拉着周度一起去散步:“先走走,你吃了那么多东西,当心晚上积食。”
夏夜凉风习习,皓月清辉千里,让人心情舒畅。
秦桑抬头望着月亮:“周度周度,你觉不觉得阿元这回回来,整个人都开朗了很多?”
“有这回事,”周度转头望她:“那以后,咱们别总是跟着阿元,让他和伙伴们一起去读书游学?”
“譬如骑射、譬如拜师、譬如走访……让他独自历练历练?”
秦桑想想黑瘦的阿元,不由有些心疼:“好是好,就是阿元还太小了。”
“等上两年再说这事吧。”
周度说好,心道秦桑确实心疼阿元,但若是知晓阿元安全无虞,也定然会答允。
他不再纠缠此事,只握着秦桑手腕慢慢散步:“今日桑桑这般开心,不仅仅是因为阿元吧?”
“就知道瞒不过你,”秦桑仰头闭上了眼,感受了一会儿凉风后,才睁眼道:“大哥那里来信了。”
周度的好心情消散些许。他满眼惊喜:“哦?这是好事啊,大哥说几时过来了么?”
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等大哥回来,他怕是又要失宠了。
“没有,”秦桑认真道:“是棉花棉布的事情啦。”
“大哥忙着收购棉花棉布,又段日子不能过来呢;但你让人修河时,大哥就让人去买棉花棉布了,这几天,第一批棉花棉布就要过来了。”
这倒是双喜临门。
周度且欢欣且愧疚:“大哥帮了我这么多,我当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大哥才好……”
“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你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秦桑认真起来:“大哥嫂子都说过,让我好好帮你解决后顾之忧,让你一心仕途,这才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所以,你不要多想,认真做你的官就是了。”
周度扬眉,心中百感交集:“好。”
“我会尽量早些结束公务,早些回来陪桑桑。”
“不用,”秦桑大方极了:“嫂子说了,未来几个月会陆陆续续有不少的棉花棉布,我们可以一起去清点入库,免得东西坏了。”
“我有事情做,不会无聊的,你不用在意我。”
“……”周度抬手揉了揉眉心。他无奈道:“谁说是要陪你?是要桑桑陪我。”
秦桑愕然,被周度捧起了脸:“桑桑当真不知么?”
“……知道什么?”
“知道我是个孤儿,”周度眼中痛楚弥漫。他声音轻飘:“没了家,就和飘絮浮萍无异,总觉得心中空荡荡的,多少权势富贵都换不来。”
秦桑慢慢皱起眉头,周度却笑了:“但有了桑桑,我就不是没家的孤儿,我才能安心、才能心无旁骛地处理诸多杂务。”
“我——”
“我知道了,”秦桑张口打断周度的话。她握着周度的手保证:“既然如此,我会早些回来陪你,不会故意等到晚上才回家。”
周度了然地笑:“……如此甚好。”
她果然是打着不打扰他的心思。
夫人太贤惠也未必是件好事。
做出保证之后,秦桑又拉着周度散步。她笑得新奇:“周度你居然想我陪你!”
“不然呢?”
“我以为你心里只有圣贤书、只有功名呢,那时候你整月整月住在私塾里,根本都不回家。”
“……我说了,是那时我身份太低微,怕别人抢走你,只好努力读书求功名。”
“……那时候我都嫁人啦!谁会觊觎有夫之妇呢?”
周度目光微凝,又若无其事道:“也怕遇到事情,我却无能为力。”
他以前也觉得成婚便是平安符,可后来才知道……
才知道世间多的是寡廉鲜耻之人,一个个的觊觎旁人夫人,明明知道对方已为人妇却死不悔改。
也幸亏他所爱之人就在身侧,否则,他怕是也免不了搬弄权势,让她乖乖从了她。
周度压下心头阴暗,故意为自己表功:“现在就很好,我能照顾桑桑,也能护着秦家。”
秦桑想着周度对秦家的庇护,肯定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大哥大嫂他们都很感激你呢。”
“一家人,说什么感激?”
“周度,”秦桑站住脚步。她沉吟片刻下定决心:“我们再要一个娃娃吧?”
周度拧眉。
秦桑不为所动。他是个孤儿、渴望家庭,所以等她十年、所以亲自抚养阿元长大,也一定喜欢孩子。
秦桑望着周度眼睛一字一顿:“不是想玩娃娃,就是……就是家里人多,会热闹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秦桑说完肯定地点点头, 周度却嗤笑一声垂眸望她:“桑桑,你为了生娃娃也委实是……”
他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言辞,终于道:“绞尽脑汁, 锲而不舍。”
“……”秦桑被他噎了一下:“真没有, 我觉得你会想要娃娃。”
“我没有, ”周度毫不留情地否认:“娃娃要我养,我想起来就害怕。”
说着他摇头轻笑。
皓月清辉,在他面上镀了一层薄银, 他一笑,便愈发显得眉目温软。
他声音也温软:“既然为了我要娃娃,那我不想要, 此事就此打住。”
“周度,”秦桑还想说些什么, 周度垂头吻在她额心:“我有桑桑就够了。”
“何况现在还有阿元。”
秦桑不信, 抬手拽着他胡子扯到一边:“真的?”
“当然是真的, ”周度被她扯得身子一斜,抬手从她手中救下胡子:“桑桑, 我是男子,生儿育女对我来说毫不费力。”
“孕育分娩痛苦的是你,我大可以直接把一切都丢给你,借口都是现成的, 就说我忙于公务日理万机。”
秦桑慢慢眨了眨眼。
“所以,”周度牵着她手漫步:“对我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我为何要拒绝?”
“当然是因为桑桑,因为我不想桑桑痛苦,因为我有桑桑就够了。”
他声音温软若泉也甘甜似蜜, 回眸望她时眼中情意万千:“女子常因多子而苦,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头百姓,无一能外。”
“我不想桑桑也是其中一员。”
秦桑想说自己生娃娃根本不辛苦,但周度眉眼认真,她终于翘了翘嘴角:“好吧,既然你不想要,那我也不勉强你。”
周度也翘了翘嘴角:“桑桑若是喜欢孩子,那辖内百姓都是咱们的孩子,桑桑施粥也好、买棉也罢,都不失慈母之风。”
只要想想自己居然是个大官夫人,秦桑便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又听周度道:“若是喜欢娃娃,那等上几年,等阿元成了婚,让他多生几个娃娃给你玩。”
秦桑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她还不到二十,做祖母这事对她来说还是太过遥远。
她忍不住斥他:“什么叫让阿元多生几个娃娃?他夫人生娃娃难道不痛苦么?你怎么能……”
“那就让他少生几个娃娃,”周度从善如流:“总之,以后你总有孙子孙女玩,就像大嫂一样。”
秦桑悻悻闭了嘴。
也是,阿元总会有娃娃,她不做抢人娃娃的恶婆婆,平日多照顾照顾娃娃就够了。
但是……
“但是我才二十啊,”秦桑一声哀嚎:“我不要做祖母!我还没准备好!”
周度朗笑出声:“那便好生疼爱辖内的百姓。”
秦桑立刻闭了嘴。
辖内百姓比她还大呢,她疼爱个鬼啊疼爱!
话虽如此,但秦桑还是亲力亲为地处理棉花棉布等事——
她不像周度那么聪明,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何况嫂子也在一旁帮衬着她。
从初夏忙到深秋,运棉运布来陕西的商人越来越多,棉花棉布的价格也越来越高。
大哥运来的棉布棉花便越来越少,总得算下来,也只有五万匹棉布而已,比起需求来说真是杯水车薪。
好在大哥一早猜到会有今日,早早地就在陕西各地定下了几处仓房,倒是将这些棉布棉花妥善保存起来。
秦桑不由叹气。
深秋正是筹备冬衣的时候;大哥清楚其余布商会趁机抬高价格,因此死死摁着不准早卖,等着过些日子再低价出手,只赚个本钱就够。
可是其余布商已经开始涨价啦!这点棉布可不能让许多人穿上便宜厚实的冬衣。
“尽人事听天命,”嫂子摸摸秦桑脑袋:“咱们不是点石成金的神仙,也不能凭空变出棉布棉花来,能做多少是多少,勿以善小而不为也就是了。”
嫂子在矮榻上坐着,秦桑身子一矮坐到脚踏上,又顺势伏在嫂子膝头。她闷闷道:“我知道,但就是心里难受。”
大哥大嫂一早说过她不是做生意的料子,因为她对家人太大方、对穷人又心软,有了铺子后,不仅急吼吼给全家人各自做了衣裳,遇见穷人就把一些积压的过时布料低价卖给他们,还把那些一尺二尺的碎布免费送人。
结果总有人来讨碎布,碎布不够、她没法送人,便有人怪她装穷,连点零碎布头都不舍得送人,听得她气得要命,后来还是大嫂一通臭骂骂跑那人,那人才不再时常上门讨碎布。
至于后来……
后来周度也知道她心软的毛病,自行将外头的一切一力扛起;他又年少登科前程锦绣,倒是没人给她找不痛快。
她心头愈发沉重了:“周度对我那样好,我却一点帮不到他……”
“这叫什么话?”嫂子笑着打断她:“你一点帮不到他,那如今是在做什么?”
“这是嫂子——”
“没有你,我们压根儿不会把周度接进家里住着,更没有今日的事,”嫂子抬起秦桑下颌,她笑眯眯的:“你当周度为何对你这般好?”
“没有桑桑,就没有今日的周度,如何算不上帮他?”
秦桑勉强翘了翘嘴角,人照旧怏怏的;嫂子无奈地叹气。
她的桑桑本就心软,何况周度一直刻意保护着她,她如今还和孩子一般;她岔开话题:“说来,冬天总懒得出门,正巧还在秋天,咱们出去拜拜菩萨去。”
嫂子言笑晏晏,秦桑强打起精神:“好啊,咱们什么时候去?”
拜佛上香一直都是女子最寻常的交际活动之一,秦桑心情渐渐轻松起来。她坐直了身子:“带着阿元湘儿他们吗?”
“不带,就咱们两个,”嫂子微笑:“孩子们以后有的是上香的机会,这回就咱们两个。”
秦桑嘴角就再也压不住了。
秦桑要去礼佛上香,周度自然大力支持;他早早安排好了护卫与丫头婆子,还备了厚厚的香油钱:“既然要去,那便多留几天,免得慌忙来慌忙去,最后只留奔波、一点不放松。”
“再者,慈恩寺的素斋不错,桑桑可以多留几天好好品尝。”
秦桑倒是不奇怪周度的体贴,但瞧着那张五百两的银票一阵吃惊:“这么多的香油钱?周度你钱多了烧的?还是有什么了不得的财路?”
“……我能有什么财路,不过是大哥心疼我,给我贴补些私房钱罢了,”周度给她逗笑了:“桑桑莫要污人清白,我连冰敬炭敬都不收,更别说其余贿赂了。”
秦桑这才放下心来,又把银票推回到周度手中:“那更不能给我这么多钱了。”
“我和嫂子商量好了,捐上几十斤香油就好,不用花这么多钱。”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现在她一点不舍得花钱,毕竟周度是位阔绰的抚台,这里水、那里旱,他都会大方地捐出俸禄——或者说大哥给的银钱救济灾民。
他每年捐出去的钱,到他俸禄的二三十倍呢,她现在是一点不敢花钱,生怕周度以后用到。
“不是给你的,是给慈恩寺的,”周度无奈,长指曲着轻敲桌面,一点点地向她解释:“平日里有了灾情,官府固然会掏钱赈济,但有时库房窘迫,便得我们这些人带头捐钱,好说服官员富商们掏钱出来。”
“但民间也有自发的赈济行为,寺庙便是其中大头——”
“寺庙土地的赋税杂役少很多,又常有人捐献土地与香火钱,它们可阔的很。”
“手中有钱,等有了灾情,寺庙便会主持施粥赈济等事;这钱说是给了寺庙,但许多都用在了灾民身上。”
“你只管去捐,不必在意那么许多。”
秦桑后知后觉地想起寺庙常常施粥,又满怀感慨:“周度,你知道得好多啊。”
虽然早知道周度聪明博学得不像话,但每次都会被他惊到,好像他什么都知道一样。
“在其位谋其政罢了,”周度十分谦虚:“遇到灾情,我总得想法子赈济灾民,各种方法都得试一试。”
秦桑心头异样,忽然道:“那年初春荒,你真的不知道请商贾捐钱吗?还是——”
秦桑陡然住了口,周度轻描淡写:“急得昏了头,忘了,幸亏桑桑提醒了我。”
秦桑:“……”
得,是她班门弄斧了。
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既然知道,又何必装作不知道呢?”
周度抬眼,凤眼中情愫万千,终于轻声道:“我若是样样都会,桑桑就不来找我了。”
“哪有,我——”秦桑说到一半闭了嘴。
还真是,嫂子打小就教她,说周度功课重、抱负大,要她别去打扰周度,是以除了衣食住行,她很少去主动找周度。
当初要是知道周度有办法,她肯定也不会去找周度,就怕扰了他的大事。
说起来,周度好像真的很黏她。她想了想认真道:“你要是想见我,让六哥他们说一声就好,我肯定会去找你的。”
周度笑着答允,又递过来一封信件:“慈恩寺有位有大智慧的圆悟大师,我与他有些交情;前年他托我写篇文,我总忙得忘了。”
“这回桑桑去,正好把这篇文送过去,也算我没有失信于人。”
“好啊,”秦桑接过信件,见上面没有封蜡封,不由好奇:“你怎么不封信啊?不怕给人看了?”
周度不甚在意:“一篇文而已,看不看的不重要。”
秦桑低低哦了一声,没有打开去看。
偷看别人信件不好。她将信件平放在桌上,人却好奇起来:“你们怎么认识的?因为赈灾么?”
她记得周度这人好学得很,两耳不闻窗外事,几乎没有去过寺庙啊。
周度抿了口茶:“……得过名刹,进去看看也是好的,便渐渐认识了。”
秦桑哦了一声,又笑着叮嘱:“那我们不在的这几天里,你千万要好好照顾自己,别把自己累病了啊。”
周度笑着答允。
昔日上天入地寻她不见,他全无办法,连佛道之法也求过。
那时到了此地,他听闻圆悟大师有大智慧,便急忙求见,请他帮忙寻她消息。
圆悟大师也束手无策,但檀香冉冉,他久违地安睡了两个时辰,再一次失魂落魄地离开。
如今她回来了,他才想起来圆悟大师似乎托他写过一篇文。
便当作还愿吧。
秦桑不清楚周度近来忙不忙,但清楚他忙起来绝不会听她的叮嘱;赶在出发前,秦桑不仅替周度准备好了未来数日的衣服,还和厨房商量着定下了他未来十日的膳食。
她怕周度有了饭菜也不吃,三令五申地说自己留了人看着他,若他不肯乖乖照顾自己,她以后就再也不理周度了。
周度再三保证,秦桑才放心地和嫂子一同去了慈恩寺。
到地方后嫂子一掀车帘,面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作者有话说:
收尾啦收尾啦,大约一两个大情节就要结束啦。说起来这个故事想了很久很久,但是……一开始没搞懂怎么让大才子守身如玉多年,所以搁置(主要史书入脑,明代背景下二十岁的大官我是真的写不出来,想一想就要大脑宕机的程度,所以写权贵,要么是侯府公子兼锦衣卫季松,要么直接走外戚道路的穆清风,要么是自身能力爆棚+义父扶上位的武将)后来引入穿越设定豁然开朗,但这设定也直接砍了大半前缘,她拙劣的诱惑、他纵容的默许通通消失啦,比如原设定还让她向太后解释下姓名来源,厚着脸皮求恩典去陪他(明代一开始官员是有点异地的),什么太后逗她说姓秦、秦桧也姓秦,她小心翼翼地解释……说五亩之宅树之以桑……吧啦吧啦很可爱,也有主观能动性但现在的秦桑……钝感人设+老公护+直接穿越,社会关系过分简单,心智也没有成长,好多线都砍了。……由于她过分单纯所以有点……周度护妻力拉满,只能这么说了。和隔壁说话说人心坎上的陆昀比起来,她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大约三十万字出头就能完结,刚好解决她年纪太小、太面嫩的问题,周度腹黑时刻……外加埋了好久的走私线~对就是流民线,请闹腾千年的白莲教出来露个面。哈哈哈最近疯狂存稿,要试着攒点预收,再也不想个位数收藏裸奔上路了说来,这本书是写的最快的一本,也解决了我一个疑惑:明明我男主蛮精英的啊,普遍拼好人、各种历史典故、明明封建主义精英思维,单官场一面属于放真实位面上都可圈可点的类型(这正是拼好人的胜利.JPG),为啥没人喜欢呢?……嗷,果然是历史小说看太多,群像及某些思维入脑,甚至没有历史小说惯爱的瑟瑟及野史(每次看那些历史小说都感慨作者是真敢写啊,从头到尾的荤段子/红颜,莫名其妙的魅力给我整麻了)穆清风那篇某章开头一千字立了个有良心但不多的闷葫芦油滑官员形象,群像遗毒这篇说着不写不写,但还是搞了好几个偏历史小说向的场景(我怎么就管不住自己这手呢.JPG)下两本男主照旧精英(这点是真改不了……),但是!重心放男女主关系上,把详略调整一下。而且女主社会关系也比较多,比较有目标(翻案or攒钱),不像秦桑这样太傻白甜只想躺平做咸鱼(咸鱼是多么美妙)哎呀一想到穆清风才敲打了前任、他亲表妹就一不小心帮他吸引了一情敌,我就忍不住想笑。何仪(谨慎地)阔气地帮他养小弟也成功吸引了一堆仇恨值、搞我同僚事业成功家庭幸福比杀了我还痛苦、我得宣扬他老婆多漂亮多能赚钱多贤妻良母、给他拉仇恨值……就更想笑了。情敌满坑满谷.JPG穆清风:……这么多人想勾引我老婆真的河狸吗河狸吗河狸吗?小三滚开啊!我才是正夫!拜过天地的亲老公你懂吗懂吗懂吗?以及老婆和侄女贴贴、把他推外面独守空房,李弼嘴贱说琥珀就在外面、结果老婆羞惨了、他心疼跑出去骑马射箭、结果一回家发现老婆啪丢了就好好笑。老婆前未婚夫带着埙和她谈诗词歌赋南国风光世代情谊,他醋得咬牙切齿还得装大度真的好自卑是男人最好的嫁妆(确信)精英上头一瞬间、低头一辈子的美,百尝不厌。周度秦桑篇不会大修,但应该会出无穿越if线番外(这不就北京小夫妻恩爱日常的拉长版吗)(划去)(原设定好多都能用上)这对太美好以至于我至今没搞过瑟瑟脑洞(……)美好的小夫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郎情妾意琴瑟和鸣如胶似漆,好美好……这篇就在纯古言男主年龄与婚恋的bug,以及穿越bug之间来回循环,还是忍不住选择了后者,毕竟前者真的好……怪哥哥以及老二周克可以出来啦
第69章
“怎么了?”秦桑纳闷, 探头过去朝车外看。
就看见车前有一大堆人,为首那个头点戒疤、身披袈裟,两条花白的眉毛一直往下垂到胡子上。
一看就知道是个得道高僧。
秦桑吃了一惊,干巴巴地笑:“周度说他提前知会了慈恩寺, 会有人来等咱们……”
这事嫂子也知道, 但两人都以为等她们的会是小僧弥, 一两个人引路罢了,哪里想到会有这样的得道高僧?
“……下去吧,”嫂子笑了声:“莫要让大师等久了。”
秦桑连连点头, 先下了车才扶着嫂子慢慢下车。
嫂子上前几步双手合十:“大师。”
那和尚手捻佛珠道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僧圆悟,特来迎接两位檀越。”
嫂子吃了一惊, 笑着说声惶恐,圆悟颔首说已经备好了寮房, 又说一行人车马劳顿定然辛苦, 请几人先去清洗歇息。
嫂子道谢, 言笑晏晏地搭着话;秦桑本就坐车坐得怏怏的,自是乖乖跟在嫂子身后, 打算到了寮房,再将周度写的诗文交给圆悟。
不想走到一半,有个小僧弥跑来寻圆悟,说是寺中有些事情请他定夺;圆悟合掌致歉, 临时离开,却让其余僧弥带几人过去。
秦桑琢磨片刻, 觉得圆悟定然有要事去做,文章的事情还是等等再说吧。
反正有小僧弥在,等下请小僧弥传话, 看圆悟什么时候要。
不多时到了寮房,这寮房背靠林子,一进入便格外的清寂幽静,秦桑心神为之一振。
嫂子也一样。她瞧瞧院中的石桌石椅,让人给了赏钱请小僧弥离去,说要和秦桑一同坐在院中歇歇。
小僧弥似乎经常招待达官贵人,见两人要歇息,立刻合掌离开,又送了茶水过来。
只不过,这茶水并非单纯的两盏茶,也非一个托盘盛了茶壶茶杯过来,而是先搬了个红泥小炉过来,又送来枣核炭、紫砂壶杯、茶点等一干物品,方才合掌道:“茶是贫僧们自己做的茶,虽不名贵,却也干净,请二位檀越尝个新鲜。”
“小僧不打扰二位了,若有事情,遣人唤小僧一声就是。”
言罢转身离去。
嫂子笑着目送他离开,方才拎起铜吊注入紫砂茶壶中洗茶:“这茶确实香醇。”
秦桑有眼色地给小泥炉添炭:“嫂子,这些人也太……”
她斟酌道:“太懂人情世故了吧?”
平心而论,他们做事实在让人挑不出错来,秦桑自认是做不到这水平上的。
嫂子失笑,抬手给两人倒了茶:“慈恩寺是有名的古刹,迎来送往多是权贵富商;它既然要权贵富商们添香油钱,自然要把这些人照顾舒服了。”
秦桑心不在焉地端起茶杯喝茶:“可是和尚——嘶!”
茶水烫了舌头,秦桑忙端走茶杯吸气;嫂子见她这傻样笑出声来:“就这么想喝慈恩寺的茶?还是饿了?”
“……”秦桑用目光控诉嫂子,又道:“可是嫂子,和尚不该六根清净、不理俗务吗?”
怎么能比她这商家出身、自小耳濡目染的人还懂人情世故呢?
“生于俗世,怎么可能不理俗务?”嫂子见她烫到、一时间也不敢喝茶,只笑道:“何况慈恩寺有多少人?多少田地金银?这些事情都要打理,便少不得同人打交道。”
“再者说了,慈恩寺也没少布施穷人;拿权贵富商的钱周济穷人,这是好事。”
“都说佛法无相,为做好事奉承权贵,倒也说不上是市侩。”
秦桑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无奈:“他们肯定是因为周度才这样对我们!”
以前她和嫂子出去上香,请大师求签详签(1)都要排队、都要看大师们的心情。
嫂子拈了一小块茶点吃掉:“嗯,是枣泥酥,味道不错,桑桑尝尝?”
眼见嫂子将茶点推到自己这边,秦桑吃了一块;这糕点有些甜腻,配上微微苦涩的清茶滋味正好。
秦桑没那么愤愤不平了。她好奇:“嫂子,你说周度是怎么认识圆悟大师的?我记得他不信佛呀。”
别说不信佛了,周度从来都没有去过佛寺;有次她和嫂子一起去寺庙,她担心周度体弱多病,等了好久才求到一张避疾病危难的护符。
她献宝似的送给周度,结果周度哂然一笑,说怪力乱神毫无用处,气得秦桑把护符拍在他桌上转身就走——
她当然知道护符不是灵丹妙药啦,但好歹是个好兆头不是吗?
那次秦桑气得整整三天没有给他送糕点,自己一个人全部吃光;后来她也没有见周度戴过那张护符,很久后才知道那张护符被他夹在了书中存着。
那之后秦桑就长了心眼儿,别说护符、开光的信物了,她连素斋都不肯给周度带一份!
到北京时周度也还不信佛,他到底是怎么认识圆悟的?
秦桑想不明白,嫂子饮茶轻叹。
还不是你失踪闹得啊。
她失踪头两个月,周度每天都去五城兵马司查探进度,没几天五城兵马司的人就认识了周度;后来周度照旧找她,等过了两三年,本来不信佛不信道、只信孔孟之书的人就渐渐认了命,私底下没少找寺庙倒是许愿。
瞧着怪可怜的。
嫂子想了想道:“听说你不在时,周度向佛祖许了愿,说想要找到你。”
秦桑伸向枣泥酥的手顿住了。她停了片刻:“嫂子,我是不是……让你们很担心?”
“……要是你自己跑走了,我就该气得揍你了,”嫂子擦了手,又揉她垂下的脑袋:“可你是莫名其妙到了十年后,没人能预料到这事。”
“子不语怪力乱神,何况咱们这些普通人。”
“这事怨不得你。”
秦桑勉强牵了牵唇角,没了吃糕饮茶的心情,只听着铜吊里的沸水咕嘟咕嘟响。
秋风一阵凉过一阵,秦桑哽咽道:“嫂子,我没想过离开周度。”
“那天我很气,气周度说话不算话,他明明说生了娃娃、过了月子就带我出去玩,但他多扣了我两个月!”
“我想吓一吓他,还想着买他爱吃的糕,结果路上看到了平安结,想着买了平安结再买糕,他要是凶我,我就把糕塞进他嘴里、让他说不出话来。”
“可是……”
可是一眨眼就过了十年,她再次看到了瘦成骨头架子的周度。
嫂子轻轻揉她的头:“嫂子知道,周度也知道。”
“以前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以后你好好待周度就是了。”
秦桑久久沉默,终于抬手用力带过眼角:“好,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照顾周度的!”
嫂子原本想哭现在想笑——
当年公公说让秦桑照顾周度,她便牢牢记住了这句话,哪怕自打周度动了心、就一直是他照顾秦桑,秦桑也照旧觉得是她在照顾周度。
一个能年纪轻轻就位极人臣的人,会不知道该怎么照顾自己吗?
想哄她照顾他、想享受她的在意罢了。
嫂子失笑:“听说这里的素羊素鹅都很好吃,面筋豆腐也不错,还有菌菇竹笋煮的面,等下尝尝。”
“嫂子——”秦桑张口又闭嘴,终于在嫂子疑惑地目光中讷讷道:“周度也爱吃菌菇笋子,等下我们能带点回去吗……”
她声音越来越低,脸颊也红烫起来——
这是人家的招牌素斋,怎么能送人呢?再说她连吃带拿的实在难看……
但周度就是喜欢吃菌菇笋子嘛!
当初在北京时,冬天除了白菜萝卜就是萝卜白菜,只有一点干货能提供点鲜味儿,每次做菌菇汤,周度都能喝一大碗呢。
她是真的很想给周度尝尝……
忽地听见嫂子的大笑声。
秦桑抬眼,嫂子笑得面红发抖:“按理说是不能,可谁让你是周度的夫人呢?”
“私下提一句,自然能带些回去,别声张就是了。”
秦桑慢慢翘了翘嘴角。
也是哦,周度认识圆悟呢。
素斋确实味美,那碗菌菇面尤甚,滑滑的菌菇吃得人口滑,一点也停不下来;笋子则咯吱咯吱的有嚼劲,一碗下来面的滑爽、笋的清脆、菌菇的鲜美融合得相得益彰,忍不住让人多吃了一碗。
吃完后,秦桑请小沙弥帮忙传话,问她什么时候把周度的文递给圆悟;说完了小僧弥转身就走,秦桑又不好意思地叫住他,委婉地表示自己想待些菌菇笋子回去。
小沙弥笑道:“菌菇笋子不难,离开时小僧自然会奉上;只周檀越的文,小僧要先去禀告圆悟师叔、再来告知檀越。”
一听能带走菌菇笋子,秦桑心中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她笑着答允:“好,我等着圆悟大师的回话。”
嫂子忍不住笑:“都说女孩外向,现在看果然是这样,吃碗面都记挂着周度。”
秦桑故作深沉:“我们这是同甘共苦的情谊,当年在北京,一小把菌菇配一大颗白菜一起炒,谁都不舍得吃菌菇呢!”
“那时候就穷成这样?”嫂子心疼了:“怎么不和家里说?家里好给你们寄钱。”
秦桑不好意思地笑:“我多做点刺绣就有钱啦。”
周度那人心气可高了,要是为了这点小事就找家里要钱,给他知道了又要难过了。
再说了,家里有人婚嫁、有人添丁,用钱也紧巴巴的,她哪能一门心思要钱、让大哥大嫂难做呢?
吃饱喝足,两人早早洗漱歇息,第二日双双睡过了头,吃过午饭后反倒睡不着了,索性一起四下散步。
带路的只有一位小沙弥。他僧衣麻履、面带歉意:“今日寺中有事,其余师弟都去帮忙了,只剩下小僧一人陪同。”
嫂子了然,秦桑不由好奇:“出了什么事?居然要这么多人一起去帮忙?”
作者有话说:
(1)求签详签:即抽签解签。
第70章
话音未落, 嫂子不赞许的目光便落了过来。
秦桑神色不变,落落大方道:“若是当真有什么事情,小师傅大可也去帮忙,我们这里不需要人陪着。”
小师傅一早收到过消息, 说这位丰腴慈爱的妇人是抚育周抚台长大的嫂子, 那位年轻稚气得不像话的女子才是他的夫人。
何况, 小师傅也想让秦桑她们动一动恻隐之心、多捐些香火钱。闻言他合掌颔首:“檀越好意,贫僧心领了。”
“说来,此事与圆悟师叔所忙之事是一样的——如今天色渐渐转寒, 几位师叔们担心流民饥寒交迫没了性命,就设了粥棚施粥赈济。”
“因着此事,许多师兄们都去帮忙了。”
秦桑皱眉同嫂子对望一眼, 登时没了游赏的心情。
嫂子面露怜悯,又牵过她手问:“怎了?这般神情。”
秦桑没答话, 想着又有了流民灾荒, 周度又不知道要伏案办公到什么时候。
他肯定不会乖乖吃饭睡觉。她怕只怕他彻夜不眠、只在困极了的时候才小憩一会儿。
他那副身体……
秦桑幽幽叹息, 回过神来小师傅已经离开了。
她讶然:“嫂子,那小师傅——”
“去帮着施粥了, ”嫂子笑:“担心周度?”
秦桑闷闷点头:“周度他……或许不算个英明神武的官,但一定是一个勤勉正直的官。”
“有了流民,他又该彻夜办公了。”
还有,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受到弹劾。
嫂子宽容一笑:“那桑桑回去?”
“正好抓着周度休息去。”
秦桑摇了摇头。她用力笑道:“我又不能帮他处理公务, 他照旧要忙着,回去有什么用?”
“再说了, 这回是嫂子陪我来,就咱们两个,大哥都不在, 当然要好好逛一逛啦!”
嫂子失笑,与她十指交扣:“既然如此,那就陪我走走。”
秦桑用力抿嘴,整理好心情同嫂子一同散步。
时值深秋,肃肃高木萧萧落叶,凉风卷着黄叶在空中打着卷飞起又落下,不时有几只雀鸟蹦跳着低头啄食。
两人都穿得厚实,凉风拂面也沁人心脾,秦桑心中惴惴,呼吸都屏着,更别说开口说话了。
嫂子抬头赏景,余光却注意着她;见此微微一笑:“周度厉害得很,不会出事的。”
秦桑闷闷嗯了一声:“但是他那个人,从来都不会照顾自己。”
“都说君子不器,但他好像把身体当成了达成目的的器物,一点也不知道爱惜。”
这话不假,周度那孩子打小就在心里憋着一股气,有时候她觉得周度想毁了一切。
包括周度自己。
至于后来……
后来那心机深沉的小子看中了她的桑桑,仗着她的桑桑心软就可劲儿地糟蹋自己的身子,就等着她的桑桑看不过眼去照顾他。
嫂子缓缓舒了口气。
往日种种,如今想起还是心头窝火;偏偏周度对她的桑桑一片赤诚,她的桑桑也喜欢他,她倒是应该帮一帮她们。
嫂子停住脚步,转身握着秦桑两手:“那咱们回去吧。”
秦桑惊得睁大眼笑,又立刻抿紧了嘴:“不用,咱们玩几天再回去。”
两人才坐了好久的马车过来,结果没待几天就回去,没玩是小事,怕就怕嫂子累着了。
嫂子都五十多岁了,身子不比当年,经不起颠簸。
见嫂子目光愈发柔和、似乎要张口说话,秦桑抢先道:“再说了,周度写的文还没有交给圆悟大师,我也要去厨房偷个师,以后给嫂子、还有周度煮好吃的菌菇素面!”
嫂子挑高左侧的眉,秦桑怕她不信再次确认:“真的。”
“我知道,”嫂子笑:“就不给阿元尝一尝?”
“……”秦桑张口补救:“当然要给。”
说完秦桑转头散步,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再不能再忘了阿元。
姑嫂俩溜达了许久,等身上累了才回去。
到了寮房,秦桑让素素滟滟陪着嫂子吃茶点,自己则和一位擅长厨艺的婆子一同去了厨房。
厨房看得严,轻易不准闲人进去;幸而秦桑留了个心眼,提前找了那小师傅帮忙带她过去。
秦桑衣着贵重、满面天真,一看就知道是权贵人家的夫人千金;再加上那小师傅的引荐,厨房婆子不敢怠慢,满面堆笑地将秦桑与婆子应了过去:“夫人来得正是时候——快到晚膳了,咱们正在做菌菇素面呢。”
秦桑松了口气。她不知道两人何时回去,但她心里打鼓,总觉得早些学了比较好。
那婆子高高挽着袖子,将泡了水的菌菇笋子下过翻炒,热油凉菜刺啦一声响,婆子觑着眼,手中乌黑的锅铲翻得震天响,口中不忘解说着:“先炒菌菇,等炒香了再加笋子,笋子要预先焯水去涩;之后加泡发菌菇的水、还有一小把黄豆芽煮着……之后煮熟了面就能吃了。”
秦桑默默记住,想趁着行家在手自己试试,没曾想她尚未开口,婆子就笑问:“夫人要不要试试?”
秦桑大喜过望:“有劳了。”
说话间婆子已经递来了围裙,秦桑挽了袖子洗了手,和婆子一同做了好几锅。
她毕竟不常做饭,下菌菇时溅了热油打在手臂上,她放下袖子后只当没发现,只是带了自己做的菌菇面给嫂子吃。
嫂子笑着唉声叹气:“我也是吃上咱们桑桑做的面了。”
秦桑有点脸红,嫂子一点也不饶她:“到底是周度,嫂子都没这个福气。”
秦桑低头搅面,迎着热气慢吞吞道:“那就不给周度吃,只给嫂子和阿元吃。”
嫂子说好,低头挑面吃。
两人睡在一间房、一张床上,秦桑翻来覆去地想着周度,嫂子无奈地摁住她:“成了、别翻了,你烙饼呢?……明天去白白佛祖,后天咱们就回去。”
秦桑果然乖乖不动,又歉意地窝进嫂子怀里:“嫂子,对不住,我……”
“睡觉。”
秦桑吸口气,把脑袋埋进嫂子肩窝。
次日秦桑跟着嫂子跪完这个拜那个。她跪的腿酸,大逆不道地在心里偷偷怪佛祖太多,又在下午托小师傅把文章递给了圆悟,还提了明日离开的事情。
次日一行人收拾东西起身,圆悟虽没能亲自来送别,却也让小师傅带了一大包菌菇笋子过来。
一路颠簸,秦桑心潮起伏,又想着给周度个惊喜,就趁着休息时和侍卫们递了话,说不准偷偷泄露她们提前回去的消息。
护卫们自然答允。
一路匆忙地回了家,秦桑送嫂子回去休息,自己洗把脸就抱着菌菇笋子去了厨房——
周度肯定又没有好好吃饭,这清淡鲜美的菌菇面最适合他啦!
厨房食材充足,黄豆芽、面条都有,只是厨子清楚秦桑厨艺不佳,生怕她烧了厨房伤了自己,一直心惊胆战地盯着秦桑,直到面条盛入碗中才放下心来。
秦桑端着面去了直房,确定书房没有其余人后,秦桑才敲门进去:“我进来啦。”
“放肆!”周度猝然抬头,暴戾的眉眼同声音一同传来,惊得秦桑钉在原地。
他眼窝又深了些,眼下淤青鲜明,眉眼暴戾得如刀如刃;见是她,周度眉宇间的风刀霜刃立时被春风吹化,须臾便悉数化成了温柔的春水。
他笑着起身:“桑桑怎么回来了?不是要多住几天?”
“……想家了,”秦桑还没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来。她试探着轻声问:“……哥哥是不是有公务要忙?我出去等着?”
“没什么要忙的,”周度已经绕过了桌案,牵着她手摸了摸,确认她双手温热后才笑:“找我有事?”
他声音低低的,温柔如水中青荇。
秦桑松了口气。
这才是她认识的周度。
她声音便抬高了些:“听说你没有吃饭,煮了面给你垫垫肚子。”
周度动作一顿,垂眼看向身上衣物。
他连着两三日忙于公务,用饭歇息都要挤时间出来,身上这套公服穿了也有三天了,如今皱巴巴的不成样子。
他笑:“好,正好我也饿了……我换身衣裳——”
“换完衣裳面就坨了!”秦桑不准,拉着他胳膊往直房去:“先吃了面再说。”
转身时凉风拂面,吹得她耳边碎发搔得脸颊发痒;她一侧脸避过碎发,侧脸碎发便悉数落入周度眼中。
雪肤乌发、水眸朱唇,脸一侧,愈发显得乖巧可怜。
周度心念一动,只觉得那缕碎发直直飘入心中,飘得他心旌动摇。
意乱神迷,色授魂于。
坐下时他照旧心念飘摇,惊得秦桑在他眼前晃手:“周度周度,你怎么了?”
是不是太久没吃饭,整个人都眼前发黑精神恍惚?
秦桑皱眉,抬手去摸周度额头。
半道被周度抓住了手。
他虚弱地笑笑:“今日还没吃东西,有些神情恍惚。”
“我吃些东西就好。”
秦桑抿唇,抬手递给他筷子;周度接过筷子,挑了箸面迎着光看:“这面看着不错。”
“……你先吃吧,”秦桑给他气笑了,见他吃面才慢吞吞道:“这回去慈恩寺吃到个很好吃的面,我就厚着脸皮要了食材,还去厨房学了才回来。”
周度挑面的动作一顿,望她一眼又低头吃面。
只吃面的动作快了些。
秦桑得意起来。她轻轻点头,得瑟地快要摇尾巴:“很鲜吧?我学了好久,做了好多次、学得熟练了才离开厨房。”
“还有这面,是白案师傅做的,煮熟后过了道热水,所以还没坨。”
周度望她,抬手将她的面推到她面前:“是面都会坨,吞吃入腹才不会坨。”
“哦哦,”秦桑尾巴落了下去,也举起筷子吃面。
都忘了,她也给自己做了一碗。
她喝了两大口菌汤才吃面,又忍不住问:“对了周度,方才我给嫂子和阿元也做了,可吴平说阿元不在家……他去哪里了?”
作者有话说:
办公时超凶的周度,一句放肆吓到老婆了。老婆:……哥哥你在忙吗?(不知道说什么就叫声哥哥、这样你就不可以再凶我啦)诡计多端、被老婆美到失神的周度:我饿过头了低血糖虚弱脸.JPG坚决不承认自己偷看老婆的周度就是屑啦~【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