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居然还有人殉,”祁璋真是要被这些古人震惊,“我说怎么全是未成年在宫里打工呢,合着上届宫女都给上任皇帝陪葬去了啊。”
天知道田梁菀面无表情跟她讲殉葬制时,她有多震惊。人殉在这片土地上算是由来已久,从前朝到今朝,向来是权贵专属。
就拿她这个皇帝来说,若她死,没有生育子女的后宫妃嫔就会全部殉葬,连带着所有宫女内侍,都会一并活活葬在陵寝。
“可是陛下,您贵为万民之主,现在拥有无数奴婢妻妾侍奉,仙去后,也理应继续享有侍奉。我等奉您为主,主死,仆从理当相随。”
萧长御语气认真丝毫不见玩笑之意,说得理所应当,让人毫不怀疑若祁璋死后,她会即刻赴死追随。
可就算她说得理所应当,但不代表这个理,它是对的啊。
祁璋盯着她,一字一句:“这是错的。”
错误,荒唐,荒谬至极。即便在她前世,顾忌民愤,天龙人也不会公然让公民为权贵殉葬,所有关于人体的交易都会在背地里进行,而不是堂而皇之摆在明面上。
而萧长御他们却对此习以为常,不觉得有何不对。
“哪有自己死,还要拉着别人一块儿死的道理?”报复社会吗?这种人也配为君?
萧长御哑然。她只知道祁璋失去原本的记忆,不知道她来自另一个世界,更不知她前世实际上只是个最底层活得最惨的拾荒者,自然无法理解祁璋为何会因为旁人会给她殉葬而闹着离宫出走。
她是皇帝,至高无上的受益者,为何会觉得底下人为她殉葬是错误的呢?
看出萧长御并不能理解她的意思,祁璋眼底闪过一抹晦涩,旋即,她眨掉眼中弥漫的晦涩,改口道:“皇宫里太危险,宫妃宫女并未做错事,都会当作人殉,我要是暴露自己女子身份,还不得被人生吞活剥?”
她有病啊她呆在这里?只要能活命,能吃饱,她还有一身力气,去哪不行?
皇宫太危险,她要回乡下!
“萧长御,你是个好人,跟我一起走吧。”祁璋发出真挚的邀请。
她有一身力气,外加几十箱金银财宝,寻处安宁之地隐居多好,皇宫这种人吃人的地方她多呆一秒都觉得恶心。
不论从自己安危出发,还是从心理健康出发,都该远离皇宫。
眼不见心不烦。
萧长御对祁璋肯带着她走的决定很感动,但是感动不能当饭吃。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话难免说得夸大了些:“您居皇位之上,乃社稷之主,不可轻离宸阙。
于公,国不可一日无君,您的离去会使大齐陷入混乱,届时您现在所看到的所有妃嫔、宫人连同臣,下场不一定会比做人殉更好;
于私,怀璧其罪,您一日是君,别人永远都会将您视作大齐君主,您在明处时,有大齐军队保护您,但倘若一旦流落民间,必将遭到盈千累万的刺杀。”
好家伙,那就是左也是死,右也是死呗。
她就非死不可?
仿佛看出祁璋的不满,萧长御连忙安抚道:“您为女子之事,原本也不是什么致命大事,先帝膝下子嗣蕃盛,若真到无法挽回那日,您大可择一弟兄拥立其为新帝。”
祁璋皱眉:“当真?”
“当真。”萧长御斩钉截铁。
她没有欺骗祁璋。
新帝但凡不想被后人指着鼻子骂忘恩负义,必定会善待祁璋。
毕竟祁璋与那些会遭到新帝疑心的太上皇、前朝末帝是不同的。
后者本身就是代表着不稳定的符号,而前者是女子,根本就没有继承大统的可能。
没有朝臣会追随一个无甚根基的女子为帝,所以也根本不会给新帝带来危机。
善待祁璋,不会给新朝带来动荡,还能落得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能让我吃饱饭?”
“……能。”萧长御莫名感觉心累。
“那好吧。”祁璋恋恋不舍松开手里抱着的金疙瘩。
随着祁璋答应暂时歇了离宫的心思,萧长御松了口气,心里却是发愁。陛下连自己乃女身的风险都不愿承担,若让她知晓如今朝中局势……今日离宫出走之事来日恐怕还会发生。
她到底该如何劝谏陛下?
想起自己今日出宫目的,萧长御心中愈发焦虑。
左右四下无人,今日她与祁璋的交谈不会传入外人之耳,萧长御敛起下衽,毅然决然跪在祁璋面前。
祁璋吓一大跳。
“怎么了这是?”惊得翘着二郎腿的祁璋下意识想将她拉起来,却被她拒绝。
“臣记得陛下曾说,臣是您最信任之人。”她抬首望着自家陛下。
祁璋连连点头。
是,她不久前说过。
萧长御嘴唇抿成一线,叩首道:“恕臣僭越死罪,请陛下不追问臣缘由,明日早朝时切勿听信柳修竹等人谗言,勿召卫大将军回朝面圣!”
啥意思?怎么话题突然就从后宫跳到前朝?
祁璋歪头,眼中写满疑惑,“为什……”话说到一半,看着萧长御挣扎的模样,记起方才她请求自己不追问缘由时的纠结诚恳,将后半句咽下。
她跳到地上,双手扶住萧长御双肩,让她起来。
“好,我答应你,不问你缘由,不召那什么大将军回来。”
不问缘由,无条件信任她。
卫大将军之事关乎朝廷万代基业,陛下她却仅凭自己三言两语便做下决定,这是何等的荣宠?就连之前的柳子言恐怕都没这待遇。萧长御后知后觉,心中簌簌发麻,一时怔忡,恍然失神。
“怎么还愣神?”祁璋在萧长御面前挥挥手,笑道,“傻啦?”
萧长御想说她给予的信任太过贵重,话到嘴边却不论怎么说都觉太轻,只好暗下决心,此身此志,尽归陛下,生死相随,绝无二心。
……
“皇后呢?”
傍晚,祁璋盘着腿边往嘴里扒拉饭,边随口问柳维下落。
那人为她备下足量饭食,自己却不见踪影。
张主膳候在旁边不敢抬头,心中跟见鬼似的。谁敢信,两大桶无比扎实的稻饭转眼间已然被陛下吃得见底!两大桶!这可是两大桶!
这能是正常人食量?
“皇后殿下他……”张主膳一个激灵,把自己心里胡思乱想的念头丢掉,下意识回答祁璋问题。
然而,说曹操曹操到。
“多谢陛下惦念,臣当真是——受宠若惊?”说话拖着长长的尾调,上扬撩人,不是柳维还能是谁?
见此情形,张主膳见缝插针,直接告退溜走。
柳维那双桃花眼水光潋滟,快走两步凑得离祁璋更近些,眼下那颗泪痣点缀得恰到好处,美得雌雄莫辨。
而且不知为何,他发丝有些许凌乱,不过却未见破碎脆弱之态,而是显得愈发明艳张扬。
祁璋放下手中碗筷,下巴微抬,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柳维全身,冲他流里流气地吹了声口哨。
轻快又轻佻。
祁璋冒犯的举动并未使柳维愠怒,反而他眼中迎合的笑意更深了些。
“子言虽在得知您落水后便遣人去府上请回太医,但太医却迟迟未回宫当值。”柳维轻声向祁璋解释自己晚到的原因,还不忘暗搓搓搞拉踩,“陛下万金之躯,关系江山社稷,臣放心不下,便自作主张出宫将太医们带回宫中,尽快为陛下诊治。”
依照老祖宗规矩,大齐后宫嫔妃本不能随意出宫,奈何有柳子言这么个特殊情况在,人家柳子言可不乐意一直在宫中留宿,游魂祁璋便废除了这条规矩,只需在尚仪局报备即可。
一开始还得递到游魂祁璋跟前亲笔御批后才可出宫,后来因柳子言出宫太过频繁,此后便也不再施行,仅需要程序性的报备就能出宫。
他规规矩矩跽坐在祁璋对面,抬右手轻轻叩击食案,腕间衣袖随动作滑落,露出截莹白如玉的手腕,只是随着他的动作,祁璋嗅到一丝血腥之气。
她盘腿斜靠在身后砖墙,扬了扬眉。
五六个太医听到殿内传来信号,拎着药奁鱼贯而入。
一众太医连滚带爬地为自己擅离职守而请罪,祁璋自然不会责怪他们,让他们该干啥干啥,不必往心里去。
为首的太医令俯首给祁璋请平安脉。
彼岸花图案印在她左臂手腕上方,方才两桶稻饭下肚,终于将她的饥饿驱散,小臂上的彼岸花图案略微发烫,九片花瓣有三片红得泛着妖冶光亮。
浑身经脉涌动着劲气,血气奔腾,每寸肌肉都蓄满力量,有种无往不利所向披靡的畅快之感。
简而言之,就是爽。
太医令手覆在祁璋右手腕间,不一会儿,便将号脉的手拿开,显然心中已有诊断。
“气血鼎盛,脏腑调和,无一丝病气。陛下圣体康泰,没有大碍。”实在若说有什么的话,那便是可能会有点积食,总归无伤大雅。
太医令心里嘀咕,陛下体魄强健得离谱,强壮得能打死三头牛。
明明前几日例行诊脉时,陛下还是气血两空之脉象,为何今日落水受惊后,反而脉象远超常人强健?
真是奇也怪哉。
柳维抿成一线的唇松缓下来,似乎真心为祁璋身体康泰而感到高兴,他笑道:“陛下洪福齐天,如此一来,也是了却臣一桩心事。”
看吧,柳子言对祁璋落水不闻不问还任性遣走太医致使祁璋无医可看,而他则担忧祁璋圣体特意出宫把太医请回,高下立判。
祁璋支着脑袋,许是因吃饱喝足,心情愉悦,便也没戳穿他的刻意拉踩。
伸手将饭桶里最后一口稻饭就着荤菜扒拉进口,漫不经心说道:“你来晚了,没给你留饭。”
虽然不给请客吃饭之人留饭似乎是件很不道德的事,但祁璋的道德就是没有道德。
柳维微微一怔,他本就从未想过祁璋会给他留饭。
毕竟就连他最亲近的血亲……都吝啬于分给他一丝一毫的温情,更何况是与他无亲无故的祁璋。
他说着场面话:“臣已在宫外父亲家中用过膳。”
闻言,祁璋饶有兴趣地摸着下巴,戏谑道:“哦,吃的什么?藤条炒肉?”【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