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桌上,御膳一如既往摆得齐整,孟卫庭双手递上一双象牙白玉筷子,缓声道:“陛下,奴婢听闻,纯昭媛今早让御膳房换了菜品,添了几道清热降火的菜肴。”
他一边说,一边为萧怀琢舀了一碗沙参老鸭汤。
萧怀琢喝了一口,皱皱眉,将碗放下,一语双关:“凉一凉也好。”
孟卫庭听明白了,适时地低声附和:“陛下说得是。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今年入了秋后才下了一场雨,是该再等暑气散一散,天气才会凉快些。”
吃了一会儿,萧怀琢忽然朝他瞥了一眼,意味不明地问:“你去了一趟长信宫,没得赏银?”
孟卫庭眉心一跳,忙将那荷包从袖子中取出来呈上:“贵嫔娘娘给奴婢等人的喝茶钱,奴婢还没分下去,望陛下过目。”
萧怀琢接了荷包,里里外外端详一番,轻呵:“她出手倒是阔绰。”
孟卫庭讪笑:“贵嫔娘娘入宫当日,毕竟抬了八个箱笼。”
后宫里,恐怕只有和亲而来的惠妃娘娘能与之媲美了。
萧怀琢捏着荷包,沉默半晌,蓦地道:“你说,一个人十几年的习惯会轻易地被几年时间取而代之吗?”
孟卫庭心口一突,意识到帝王有含沙射影之意,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谨慎地回了话:“奴婢以为,积习难改。”
他觑了觑帝王的神色,笑了笑:“就拿奴婢来说,伺候了陛下十几年,每到休沐时,奴婢还觉得浑身不舒坦呢,一歇下来,总习惯地去追寻陛下的身影。”
萧怀琢当即笑骂了一句,笑完,又由衷地感慨:“没你在身边,朕还真不习惯。”
孟卫庭顺势接话:“只要陛下不嫌弃,奴婢就伺候陛下一辈子。”
萧怀琢迟迟没说话。
一直到午膳用完,他才将那荷包还给孟卫庭,继而道:“到了年纪,就该让自己好好歇着了。朕可不想因你落下一个苛待臣下的名声。”
孟卫庭听得眼睛发酸,将荷包收好,借着拱手的姿势快速抹了一把眼角,嗓音微哑:“是,奴婢谨遵圣谕。”
坐着批阅了一摞折子,萧怀琢身子往椅背一仰,说回刚才的话题:“往后在御膳里添两道宜州菜,每日午时着人给苏贵嫔送去。”
孟卫庭脸上罕见地浮出一抹错愕之色。
不等他应下,萧怀琢又屈着指节敲了敲椅子的扶手,吩咐道:“去招两个擅长宜州菜的厨子,安排进御膳房。”
转瞬间,孟卫庭调整好表情,面容恢复了平静:“奴婢遵旨。”
他没问帝王为何不直接将厨子安排进长信宫。
毕竟几位娘娘的宫中都设有小厨房,却不曾开过火,苏贵嫔才刚入宫,陛下不好为她破太多的规矩,招人非议。
—
柔福宫与长宁宫离得本就不远,更何况搬花的阵仗摆的大,宫人们进进出出,动静也不小,不一会儿,消息就进了曲贵仪耳中。
她站在长廊下远远眺望了一会儿,甩着袖子回了寝殿。
院内洒扫的宫人看看这一幕,习以为常地做起手中的活计。
一进殿,青梨便开始为她抱不平:“良妃娘娘明明答应了要将司苑司的第一批绿菊给主子送来,怎么转头全进了长宁宫,一盆也不给主子留?”
曲贵仪比她平静许多,撇了撇嘴角,只道:“还能为什么,今日惹恼她了呗。”
青梨一噎,张了张嘴,又无奈地闭上。
主子什么性情,没人比她更清楚,正因如此,看着满不在乎的主子,她忽然呼吸一紧,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青梨觑着她,小心翼翼地问:“主子不生气吗?”
曲贵仪答得理所当然:“生气呀。”
她嘴上这样说,可不论神情还是语气,半分看不出生气的样子。
青梨一时失语,等了一会儿,也没听到下文,她心中揣摩着主子的意思,却有点琢磨不透。
御膳房送来的午膳已经备好了,曲贵仪吃了几口,便让人撤下去。
青梨在一旁看着,想了想,还是轻声道:"是良妃娘娘食言在先,主子再是如何生气都是应当的,不过气大伤身,主子可不要忍在心里……”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曲贵仪却始终保持沉默,像是真的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青梨顿觉欣慰不已。
只是下一瞬,她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只见曲贵仪擦了擦嘴角,笑吟吟地看向她:“午膳已经用罢,那么多绿菊纯昭媛也看不过来,分我一半倒是刚刚好。走,我们去长宁宫赏花去。”
……
长宁宫
得知良妃让人将司苑司将新培育的绿菊送来时,纯昭媛本是没什么反应。
以良妃的做派,这种表面看似的慰问与关怀,实际上是对她的暗暗嘲讽。
疏筠从外面掀帘进来,忍不住抱怨:“绿菊看着是稀罕,可司苑司送来的这也太多了,将咱们的院子都快占去了一大半。”
纯昭媛这才往窗外看了一眼,奇道:“送了这么多?”
疏筠应道:“是啊,奴婢听说,搬空了一间花房呢。”
纯昭媛顿时觉得不大对劲,司苑司送花,从来没有仅着一座宫殿的道理。
紧接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本宫记得,曲贵仪先前一直嚷嚷着要赏绿菊。”
疏筠也记得此事,闻言微微一怔:“娘娘担心曲贵仪会记恨上您?”
说着,她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可曲贵仪不是早就将各宫主子得罪了个遍吗?”
纯昭媛轻摇头:“倒不是怕她记恨,只是——”
余下的半截话被匆匆的脚步声打断,宫人停在殿外,高声道:“启禀娘娘,曲贵仪求见。”
纯昭媛和疏筠对视一眼,都下意识地蹙起了眉。
往日从不见曲贵仪踏足长宁宫,这绿菊刚一搬进来,她就迫不及待地登门求见,是什么心思,不言而喻。
也是在这时候,纯昭媛领会了良妃的另一层用意。
祸水东引。
让人将曲贵仪请进来后,她一边往外走,一边问:“曲贵仪从长信宫离开后,是不是又去了一趟长华宫?”
疏筠并不清楚,当即道:“奴婢让人去问问。”
若是如此,恐怕曲贵仪是做了什么或是说了什么,将良妃娘娘一时气到了,才有了现下这一出。
想到这一点,疏筠禁不住恼声:“娘娘真是无妄之灾。”
纯昭媛拧了拧黛眉,当机立断:“等曲贵仪一走,你就去太医院请位太医过来,说本宫犯了头疾。”
疏筠了然一笑:“是,奴婢明白。”【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