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宁三年,九月二十八日。
风和日丽,玉宇无尘。
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苏簪雪拜别父母,登上了皇家前来迎接她的黄漆鎏金翟车。
宫人扬鞭,车轮缓缓碾过长街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簪雪端坐于车中,平静地从袖子中取了一方小巧的木漆食盒,取出糕点,慢慢吃起来。待耳边熙熙攘攘声渐渐退去,她才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皇城到了,翟车却没停下。
她不禁挑了挑眉。
依照规矩,新妃入宫在城门就要下轿。
她心里默记着时辰,约莫两刻钟后,车外有人高声:“请贵嫔娘娘降车。”
话落,有人掀开锦帷。
苏簪雪敛袖踏出,站稳身形,抬眸看去。
殿门飞檐高翘,朱门之上,正中央悬着一块刻着三个鎏金大字的匾额:长信宫。
笔力沉厚,字迹在日光下熠熠生光。
见她顿足,文笙躬身解释:“这是陛下特意拨给娘娘的宫殿,殿内都是惠妃娘娘着人布置的,还请娘娘进殿。”
苏簪雪微微颔首,由素琼和连簌一左一右扶着,在仪仗的簇拥之下,缓缓踏入了属于她的宫殿。
院子里,早已等候多时的宫人们哗啦啦跪了一地,齐声同呼:“奴婢恭迎贵嫔娘娘——”
清亮的声音在开阔的庭院中缓缓回荡。
苏簪雪轻轻扫过众人,嗓音平淡:“都起来吧。”
语毕,她拾级而上,步入正殿,坐上主位。
文笙将宫人们带进来,朝她见礼介绍:“依着娘娘的位分,宫中可有八名宫女和四名太监听候差遣。”
因苏簪雪带了两位婢女入宫,此刻殿中实有十名宫人。
一一问安完毕,众人屏息听她道:“既是来了长信宫,与本宫便是主仆一场。这二人自小伺候本宫,日后在内殿伺候,领一等宫女的月俸。”
素琼和连簌一同福身,报了姓名。
让她们认了个脸熟,苏簪雪才道:“初次见面,这点子东西,算是本宫给你们的见面礼。”
二人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封,分发给众人。
文笙的那份,则是苏簪雪亲手递过去的:“今日劳烦尚仪大人了。”
文笙收下,态度愈发恭敬:“贵嫔娘娘客气了。”
得到红封,宫人们又是一礼:“奴婢多谢娘娘赏赐。”
见状,文笙适时地开口请辞,苏簪雪安排素琼送她出去,又打发了其他宫人,只将两位掌事留了下来。
她静静打量着二人,一时间没有说话。
底下二人悬着心,不敢喘息。
在来长信宫前,他们就打听了不少这位主子的消息:出身高门,身份尊贵;相貌和文采双绝,芳声冠绝长安,是备受世人称赞的贵女典范。
七岁选为二公主伴读,十七岁嫁与安平侯世子为妻,二十岁,成了孀妇不足三个月,又被选入宫廷,成了帝王的贵嫔。
用“传奇”二字形容她这二十年都不为过。
按理来说,新妃刚入宫,对于宫人们都会立一立规矩,再敲打一番,达到恩威并施的效果。
可这位主子方才却什么也没提,脾性颇是让人琢磨不透,一如传闻中所称性情清冷,高不可攀。
出神良久,他们终于听到了一句简单的吩咐:“你们同连簌归置一下本宫带入宫的箱笼。”
二人应是,见她没有别的吩咐,正欲退下时,忽然听她低吟:“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栀子肥。1新栀,这倒是个不错的名字。”
她的嗓音很清,落入新栀耳中,莫名叫人心头发痒。
新栀飞快地瞟了眼上坐的女子,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锦裳,领口处绣着栩栩如生的缠枝海棠纹,衬得她脖颈修长,分外好看。
她读过不少书,这会儿却找不出一个词来形容眼前之人。
其实她的名字只是随口取的,根本没有娘娘说的那般不寻常,可是这两个字被娘娘出来,却变得尤为动听。
新栀压住心下雀跃,行礼谢恩:“奴婢多谢娘娘赐名。”
从今往后,她的名字便是娘娘取的了!
苏簪雪有点哑然,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
站在新栀身侧的青松瞬间反应过来,不甘示弱道:“奴婢请娘娘赐名。”
两人都是掌事,苏簪雪也不好厚此薄彼,略一沉吟,不急不缓地念了句诗:“青松——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2”
青松大喜过望:“奴婢谢娘娘赐名。”
予以诗意,怎么不算更名呢?
对二人来说,这是主子的赏赐,更是一个新的开始。
素琼折回殿内时正好看到了这一幕,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她轻笑了下,小声道:“奴婢瞧着这两位掌事都是个机灵人。”
苏簪雪面色平淡:“能当上掌事,自是有寻常宫人不可得的胆识和能力。”
这样的人,值得她另眼相待。
素琼点头应和:“娘娘说的是。这段时日,奴婢会好好查清这些人的底细。”
苏簪雪“嗯”了声,眸光扫视了一圈,蓦地拧起眉头。
她起身,将殿内摆件瞧了瞧,又盯着屏风端详一番,静静道:“孔雀为主纹,乃是一品宫妃所用。”
素琼心里一咯噔,反应极快地道:“娘娘是三品,这屏风逾制了。”
“不止屏风,”苏簪雪冷下声,“这殿内陈设器物之数皆与贵嫔之位不符。”
闻言,素琼立即将陈设摆件数了数,得出的数量果然多了许多,她气得恼声:“这莫不是有人故意陷害娘娘?”
话落,她蓦然想起文笙的话,禁不住扬了声:“娘娘的宫殿是惠妃娘娘派人布置的,难道这些是惠妃娘娘的意思?”
苏簪雪的声音没有压低,依旧平静地道:“应当不是。”
若是惠妃,试探的手段不该如此浅显。
不是她的吩咐,又有谁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良妃?太后?亦或是,陛下。
苏簪雪侧着头,目光转向庭院里的银桂树。
秋风一起,花蕊簌簌往下落。
任凭枝桠百般不舍,都难以挽留。
这深宫里,处处都是陷阱。人处在其中,便是一无所为,也会碍了旁人的眼。
素琼犹豫着问:“娘娘可要告诉陛下?”
她思忖道:“今日娘娘入宫第一天,陛下应当会留宿长信宫。”
苏簪雪回过神,点头叮嘱:“让青松盯着点御前的消息,这些器物暂且搁着,莫用莫动。”
素琼沉沉舒了口气:“娘娘放心,奴婢会好生盯着的。”
在殿内稍作安顿,桌上的一盏茶还未凉透,各宫的贺礼就陆续送来了。
素琼同新栀将贺礼登记在册,连簌则带着其他宫人将它们搬入库房。
众多贺礼中,有一件别出心裁,被素琼单独拿了出来,呈送到苏簪雪眼前。
“娘娘,这幅画上题的诗,是娘娘您从前作的。”
苏簪雪眉头微微一动,这是一幅画竹图,寥寥笔墨勾勒出的竹子在风雪中依旧挺得笔直,宁折不弯,坚韧不拔。
她伸出手,摸了摸画上的字。
少时意气风发时,她作了不少诗词,这首写竹诗,恰是她及笄那一年所写。
苏簪雪的目光下移至落款,一个“段”字映入眼帘。
“段?”姓氏有些陌生。
素琼解释:“是段贵人。她的父亲是咱们家大人的手下,吏部左侍郎。”
正三品的官阶,这样的家世,让她入宫时的位分仅次于三位婉仪。
素琼笑道:“段贵人或许是有投效娘娘之意。”
苏簪雪不置可否,让她把画挂在了书房内。
素琼退下之后,苏簪雪闲来无事,将长信宫的格局大致看了一遍,画在了纸上。
若无意外,这地儿是她下半辈子住的地方,所以,她不想委屈了自己。
长信宫是三进院,自前院进来是前厅,供人请安候见,两侧是宫人的值房;穿过回廊是正殿,日常会客之处;三进便是寝殿与后殿,寝殿用于日常起居,后殿则是用膳之地;东西两侧各设书房、库房、茶房与膳房;后院的园子里还葺了一所凉亭,植了数株芭蕉。
大体上是让苏簪雪满意的,但她仍打算再改造一番,譬如在后园的凉亭边挖一个水池,种些莲花,养些锦鲤,再堆砌一座小假山,栽几株翠竹,摆上石案石墩……
时光在圈圈画画中悄然流逝。
待苏簪雪撂下笔,连簌恰好掀帘进来。
她的脸上泛着红晕,蕴出几分怒气。
苏簪雪往窗外看了一眼,意识到什么,抬手打断她福身的动作:“发生了何事?”
连簌咬牙切齿:“回娘娘的话,奴婢同新栀从御膳房回来时,听说纯昭媛身边的宫女刚刚往御前去了。”
苏簪雪眸光微动,指尖轻轻划过宣纸,留下一道细微的长痕。
晚膳时辰将近,纯昭媛此时派人去御前,用意昭然若揭。
她料想过今晚会有人给她下马威,但这人是纯昭媛,却是让她觉得意外。
“娘娘……”
担心她难过,连簌绞尽脑汁地安慰道:“纯昭媛虽得圣宠,但今儿毕竟是娘娘入宫第一日,陛下未必会顾及她的脸面。”
可陛下的心思,谁又说得准呢?
苏簪雪神色如常地将宣纸叠好收起来,一派淡然:“晚膳既取来了,便先用膳吧。”
她一副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的态度,让连簌的神情也跟着好转了些。
想来娘娘心中自有成算。
连簌放宽了心:“那奴婢来给娘娘布膳。”
苏簪雪刚入宫,圣意未明,御膳房那边自是不敢轻易得罪,不仅如此,隐隐还有些献殷勤的意思,在份例之外又给她添了两道菜。
只是她才坐下,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匆匆却不凌乱的脚步声,帘子掀开,只见青松一脸喜色地走进来禀告:“娘娘,圣驾往长信宫来了。”
连簌没忍住惊呼:“陛下来了长信宫?”
青松咧嘴笑道:“可不是,奴婢方才还以为听岔了呢。”
苏簪雪双手将衣袖一拢,不慌不忙地往前院去迎驾。【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