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袁绍败亡


    荀攸以为郭嘉在硬撑,继续劝道:“我是看着小叔父长大的,他性子有些较真,你们若有分歧,可以先不说话,各自冷静一下。切记,不要像对待许子远和田元皓那般,一张嘴便能将人气个半死。自己人之间,那样很伤感情。”


    帐内传来一声轻咳。


    荀衍声音传出:“公达,我在听。”


    荀攸拱了拱手:“我本就是说给叔父听的。”


    说罢,荀攸转身就走,脚步飞快,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官渡大败的消息传回冀州,魏郡、清河、河间多地城邑举城反叛。审配在邺城大开杀戒,镇压了数个响应的世家大族。


    曹洪清点完战利品之后,发现有两人身份特殊,是审配的两个儿子。


    曹操道:“审配坐镇邺城,手握重兵。如今其子在我等手中,或可逼其献城投降。”


    荀攸则摇头:“审配此人,我有所耳闻。其性如烈火,以忠义自居。用他儿子的性命去要挟,怕是只会激怒他,让他死守邺城,与我军为敌。”


    曹操揉了揉眉心,看向一直未曾开口的郭嘉与荀衍。


    荀衍道:“仲德先生与公达所言,皆是常理。但用在审配与袁本初身上,却未必合宜。”


    “哦?”曹操来了兴致。


    “审配天性刚烈,素来仰慕古时忠臣之节。以其子要挟,他绝不会为之所动,反而会为了彰显忠义,愈发坚定。留着他的儿子,于我军无用。”荀衍缓缓道来。


    程昱皱眉:“那依昭若之见,当如何?难道杀了?”


    “不。”荀衍摇摇头,“非但不能杀,还要好生招待,然后放他们回去。”


    “袁绍此人,外宽内忌。官渡一战,他失了胆气,正是最多疑的时候。审配在邺城专权,宗族强盛,本就引人注目。如今,他的两个儿子落入我军之手,又被我们安然无恙地放回去……”


    郭嘉轻笑出声,接过话茬:“孟岱与审配有私怨。郭图、辛评支持的袁谭和审配支持的袁尚有储位之争,袁本初本就多疑,看到审配毫发无损的儿子,他会觉得,审配早就与我军暗通款曲,他就算不罢免审配,也绝不会再像从前那般信任他。”


    曹操点头认可了这个建议,当即下令:“好生招待审配的两位公子,衣食住行皆用上等。三日后,派一队人马,将他们送回邺城!”


    三日后,审配的两个儿子,被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满脸困惑地被带到渡口。


    他们本以为必死无疑,却没想到这几日好吃好喝,未受半点折辱。


    “二位公子,请吧。”一名曹军校尉客气地递过干粮,“我家主公说了,乱军之中多有误伤,让二位受惊了。邺城路远,还请早日上路,免得审公担忧。”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迷茫与不安。


    他们想不通曹操为何要放了他们。


    想不通,便只能上路。当两人到达邺城之事,袁绍刚刚表达了对审配的信任,“正南的忠心,我还是信得过的。”


    话音刚落,门外亲卫匆匆跑入。


    “报——主公!审别驾的两个儿子……回来了!”


    审配猛地转身,盯着那名亲兵:“你说什么?他们怎么回来的?”


    “曹军……曹军派人护送他们到了河边,还给了马匹和干粮。两位公子毫发无损。”亲兵硬着头皮答道。


    孟岱冷笑出声:“毫发无损?曹孟德何时变得这般仁慈了?审正南,你还敢说你没有通敌!”


    审配百口莫辩。他扑通一声跪下:“主公!这是曹贼的离间计!主公明察!”


    袁绍看着跪在下方的审配,脑海中浮现出官渡战场上,张郃、高览临阵倒戈的画面。


    背叛的恐惧,彻底淹没了他仅存的理智。


    “拿下。”袁绍吐出两个字。


    侍卫上前,卸下审配的佩剑,将其押解下去。


    “孟岱,由你接替审配,提督邺城防务。”袁绍疲惫地挥了挥手。


    孟岱大喜过望,跪地谢恩。


    孟岱才能平庸,根本压不住冀州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审配被免职的消息一出,原本被高压镇压的世家立刻反弹。


    邺城内,政令不通,盗贼四起。各方势力为了争夺利益,大打出手。


    前线战败的阴霾还未散去,后方的大本营已乱。


    曹操接过军报,随意扫了一眼,“袁本初自毁长城。传令全军,拔营北上!目标,仓亭!”


    仓亭,位于黄河北岸,是袁绍重整残兵、企图阻击曹军的最后一道防线。


    仓亭一战,曹操再败袁军,斩首数万。


    邺城,大将军府。


    袁绍的卧房内充斥着药味,他靠在床头,呼吸粗重。仓亭一战的军报堆在案头,他连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战败的阴影笼罩着整个冀州,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邺城内此起彼伏的告状声。


    自从他罢免了审配,提拔孟岱总管邺城防务,城内就没安生过。


    “主公!孟岱无凭无据,仅凭一封匿名信,就将臣的族弟下狱!”


    “主公!我王家对您忠心耿耿,孟岱却说我们私通曹贼,带兵围了我的府邸!”


    “主公,孟岱此人才能平庸,嫉贤妒能,他这是公报私仇!”


    一群衣冠楚楚的世家代表跪在堂下,哭天抢地,声泪俱下。有些是真被冤枉,有些则是仗着孟岱抓不到实证,跑来恶人先告状。


    袁绍听着这些嘈杂的声音,本就烦躁的心绪,更是燃起一团无名之火。


    孟岱急道:“他们烧了密信,属下亲眼所见!”


    “你血口喷人!”


    双方在大堂内吵作一团。袁绍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喉头一甜。


    一口鲜血喷在案几上。


    “父亲!”袁尚从后堂冲出,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袁绍。堂下众人噤若寒蝉,内里却各怀心思。


    袁绍喘着粗气,推开袁尚的手,“都滚出去!”


    孟岱连滚带爬地退下。世家家主们见状,也纷纷叩首告退。


    屋内只剩父子二人。


    袁尚端来温水,服侍袁绍漱口。他垂着眼,掩去眼底的算计,“父亲,孟岱确实难当大任。”


    袁绍靠回枕头上,声音虚弱:“我知他无能。可审配难脱通敌之嫌。”


    袁尚道:“父亲,这正是曹操的离间计。审配的儿子在曹营时,父亲尚且信他。如今他儿子安然归来,审配再无后顾之忧,更没有反叛的理由。他全家的性命、荣华富贵,皆系于父亲一身。”


    袁绍沉默。


    袁尚见袁绍动摇,继续道:“再者,审配行事刚正,手段强硬。他在时,邺城世家安分守己。如今他刚下狱,世家便敢当街对抗守将。若不启用审配,邺城危矣。”


    袁绍闭上眼,思量良久。他发现,袁尚在权谋之道上,长进极快。


    而且,这个幼子生得俊美,眉眼轮廓与他年轻时如出一辙。


    “显甫。”袁绍叫出袁尚的表字。


    袁尚抬起头,“父亲有何吩咐?”


    “你比你长兄聪明。”袁绍喘匀了一口气,“也更像我。”


    袁尚伏下身子,额头贴着手背,“儿子只愿父亲保重身体,冀州离不开父亲。”


    袁绍摆了摆手,“去大牢,把正南接出来。邺城的防务,交还给他。”


    袁尚领命退出卧房。转身的刹那,脸上的悲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志在必得的冷厉。


    半个时辰后,邺城牢房的铁门被推开。


    袁尚亲自上前,解开审配手上的枷锁,“审公受苦了。孟岱谗言误国,父亲已然查明真相,特命我来迎审公官复原职。”


    审配重重叩首,“主公明察秋毫。”


    “城内世家作乱,孟岱无能,还需审公雷霆手段。”袁尚递过一块调兵令牌。


    审配接过令牌,站起身,掸去身上沾染的草芥。


    审配官复原职的第一件事,不是安抚民心,而是清洗。


    他手持袁绍亲赐的调兵令牌,果然以雷霆之势镇压了摇摆不定的世家,阻断投曹的渠道。但也顺手把刀挥向了袁谭的势力。


    大将军府。


    袁谭跪在袁绍榻前,“父亲!审配名为肃清内奸,实则铲除异己!王家、李家,皆是孩儿的旧部,如今全被他以通敌之罪下狱。”


    “正南,显思所言,你作何解释?”袁绍看向站在一旁的审配。


    审配上前一步,递上厚厚一沓文书:“主公明鉴。此乃王、李两家私通曹营的账册与信件,桩桩件件,皆有铁证。若大公子觉得属下冤枉了好人,大可亲自查验。”


    袁谭看着那一沓文书,冷笑出声:“你手握邺城防务,若有心伪造这些信件,构陷王、李两家,甚至屈打成招,对你来说有何难处?”


    审配神色不变,“只要大公子不信,那便是铁证如山,你也能一叶障目,说成是属下构陷。”


    两人各执一词,针锋相对。


    袁绍只觉得头痛欲裂,他撑着床沿,连连咳嗽。


    袁尚端着水盂快步走近,用丝帕擦拭袁绍的嘴角:“父亲保重身体。大哥也是关心旧部,并非有意顶撞。”


    袁绍推开水盂,水洒在被褥上。


    “够了。”袁绍闭眼,挥了挥手,“显思,你退下。正南,你也去吧。杀戮不可过重,好自为之。”


    袁谭还想争辩,却被袁绍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他只能愤愤不平地一甩袖子,与审配一同退出。


    待袁尚也离去之后,屋内只剩袁绍一人。


    案头堆满了公文,多是各地的叛乱和请调粮草的折子。他想找个人商议,目光扫过,发现无人可用。


    郭图、辛评是长子的拥趸。逢纪、审配是幼子的心腹。


    他甚至开始怀念起田丰。


    细作传回消息,田丰和沮授被曹操俘虏,关在许都。曹操百般劝降,两人皆不为所动,宁死不屈。


    袁绍得知此事时,心里多少有些安慰。


    距离远了,田丰那张臭脸,如今想来,竟也透着几分真诚。


    袁绍想来想去,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身影。


    荀谌。


    “来人。”袁绍道,“去请友若先生。”


    半个时辰后,荀谌踏入卧房。他一袭青衫,神色清冷,冀州的乱局,与他毫无关系。


    袁绍看着他,长叹一声,“友若,你都看到了。显思和显甫,水火不容。邺城内乱象丛生,我该如何是好?”


    荀谌神色淡然,“主公想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


    荀谌点头,“主公若想保全冀州,必须早日决断。立长,还是立幼。选定一人,昭告天下。”


    袁绍面露难色:“显思是长子,理应继位。但他性情暴躁,行事鲁莽。显甫肖我,聪慧果决,却非嫡长。废长立幼,恐引大乱。”


    荀谌不理会他的纠结,继续道:“立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旦选定,必须剥夺另一人的所有实权。收回兵符,褫夺刺史之职,将其软禁于邺城。”


    袁绍眉头紧锁。收回兵权?谈何容易。


    荀谌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道:“若不能收其权,则需除其羽翼。主公若选定一人,便需将辅佐另外一方的谋臣,以雷霆手段赐死。”


    “什么?!”袁绍不敢置信地看着荀谌,“友若,他们追随我多年,劳苦功高!”


    “正因他们劳苦功高,在新主上位后,才绝无可能真心臣服。留着他们,便是为日后的内乱埋下祸根。主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袁绍连连摇头:“不可。郭公则、辛佐治等人,皆是名门望族。我若无故诛杀功臣,天下人如何看我?此事绝不可行。”


    荀谌看着袁绍。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如今只剩下软弱和顾忌。


    外宽内忌,多谋无断。


    荀谌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主公说的是。”荀谌顺着他的话应下,“是臣思虑不周。臣告退。”“友若!你且站住。”袁绍唤道。


    荀谌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直言。显思与显甫,你更看好谁?”


    荀谌神色毫无波澜,语气平淡:“立嗣乃主公家事,臣不敢妄言。无论主公作何决断,皆是冀州之福。”


    看好谁?


    一个有勇无谋,行事鲁莽;一个阴险毒辣,专擅权谋。


    他一个都看不上。


    袁绍等不到想要的答案,颓然倒回榻上。


    袁绍病重,曹操连下三道军令。曹军步骑齐出,趁势猛攻,接连拔除黄河北岸数个袁军据点,兵锋直逼邺城。


    而袁绍的身体也如他岌岌可危的基业一般,迅速垮塌。


    三个月后,袁绍病亡。


    消息传到许都,诸将振奋。


    “主公!袁绍已死,其子不和,正是我军一鼓作气,直取邺城之时!”夏侯惇第一个请战。


    “没错!趁其主丧,军心不稳,一战可定河北!”曹仁附和。


    “且慢。”


    郭嘉出声打断。


    曹操看向郭嘉:“奉孝有何高见?”


    “主公此时进兵,实乃下策。袁谭与袁尚虽有夺嫡之争,但袁绍刚死,余威尚在。主公若大军压境,生死存亡之际,他们必会暂放恩怨,联手抗敌。冀州底蕴深厚,强攻必损耗极大。”


    “反之,若我军退兵。”郭嘉指节在地图上划过一道线,“外患一除,袁氏内部的矛盾便会彻底爆发。我们只需隔岸观火,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再出兵收拾残局。”


    曹操深以为然,“只是,停战总要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否则天下人会以为我军怯战。”


    “主公大可借吊唁之名。”荀衍给出理由。


    曹操一秒入戏,“我与本初,自幼相识。年少时,我们一起在洛阳街头走马斗狗,也曾把酒言欢。他虽走错了路,另立天子,与我兵戎相见,但我曹孟德,不能不念及昔日交情。”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谁都知道这是场面话,但谁也不会去拆穿。


    “传令全军,停止进攻。”曹操下达军令,“待袁本初下葬后再议。另,派一使者,前往邺城吊唁。”


    荀衍建议道:“子扬先生,正合适。”


    刘晔出列,拱手道:“属下愿往。”


    刘晔是汉室宗亲,他去邺城,既代表曹操,又代表天子。更重要的是,邺城里还有伪帝刘和。


    曹操点头应允。


    两日后,刘晔带着曹操亲笔写的吊文和厚重的赙礼,抵达邺城。


    大将军府,白幡高悬,哀乐阵阵。


    灵堂内,气氛剑拔弩张。


    袁谭双目泛红,瞪着对面的袁尚:“父亲尸骨未寒,你便擅自扣下大将军印绶,眼里还有我这个长兄吗?”


    袁尚寸步不让:“父亲生前早有决断。大哥若有不服,大可去问正南先生。”


    审配已派兵将大将军府团团围住:“大公子性情暴躁,屡战屡败。主公临终前,亲口对我和元图说,唯有三公子能保全冀州基业!”


    门外通报:“朝廷使者、司空府参军刘晔到!”


    刘晔一身素服,迈步走入灵堂。他代表天子和曹操而来。袁谭和袁尚不得不出迎。


    刘晔上香,宣读曹操的吊文。


    文中极尽追忆两人年少时在洛阳的交情,言辞恳切,悲切动人。听得不少袁氏老臣掩面涕泣。


    读罢,刘晔转身,命随从抬上赙礼,“司空得知袁公仙逝,悲痛万分。特命下官送来天子赏赐与司空私备的赙礼。”


    刘晔托起手中锦盒,“司空交代,这赙礼,当亲手交予下一任四州之主。”


    此言一出,袁谭猛地站起身:“有劳子扬先生。”


    袁尚不甘示弱,紧跟着起身,同样伸出手:“我代父亲,谢过曹司空。”


    两只手停在半空。


    刘晔捧着锦盒,后退半步,面露难色,“看来袁公走得急,未曾留下明确决断。”


    他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袁尚身上。


    “既然如此,本使便按朝廷礼制行事。”刘晔将装有赙礼礼单的木匣递出,“袁尚公子乃正室刘夫人所出,这赙礼,便交予嫡子吧。”


    袁谭脸上怒色已无法掩饰,郭图拉住袁谭的衣袖,微微摇头。


    刘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拱手道:“赙礼已送到,下官告退。”


    夜色深沉。


    刘晔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直裰,避开邺城内巡逻的守军,七拐八绕,来到城西一处偏僻的别苑。


    这里住着刘和。


    昔日袁绍为了对抗许都的汉献帝,强行拥立刘和为帝。袁绍一死,他这个被强行拥立的傀儡天子,处境极其尴尬。


    别苑内守卫松懈,刘晔顺利进入内室。


    刘和正在屋内来回踱步,神色惶恐。见到刘晔,刘和先是一惊,看清来人后,眼眶一红,快步迎上前。


    “子扬!”刘和一把抓住刘晔的手臂,“你是来救我的?”


    刘晔拉着他坐下,温言安抚,“陛下莫慌。同为汉室宗亲,晔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受难。”


    刘和听到“陛下”二字,吓得连连摆手,“别叫我陛下!那是袁绍逼我的!我根本不想当皇帝!子扬,你带我走吧,去哪里都行!”


    刘晔摇了摇头,“现在走,目标太大,主公早晚要平定冀州,你留在这里,见机行事。”


    刘和面露难色:“子扬高看我了,我哪懂在何时见机行事?”


    刘晔无奈:“你身边不是有田畴先生出谋划策?”


    刘和缩了缩脖子:“田先生终日板着脸,好生严肃。我见了他便发怵,哪里敢与他多说什么。”


    刘晔心下了然。


    刘和的父亲刘虞,虽性情温和,却绝非这般懦弱。田畴辅佐刘虞多年,情分深厚,自然也将刘和视作子侄。他只会看顾其安危,却不会以谋主之礼,教他如何行事。


    也罢。昭若先生念着当初主公与袁绍交战,逼得袁绍拥立刘和为帝,心中有愧,特意嘱咐自己来看看。


    “主公兵临城下之日,城中必有人主张投降。”刘晔的声音压低,“届时,你只需站出来,言明愿意代表冀州,向朝廷请降。”


    刘和的眼睛瞬间亮了。“当真?就这么简单?”


    “你只需如此行事,曹公定会保你一生富贵,做个无忧无虑的闲人。”


    这话正中刘和下怀,他连连点头。“记住我的话。”刘晔最后叮嘱一句,起身告辞。


    大汉立国四百年,高祖刘邦曾定下白马之盟: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这道百年禁忌,需要一个分量极重的契机去打破。


    曹操虽称刘和为伪帝,可一旦这位“伪帝”主动出降,那便是一国之君的献降。曹操平定袁术,再受刘和之降,此乃灭国之功。


    到那时,封公、封王、加九锡,皆是顺理成章。


    荀昭若的心机,实在是深不可测。


    荀衍并不知道刘晔在胡乱揣测,他现在十分苦恼。


    第232章 拿下荆州


    院门打开,郭嘉大步走入。


    他身后的亲兵抱着一个小竹筐,将竹筐放在石桌上,随后憋着笑退了出去。


    竹筐里,装满了五颜六色的香包、丝帕,甚至还有几颗新鲜果子。


    荀衍瞥了一眼竹筐:“这又是什么?”


    郭嘉走到案前,拿起一个香包,在荀衍眼前晃了晃,“今日去巡视营地外围,路过附近的村镇。那些女郎太过热情,非要把这些东西往我车里扔。我推辞不过,只能带回来了。”


    荀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以前不是都让亲兵自行处理干净吗?”


    “以前是以前。”郭嘉将香包丢回筐里,双手撑在案几上,身体前倾,凑近荀衍,“现在不同了。我得拿回来给昭若看看。”


    “看什么?”


    “看你夫君有多抢手。”郭嘉眨了眨眼,语气幽怨,“昭若,你之前可是亲口答应过,要把我绑回颍川,关在地窖里,用铁链锁在床头,日夜颠鸾倒凤。”


    荀衍眼皮一跳。


    “这都过去多久了?”郭嘉叹了口气,“你迟迟不动手,我这心里很不踏实。外面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你就不怕我被别人抢走?”


    荀衍无语。


    他没见过这么上赶着要求被非法拘禁的。


    “颍川太远。”荀衍敷衍。


    “那我们便跳过第一步,直接进行第二步。”郭嘉手腕一翻,从宽大的袖中摸出一物,当啷一声扔在案上。


    荀衍定睛看去。


    那是一串银色的锁链。


    链条只拇指粗细,打磨得光滑发亮,两端还配着精巧的锁扣。


    荀衍目光一凝,这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正经铁匠铺里打出来的。


    “你从哪弄来的?”


    “这你就别管了。”郭嘉拿起锁链,将一端的锁扣咔哒一声,干脆利落地扣在自己的左腕上。


    银色的金属贴着他白皙的皮肤,灯火映照下,透出一种说不出的靡丽感。


    郭嘉将锁链的另一端递到荀衍面前,眼底含笑,“昭若,来。”


    荀衍看着那截银链,嘴上说着不要,手却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


    荀衍的手指刚触及那截银链,只听见一声脆响。锁扣扣在了荀衍纤细的右腕上。


    他顺势起身,衣摆顺着动作滑落。长腿迈开,直接跨坐在郭嘉的腿上。


    郭嘉双手下意识托住荀衍的腰。


    荀衍低头,目光落在相扣的锁环上。


    他确实没料到郭嘉会弄来这种东西。


    难怪后世那么多人喜欢玩各种情趣。这种被禁锢的感觉,确实让人欲罢不能。


    郭嘉托着他的后腰,仰起头。


    荀衍顺势低头,双唇贴合,耳鬓厮磨。郭嘉的舌尖顶开齿关,长驱直入。荀衍闭上眼,双手抵在郭嘉肩头,回应着这份亲昵。


    银链随着两人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荀衍气息渐乱,身子渐渐软了下来。


    郭嘉的手顺着荀衍的衣襟探入,意图不轨。


    “时辰不早了,该办正事了。”荀衍按住他作乱的手,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沙哑。


    “这不就是正事?”郭嘉不以为意,还想继续。


    院外传来亲兵的通报声,“主公召集众位先生议事!”


    荀衍翻身从他腿上下来,拉了拉被扯乱的衣襟,“解开。”


    郭嘉从腰间里摸出一把小巧的钥匙,插入锁孔。


    转动。


    没动静。


    郭嘉又加了点力气,向反方向转动。


    还是没动静。


    荀衍看着他:“怎么回事?”


    郭嘉拔出钥匙,看了看锁孔,又看了看钥匙。


    “卡住了。”郭嘉语气无辜。


    荀衍气结:“你从哪找的半吊子工匠?”


    “许是……第一次做,业务不熟练。”郭嘉的语气难得有些心虚。


    荀衍用力扯了扯手腕。


    银链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锁扣纹丝不动。


    “现在怎么办?”荀衍压低声音,“我们就这么连在一起去见主公?”


    郭嘉拉过荀衍的手,将相连的手腕藏进两人的袖管交叠处,“只要步调一致,没人看得出来。”


    情紧急,容不得耽搁。无奈之下,两人只能保持着手腕相连的状态前往议事厅。


    手腕被锁链牵扯,稍有不慎就会发出响声。


    “你走慢点。”荀衍咬牙。


    “我已经很慢了。”郭嘉轻笑。


    两人并肩而行,步调刻意保持一致,宽大的袖袍在身侧交叠,走到谋士席末端,挨着坐下。


    荀衍将交叠的双手藏在案几下方,长出一口气。


    见人到齐,曹操开口道:“为了让袁氏兄弟安心内斗,我想做退兵南下之态。”


    程昱率先接话:“主公是想攻伐刘表?”


    曹操抚须大笑,“知我者,仲德也。”


    他早就对荆州虎视眈眈。如今孙策已拿下江夏,转而进攻长沙,曹操绝不甘心让江东独占荆州。想要借此机会南下分一杯羹,顺便操练水军。


    郭嘉听罢,朗声道,“主公此计甚妙。孙伯符久攻长沙不下,我军正好去助他一臂之力。也不多要,事成之后,拿荆州一郡之地作为报酬即可。”


    真是有什么主公就有什么谋士。人家在打仗,硬要插一手,完了还要理直气壮地索要战利品。


    郭嘉说得兴起,手臂一挥。


    哗啦啦。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议事厅内格外突兀。


    荀衍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一头栽进郭嘉怀里。


    宽大的袖袍缓缓滑落。


    一截打磨得锃亮的银色锁链,明晃晃地暴露在众人眼中。


    大厅内鸦雀无声。


    曹操脸上的笑意僵住,目光落在那条做工精巧的银链上,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奉孝,这是何物?”


    郭嘉正要开口。


    荀衍一把捂住郭嘉的嘴,将他有可能说出口的不正经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死脑子,快想个理由。荀衍大脑飞速运转,却发现编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荀彧站起身,“回主公,此乃臣之过。”


    曹操看向荀彧,“文若,这与你何干。”


    荀彧面不改色,“郭奉孝与昭若近来生了些嫌隙,因两人皆是言辞犀利之辈,吵起来伤情分。家父勒令他们在心平气和之前,不可以交谈,两人均遵守约定,一言不发。但我不忍见他们情谊受损,故将他们以锁链系之,令其不可远离,待他们和好,再将他们解开。”


    这理由,牵强附会。


    荀攸第一个出声附和,“小叔父脾气倔,还是文若叔父有办法。”


    但在座的都是人精,看着荀彧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模样,竟无一人出言反驳。


    戏志才煞有其事地点头,“原来如此,荀令君用心良苦。”


    荀衍从郭嘉怀里挣扎着坐直,看向荀彧的目光亮晶晶的。真是我的亲哥。


    唯有曹昂一脸受教的表情,“荀令君此法甚妙!几个弟弟平日里也爱斗嘴,屡教不改。我回头便去寻铁匠打几副锁链,以后他们再闹矛盾,就效仿此法,让他们同吃同睡,定能体会到手足情深,从此兄友弟恭!”


    曹操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一点也不想把这种奇怪的风气带到司空府。


    曹操干咳两声,强行把话题拉回荆州战事。草草敲定行军路线后,迅速宣布散会。


    众人散去。荀彧黑着脸,一手提溜一个,将郭嘉和荀衍塞进马车。


    郭嘉与荀衍并排跪坐着,低着头,难得乖巧。


    荀彧盯着那条锁链,“说。怎么回事。”


    荀衍与郭嘉对视一眼。


    还能怎么回事?总不能说是闺房之乐玩脱了吧?


    荀衍抬头看向荀彧,


    “兄长,此事说来话长。但归根结底,都是田元皓的错。”


    “田元皓的错?”荀彧只觉得额角青筋一跳,“他人在郊外别院,还能隔空给你们打一副锁链?”


    荀衍不说话了。


    荀彧看着面前这两人,只觉得头疼。他管教自家儿子时,都没觉得这般费力。这个弟弟从小主意就大,如今加上一个行事全无顾忌的郭奉孝,简直无法无天。


    “钥匙。”荀彧伸出手。


    郭嘉眉梢一挑:“文若怎知钥匙在我这里?”


    荀彧冷笑一声:“能问出这种问题,足见你毫无自知之明。”


    郭嘉也不恼,慢悠悠地从腰间摸出那把小巧的钥匙,递了过去,嘴里却还不肯吃亏:“文若这般想,说明你对昭若还不甚了解。”


    荀彧动作一顿。他听懂了郭嘉的潜台词。


    懒得管这两人,荀彧接过钥匙,对着那精巧的锁孔摆弄了半天,终于将锁链解开。


    “下去。”荀彧指着车门,语气严厉,“再玩脱了,我便把你们锁在祠堂里,思过。”


    荀衍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


    若是曹昂真效仿此法,用铁链把那几个刺头弟弟锁在一起同吃同睡,说不定真能磨出几分兄友弟恭。如此想来,今日这桩丑事,倒也算一桩功德。


    荀衍很快将自己哄好了。


    曹操行事雷厉风行。


    议事定下基调后,大军迅速集结。粮草先行,兵马齐动。数万大军浩浩荡荡离开许都,直奔南阳,最终陈兵汝南边界,兵锋直指荆州。


    这番大动作,根本瞒不住各方势力的耳目。


    孙策刚打下江夏,正准备整顿兵马强攻长沙,便收到了曹军南下的急报。


    他当即写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信件,命人送往曹营。信中言辞激烈,开篇便质问曹操为何背弃当日许都之约。孙策在信中重申:当初约定,曹袁交战,江东不干涉;孙策攻刘表,曹操不插手。如今江东大军正猛攻江夏,曹军却突然陈兵汝南,意图染指荆州,是为背信弃义。


    曹操提笔回信。


    “然也。你我约定,确实如此。”


    “只是,袁绍已死,刘表亦亡。约定之人既已不在,约定之事,自然也当另作商议。”


    信使快马加鞭,将回信送至长沙。


    正如曹操信中所言,就在他起兵南下之时,盘踞荆州多年的刘表,已然病亡。


    刘表的两个儿子,比袁绍的儿子更不堪。长子刘琦被排挤出走长沙,正努力抵御孙策的进攻。


    次子刘琮年少,其母乃荆州大族蔡氏之女,顺理成章地被蔡瑁等外戚世家拥立为新任荆州牧。


    曹操大军陈兵汝南后,并未急于进攻。


    议事厅内,荀攸铺开地图,指着襄阳的位置。


    “主公,荆州如今内忧外患。外有江东猛虎,内有幼主暗弱、权臣当道。正是天赐良机。”


    曹操盯着地图:“公达的意思是,强攻襄阳?”


    荀攸道:“无需强攻。可遣使招降。”


    曹操抬头看向荀攸:“招降?刘琮虽年少,但蔡瑁、张允等人手握荆州水陆大军,他们肯轻易献城?”


    “若刘景升仍在,哪怕缠绵病榻,荆州上下或可同心。但他一死,各世家便各有所图。如今,荆州南有孙策虎视眈眈,北有我军兵临城下,他们若战,必遭我军与江东夹击。若降,当年孙文台战死襄阳,谁也无法保证孙伯符不会迁怒家眷下属。两相权衡,投降于主公,性命无忧,还能保全家族。”


    曹操点头:“公达所言极是。既如此,当遣一分量足够之使者,前往襄阳陈明利害。”


    曹操话音刚落,议事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默契地转向了队列末尾的刘晔。


    刘晔察觉到众人的视线,眼角一抽。他刚从邺城奔波回许都,连家门都没进,便随大军南下汝南。此刻这差事,显然又要落在他头上。


    “子扬。”曹操刚一开口,刘晔便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属下愿往。”


    荀衍端起茶盏,借着袖袍的遮掩,撇了撇嘴。生产队的驴也没有这样连轴转的。


    郭嘉目光扫过荀衍微动的嘴角,身子向他倾了倾,压低声音:“昭若在替子扬抱不平?”


    “能者多劳。”荀衍放下茶盏,面色平静,死道友不死贫道。


    郭嘉轻笑,正要接话,堂外传来脚步声。


    亲卫掀开帐帘,“主公,荆州别驾刘先、从事宋忠,携荆州牧印绶,在营外求见!”


    帐内众人皆是一愣。


    曹操猛地站起身,大步绕过案几,“快传!”


    刘晔退回席位,长出一口气。这趟差事算免了。


    不多时,刘先与宋忠战战兢兢地走入大帐。两人皆是素服,手捧托盘,盘中放着荆州牧的印绶与降书。


    “刘先、宋忠,奉荆州牧刘琮之命,特来献降。”


    曹操伸手拿过降书,一目十行扫过,仰头大笑。


    郭嘉压低声音对荀衍道:“没想到,这位刘琮公子,还真是杀伐果断。”


    荀衍瞥了他一眼,声音更低:“杀伐果断这个词,用在刘琮身上,奉孝兄长你也不嫌违和。”


    曹操亲自扶起刘先与宋忠,一番抚慰,言辞恳切,表示定会上奏天子,封刘琮为列侯,保其一生富贵。


    数日后,曹军兵不血刃,拿下襄阳城。


    城头变幻大王旗。蔡瑁、张允等荆州水军将领率部归降,曹操照单全收,封官许愿。荆州各郡望风而降,曹军不费一兵一卒,便得此战略要地。


    远在长沙的刘琦得知弟弟背着自己将荆州拱手让与曹操,气得吐血。但他已无力回天。孙策大军压境,刘琦节节败退。


    孙策凭借其父孙坚当年在长沙经营的底蕴,加上周瑜的调度,很快策反了长沙旧部。周瑜水军封锁江面,断绝刘琦退路。世家开城献降,刘琦被迫北逃,不知所踪。


    至此,荆州瓜分完毕。孙策实际掌控江夏与长沙两郡,曹操则将南阳、南郡、江陵等地尽收囊中。


    两家各自忙于消化新占领的地盘,默契地停止了兵戈。而荀衍,则准备带郭嘉一起拜访恩师司马徽。


    十二岁那年,荀衍为了掩饰“天机系统”的存在,拜入水镜先生司马徽门下。十几年过去,师徒二人聚少离多。如今到了襄阳,理当去水镜山庄探望。


    虽然之前郭嘉也曾见过司马徽,但今时不同往日,郭嘉身份变了,自然要正式拜见。


    半个时辰后,水镜庄在望。


    庄子依山傍水,透着一股清幽出尘之气。


    院内静谧。一棵粗壮的银杏树下,落叶铺了满地。


    一名灰袍老者背对着院门,正弯腰侍弄几株草药。


    荀衍上前行礼:“弟子荀衍,拜见恩师。”


    司马徽直起身,转过头。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双目极有神采。


    目光落在荀衍身上,司马徽打量片刻,抚须道:“昭若,你长大了。”


    荀衍道:“老师倒是风采依旧。”


    司马徽抚须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荀衍与郭嘉之间流转,笑道:“你比小时候活泼多了。眉宇间郁气尽散,看来,确实是觅得了良缘。”


    一句话,让郭嘉嘴角的笑意加深几分。


    荀衍侧身让出位置,正式介绍:“老师,这位是颍川郭嘉,郭奉孝。”


    郭嘉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晚辈郭嘉,见过水镜先生。常听昭若提起先生教诲之恩。”司马徽虚扶一把:“鬼才之名,老朽在襄阳亦有耳闻。”


    正说着,院墙外传来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声。


    “原来荀昭若是我们的师兄,这是真的啊,我拜师晚,一直没见过。”一个略带沙哑的少年音响起。


    “我何曾骗过你?”另一个清脆些的声音立刻反驳,“我两岁时便见过他。”


    沙哑声音嗤笑:“两岁时的事情谁还记得?再说,你骗我的时候还少吗?上次说后山有野果,结果遇到野猪。”


    “那是意外。”清脆声音急促地辩解。


    司马徽无奈地摇了摇头,扬声道:“昭若和奉孝不是外人,你们两个,也别在外面做那掩耳盗铃之事了,都进来吧。”


    墙根后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院门被推开。两个少年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


    荀衍循声望去。


    走在前面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面容黝黑,其貌不扬,甚至看着有些显老。若不是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锐利与桀骜,单看面相,说他比郭嘉年纪大都有人信。


    这便是凤雏庞统。


    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郎。身形修长,面如冠玉,脸上甚至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一双眼眸清澈明亮。


    这必然是卧龙诸葛亮了。


    两人走到司马徽面前,恭敬行礼。


    “老师。”


    “见过师兄,见过郭先生。”


    司马徽板起脸,指了指庞统:“士元,你年长些,怎也跟着孔明胡闹?”


    庞统挠了挠头,干笑两声:“先生教诲的是,学生知错。只是听闻昭若师兄与鬼才郭奉孝联袂而来,学生实在按捺不住好奇。”


    诸葛亮眨巴两下眼睛:“先生息怒,亮下次不敢了。”


    司马徽摆了摆手:“行了,少作怪。去把你们师母刚煮的茶端来。”


    庞统应了一声,拉着诸葛亮往后厨走。


    司马徽看着两人的背影,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纵容:“这两个皮猴,整日没个正形。”


    荀衍垂下眼帘。他十二岁拜入司马徽门下,统共只待了几个月便回了颍川。比起自己这个挂名弟子,司马徽显然更疼爱这两个养在身边教导的少年。


    不过,想到卧龙凤雏称呼自己为师兄,荀衍心中那点因老师偏爱而生出的微末酸意,瞬间烟消云散。


    只是如今刘备被逼去了益州,这历史的车轮早就偏离了原本的轨道。没有了三顾茅庐,诸葛孔明还会不会写出那篇千古流传的出师表。


    荀衍看着端茶走来的诸葛亮,心思转动。


    虽然有些遗憾,不过没了《出师表》,后世的高中生们可以少背一篇必备古文了。


    不过,诸葛丞相流传后世的不仅有《出师表》,还有那句“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现如今诸葛孔明没有历史上的力挽狂澜,一生为蜀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歇后语要改成“三个臭皮匠顶个郭奉孝”,或者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荀昭若”?


    这么一想,还是算了。听着就让人觉得尴尬。


    司马徽看着两个弟子,又看看荀衍,笑道:“你们不是一直好奇,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何模样?你们昭若师兄如今在曹司空麾下效力,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莫要失了礼数。”


    两个少年显然对荀衍和郭嘉充满了好奇。他们身处水镜山庄,消息来源多是过往客商与名士清谈。


    “师兄。”庞统率先开口,“官渡之战,曹军以弱胜强,世人皆说曹司空用兵如神。但我看战报,总觉得其中有几处转折太过生硬。乌巢劫粮,当真是许攸献计那么简单?”


    诸葛亮也跟着点头:“袁本初多疑,乌巢重地,岂会轻易被破。师兄身在局中,可否解惑?”


    第233章 卧龙凤雏


    荀衍正欲开口,身旁的郭嘉却先一步道:“许子远?他不过是个赶巧送上门来罢了。主公又岂会为了他一句话而奇袭乌巢?”


    庞统瞪圆了眼睛:“郭先生的意思是,曹军早有谋划?”郭嘉目光落向荀衍,眼底满是藏不住的骄傲:“早在许子远到来之前,你们昭若师兄便已知晓了袁本初的屯粮之所。”


    “可推演出屯粮地是一回事,如何烧,又是另一回事。”庞统追问,“淳于琼嗜酒,人尽皆知。但乌巢乃军粮重地,他再糊涂,也不敢在此时痛饮。”


    “寻常的酒,自然不行。”郭嘉嘴角的弧度加深,“但昭若拿出的酒,不一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味什么,才缓缓道:“那酒,清冽如水,毫无杂味,入喉却如一线火。我只尝了一小口,便觉天旋地转。此物名为‘醉仙酿’,神仙饮之亦醉,凡人沾之即倒。”


    “许攸去乌巢时,便带上了此酒。淳于琼一杯下肚,便人事不省,直到大火烧遍营寨,都未曾醒来。”


    此言一出,庞统与诸葛亮脸上写满了震惊。


    荀衍面色平静地听着郭嘉的讲述,内心却早已翻江倒海。


    胡说八道。


    那根本不是什么“醉仙酿”,那是他在给郭嘉酿酒时好不容易蒸馏出来的,浓度不详,比之百分之七十五的医用酒精,应该差不离,本是想着万一亲朋好友在乱军中受了伤,可以用来消毒。


    至于让许攸带去,也纯粹是抱着能成最好,不成子龙和子孝也能攻下乌巢的想法。谁能想到,那家伙真的就一口闷了。


    结果到了郭嘉嘴里,全成了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神机妙算。


    这滤镜,怕不是有八百米厚。


    荀衍偏过头,正对上郭嘉的视线。


    郭嘉眼底满是赞赏与骄傲。


    荀衍的心,如同泡在蜜糖中一般柔软。


    罢了,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原来,在奉孝兄长眼中,自己是这般模样。


    这感觉,似乎……也不坏。


    “奉孝兄长谬赞了。”荀衍也有好些话要夸他的奉孝兄长,“乌巢之谋,不过是险中求胜。真正定鼎官渡的,是奉孝的‘十胜十败’论。若无他开战前稳住军心,主公怎会有底气与袁本初决一死战?”


    “谋士论局,最忌纸上谈兵。奉孝兄长谋算人心,无法能出其右。仓亭一战,他力排众议,劝主公退兵,引袁氏兄弟内斗,这才是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我那点筹谋,若无奉孝兄长在旁策应补漏,早已破绽百出。”


    郭嘉闻言,嘴角弧度越发明显,“昭若总是这般自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看向对方的眼神中都透着情谊绵绵。


    司马徽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弟子能够得伴侣爱重,他自然心中欣慰。


    老头子笑而不语,低头喝茶。


    庞统和诸葛亮却没这份定力。


    庞统拿着刚咬过一口的桂花糕,无论如何也咬不下第二口。


    诸葛亮默默将伸向糕点盘子的手收了回来。


    “师弟,你觉不觉得……”庞统小声嘀咕,“今日这茶点,放糖放多了?”


    诸葛亮深以为然地点头:“不仅甜,还腻。亮尚未进食,竟已有饱腹之感。”


    “昭若师兄。”庞统目光灼灼,“听闻曹军兵不血刃拿下襄阳,逼退江东孙策。这其中,可是师兄与郭先生的手笔?”


    荀衍摇了摇头:“主公威名在外,刘琮顺应天时,算不得我们的功劳。”


    诸葛亮接话:“师兄自谦了。刘景升虽亡,荆州水军尚在。蔡瑁、张允手握重兵,若无外力施压,岂会轻易献印?亮猜想,定是曹军在汝南造势,又借江东之手牵制,逼得荆州世家只能求全。”


    郭嘉靠着凭几,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诸葛亮。


    荀衍接话:“世人皆说老师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想来师弟们颇得老师真传。”


    他心里却在吐槽:足不出户知天下事?除了后世那些拿着手机的网友,谁能做到?这俩小子肯定没少收集情报。


    “师兄,亮有一惑。袁绍新败,基业不稳。孙策远在江东,鞭长莫及。为何曹公不趁势一统河北,反而挥师南下,取了荆州?”


    “阿亮觉得,是为何?”


    诸葛亮从容不迫:“亮愚钝。只知袁绍虽死,但冀州底蕴尚存,袁谭、袁尚兄弟若联手,仍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强攻,必损兵折将,得不偿失。反观荆州,刘景升新丧,二子不和,又有江东猛虎叩门。此时南下,犹如探囊取物。只是……”


    他顿了顿,“取荆州,固然能壮大自身。可也让曹公陷入了北有袁氏残部,南有江东孙策,西有益州刘璋、汉中张鲁的四战之地。稍有不慎,便会重蹈袁绍腹背受敌的覆辙。”


    听着诸葛亮侃侃而谈,荀衍没忍住,抬起手,落在了他的发顶,轻轻揉了两下。


    发丝柔软,带着皂角清香。


    这手感,真不错。


    荀衍心中闪过一丝奇异的满足感。后世之人若是知晓,他不仅见了活的诸葛丞相,还摸了人家的头,怕是会羡慕到质壁分离。


    诸葛亮面颊微红,有些不知所措。他自幼早慧,极少有人对他做这般亲昵哄孩童的动作。


    郭嘉的目光落在荀衍的手上,“昭若,师弟已是通读经史的读书人,你这般举动,有失体统。”


    “阿亮所言,句句在理。”荀衍颔首,“此举有利有弊,我认为利大于弊。”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沾了些茶水,画出一副简易的地图轮廓。


    “取荆州,可得水军。我军短于水战。蔡瑁、张允虽是庸才,但其麾下数万水军及战船,却是实打实的精锐。得了他们,便得了与江东水军一较长短的资本。”


    “且,官渡一战,黄河两岸百姓流离失所,土地荒芜。与其在北方与袁氏残部消耗国力,不如先取富庶安定的荆襄之地,休养生息,屯田积粮。待国库充盈、兵精粮足,再行统一大业,方是万全之策。”


    庞统和诸葛亮听得极其专注。他们从书本上学到的兵法谋略,在荀衍和郭嘉的实战经验面前,显得有些单薄。但两人天资极高,往往能从荀衍的话语中敏锐地抓出关键点,提出自己的见解。


    庞统指着桌上的地形图:“若我是孙策,绝不会等曹军水师练成。我会趁曹军立足未稳,派轻舟奇袭江陵。”


    诸葛亮摇头:“孙策新得长沙,内部不稳。江夏又有黄祖旧部作乱。他若分兵奇袭,后方必失。稳妥之计,是固守江夏,结好交州,待时而动。”


    四人从日头高悬聊到暮色四合。


    司马徽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点评,眼中满是欣慰。


    庞统和诸葛亮意犹未尽,边吃边向郭嘉讨教排兵布阵的细节。


    郭嘉来者不拒,甚至故意抛出几个刁钻的难题,看着两个少年抓耳挠腮,他便在一旁笑出声。


    不知不觉,天色已暗。


    司马徽便留了四人一同用饭。


    水镜庄的饭菜清淡。荀衍吃惯了曹营的伙食,看着面前的葵菜和粟米饭,动作慢了下来。郭嘉自然地夹起一块鱼肉,细心挑去鱼刺,放进荀衍碗里。


    庞统看得直瞪眼。


    诸葛亮则低头扒饭,非礼勿视。


    荀衍看着他们求知若渴的眼神,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纸上得来终觉浅,”荀衍放下筷子,笑道,“我军大营就在襄阳城外,两位师弟若有兴趣,明日我可带你们去营中走走,亲眼看看我军的兵械、粮草、操练之法。只是参观,主公想来不会介意。”


    庞统和诸葛亮眼中同时一亮,明显心动。


    司马徽看向荀衍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昭若,你这心思,真是昭然若揭。他们还小呢。”


    荀衍直言不讳:“时不我待,我估摸着,元直师兄怕是也没少打两位师弟的主意。”


    此言一出,庞统与诸葛亮皆是一怔。


    司马徽笑而不语。


    “原来我们这么抢手吗?”庞统脸上难掩兴奋,他看向司马徽,“那老师为何不早些告诉我们?”


    “就是因为你这般反应,我才不告诉你。”司马徽瞪了他一眼,“毛毛躁躁,一点也不稳重。”


    “少年人,便该有少年人的锐气。”荀衍替他解围,“等到年岁渐长,棱角都磨平了,便再没了那股冲劲。”


    话音落下,荀衍感到身侧投来一道目光。


    郭嘉正看着他,眼神幽微,没说话。


    荀衍心中一动,凭借着对郭嘉的了解,他几乎能预见,这家伙回去后,怕是又要借题发挥,闹些幺蛾子了。


    但他并未如往常那般,很有求生欲地立刻改口安抚。


    两口子过日子,不就得有点这样的小情趣,才算甜蜜么。


    目的达成,荀衍心满意足,与郭嘉一同起身告辞。


    回程的马车上,荀衍没有说话,看着窗外的夜色,陷入沉思。


    他此行水镜山庄,一是为了在曹操面前再次明确他与司马徽的师徒关系,也免得曹操来打扰老师。


    其二,给曹操与两位师弟一个双向选择的契机。


    对于两位师弟的才华,荀衍从不怀疑。


    他真正担心的,是他们会像历史上那样,最终在那棵名为“汉室”的歪脖子树上吊死。


    更怕他们到了许都,与文若兄长一拍即合,将所有希望寄托于曹操能匡扶汉室,最终还政于刘氏。那样的结局,与另一条路,又有何异?


    正想着,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了过去。


    郭嘉凑近,语气幽怨:“怎么?我已经不再是少年人,也没有锐气了?昭若就嫌弃我了。”


    荀衍被迫仰着头,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做啊。”


    郭嘉贴得更近:“昭若怎能什么都不做?我便在你身边,你的注意力却不在我身上了。”


    荀衍微怔,随即失笑。


    “还说自己没有少年气。你这心理年龄,顶多三岁。”郭嘉将人圈在怀里,贴着他的耳廓低语:“那必然不是。三岁的郭奉孝,可没本事在榻上给昭若带来快乐。”


    荀衍的呼吸乱了一瞬。


    这家伙的进化速度未免太快了。如今已能面不改色地将荤话讲得如此理直气壮,他自叹弗如。


    荀衍的指尖在郭嘉的手背上轻轻划过,“三岁自有三岁的乐趣。三岁的奉孝兄长,定是个小团子。长相精致,机灵好动,性多慧黠,稚而善思。若能看着这样的奉孝长大,必然极有成就感。”


    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向往。


    郭嘉轻笑出声,“原来昭若还存着这般心思。那昭若将这样的我从小带到大,然后呢?”


    他不给荀衍接话的机会,自顾自说了下去。


    “然后等我长大,就可以将昭若压在榻上欺负。”郭嘉低下头,嘴唇在荀衍的唇上若即若离,“那时昭若必然义正言辞,端着长辈的架子训斥我。我自是不以为然,偏要以下犯上。”


    郭嘉张口,轻轻咬住荀衍的下唇,声音含混:“这么一想,那样的昭若,倒真叫我欲罢不能。”


    荀衍伸出食指,点在郭嘉的喉结上,缓缓向下滑动,“我可没你想象的那般遵守礼法。真有那时,还不定谁先下手。”


    郭嘉的手指在荀衍的颈侧轻轻摩挲,“其实我也时常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荀衍问。


    “可惜没能见到还是粉雕玉琢小团子的昭若。这就是文若不对了,怎么不早点将你带出来?害我们白白耽搁这许多年。”


    “我几岁时,奉孝兄长应该还不认识兄长吧?”荀衍实事求是。


    郭嘉不以为意:“那也是文若交友不广,未能早些结识我。”


    荀衍失笑,“再大些,我就随父亲去济南赴任了。后来……”


    荀衍停顿了一下,“后来便是那次坠马。为了治病,四处求医问药,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拜在了恩师名下。”


    车厢内的气氛沉静下来。


    郭嘉知道荀衍身体弱是因为早年坠马伤了根本。但他极少听荀衍主动提起那段过往。一个原本康健的世家公子,遭遇变故,缠绵病榻,那该是何等煎熬。


    郭嘉将荀衍完全拢在怀里,“以后有我。”


    荀衍靠在郭嘉胸前,感受到脑海中满格的体力值,心道:可不是得靠你嘛。


    为了不让郭嘉沉浸在那段往事中,荀衍转移话题:“说正事。我的两位师弟,才华过人。但他们年纪尚轻,此刻不可能出仕。我只怕夜长梦多,被旁人捷足先登。”


    “这有何难?”郭嘉把玩着荀衍的手指,语气轻松,“明日你带他们去军营,可将他们引荐给大公子认识。”


    “子脩?”荀衍心中一动。


    郭嘉分析道:“主公杀伐果断,威压太重。那两个小子心高气傲,面对主公,未必肯轻易折服。大公子不同。大公子孝悌仁厚,谦而有勇。他身上既有儒生之德,又识军旅之事。最难得的是,他不以贵胄自矜。”


    郭嘉停顿了一下,观察荀衍的反应,继续道:“你带他们去,让大公子以同辈身份结交。大公子待人真诚,定能折服他们。到那时,招揽他们成为大公子的班底,顺理成章。主公也定然乐见其成。”


    荀衍暗自点头。曹昂的性格确实完美契合了招揽年轻名士的条件。身为长兄,他身上最不缺便是包容,加上本身出色的军事素养,足以让庞统和诸葛亮找到施展才华的空间。


    “可是……”荀衍的眉头又蹙了起来,“万一他们心中仍忠于汉室,那该如何?”


    郭嘉轻嗤一声,屈起手指敲了敲荀衍的额头。


    “昭若,你总是想得太多,恨不得将所有细枝末节都谋划得明明白白。此事自有主公与大公子日后去考量。他们不是三岁孩童,无需你事事为之计深远。”


    荀衍揉了揉额头,没有反驳。他知道郭嘉说得对,自己确实习惯了将所有变量控制在手中。


    郭嘉话锋一转:“船到桥头自然直。你看,连文若兄,近来的想法都已渐渐变了。”


    荀衍眼睛一亮,倾身向前:“当真?” “当然。”郭嘉看着荀衍的眼睛,“汉室宗亲里,确实挑不出一个能扶得上墙的。刘虞之子刘和懦弱无能,刘表二子为了争权连荆州都能拱手送人,刘焉之子刘璋在益州闭门造车。至于刘玄德……”


    “刘玄德确有枭雄之姿,但他颠沛流离,根基太浅,与主公绝不可能和睦相处,文若追求的是天下安定,他绝不可能去辅佐刘玄德。只要主公能平定乱世,文若会知道该怎么选。”荀衍心中大定。


    “确是如此。当今天子这一辈的宗亲,无一有中兴之象。再看各路诸侯的继承人,袁谭袁尚如同水火,孙策虽勇,却过于鲁莽。放眼天下,没有一个比得上大公子。”


    荀衍一夜安眠。有了郭嘉那番剖析,他彻底放下心来。一个优秀的继承人,确实是谋士择主的重中之重。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两人分头行事。郭嘉去寻曹昂,荀衍则乘车前往水镜山庄接人。


    马车停在山庄门外。庞统与诸葛亮早已等候多时。


    只是庞统的脸上,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局促。


    “师兄。世人皆重样貌,我这副模样,实在不符合时下对名士的期许。以往参加清谈,总有人拿我的长相说事。今日跟着师兄去军营,怕是会给师兄丢人。”


    荀衍听完,轻笑出声,“一看你就是没去过军营的。”


    庞统抬起头,面露不解。


    “军中之人,样貌比你奇特的多了去了。便说主公身边的护卫典韦,人称恶来,那副长相,往街上一站,能止小儿夜啼。与他相比,你这最多算是平平无奇,哪还轮得到说自己丑陋?”


    庞统昨日便知这位师兄不似旁人那般以貌取人,此刻听他这般说,心中郁结顿时散去大半,不禁觉得欢喜。


    马车很快抵达了襄阳城外的曹军大营。


    辕门外,守将验过荀衍的令牌,立刻放行。


    刚踏入营区,便见校场上,数千步卒列阵齐整,手持长戈,随着战鼓声进退劈刺,动作整齐划一。


    两人看得入迷,忽听得另一侧传来阵阵诵读声。


    诸葛亮侧耳细听,“他们在背军纪?”


    荀衍领着他们走近。


    一群新兵正盘腿坐在空地上,一名军校站在前方,大声领读。


    “……不许毁坏庄稼,不许砍伐果树,不许劫掠乡野,不许调戏民女。向百姓购粮买物,须等价交换,公平交易……”


    庞统与诸葛亮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军纪严明,他们听过。但将爱护百姓、公平买卖这种事,明确列入军纪,还让所有士兵每日背诵的,他们闻所未闻。


    而且,背诵的士兵习以为常,绝不是临时拉来做戏的。


    再说,他们两个尚未出仕的少年,也不值得曹操大费周章演这场戏。


    荀衍看着两人脸上的神情,心中了然。


    这套军纪,虽比不上他记忆中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但在这个时代,绝对是独一份的开创之举。


    “我们再往前看看。”


    荀衍引着两人继续向营地深处走去。


    前方一片空地上,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不时爆发出哄笑与叫好声。


    两人挤进去一看,发现中央搭着一个比武台,两名壮汉正在上面拳来脚往,打得好不热闹。台下,一群士兵为支持者摇旗呐喊,还有人往两个瓦罐里扔木牌。


    诸葛亮看得眉头微蹙,压低声音对荀衍道:“师兄,军中赌博,聚众滋事,此风气不可长。”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这位小兄弟误会了。”


    诸葛亮转头看去。


    只见一名青年站在他们身侧,不知已来了多久。


    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合体的武士劲装,外罩一件玄色披风。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既有读书人的儒雅,又透着武者的沉稳英气。


    他看着台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解释道:“他们并非赌钱。你看那两个瓦罐,分别代表台上比武的两人。押注的木牌上,刻着自己的名字。输了的人,罚帮赢家洗一个月的鞋袜。”


    诸葛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果然如此。


    再看向那青年,只见对方正含笑回望他们,目光清澈,气度沉稳端方,令人心生好感。


    青年走到荀衍面前,拱手行礼,“昭若先生。”


    荀衍回礼,“大公子。”


    来人正是曹昂。


    第234章 围点打援


    “这两位,想必就是水镜先生的高徒,奉孝先生方才与我说起,我便厚颜过来凑个热闹。军中粗鄙,让两位见笑了。”


    他没有用任何轻视的眼光去看庞统的容貌,也没有因为诸葛亮年纪小而有所怠慢,语气真诚,平易近人。


    庞统与诸葛亮连忙回礼。


    诸葛亮道,“大公子言重。曹军军纪严明,令行禁止,亮今日大开眼界。”


    曹昂笑了笑,“先生谬赞。父亲常言,兵者,国之大事。若不能令行禁止,何以平定乱世。两位都是当世俊杰,今日既来了,不如随我四处走走,若有不足之处,还望不吝赐教。”


    曹昂领着四人离开校场,向江边的水军大营走去。


    沿途,一队队巡逻的士兵披坚执锐,步伐齐整。庞统和诸葛亮暗自观察,曹军军容严整,远胜荆州旧部。


    庞统落后半步,打量着这位曹家大公子。


    他和诸葛亮自幼早慧,脑中所想远超寻常少年。同龄人跟不上他们的思路,聊不到一处。


    年长者多自恃身份,总把他们的见解当成黄口小儿的狂言。两人索性抱团,把旁人全拒之门外,实际上是以一己之力孤立了所有人。


    荀衍看他们时,眼底总带着几分兄长的慈爱,郭嘉虽也把他们当晚辈,但对方智计绝伦,两人心服口服。


    他们最厌恶的,是那种腹中空空,却仗着年岁虚长,便自以为是,总爱摆长辈架子的人。


    曹昂虽非以谋略见长,也不以带兵打仗出名,但谁也不敢小看他,可偏偏他身上有一种让人如沐春风之感,让人观之可亲。


    江风吹过,水面战船连绵。曹昂停在栈桥前,指着江面连片的楼船。


    “北军不习水战,我接手这水军营地几日,总觉得不得其法。两位久居荆襄,对这水战之法,可有教我?”


    庞统见曹昂神色专注,毫无敷衍之态,表达欲激发出来了。


    “荆州水军惯用大阵。”庞统走到沙地旁,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出几道横线代表江流,又画出方块代表战船,“战船首尾相连,列阵推进。此法求稳,却失了灵活。”


    诸葛亮走上前,接管了另一半沙地,画出几个不同的战船轮廓。


    “水战当以分合为要。楼船体大,吃水深,当居后作为主力阵眼;艨艟坚固,蒙以生牛皮,可冲阵在前;斗舰居中策应;轻舸速度快,四散迂回。”


    曹昂蹲下身,看着地上的图,听得入神。


    庞统接着道:“操练之时,聚则结成水阵,散则分道袭扰。不可拘泥于固定的阵型。可谓是,水无常势,兵无常形。”


    “此法重在旗语调度。水上风大浪急,金鼓之声难闻,旗语必须简明。各舰需配合默契,进退有度,方能发挥奇效。”诸葛亮与庞统互相补充。


    曹昂听得入神,连连点头。他虽不懂水战细节,但常年随曹操征战,基本的军事素养还是有的。他能听出,这套阵法若能演练纯熟,战力必将大增。


    两人越说越兴奋,将平时在水镜山庄推演过无数次、却从未有机会付诸实践的战法一一道出。


    曹昂时不时地就细节提出问题,三人有问有答,气氛融洽。


    “年少未经战阵,徒以口舌论兵。”一道粗犷的声音突兀地插话。


    蔡瑁走到近前,先向曹昂行了一礼,随后睨了庞统和诸葛亮一眼。


    “大公子,水战并非儿戏。荆州水军的操练之法,是经过实战检验的,乃是历代将领心血,延续数十年。哪里轮得到两个未及冠的少年在此指手画脚?”


    庞统笑了。他本就长得黑,这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颇为扎眼。


    “实战检验?”庞统毫不客气地反问,“蔡将军说的实战,是指被江东孙伯符打得节节败退,连江夏和长沙都丢了的实战吗?”


    蔡瑁涨红了脸:“你!孙伯符那是仗着个人勇武,江东水军本就强悍。再者,当年孙文台还不是败在我们手里,命丧襄阳!”


    “可是,孙文台死于岘山落石,并非水战败于将军。”诸葛亮可不会任由小伙伴被人欺负。


    蔡瑁被这句话噎在当场。


    曹昂跨出一步,挡在庞统和诸葛亮身前。


    “蔡将军。军中议事,本就该各抒己见。原来的方法能沿用至今,自然有其道理。但他们提出的新阵法,也可一试。战阵之事,哪一项不是实践后才能知道行不行?将军以为呢?”


    蔡瑁见曹昂出面,自然不敢反驳,“大公子说的是。末将还要去巡视前营,先行告退。”


    庞统看着蔡瑁走远,撇了撇嘴,“外厉内荏。”


    诸葛亮向曹昂行了一礼:“多谢大公子解围。”


    “无妨。”曹昂摆摆手,语气温和,“蔡将军久居高位,行事难免带些旧习。但军中只认军功与实才。两位方才所言,切中要害,我受益良多。”


    诸葛亮见曹昂态度诚恳,心中好感大增。他思忖片刻,指着远处的江面:“大公子,北方将士不习水性,初下长江,风浪颠簸,极易生病。若直接在江面上操练阵法,恐事倍功半。”


    “依你之见,当如何?”曹昂虚心求教。


    “可选一开阔大湖作为水师校场。湖面风浪比长江缓和,适合北方将士适应水性。待在湖中将阵法练熟,能做到令行禁止,再开入长江实操。如此循序渐进,必然事半功倍。”诸葛亮侃侃而谈。


    庞统在一旁补充:“水战最重风向与水流。入了长江,便要分别演练顺风、逆风、顺流、逆流。长江水流极强,自西向东,逆流上行时,船只掌控极难,稍有不慎便会偏航相撞。这是训练的难点,也是日后决胜的关键。”


    曹昂命亲兵取来纸笔,将两人所说的要点一一记下。


    荀衍在一旁看着,很是欣慰,这就算是对上眼了。


    他出声提醒:“大公子,时辰不早,我该送两位师弟回水镜山庄了。老师那边还等着。”


    曹昂这才停下笔,“只恨与两位相识太晚。日后若得空,定要去水镜庄拜访。”


    诸葛亮行礼:“大公子客气。亮与师兄,随时恭候。”


    曹昂又道:“两位若不弃,你我可书信往来。我初掌水军,日后必有诸多疑难,还望两位不吝赐教。”


    庞统黑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好说。大公子信至,统必知无不言。”


    荀衍在一旁看着这依依不舍的道别场面,心下好笑。这便是交到笔友了。


    将卧龙凤雏这两只潜力股划拉进主公的一亩三分地,荀衍总算了却一桩心事。回到住处,曹操的亲卫便迎了上来。


    “荀先生,主公请您与郭先生立刻去议事厅。”


    两人抵达议事厅,曹营的核心智囊与武将已然齐聚。


    见两人入座,荀攸率先开口:“刚接到文若叔父的加急文书。袁谭派辛毗出使许都,向主公乞降,并求主公出兵,攻打袁尚。”


    话音落下,众人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连程昱这样素来沉稳的人,脸上都露出一丝错愕。


    荀攸看出众人疑惑,解释道:“袁绍死后,审配、逢纪等人矫诏,拥立袁尚继位。袁谭自称车骑将军,与袁尚大打出手,兵败,退守平原。如今袁尚大军围城,平原旦夕可下,袁谭走投无路,故而遣使乞降。”


    郭嘉轻笑一声,“袁谭必然不是真心归降。”


    曹操看向郭嘉:“奉孝细说。”


    “他们无非是想借主公之手解平原之围。待主公出兵强攻邺城,袁尚必然回救。袁谭便可趁机脱困,甚至反扑夺取河北地盘。”


    “主公远道而来,粮草转运艰难。待主公与袁尚两败俱伤,袁谭再撕毁降书,驱逐我军,坐收河北。”


    郭嘉语气笃定。


    曹操的面色沉了下去,“那依奉孝之见,我该将辛毗拒之门外?”


    “不可。”


    郭嘉与荀衍异口同声。


    两人对视一眼,荀衍微微颔首,示意郭嘉先说。


    郭嘉坐直了身子:“主公,送上门来的借口,何不笑纳?”


    曹操挑眉:“哦?”


    “主公若作壁上观,袁尚必能攻破平原,杀了袁谭。届时,袁尚整合幽、冀、青、并四州兵马,河北重归一统。主公再想渡河北伐,难度将倍增。”郭嘉回道。


    荀衍补充了一句:“主公可还记得,在邺城等着献城的刘和?”


    如果曹操不记得了,顾忌刘和和刘晔都要哭晕在厕所。


    “主公接了袁谭的降书,便可开赴大军,直逼邺城,邺城正是空虚之时,刘和只要稍稍串联,便可联合城中不满审配的世家,打开城门请降。”


    郭嘉接话:“至于袁谭,他想借刀杀人,我们便将计就计。待拿下邺城,他若安分守己便罢,若敢有异动,主公反手便可将其剿灭。”


    曹操沉吟片刻,重重颔首,“就依奉孝与昭若之策。”


    决断已下,帐内气氛为之一松。


    “既然计策已定,这随军军师……”


    曹操将目光转向荀攸,郭嘉、荀衍也默契看向荀攸。


    正在默默喝水的荀攸动作一僵。


    他抬起头,环视一圈,最后伸出手指,迟疑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又是我?”


    荀攸长叹一声。


    他忽然觉得,前些时日被派去邺城做说客的刘晔,定然与此刻的自己很有共同语言。


    能者多劳。


    这四个字,有时真不是夸奖。


    兵贵神速。


    大军动得极快。曹洪与张辽领兵渡河,直逼邺城。


    邺城高墙之上,北风呼啸。


    田畴俯视城外列阵的曹军。曹军并未急于攻城,只在城外安营扎寨,拒马、壕沟布置得井井有条,摆出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


    荀攸策马立于阵前,仰头望向城楼,两人隔着护城河遥遥对视。


    城下,一匹快马驰出阵列。马背上的旗手挥动手中红黄两色令旗,动作繁复。


    城墙上的守军面面相觑。


    “这曹军在作甚?”


    田畴盯着那令旗的起落轨迹,心领神会。


    他不动声色地退下城墙,来到一处隐秘的宅邸。


    屋内,刘和正急得团团转,见田畴进来,连忙迎上:“曹军已至,我们何时开城门献降?”


    田畴按住刘和的手臂,摇了摇头:“曹军传来消息,让我们按兵不动。”


    刘和压下心头的慌乱,连连点头。


    邺城被围的消息传回平原。


    袁尚大惊失色,顾不得再围剿袁谭,点齐一万余精锐,日夜兼程回援邺城。


    大军行至滏水之畔,袁尚在滏水安营扎寨。


    夜幕降临,大营中,三堆篝火品字形燃起。


    不多时,邺城城头亮起同样的三堆火光。


    袁尚站在中军帐前,手按剑柄,长出一口气:“审正南已见信号。传令全军,饱餐一顿,子时随我冲营,与城内兵马里应外合,击溃曹军。”


    荀攸看着邺城方向的火光,又转头看向滏水。


    “文远,他们是不是以为我是傻子?”


    张辽立在荀攸侧后方,“他们大概认为,军师看不懂暗语。”


    “看不看得懂,重要吗?”荀攸转过身,“我管他们约定几时。”


    张辽跟在身后,“军师的意思是?”


    “传令全军,即刻出击。”


    张辽眼中战意大盛,抱拳领命:“诺!”


    袁尚大营内。


    伙夫正在生火造饭,士兵们三两成群,围坐在篝火旁,擦拭兵器。


    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等袁尚反应过来,铁骑长驱直入。


    “主公!曹军劫营!”


    袁尚豁然起身,“现在什么时辰?”


    “戌时刚过!”


    袁尚咬牙切齿。曹军不讲规矩。


    “迎敌!”袁尚提剑冲出大帐,营地内已是一片大乱。


    袁尚见势不妙,组织亲兵试图突围,却被张辽拦住去路。


    半个时辰不到,袁尚大营全线溃败。


    邺城北门城楼之上,审配手扶墙垛极目远眺,滏水方向,喊杀声乘着夜风隐约传来。


    “不好,主公有难!”审配顾不得约定暗号,率领五千精兵冲出城门,直奔滏水方向。


    刚出城门,黑暗中亮起火把。曹洪立马横刀,挡在必经之路上,身后是严阵以待的曹军士兵。


    审配心中大骇,急令变阵迎敌。然而袁军本就为了速援袁尚,阵型散乱,加之突遭伏击,士气不盛。


    曹军走的是精兵路线,同等兵力下,战力呈碾压之势。曹洪并不急于杀敌,只命刀盾手步步逼近,弓弩手两翼压阵。


    前排士兵一交手便抵挡不住,开始连连后退。曹军将五千袁军一路往后驱赶,审配被裹挟在败军中再次退回城内。


    审配担心曹军趁乱夺门,赶忙将城门关闭。


    曹军却并未趁势攻城,反而缓缓退去,重新扎营。


    曹洪不攻城,比攻城更让审配感到不安。他知道,荀攸这是把邺城当成了鱼饵,拖着袁尚,让其不敢远遁。


    果然,袁尚在滏水被张辽击溃,残部败逃至中山郡。走投无路之下,袁尚遣使向曹操递交降书,乞求罢兵。


    曹操收到降书,并未犹豫,便回道:“不允。”


    使者阴夔试图再劝,“司空三思,吾主绝无二心,愿献出全部辎重,只求司空退兵。”


    曹操冷笑:“不久前,袁谭假意归附,借我之手解了平原之围,转头便收拢兵马,屯兵龙凑。”


    阴夔心中暗骂袁谭,仍强撑着辩解,“吾主与袁谭不同,吾主是真心臣服司空,只求保全性命。”


    郭嘉见使者不死心,请示过曹操之后,便反驳道:“中山郡往北,便是幽州。幽州刺史袁熙手中尚有数万精兵。更关键的是,袁氏与辽西乌桓交好。蹋顿麾下,有十万精兵。袁尚此时乞降,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收拢残部,等待幽州与乌桓的援军。一旦乌桓骑兵南下,他便会立刻撕毁降书,复而反叛。”


    阴夔还想再说什么,曹操摆了摆手,典韦便上前单手将他提溜出去了。


    郭嘉眼珠一转,道:“主公拒了袁尚,但这降书,却大有用处。”


    曹操抬头:“奉孝有何打算?”


    “将这降书抄录千百份,让公达挑些臂力过人的弓箭手,绑在箭上,射入邺城。再让嗓门大的兵卒,拿着昭若做的扩音筒,绕城宣读。城中守军若知他们拼死护卫的主公都已投降,这城,便不攻自破了。”


    帐内众人皆是默然。这等瓦解敌军意志的心理战,确实是郭嘉擅长的领域。


    郭嘉转头看向身侧的荀衍,带着几分炫耀:“说起来,还是昭若弄出的纸张和扩音筒好用,实乃攻城略地之利器。”


    坐在下首的张绣闻言,附和道:“郭祭酒所言极是!昭若先生巧思绝伦,实乃匡世之才!”


    荀衍闻言,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张绣自宛城归降后,一直谨小慎微,今日怎会突然当众吹捧自己?


    旁边传来两声压抑的咳嗽。戏志才掩着唇,神色中带着几分促狭,“昭若有所不知。张将军前些时日摆了几桌酒席,正式将邹氏迎进门。你与奉孝当时远在荆州,请柬没送成。张将军一直深以为憾,今日逮着机会,自然要大夸特夸。”


    帐内众人闻言,皆发出善意的笑声。张绣涨红了脸,挠了挠头,不知该如何接话。


    荀衍刚想客气两句,郭嘉却不客气地道:“那当然。我家昭若,有济世匡时之略,乃一代奇士。区区纸张器物,不过是他经天纬地之才的牛刀小试。”


    张绣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词穷了。


    他一个武将,能够想出那一句夸赞之词已经是尽力了 ,哪里比得上学富五车的郭嘉。


    荀衍哭笑不得,拉了拉郭嘉的衣袖,低声道:“倒也不必在这事上争强好胜。”


    郭嘉握住他的指尖,捏了捏,“那不行。这世上,怎么能有人比我更会夸你?”


    两日后,袁尚乞降的消息传遍邺城,城中军心渐渐崩溃。那些原本就对审配不满的世家大族,更是蠢蠢欲动。


    审配的侄子审荣,掌管着东门防务。他看着城外的曹军,心思活络起来。若能主动开门献城,保全性命不说,或许能在曹营谋个一官半职。


    他暗中联络了几家交好的士族,准备今夜动手。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有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刘和在田畴的辅佐下,也开始在城中奔走。与审荣偷偷摸摸不同,刘和直接打出了“汉室宗亲”的旗号,联络那些对袁氏早已离心,却又自诩忠于汉室的旧臣。


    一时间,邺城之内,献降这事,居然形成了两股势力,彼此竞争,暗中较劲。


    当然也有人来联络荀谌,将两方人马献降之事告知,荀谌只觉得是出闹剧,“献城投降,还要争个先后。这群人,脑疾不轻。”


    最终,这场献降竞赛的胜利者是刘和。原因无他,刘和的地位更高,至少表面上如此。


    于是,在一个清晨,邺城的城门缓缓打开。


    审配在睡梦中被惊醒,提剑冲出府邸,却见满城皆是曹军旗帜。他仰天长叹,自知大势已去,并未逃跑,而是坐在堂中,被曹军生擒。


    被押至曹操面前时,审配脊梁挺得笔直,拒不下跪。


    “审正南,你若肯降,我留你性命。”曹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审配在得知袁尚已经逃到幽州之后,长舒一口气:“我主在北,我宁死,面北而亡!”


    曹操没有再劝,挥了挥手。刀光闪过,荀衍看着审配的尸身,长叹一声。乱世之中,各为其主,成王败寇,仅此而已。


    在邺城献降之前,荀衍便请求随行,曹操眉梢一挑:“昭若这几日眉头没松过,怎么,怕我入城后为难你大兄?”


    荀衍立刻正色道:“主公说哪里话。主公求贤若渴,对有识之士向来礼遇有加。田丰、沮授那等拒不投降之人,主公都能容下,何况我大兄?主公胸襟,海纳百川。”


    曹操手指在半空虚点两下:“夸得不错。再多夸些。”


    荀衍心中腹诽,这还带点餐的。


    他面上却是一派诚恳,“非衍夸赞。主公胸襟阔如四海,能容天下难容之人;目光远如星辰,能见常人不见之机。昔日袁绍,坐拥四州之地,却因猜忌与内斗自取灭亡。而主公帐下,文有我等各抒己见,武有诸将奋勇争先,皆因主公知人善任,赏罚分明。此等气度,方是雄主之姿。”


    曹操抚须大笑:“行了,别搜肠刮肚了。入城后,你自去找友若。”


    荀衍拱手:“多谢主公。”


    能够与大兄团聚,荀衍心情不错,可刚入邺城,便见审配引颈受戮,原本欢快的心情转为抑郁,不复旷然之感。


    第235章 收复冀州


    荀衍停在台阶下,看着地上的鲜血,久久不言。


    郭嘉走到他身侧,“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审正南求仁得仁,他不是第一个死的,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我们眼光好,选了一个能平定天下的主公。昭若若觉得难受,可以不看。”


    荀衍道:“这许多年,我见过的场景比这残酷百倍的,又何止一二。”


    郭嘉看着他的侧脸:“但你还是不会习以为常,还是会因为有人死去而动容。”


    荀衍沉默。在东汉末年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本以为自己已经练就了铁石心肠。


    可当一个个鲜活的人在他面前死去时,他才发现,那份源于现代社会的烙印,依旧深深刻在骨子里。


    邺城的街道上,到处可见横七竖八的尸体,那是邺城的守军。


    世家大族为了献城,打开城门前,派私兵清剿了街上的巡逻队。


    他们没有审配那般为主尽忠的决绝,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


    他们或许只是为了混口饭吃才参军,昨夜还在想着家中的妻儿,下一刻,就成了别人功劳簿上的随手一笔。


    这就是战争。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了他的眼睛,“别看。”


    “不需要。”荀衍开口,却没有躲开。


    郭嘉站在他身后,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你需不需要是一回事,我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


    他拉着荀衍,转身离开这片血腥之地。


    两人穿过长街,来到荀谌的府邸。


    两名曹军卫士守在门外,见郭嘉与荀衍走来,立刻抱拳行礼,退让一旁。


    荀谌着一袭宽大青衫,独坐廊下。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可算来了。我正盘算,我这个袁氏旧将,能为昭若挣来多少军功?”


    他说完,却发现荀衍面色苍白,眼神中带着郁色。


    荀谌脸上的笑意淡去,目光转向郭嘉:“出事了?”


    “审正南不降,已就戮。”郭嘉答道。


    荀谌一怔,随即了然,叹了口气:“倒也合乎他的性情。”


    他转念一想,目光重新落回荀衍身上,试探着问:“可是司空为难你了?要我必须归顺?”


    不等荀衍开口,荀谌便摆了摆手,“昭若放心。我与袁本初,君臣之义早已尽了,还没到非要为他陪葬的地步。”


    郭嘉笑道:“大兄也太小看荀氏在主公心中的地位了,即便大兄不愿归顺,主公也绝不会像对待审正南那样对待你。”


    荀谌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有了这段小小的插曲,荀谌再见曹操时,姿态便从容了许多。


    半个时辰后,曹操在临时征用的州牧府议事厅接见荀谌。


    荀谌步入厅内,长揖及地,


    曹操打量着面前之人。


    荀谌身姿挺拔,面容俊雅,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一袭青衫穿在身上,透着名士的清贵之气。


    “友若免礼。”曹操指了指旁边的坐席,“袁本初不听你之谋,致有今日之败。如今冀州平定,我正缺治世之才。友若可愿助我?”


    荀谌再次拱手,“多谢司空厚爱。只是谌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实在无力理政。唯愿归隐田园,了此残生。还望司空成全。”


    曹操盯着荀谌的脸。


    乌发如墨,面色红润,气息绵长。这叫年纪大,精力不济?


    曹操腹诽:荀氏一脉相承的本事,就是这睁着眼睛说瞎话。曹操心中吐槽,面上却不显,强扭的瓜不甜。荀谌刚逢主公败亡,此刻逼迫太紧,反而不美。


    “既然友若身体抱恙,我自不强求。冀州刚定,百废待兴,不宜修养。你便随大军回许都。文若、昭若都在那边,你们兄弟团聚,也好有个照应。”


    荀谌拜谢:“喏。”


    出了州牧府,天色已晚,荀谌称要收拾行囊,先行回府。


    荀衍与郭嘉并肩走在回营的路上。


    “大兄想归隐。其实我也想。待天下一统,百姓安居,奉孝兄长愿意陪我一起归隐吗?”


    郭嘉凑近荀衍的耳畔,压低声音:“归隐到哪里?颍川的地窖里?”


    荀衍一把推开郭嘉,咬牙切齿。


    这人怎么什么都能扯到那件事上!这破梗是过不去了是吧。


    他转身大步往前走,不再理会身后笑得前仰后合的人。


    也许是荀谌白日里那番归隐之词,让曹操生出几分岁月不饶人之感。


    今晚议事结束,曹操留下了几个心腹。


    他左手撑着额角,揉了揉,“这几年南征北战,我这头风发作得越发频繁,精力大不如前。子脩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该给他选拔贤才,以辅佐于他。”


    此言一出,荀衍垂下眼睑,后背泛起一层薄汗。


    主公知道我带庞统和诸葛亮去见大公子的事了。这是在试探我,还是在敲打我手伸得太长?


    吸取袁绍、刘表的教训,早早定下曹昂,固然是明智之举。但历朝历代的太子,皆是高危行当。


    汉武帝的卫太子刘据,被江充诬陷,兵败自缢。唐太宗的太子李承乾,谋反被废,郁郁而终。康熙的太子胤礽,两立两废,圈禁至死。


    君王与太子,既是父子,更是君臣。权力面前,亲情最为单薄。


    “主公操心这个作甚?”夏侯惇大大咧咧地开口,“子脩性情温厚,又识大体。咱们曹氏、夏侯氏的子侄辈,子丹、子文、文烈他们,哪个不以子脩马首是瞻?”


    “有他们在,那就是大公子日后的心腹,主公你就放心吧。”


    帐内几位曹氏、夏侯氏出身的将领纷纷点头附和。


    在他们看来,这再正常不过。宗族子弟,本就该团结在长公子周围,这是家族兴旺的根基。


    荀衍暗自叫苦。


    元让将军,你真敢说。


    郭嘉听完夏侯惇的话,眼底划过一抹笑意。


    主公吸取教训,想要明确继承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曹氏和夏侯氏在军队中的权力太大了。


    若主公只想做个大汉的权臣,宗族掌权问题不大。权臣本就需要家族势力保驾护航。


    但若主公日后想要代汉自立,宗族便是藩王。藩王手里握七成军权,尾大不掉,汉初的七国之乱便是前车之鉴。


    “元让将军所言极是。”郭嘉打破了沉寂。


    “宗族子弟,血脉相连,自然是子脩公子最可信赖的臂膀。”郭嘉先是顺着夏侯惇的话说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主公刚刚收复了荆、冀等地,疆域远超往昔。只靠宗族子弟,人手怕是远远不够。”


    曹操看向郭嘉:“奉孝有何良策?”


    “治天下,需广纳天下之才。以往朝廷选官,多靠世家举荐,再行乡闾评议。如今连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乡闾评议名存实亡。既然旧制行不通,不如另辟蹊径。”


    “主公大可多派人手,深入乡野市井,实地考察拔擢。这等收揽人心、甄别良才的重任,交给大公子带队去办,最合适不过。大公子亲自简拔的人才,日后定能成为他的得力臂膀。”


    荀衍听着郭嘉的话,心中腹诽。说得跟下乡采购萝卜白菜似的。


    曹操注意到荀衍的视线,问道:“昭若,你有何想法?”


    荀衍收回目光,答道:“大公子去历练一番也是好事。我只是觉得,主公春秋鼎盛,现在就叹息岁月不饶人,还早的很。”


    曹操叹气,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已四十六了。今日见友若,他那般年岁便想着归隐。我这头风又频频发作,痛起来夜不能寐。子脩早早成长起来,也能帮助一二。”


    荀衍道:“主公此言差矣。仲德先生与文和先生皆已年过半百,每日在军营中处理军政要务,起早贪黑,从未提过‘致仕’二字。主公正值壮年,大业未竟,怎能生出迟暮之叹?”


    曹操一愣。


    荀衍继续:“汉室十三州,如今主公不过得其五六。江南孙氏占据天险,益州刘璋暗弱却地势险要,汉中张鲁割据一方,更有西凉马韩虎视眈眈。天下未定,苍生倒悬。主公难道不想饮马长江,勒石燕然,一统这天下十三州?”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


    曹操眼中渐渐燃起斗志。


    “说得好!”曹操豪迈一笑,“仲德、文和尚未言老,我曹孟德岂能落后!昭若一席话,胜过千金良药。我这头风,竟觉得好了大半!”荀衍道:“就是,五六十岁正是拼搏的年纪,何况主公。”


    曹操站起身,“昭若言之有理。袁氏残余尚在幽州,乌桓蹋顿屡犯边境。我当先平北方,再图江南!”


    众将齐声附和,士气高昂。


    荀衍面上恭敬,心里却嘀咕。


    四十六岁就想退居幕后?在现代,这个年纪连养老保险的最低缴费年限都没凑够。程昱和贾诩两位年过半百的谋士,也未到退休年龄呢,当然还要兢兢业业地工作。


    他在想这些时,完全忘了几个时辰前还和郭嘉说要归隐山林之事。


    不过,曹操提到头风,倒是给荀衍敲响了警钟。


    这位神医被自己和郭嘉连哄带骗安定在许都,如今培养了一批又一批的医者。历史上,华佗正是因为提出给曹操做开颅手术,被生性多疑的曹操下狱拷打致死。


    开颅手术,在现代拥有顶尖无菌手术室、全套维生设备的情况下,依然伴随着极高的风险。


    在这连抗生素都没有的东汉末年,做开颅手术?那是嫌命长。一旦颅脑感染,致死率就是百分之百。华佗是神医,留着他能救很多人的命,绝对不能让华佗提这件事。


    但比曹操更让荀衍挂心的,是身侧的人。


    冀州虽下,但袁尚逃往幽州,必会勾结乌桓。历史上,曹操北征乌桓,路途艰难,气候恶劣。郭嘉便是在那场战役中,因水土不服、操劳过度而病逝。


    虽说郭嘉如今因为自己的缘故,身体康健远胜从前。


    可荀衍依旧不放心。


    防患于未然,总好过追悔莫及。


    思及此处,荀衍道:“等回了许都,我们去华神医的医馆,让他给你看看吧?”


    一句话,郭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感觉,天塌了。


    原来……原来昭若也觉得我不行吗?


    他下意识地回想新婚以来的日日夜夜。


    起初,他确实有些……食髓知味,不知节制。可自从昭若推广了纸张,许都的话本小说层出不穷,尤其是那些风月话本,里头的男主角,个个都能一夜七次,龙精虎猛直到天明。


    他偷偷比对自己,好像……是差了点。


    难道昭若也看了那些话本,所以对我产生了不满?


    他原本还在盘算,找个借口偷偷去见一趟华佗,讨要几个固本培元的方子。谁知计划还没实施,就被昭若当面戳穿了。


    被伴侣嫌弃榻上功夫。


    这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奇耻大辱。


    郭嘉回想起上次华佗给他把脉时的说辞。


    “一天一次都嫌多。年轻人要懂得节制,细水长流,方能延年益寿。”


    当时他还觉得华神医太过保守,现在想来……


    那是不是华神医在发现自己的“问题”后,为了不伤害自己的自尊心,故意编造的安慰之词?


    “昭若。”郭嘉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我……真的到了需要让华神医医治的地步了吗?”


    他问得很小心。饶是郭嘉,在面对这种事关男人尊严的问题时,也免不了底气不足。


    荀衍没听出郭嘉话里的弦外之音。


    他点头:“有备无患。奉孝兄长,你切不可讳疾忌医。身体是最重要的,不能有丝毫闪失。”


    这句劝慰,在郭嘉听来,无异于最终宣判。


    讳疾忌医……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的“病”,已经这么明显了吗?


    郭嘉咬了咬后槽牙。


    罢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


    为了昭若的幸福,牺牲一点个人颜面,又算得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伸手握住荀衍的手,郑重其事,一字一顿地道:“你是我的夫君,你说了算。”


    荀衍被他这副壮士断腕般的模样逗笑了,捏了捏他的手心,推门走进住处。


    而郭嘉心中想的却是:满足伴侣,是每个男人应尽的义务。不就是看大夫吃药吗?便是刀山火海,为了昭若,我也闯了!


    希望华神医最好真有起死回生、重振雄风的本事。


    荀衍见他答应得痛快,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就对了。”荀衍搂住郭嘉的腰,“时候不早了,沐浴歇息吧。明日还要整编邺城降军。”


    沐浴……歇息……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再联系到自己即将“被医治”的处境,郭嘉脑中瞬间警铃大作。


    这莫不是……最后的考验?


    郭嘉顺势扣住荀衍的后脑,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极凶。


    荀衍被亲得有些喘不过气,两人跌跌撞撞地倒在榻上。


    郭嘉一边解着荀衍的衣带,一边在心里发狠:今夜,在去看华神医之前,试试自己的极限。


    次日清晨。


    荀衍醒来时,只觉得腰酸背痛。体力值并不能让自己增加柔韧性,那些高难度动作依然会让人不适应。


    他揉着后腰坐起身,转头看向身侧。郭嘉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案前翻看文书。


    听到动静,郭嘉转过头,神清气爽。


    “醒了?”郭嘉走过来,递上一杯温水。


    荀衍接过水,狐疑地打量着郭嘉。昨晚这家伙跟吃错药一样,折腾了大半宿。


    “你昨晚……”荀衍欲言又止。


    “我昨晚如何?”郭嘉挑眉,眼底藏着期盼。


    “你是不是背着我吃什么奇怪的药了?”荀衍问得直接。


    郭嘉脸上的笑意僵住。


    吃药?


    他凭真本事干的活,昭若居然以为他吃药了!


    郭嘉提气,强压下心头的挫败感。


    “没吃药。”郭嘉语气生硬,“医师还没去看,哪来的药?”


    荀衍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郭嘉心不在焉地翻着,眼角余光却三番五次地往荀衍身上瞟。


    荀衍终于被他看得受不了,“有事?”


    郭嘉立刻凑了过来,试探着问道:“我昨夜……表现如何?可还让昭若满意?”


    “满意,我可太满意了。”荀衍只觉后腰的酸软感更甚,“倒也不必每次都这么努力。”


    郭嘉看着荀衍扶腰的动作,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下去。


    看来自己还是可以的。


    不过,这种强度确实耗费体力。看来,回许都后拜访华神医一事,势在必行。


    荀衍见郭嘉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以为他终于想通了身体健康的重要性,也暗自松了口气。


    两人都觉得与对方在某个关键问题上达成了高度共识,默契地将此事翻篇,投入到新一轮的谋划之中。


    军情不等人。温存不过片刻,前线急报送入邺城。


    袁谭借曹军攻打邺城之机,趁机收拢兵马,攻占了渤海、河间诸郡。如今见邺城已破,自知不敌,直接放弃平原,退守南皮。


    曹操大怒,点齐兵马,大军直扑南皮。


    南皮城,濒临漳水,城高池深,易守难攻。袁谭龟缩其中,显然是想凭城固守,拖垮远道而来的曹军。


    “主公,南皮城防坚固,强攻恐伤亡惨重。”荀攸指着地图上的护城河,“此河引漳水灌入,宽达数丈,是我军攻城最大的障碍。”


    曹操眉头紧锁。


    荀衍调出天机系统,将它当作天气预报查询天气,发现代表气温的折线在接下来几天呈现出断崖式的下跌。三日后的夜晚,气温将降至最低点。


    荀衍道:“主公勿忧。强攻不可取,我们静待其变即可。”


    曹操抬起头:“为何?”


    “三日后,天降大寒,护城河会结成坚冰,足以承受战马驰骋。”


    帐内诸将面面相觑。


    夏侯惇开口:“昭若,如今虽是入冬,但往年这个时候,漳水极少结冰,更别说能承载骑兵的坚冰了。这能行吗?”


    荀衍道:“只需等待三日,就当全军暂时休整。”


    “好。”曹操拍板定下。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气温以一种反常的速度一天天下降。


    北风夹杂着冰雪,呼啸而来,营中的兵士即便围着火堆,也冻得瑟瑟发抖。


    “怪哉,今年这天,怎地冷得这般邪乎?”


    “可不是,往年这个时候,可没这么冷。”


    荀衍听到后心道:这不奇怪,小冰河时期要来了。


    这场寒潮只是个开始,未来的几十年里,极端天气会越来越频繁。


    北方苦寒,粮食减产,游牧民族南下打草谷的频率会大幅增加,这也是对百姓和上位者的考验。


    郭嘉建议曹操散布流言,就说天降极寒,乃是天意要亡袁氏。


    第四日清晨,风雪停歇。


    南皮城外的护城河,被一层厚实的坚冰覆盖,曹操派人在上面试了试,冰层足以承载骑兵,仿佛一夜之间,天堑变作了通途。


    战鼓擂动,曹军将士如潮水般涌向南皮,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袁谭见大势已去,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狼狈地冲向北门,企图突围逃亡。


    城门外,袁谭看着结冰的河面,心中生出一丝侥幸。既然曹军能踩着冰过来,他也能踩着冰过去。


    袁谭一马当先,冲上冰面。只听得“咔嚓”几声脆响,冰面裂开巨大的缝隙。


    袁谭的战马踩空,连人带马栽进护城河中。


    寒水淹没头顶,袁谭拼命挣扎。


    曹纯率领虎豹骑追至岸边,命人抛下绳索。


    几名曹军士兵将冻得僵硬的袁谭拖上岸,五花大绑。


    南皮城内的守军见主将落网,纷纷放下武器,跪地请降。


    南皮一战,曹军大获全胜。


    曹操看着跪在下方的袁谭,下令斩首示众。


    冀州残局,至此彻底平定。


    但是众人就袁谭落水之事议论纷纷,曹洪找着机会问荀衍,“昭若先生,末将有一事不明。为何同样是过那冰面,我军数万将士安然无恙,那袁谭刚一上去,冰就裂了?”


    荀衍神秘地笑了笑:“天意难测,谁又说得清呢?或许,是袁氏气数已尽吧。”


    曹洪听了,用力点了点头,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看着曹洪的背影,荀衍收回目光,哪有什么天命。


    曹军渡河,是在清晨。一夜严寒,冰层冻得厚实。且曹操用兵谨慎,步骑分批次、拉开间距渡河,受力面积大,压强小,冰面自然承受得住。


    袁谭突围,是在正午。日头高悬,气温回升,冰层内部早已开始消融变薄。他身后又跟着大批重甲骑兵,为了逃命,人马拥挤在一处。


    单位面积内压强剧增,再加上战马齐奔引发的共振。


    冰面承受不住,自然应声碎裂。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