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声东击西


    曹操的大军行进神速。三万精锐日夜兼程,仅仅用了一日,便兵临下邳城下。


    战马嘶鸣,旌旗蔽日。黑压压的军队在城外列开阵势,杀气冲天。


    陶谦站在城头上,看着下方军容整肃的曹军,脸色铁青。


    “曹孟德来得好快!”陶谦双手紧紧抓着女墙,指节用力。


    金尚站在他身旁,强作镇定:“陶使君莫慌。只要曹嵩在我们手里,曹孟德就不敢轻举妄动。”


    曹操策马出阵,停在弓箭射程之外。


    “陶恭祖!”曹操扬起马鞭,直指城头,“你纵容贼人掳走我父,今日若不交出人来,我定要踏平你这下邳城!”


    陶谦气结。他根本不知道金尚把人藏哪了,现在纯属背黑锅。


    “曹孟德!休要血口喷人!你父亲失踪,与我徐州何干!”陶谦大声反驳。


    金尚上前一步,高声喊道:“曹孟德,你父亲确在我手中。你若想他活命,便让出兖州!”


    此言一出,城下曹军阵营中传出阵阵怒骂。


    曹操仰头看向城墙。他面上没有怒意,反倒透着几分嘲弄:“金元休,一个州,你说要就要。我就算把兖州让出来,你敢接吗?”


    金尚脸色涨红。他没想到曹操在生父被绑的情况下,还敢如此猖狂。


    “曹孟德!你少在这里虚张声势!”金尚咬着牙,大声反驳,“难道你要学汉高祖刘邦?当年项羽要把他父亲烹了,他还能面不改色地分一杯羹。你今日也要做这等不孝之人吗!”


    曹操坐在马背上,不动如山。


    “我曹孟德没有汉高祖的气度。”曹操声音洪亮,“但你金元休,也敢自比西楚霸王?”


    金尚脸色铁青,指着城下的曹操,半天憋不出一句话。一旁的陶谦听着两人的对骂,心里竟觉得颇为解气。


    金尚压下火气,冷声道:“曹孟德,你若想见你父亲,就自己卸甲进城。否则,就等着收尸吧!”


    “我连父亲的面都没见着,怎么可能相信你?”曹操语气强硬,“把人带出来!我要亲眼看到他安然无恙。”


    金尚冷哼一声,转头向后挥手:“把人带上来!”


    不多时,两个士兵押着一个头发花白、身穿锦袍的老者走上城头。


    曹操眯起眼睛,盯着城头那个身影。


    虽然隔着距离,但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乐进。


    父亲已经脱险。曹操绷紧的后背终于松弛下来。


    他将视线从“曹嵩”身上移开,看向金尚:“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你让人往前走几步,让我看清楚些。”


    金尚不疑有他,挥手示意士兵将人押到女墙边。


    乐进顺势踉跄几步,身体一歪,正好停在陶谦身侧不足两尺的地方。


    金尚指着乐进,冲城下大喊:“曹孟德,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不是你父亲!”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曹操身上。


    曹操看着城头,吐出两个字。


    “不是。”


    这两个字刚一出口,城头上的局势骤变。


    乐进双手翻转,挣脱两名士兵的钳制。他右手反向探出,一把抽出左侧士兵腰间的佩刀。


    金属摩擦声响起。刀光闪烁。


    金尚大惊失色,连连后退,大喊:“来人!”


    乐进根本没看金尚一眼。他脚下发力,一步跨出,直接贴近陶谦。左手扣住陶谦的肩膀,右手将钢刀横在陶谦的脖颈上。


    变故发生得太快。城头上的徐州兵全愣在原地,没人敢上前。


    金尚张大嘴巴,指着乐进,手指不断发抖。乐进瞥了金尚一眼,语气里满是嘲讽:“金大人,你躲什么?你连被劫持的价值都没有。”


    金尚气得浑身发抖。


    陶谦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悲愤:“我陶恭祖招谁惹谁了?你们争夺兖州,跑到我徐州来闹事。如今倒好,倒霉的全是我!”


    战鼓声再次擂响,声震云霄。


    曹军阵列中,盾牌手向前推进,弓箭手弯弓搭箭,瞄准城头。


    城头上,乐进押着陶谦,步步后退:“让开!谁敢动一下,我先剁了你们主公的脑袋!”


    丹阳兵步步后退,让出一条通道。


    战车内,荀衍撩起车帘,看着城头的变故。“这便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荀衍放下帘子,转头看向对面的郭嘉,“徐州地处中原腹地,土地肥沃,人口众多,陶恭祖虽然仁义,却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这份家业。这便是原罪。弱肉强食,丛林法则。乱世之中,没有实力,便只能任人宰割。”


    郭嘉看着荀衍,眼神里透着探究。


    “昭若,你有时悲天悯人,不忍百姓受战乱之苦;有时又太过清醒,将这世间的残酷剖析得这般透彻。”


    郭嘉的手指在矮几上轻轻敲击:“这般多变,真叫人想要一探究竟。”


    荀衍迎上郭嘉的视线,伸出手,将郭嘉敲击桌面的手按住。


    两手相触,温热的体温传递过来。


    “奉孝兄长想怎么探?”荀衍问,“不是说要管我一辈子?一辈子几十年,奉孝兄长可以慢慢探。”


    城头上,刀刃压在陶谦脖颈,压出一道血痕。


    徐州将士投鼠忌器,齐齐后退。


    陶谦满头冷汗,却咬紧牙关,冲着主将曹豹大喝,“不许开城门!老夫今日就算死在这里,也绝不让曹军踏入下邳半步!”


    曹豹握着刀,进退维谷,“主公,这……”


    陶谦自知越是怕死,死得越快。唯有视死如归,曹孟德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反倒不敢真拿他如何。


    他提着一口气,目光越过乐进,看向后方的文臣队列,“老夫若有不测,我那两个儿子不堪大用。徐州牧一职,暂由别驾糜竺代领。尔等需尽心辅佐,保我徐州基业!”


    此言一出,周围哗然。


    曹豹第一个跳脚,“主公!糜子仲一介商贾,浑身铜臭,怎能担得起徐州牧的重任?末将不服!”


    陶谦身子一晃,险些被曹豹这番蠢话当场气死。大敌当前,武将不思退敌,竟还在计较文臣的出身。


    乐进听得不耐烦。他手腕翻转,刀背在陶谦后颈用力一磕。陶谦眼前发黑,软倒下去。乐进单臂将人夹在腋下,冲着城下曹军大喝,“开城门!否则我立刻剁了他!”


    曹豹见主公昏迷,失了主心骨,只能下令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乐进大步流星,挟持着陶谦穿过城门,直奔曹军大营。


    城下马车内。


    郭嘉靠着软垫,手指把玩着荀衍垂落的一缕发丝,“陶恭祖倒是个硬骨头。”


    荀衍任由他动作,视线透过车窗缝隙,看着被乐进像夹麻袋一样带回来的陶谦。


    与后世大明王朝那位在土木堡被俘,随后在瓦剌军中叩门叫关的英宗皇帝相比。同样是统帅被俘,陶谦宁愿安排后事也不愿开城投降,这份骨气,确实值得高看一眼。


    但是,徐州离了他陶谦,徐州内部的矛盾就彻底暴露了。曹豹有勇无谋,糜竺有财无兵,内乱之势已显。


    不出半日,徐州别驾糜竺孤身入营,请求和谈。


    曹操表面态度强硬,扬言要一举拿下徐州,实则心中清楚,三万兵马想吞下人口百万的徐州,无异于蛇吞象。


    议事帐内,地图铺在宽大的木案上。


    荀衍修长的手指落在徐州北部的琅琊郡,“主公,下邳城深沟高垒,陶谦又下达了死守的命令。丹阳兵战力不俗,若是强攻,我军必然伤亡惨重。百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既然下邳这块骨头难啃,我们便换个方向。”


    曹操目光顺着荀衍的手指移动,“昭若的意思是,打琅琊?”


    荀衍点头,“妙才将军正率军在琅琊边界与守将孙观僵持。我军主力留下一部分在下邳城外虚张声势,主公也假意和谈,牵制糜竺和曹豹。元让将军可率两万精锐,悄然北上,与夏侯渊将军前后夹击,拿下琅琊。”


    郭嘉闻言轻笑:“主公,老太爷既然喜欢在琅琊隐居,主公索性把这琅琊郡打下来送给他老人家养老。省得他还要千里迢迢往濮阳赶。”


    曹操大笑出声,连拍案几:“奉孝这话,深得吾心!”


    军令即刻下达。夏侯惇点兵两万,人衔枚,马裹蹄,连夜北上。


    琅琊城外。


    夏侯惇的两万精锐如神兵天降,与夏侯渊的兵马对琅琊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城墙上,琅琊守将孙观握着刀柄,看着城下绵延的曹军营帐,脸色铁青。他本以为绕过琅琊的曹军主力会被下邳守军死死拖住,谁料竟被反抄了后路。


    夏侯惇策马上前,大刀直指城头:“孙观!下邳城已破,陶谦已被生擒!你这琅琊已是孤城一座,还不速速开城投降!”


    孙观冷笑一声,趴在女墙上高声回敬:“夏侯惇,少拿大话诓人!下邳城深沟高垒,陶使君麾下丹阳精兵数万,怎么可能一夕之间被攻破?你想乱我军心,做梦!”


    荀衍一身素净长袍,立于车头,风吹起他的发带,平添了几分出尘之气。


    “孙将军。”荀衍语气从容,“你觉得,若非下邳已定,我军这两万人马为何敢孤军深入,直扑琅琊?难道主公就不怕被下邳守军从后方包抄,打个措手不及吗?”


    孙观心头横生波澜。


    第102章 拿下琅琊


    这正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两万大军调动,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唯一的解释,便是下邳那边真的出了大变故。


    但为了稳定军心,他绝不能认。


    孙观拔出佩剑,厉声大喝,“休要妖言惑众!传令下去,谁敢擅传谣言,立斩不赦!”


    城墙上的士兵噤若寒蝉。


    城墙上箭雨落下,马车早已退回安全距离。


    夜幕降临。风向正好。


    荀衍站在营地高处,看着士兵们将一堆堆白绢裁成的巨大罩子搬出来。罩子底部用竹篾撑开,中间固定着浸透油脂的麻布团。这正是他白日里吩咐士兵们做的。


    夏侯惇走过来,摸着后脑勺,“昭若先生,这白布灯笼做得这般大,有何用处?”


    荀衍接过火把,点燃其中一个罩子底部的麻布团。


    热气升腾,白绢罩子渐渐鼓胀。荀衍松开手。巨大的白灯笼晃晃悠悠地飘向夜空,顺着风向,直奔琅琊城而去。


    夏侯惇瞪大眼睛,“飞……飞起来了?”


    数百个巨大的白灯笼接连升空,铺天盖地地飘向琅琊城。


    城中传出一阵惊呼。


    孙观冲出府邸,抬头望天,整个人愣在原地。


    “那是……什么东西?”士兵们惊恐地看着天空。


    “用弓箭射下来!”孙观怒吼。


    几轮齐射,部分灯笼被射破,歪斜着掉落在城墙上和城内街道上。士兵们大着胆子凑上前查看。


    灯笼通体用白绢制成。最显眼的位置,写着四个大字:“陶公千古”。旁边配着几行小字,言明下邳已破,陶谦身亡,徐州唾手可得,劝诫琅琊守军切莫负隅顽抗。


    除了文字,白绢下方还画着通俗易懂的四格连环画。


    第一格是曹军进城,秋毫无犯;第二格是丈量土地,分发农具;第三格是减免赋税的告示;第四格是百姓捧着粮食笑颜逐开。


    画风极其简练,寥寥数笔,连不识字的农夫也能一眼看懂。


    “陶使君……真没了?”一个老兵捧着破裂的白绢,喃喃自语。


    “你看这上面写的,曹州牧在兖州免了三年赋税,换地种田还能减半。”另一个年轻士兵凑过来,眼睛直勾勾盯着连环画上的粮食。


    琅琊城内,这样的白绢散落在大街小巷。


    人心惶惶之中,一股异样的情绪开始蔓延。若真如画上所言,换个州牧,日子并不难熬。


    孙观提着刀在城墙上巡视,连斩两名私藏白绢的士兵,却根本挡不住军心的溃散。


    曹军营帐内,郭嘉手里拿着一个还没放飞的灯笼,爱不释手地看着上面的简笔画。


    “昭若,你这画法当真奇特。寥寥几笔,却如此传神。”郭嘉指着画上那个圆脸短须代表着曹操的小人,笑得停不下来。


    荀衍坐在案几另一侧,“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道,奉孝兄长谬赞。”


    郭嘉倾身上前,“既然昭若画技如此传神,怎么不见你为我画几张画像?”


    荀衍抬眼,看着郭嘉近在咫尺的面容:“我只会画这种简笔画,哪能勾勒出奉孝兄长的三分神韵?”


    “我不嫌弃。”郭嘉不依不饶,直接在案几对面坐下,撑着下巴耍赖,“我就要昭若亲手画的。画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荀衍推脱不过,接下毛笔。


    他略一思忖,提笔在纸上勾勒。不过片刻,两个小人跃然纸上。线条简单,却抓住了神态。左边的小人手持折扇,笑得肆意张扬;右边的小人端坐煮茶,眉眼温和。正是两人初春时节在濮阳城外踏青的闲暇时光。


    郭嘉看着纸上的画面,眼底泛起柔光。他小心翼翼地将纸张吹干,折叠整齐,贴身收入怀中。


    荀衍看着他的动作,视线扫过案几角落的一方红色朱砂,颜色鲜艳夺目。


    荀衍眼神微闪,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他假装伸手去拿旁边的绢帛,袖口不经意地扫过朱砂碟。


    “哎呀。”


    一声轻呼,朱砂碟翻倒,红色的浆液顺着案几边缘流淌。


    郭嘉反应极快,立刻起身想要帮他收拾:“小心弄脏了衣裳。”


    荀衍却先一步伸出手,沾着朱砂的手指有些慌乱地收回,却在撩拨额前落下的发丝时,顺势从眼角划过。


    两抹浓郁的红色,在白皙的皮肤上晕染开来。


    清俊的容貌,因这殷红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妖冶。


    “昭若,你手上有……”郭嘉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荀衍。那人微微偏着头,眼角的红晕在烛火下泛着勾人的色泽。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无辜和不解,正静静地回望过来。


    营帐内的空气变得粘稠。郭嘉连呼吸都忘了。


    荀衍看着郭嘉呆滞的模样,心底暗自发笑。他微微侧身,将那抹红晕更直观地展露在郭嘉眼前,声音放得很轻。


    “奉孝兄长?”


    “昭若……”郭嘉的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些许,他缓缓伸出另一只手,指腹贴上那抹红色,“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很危险?”


    荀衍没有躲,反而顺着他的力道,将脸颊在郭嘉的掌心蹭了蹭。


    “哪里危险?”他明知故问,长睫颤动,扫过郭嘉的手心,带起一阵细密的痒。


    这谁顶得住?


    两人距离极近,郭嘉呼吸微沉,正欲再进一步。


    荀衍却突然站起身,他退开两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是我脸上有东西吗?”


    荀衍走到水盆边,拿起布巾沾水,对着铜镜将眼角的朱砂擦净。


    背对着郭嘉,荀衍唇角勾起。不管奉孝兄长是不是见色起意,看他今日这般失神,足以证明这招管用。再来几次,定能将人彻底拿下。


    他暗自给自己点了个赞,干得漂亮。


    郭嘉站在原地,看着荀衍清瘦的背影,连吸两口气,压下体内翻腾的燥热。他只觉得忍得极其辛苦。昭若这般毫无防备,根本不懂刚才那举动意味着什么。自己若是真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怕是会吓到他吧。


    郭嘉苦笑一声,转身走出营帐。冷风吹在脸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无奈摇头,真是要命。


    天色破晓,晨雾弥漫。


    曹军大营升起炊烟,将士们饱餐战饭,披甲执锐。


    战鼓擂响,准备攻城,而琅琊守军却几乎一夜未眠,个个顶着黑眼圈。


    夏侯惇立马阵前,大刀一挥。


    “推车!”


    军阵裂开,数十架庞然大物被推了出来。那是刘晔督造改进的投石车。木质结构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巨大的配重箱高高翘起。杠杆末端挂着巨大的皮兜,里面装填着磨盘大小的石块。


    孙观趴在女墙上,眼皮直跳。他从没见过这种形制的攻城器械,那巨大的体型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放!”曹军阵中令旗挥舞。


    杠杆扬起,破空声划破晨风。数十块巨石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抛物线,重重砸向城头。


    石块砸碎了女墙,木屑与碎石乱飞。惨叫声迭起。


    孙观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他惊恐地发现,曹军的投石车装填速度极快。利用滑轮组和配重箱,只需几人便能迅速拉下杠杆。第一轮刚落,第二轮巨石已经升空。


    “隐蔽!弓箭手准备!”孙观大吼。


    但城墙上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巨石接连砸下,压得守军抬不起头。城楼的瓦片被砸得粉碎,几根粗大的承重柱断裂,半边城楼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土。


    趁着投石车压制,曹军阵营中,重甲步兵开始推进。


    这些步兵身披重甲,高举一人高的巨盾。盾牌拼接在一起,隐藏在盾牌下方的,是推着云梯和辎重的攻城步兵。


    曹军的云梯搭上了城墙。


    徐州守军拿着长杆,拼命去推云梯顶端。可他们绝望地发现,云梯顶端装了精钢打造的倒钩,死死咬住城墙边缘,根本推不开。越是用力,倒钩嵌得越深。


    曹军顺着云梯蚁附而上,当先的悍卒口衔钢刀,手脚并用,转眼便攀上城头。


    孙观挥剑砍翻一名爬上城头的曹兵,他转头看向四周。


    防线岌岌可危。城墙千疮百孔。守军伤亡惨重。更要命的是,士兵根本没有战意。


    徐州承平日久,百姓思定,这些守军本就不愿打仗,昨夜曹军放飞的白绢,更是瓦解了他们最后的斗志。


    既然曹操治下分田免税,为何还要替陶谦卖命。


    士兵们动作迟缓,出工不出力,有人甚至丢下兵器,转身往城内跑。


    孙观一连斩杀两名逃兵,却拦不住溃败的势头。


    “将军,顶不住了!”副将满脸血污,冲到孙观面前。


    孙观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顶不住也要顶!城在人在!”


    话音未落,副将骤然暴起,他一脚踹中孙观膝弯,将人按倒在地。


    几名亲兵拥上前,麻绳翻飞,将孙观捆了个结实。


    孙观目眦欲裂,“你敢叛我!”


    副将扔掉手里的兵器,“将军,兄弟们不想死,曹州牧仁义,咱们降了吧。”


    城门大开。


    吊桥重重砸下。


    夏侯惇一马当先,率军冲入琅琊城。


    荀衍命人张贴安民告示,重申免税和分田的政策。


    原本惶恐不安的百姓,在看到告示后,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第103章 和谈


    夏侯渊带兵接管城防,封锁四门。荀衍与郭嘉没有片刻停留,连夜登上马车,沿着来路疾驰折返。


    夏侯惇下令将琅琊陷落的消息捂得严严实实,沿途的驿站和关卡尽数被曹军暗探接管,连一只信鸽都没放过。


    去时隐秘,回时更疾。


    夏侯惇带兵离开几日,下邳城外的曹军大营连绵数里,火把彻夜不熄。营帐数量未减分毫,巡逻甲士步履齐整。


    中军大帐内,谈判已经拉扯了两日。


    “十万石粮草,三千匹战马,精铁两千斤。”曹操报出价码。


    糜竺连连摇头:“曹公要价太狠。徐州并没有那么富裕,粮草最多给三万石,战马五百匹,精铁五百斤。”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商贾出身的糜竺对此道极为熟稔。


    陈登坐在糜竺身侧,目光越过帐门,看向外面列阵的甲士。他转过头,看向曹操。


    “曹公。”陈登开口,“这两日营中操练之声弱了不少,看这阵势,倒显得有些空荡。”


    “元龙多虑。”曹操面不改色,“将士们连日攻城,体力损耗极大。我特命他们这两日分批休整,养精蓄锐。”


    陈登垂下眼帘,不再多言。


    曹操看着陈登的反应,心中透亮。陈登看出破绽却只点一句便收口,足见徐州世家对陶谦的态度模棱两可。


    几天后,双方又在你来我往之际,帐帘掀开,荀衍与郭嘉迈步而入。


    曹操看到两人,心头大石落地。琅琊必定已入囊中。


    “主公。”两人行礼落座,荀衍又提出新的要求。


    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推到糜竺面前。木盒打开,里面整齐摆放着几块淡黄色的物件,中间嵌着干枯的梅花瓣,散发着阵阵幽香。


    “糜别驾,和谈之余,不如谈笔买卖。”荀衍直入主题。


    “此乃香皂。用以沐浴净面,可去污留香,远胜澡豆。我知糜氏商铺遍布大江南北,此物若交由糜氏发卖,利润几何,别驾心中有数。”


    糜竺是识货之人。这等精巧物件,那些世家贵妇绝对会趋之若鹜。


    这方子本是荀衍弄出来给自家充实库房的,由唐氏负责经营。但如今市面上已有仿制品出现。荀衍索性将配方献给曹操,由州牧府出面统购统销。有了官方背景,那些商贾便不敢再随意仿制。


    荀衍又拿出一卷纯白的丝绸,展开一角:“这是兖州新产的蚕丝,织法独特,轻薄透气。”


    糜竺伸手抚摸丝绸,触感极佳。他抬眼看向荀衍:“昭若先生想怎么合作?”


    “肥皂方子与蚕丝货源,皆归曹公所有。”荀衍敲了敲桌面,“糜氏出钱购买专卖权。所得利润,三七分成。曹公七,糜氏三。”


    糜竺皱眉:“这条件太苛刻。”


    “别驾可以拒绝。”郭嘉在一旁插话,语气慵懒,“只是这天下商贾不止糜氏一家。冀州甄氏,想必对这笔买卖很感兴趣。”


    糜竺陷入沉思。曹操索要的粮草铁器是战略物资,而这些香皂丝绸只是供人享乐的奢侈品。若答应,便是实打实的资敌。但若不答应,这块肥皂带来的巨大利润便会落入他人之手,甚至可能让甄氏借机做大。


    “此事体大,容我回城与族中商议。”糜竺最终没有把话说死。


    曹操点头放行。


    谈判暂歇,糜竺先行离帐。陈登正欲起身,却被荀衍叫住。


    “元龙先生请留步。”


    陈登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荀衍:“昭若先生有何指教?”


    荀衍走到陈登面前,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先生近来可是时常腹痛,且伴有胸闷之症?”


    陈登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偶尔受凉罢了。”


    “受凉可不会面色发青,形体消瘦。”荀衍直言不讳,“先生可是常食生鱼?”


    陈登彻底愣住。广陵一带盛产鱼虾,他确实偏爱生鱼片,此事连徐州同僚都鲜少知晓,这远在兖州的荀昭若从何得知?


    “生鱼体内多有寄生之虫。”荀衍看着陈登的眼睛,“先生长期食用,虫卵入腹,孵化后在体内繁衍,吸食血液。若不尽早医治,三年之内,必有性命之忧。”


    陈登后退半步,呼吸急促。他近来确实腹痛频繁,找了多位大夫也查不出病因,只说是脾胃不和。荀衍这番话,正中他隐秘的病痛。


    “你如何得知这些?”陈登问。


    “我不仅知晓病因,还知晓治法。”荀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抛出诱饵,“与其在此追问,先生不如随我主公去兖州。华佗大夫如今就在濮阳,由他出手,必然药到病除。”


    陈登看着荀衍,脑中快速思索。


    “我们不过初次见面,分属敌对。”陈登语气警惕,“你为何要救我?”


    荀衍轻笑一声:“我不想一个将来会名满天下的名士英年早逝。再者,或许是感谢先生前几日在帐内,明知我军主力离开数日,却未向糜别驾点明?”


    陈登沉默。


    他确实察觉到了曹军大营的异常。


    但他未向糜竺吐露半字。


    陶恭祖年迈,其子不堪大用。既然徐州迟早要换个主人,陈氏自然要早做打算。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陈登对这位兖州牧颇为中意。不过,陈氏家族的掌舵人终究是父亲陈珪,改换门庭这等大事,他还需回城与父亲仔细商议。


    陈登迎上荀衍的目光,语气平稳:“昭若先生点破此事,意欲何为?是怕陶使君归去后,察觉琅琊易主,提兵报复兖州?还是想借此施恩,希望借我的口,去说服糜氏促成这两桩买卖?”


    荀衍还未答话,郭嘉从旁侧走近两步,衣摆带起微风。“元龙先生还是先操心自己吧。陶使君敢不敢报复兖州,那是后话。但他若知晓你洞察军情却隐而不报,给广陵陈氏使些绊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陈登不可置信地道:“我隐瞒军情,受益者乃是曹公。郭奉孝,你竟拿此事要挟我?”


    “为何不能?”郭嘉轻笑,“主公已下琅琊,既成事实。如今,攥住你的把柄,远比那点虚实有价值得多。”


    曹操适时干咳两声。


    “奉孝,休要无礼。”曹操假意责怪,声音却听不出多少怒意。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木案,走到陈登面前。 “元龙投我以木瓜,操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曹操声音洪亮,字字清晰,“向陶恭祖告密一事,休要再提。元龙若愿来兖州治病,操扫榻相迎。操重元龙之才,只盼异日再见,你我非是敌手。”


    陈登心中涌起一阵波澜。


    荀衍点破病情施恩,郭嘉拿捏把柄立威,曹操最后出面宽慰收心。这般懂得御人的主公,正是他陈元龙苦寻的明主。


    陈登拱手,深深一揖:“曹公胸襟,登钦佩。糜别驾那边,我会尽力游说,促成粮草物资之事。至于那肥皂与蚕丝的买卖,登也会从中周旋,定不叫曹公失望。”


    曹操大笑,伸手扶起陈登:“有元龙此言,操心甚慰。”


    出了议事大帐,冷风扑面。


    陈登拢了拢衣襟,快步走向停在营外的马车。


    车帘掀开,糜竺端坐其中,眉头紧皱。他见陈登迟迟未归,本欲折返去寻,却被曹操的亲卫强行请出营帐,摆明了要避开他。


    陈登跨入车厢,坐定。


    “元龙,曹孟德留你,说了些什么?”糜竺发问。


    陈登神色如常,语气淡淡:“荀昭若问我,广陵陈氏对那肥皂买卖感不感兴趣。”


    糜竺紧盯陈登:“你如何作答?”


    “我拒了。”陈登理了理袖口,“陈氏世代书香,不擅商贾之事。”


    糜竺盯着陈登看了一会儿,不置可否地收回视线。


    他不信陈登的托辞。这世上,哪有对权力和利益不感兴趣的世家。陈登这般敷衍,必有隐情。


    陶谦被擒时,当众宣布由他糜子仲暂代徐州牧。这暂代二字,颇为玄妙。


    既给了他发号施令的名头,也给了各方势力随时取而代之的借口。


    糜氏富甲天下,僮客万人,但多是商队护卫,真正的披甲锐士并不算多。反观曹豹,手握兵权,且早已在城头上公开表达过对他的不满。


    文武不和,乃兵家大忌。


    更可怕的是,徐州的世家大族,如陈氏、赵氏,皆作壁上观。他们不发声,不表态,静静看着他与曹豹斗法。一旦他露出破绽,这些世家必定群起而攻之。


    外有曹孟德虎视眈眈,内有骄兵悍将与门阀世家暗流涌动。


    糜竺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破局之法只有一个:尽快将陶谦赎回来。


    只要陶谦活着回到下邳,曹豹便不敢造次,世家也会继续蛰伏。徐州的局面就能稳住。


    至于曹操提出的苛刻条件……


    糜竺咬牙。十万石粮草,三千匹战马,两千斤精铁。徐州府库拿不出这么多,但他糜家拿得出!大不了毁家纾难,破财免灾。只要保住陶谦,保住徐州现有的权力格局,这些钱粮早晚能赚回来。


    第104章 晓之以情


    “元龙。”糜竺打破沉默,声音沙哑,“曹孟德要的粮草物资,我决定全数答应。”


    陈登抬眼,颇感意外:“别驾想清楚了?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使君才是徐州的主心骨,”糜竺苦笑,“若陶公回不来,徐州必乱。届时,你我皆是覆巢之下无完卵。”【这句话是孔融的儿子说的,现在还没有 ,借用一下。】


    陈登点头:“别驾高义。既然如此,那肥皂与蚕丝的买卖……”


    “我糜氏接了。”糜竺斩钉截铁,“曹孟德要七成利,给他便是。权当是花钱买个平安。”


    陈登拱了拱手,“别驾好魄力。”


    马车驶入下邳城。


    州牧府内,曹豹顶盔贯甲,手按刀柄,正焦躁地在大堂内来回踱步。几名副将分列两侧,神色各异。


    听闻糜竺回城,曹豹停下脚步,大步迎向府门。


    “糜别驾!”曹豹声如洪钟,透着质问的意味,“和谈进展如何?曹孟德何时放还陶公?”


    糜竺走下马车,看着曹豹按在刀柄上的手,冷哼一声。


    “曹将军莫急。”糜竺拾阶而上,“曹孟德要价极高,我已决定答应他的条件。不出三日,定能迎回陶公。”


    曹豹眼睛一瞪:“答应他?曹孟德狮子大开口,府库哪有那么多钱粮!你莫不是要搜刮民脂民膏,逼反徐州百姓?”


    “府库不足,由我糜氏补齐。”糜竺直视曹豹,“不劳将军费心。”


    曹豹被噎住,脸色涨红。他本想借机发难,褫夺糜竺的代州牧之权,却没想到糜竺竟愿意自掏腰包。


    “好!糜别驾财大气粗,本将佩服。”曹豹冷哼,“但愿曹孟德收了钱粮,真能放人。若陶公有个三长两短,本将手里的刀,可不认人!”


    丢下这句狠话,曹豹转身离去。


    徐州的马车走远后,曹军大帐内的气氛轻松下来。


    “昭若,奉孝,你们觉得陈元龙此人如何?”曹操问道。


    荀衍将那方装着香皂的木盒收起,轻声答道,“陈元龙懂得审时度势。假以时日,陈氏必为主公所用。”


    郭嘉接话道:“陈氏在徐州根深蒂固,若是能拉拢陈珪父子,日后主公取徐州,便可兵不血刃。”


    曹操道:“如今琅琊已定,等糜子仲拿出粮草辎重,我们便退兵。”


    荀衍抬头,“主公打算放了陶恭祖?”


    “自然要放,陶恭祖若死,徐州群龙无首,必生大乱。而且,现在兖州并不安定,无法一举拿下徐州。袁公路已经向兖州出兵。多亏公达说服颍川太守,若非王太守不同意袁公路借道,袁军此刻已经打到陈留城下了。”


    “但颍川守军战力不济,面对袁军,已生退意。”曹操目光扫过帐内众人,“若我军再不回援,兖州危矣。”


    郭嘉道:“主公宽心。公达和文若早有安排,守上几日不成问题。当务之急,是不能让徐州方面察觉我军急于回援的底细。否则糜子仲必定压价拖延。”


    曹操点头,目光落在那些密信上,转头看向荀衍:“昭若弄出的这套密码传讯之法,确实精妙绝伦。就算徐州截获密信,也无法破解。”


    荀衍端坐,神色平静:“主公过誉。雕虫小技,有用便好。”


    郭嘉侧头看向荀衍,朝他眨了眨眼睛,“昭若出的主意,自然是最好的。”


    曹操全当没看见两人的小动作。


    “还有一事。”曹操语气加重,“奉孝,昭若。我知道你们和文若、公达都在防备张孟卓。”


    郭嘉和荀衍都没有接话。


    “但我与孟卓交情莫逆。当年我起兵伐董,势单力薄,是他倾尽家财资助。他于我有大恩。我绝不会用对付其他世家的那些被昭若成为钓鱼执法的手段去试探他。在未反叛之前,我曹孟德不会先动手。”


    帐内安静。


    郭嘉正欲开口陈明利害,荀衍却先一步按住他的手腕。


    荀衍站起身,拱手道:“主公重情重义,张太守与主公相交多年,自然深知主公为人。只是如今有小人在侧挑拨,袁术大军压境,张太守心中难免不安。”


    他走到书案旁,亲手研墨。“主公何不修书一封,叙旧情,表信任。如此既全了主公与张太守的交情,又能安抚其心,稳住陈留局势。”


    曹操思忖片刻,拍板:“就依昭若所言,我这就手书一封,命人快马加鞭送去陈留。”


    颍川边界。


    战火连天。


    袁术派来的将领本以为借道颍川易如反掌,却遭到顽强抵抗。颍川太守虽下令撤军,但军中几名校尉却带着部下死战不退。


    这几名校尉,正是当年荀衍交还的五百荀氏旧部中的核心人物。


    他们接到了荀攸的密信,知道旧主有令。这群百战老兵硬是凭借着简陋的防御工事,生生将袁术的大军拖延了整整三日。


    三日后,防线终告失守。袁术大军直扑陈留。


    但这宝贵的三日,已经足够曹操在徐州完成所有布局。


    下邳城外。


    糜氏的商队浩浩荡荡地驶入曹军大营。十万石粮草、三千匹战马、两千斤精铁,如数交割。


    曹操信守承诺,命人将陶谦送出大营。


    拔营的号角吹响。曹军前队变后队,护送着装满物资的车驾和赶来汇合的曹嵩,全速向兖州方向撤退。


    夜色深沉。太守府内,灯火通明。


    张邈一脸为难。


    陈宫站在堂中,语调激昂:“孟卓兄!袁公路的大军已至城外。曹孟德远在徐州,根本来不及回援。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张邈端起茶盏,手有些抖。“孟德将陈留托付于我,是对我极大的信任。我若此时降了袁术,岂非背信弃义?”


    陈宫上前一步,双手按在案几上:“孟卓兄糊涂!曹孟德近来在兖州大肆打压世家,提拔寒门。他在濮阳搞什么屯田,明面上是安置流民,实则是收缴世家私田。你张氏在陈留根深蒂固,他迟早会对你下手!”


    张邈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当年与曹操把酒言欢、共谋讨董的画面。


    “公台,莫要再说了。”张邈睁开眼,语气疲惫,“孟德未曾负我,我不能做这背信弃义之人。”


    陈宫气急败坏,甩袖离去:“孟卓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会后悔的!”


    张邈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一夜未眠。


    次日清晨。


    太守府的大门被敲响。


    荀攸一袭青衫,独自一人站在门外。


    张邈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他看着走进来的荀攸,心底升起防备。陈宫昨夜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公达一早过府,有何要事?”张邈强打精神。


    荀攸从袖中取出一封盖着火漆印的信件,双手递上,“府君,主公的加急手书。”


    张邈接过信函,拆开。


    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正是曹操亲笔。


    “孟卓兄如晤:闻袁公路进犯陈留,操心甚忧。操已得胜班师,日夜兼程回援。望兄紧守城池数日,待操大军一到,必解陈留之围。”


    张邈继续往下看。


    “昔年讨董,操势单力薄,唯兄倾力相助,此恩操铭记于心,不敢或忘。兖州风云变幻,唯兄与操情谊不改。万望珍重。”


    张邈看着信上的字句,眼眶泛红。


    他将信纸折叠整齐,贴身收好。


    “公达。”张邈站起身,声音洪亮,“请转告孟德,有我张邈在,陈留绝不失守。让他安心赶路。”


    荀攸拱手行礼:“府君高义。攸这就去安排城防事宜。”


    荀攸走出太守府,转入隔壁的宅院。


    这是他的临时住处,与太守府仅一墙之隔。


    几名暗探早已在院中等候。


    荀攸收敛了脸上的温和,目光冷峻。


    “张邈虽被主公的书信安抚,决定守城,但陈宫绝不会善罢甘休。”荀攸语调平稳,下达指令,“增派人手,十二个时辰盯紧太守府。一旦张邈有任何反叛的举动,或者陈宫调动私兵,立刻动手,将张邈拿下。”


    暗探领命而去。


    荀攸站在廊下,看着天边升起的朝阳。


    他不能将陈留的安危,完全寄托在张邈的一念之间。


    城外,袁术的大军已经开始列阵。战鼓声隐隐传来。


    陈留的守城战,正式打响。


    张邈远眺城外,袁术大军连营数里,旌旗蔽野, “公达,敌军势大。城中守军不足万人,这仗不好打。”


    荀攸抬起右臂,指尖点向敌军中军大帐方向,“府君且看,敌军连营,却分左右两翼驻扎。中间留有宽阔过道,泾渭分明。”


    张邈顺着方向望去,果真如此,“听闻袁公路不满李丰在颍川滞留太久,派了张勋来接替主将之位,将李丰降为副将。想来正是如此,才会分开驻扎。”


    “然也,按军规,副将之旗应矮主将三尺。可那面‘李’字旗,却比‘张’字旗高出半寸。想来两人貌合神离。”


    张邈眯起眼睛仔细端详,果然如荀攸所言。他转过头,面露不解:“即便如此,敌军兵力数倍于我,这破绽又有何用?”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荀攸耐心解释,“待敌军攻城,着重击杀李丰军阵,张勋那边,尽力防守即可。”


    第105章 两面受敌


    战鼓擂响。袁军开始第一轮试探攻城。张勋与李丰各率一部兵马,分左右两路向陈留城墙推进。


    李丰率领的左翼刚推至城墙百步之内,城头陡然爆发出一阵密集的破空声。


    数百支重弩倾泻而下,前排盾手连人带盾被钉死在地上。


    惨叫声迭起。


    守军的滚木礌石也着重砸向李丰部。


    反观右翼的张勋部,城头只射来几轮羽箭,堪堪将士兵阻拦在护城河之外。


    李丰站在战车上,看着前方死伤惨重的士卒,咬碎了后槽牙。


    “鸣金收兵!”李丰大喝。


    铜锣声响起,左翼如潮水般退去。


    张勋正指挥右翼准备架设云梯,听见左翼的退兵锣声,气得破口大骂。


    左翼一退,右翼侧方暴露,张勋不敢托大,只能跟着下令撤军。


    李丰清点完战损,脸色铁青。他左翼死伤的人数,足足比张勋的右翼多出一倍。


    他一脚踹开帐门,满脸怒容走进去,“张将军,今日攻城,为何右翼风平浪静,左翼却死伤惨重!”


    张勋冷眼看着李丰:“李副将,战鼓未歇,你为何早早鸣金收兵?坑害同袍,乱我军心,你还有脸来质问本将?”


    李丰咬牙,“我部死伤人数多你一倍。你分明是贪生怕死,故意拖延,让左路先上。”


    张勋脸色沉下,拍案而起,“放肆。本将乃主公亲封的主将。你再胡说八道,我军法处置!”


    李丰气急,指着张勋的鼻子,“好,既然你是主将,明日攻城,你张勋的兵马打头阵。我部在后方为你压阵。”


    张勋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本将行事,何须向你证明。”


    李丰死死盯了张勋一眼,转身甩帘离去。帐内几名偏将面面相觑,皆看出这两位统帅之间的裂痕已无法弥合。


    次日清晨,战鼓再起。


    李丰学聪明了。他下令左翼放慢行军速度,悄悄缩在张勋右翼的斜后方。张勋在前阵督战,余光瞥见李丰的动作,冷哼一声,懒得计较。他拔出佩剑,直指陈留城头,下令推云梯。


    陈留城墙上,风声呼啸。陈留城头,张邈看着城下重新列阵的袁军,转头看向荀攸,“公达,今日敌军阵型有变。”


    随着荀攸一个命令,数十架木制器械被守军推上城头。这些器械比琅琊城外的投石车小了一半,底座装有木轮,杠杆稍短,皮兜里装的不是巨石,而是碎石块和铁蒺藜。


    这是刘晔专为守城改良的小型抛石机,射程更远,覆盖面更广。


    张邈看着这些器械,面露疑虑,“公达,这些抛石机体型太小,砸不破敌军的重盾。”


    荀攸指着城外,“无需砸破重盾。府君且看距离,张勋部在弓箭射程边缘,李丰部在张勋后方百步之外。这抛石机的射程,正好越过张勋,落入李丰阵中。”


    令旗一挥,十余架抛石机同时运作。


    满天碎石与铁蒺藜腾空而起,越过张勋的前军大阵,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精准地砸入李丰的军阵中。


    没有重盾掩护的李丰部,当即人仰马翻。


    碎石砸破头颅,铁蒺藜扎穿马蹄。惨叫声连成一片。


    李丰骑在马上,一块碎石擦着他的头盔飞过,砸断了身旁掌旗官的鼻梁。


    他惊骇地抬头,只见城头飞来的石雨完全避开了前方的张勋,又一次重创了他李丰的本部兵马。


    “撤,快撤。”李丰调转马头,狂奔回营。


    袁军阵脚大乱,互相踩踏。张勋见后方溃散,唯恐波及前军,只能下令鸣金收兵。


    袁军大营,李丰双目赤红,直接冲进张勋的大帐,一剑砍在案几角上,木屑横飞。


    “张勋!”李丰怒吼,“为何两次攻城都是我部损失惨重?你还敢说不是故意消耗我的兵力,排除异己?”


    张勋觉得荒谬至极:“我怎么知道曹军会在城墙上架设投石机?总不能是我与陈留守军串通好了吧!”


    李丰动作一顿,死死盯着张勋。这句话给了他极大的启发。


    “好,好得很。”李丰收剑入鞘,转身出帐。


    当夜,李丰写下一封密信,交给心腹快马送往寿春,交予交好的将领桥蕤。信中直指张勋与曹操暗中勾结,意图反叛。


    寿春,袁术府邸。


    奢华的大堂内,歌舞升平。袁术斜倚在榻上,手里端着玉盏,欣赏着堂下舞姬的曼妙身姿。


    桥蕤快步走入堂中,挥退舞姬,将一封密信呈上,“主公,前线急报。李丰将军密信。”


    袁术坐直身体,拆开密信扫了两眼,眉头皱起。


    桥蕤继续添油加醋:“主公,张勋与曹操早年相识,如今这般反常,不可不防。李丰将军在信中言辞恳切,若非被逼入绝境,断不会越级上报。”


    谋士阎象上前一步:“主公,无论张将军是否勾结曹军,前线主将与副将不和,乃兵家大忌。不如将其中一人调回。”


    袁术把玩着玉扳指,面露迟疑。李丰是个庸才,张勋有通曹的嫌疑。把谁调回来?换谁去打?


    殿外传来通报。金尚被两名甲士押送进殿。


    金尚衣衫褴褛,扑通跪地,嚎啕大哭:“袁公救我!曹孟德欺人太甚!”


    袁术满脸嫌恶:“你不是去拿曹嵩了吗?怎么搞成这副德行?”


    金尚捶胸顿足:“那是假的!曹操老贼狡诈,找了个武将假扮曹嵩。陶恭祖被劫持,下邳大乱,琅琊也丢了。我好不容易才逃出徐州!”


    袁术听得头疼,揉了额角,让侍卫带他下去洗漱。


    曹操居然用假人骗过了徐州,那说明曹军主力根本没受牵制。一旦曹操回援兖州,陈留就更难打了。


    “主公。”阎象低声提醒,“陈留战事,必须尽快破局。”


    袁术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孙坚。


    孙坚这头江东猛虎,最近在荆州与刘表交战,屡战屡胜,名声大噪。更让袁术不满的是,孙坚对他越来越敷衍,隐隐有脱离掌控的趋势。


    袁术目光闪动,计上心头:“传令。命孙坚即刻停止攻打荆州,率本部兵马北上,接替张勋,主攻陈留。”


    阎象心惊,“主公,孙坚若拿下陈留,只怕势力更大,难以掌控。”


    “他拿得下再说。”袁术坐回榻上,把玩着玉盏,“曹孟德不是善茬。让孙坚去和曹军对战。赢了,陈留是我的。输了,正好折一折他孙文台的锐气。”


    快马带着袁术的调令,冲出寿春城,直奔荆州而去,而另一匹马,则奔向下邳。


    下邳城门大开。刘备骑着白马,带着关羽、张飞及两千兵马风尘仆仆赶到。


    陶谦亲自迎出。


    “玄德公高义!”陶谦一把握住刘备的手腕,将之引入府衙,“各路诸侯皆作壁上观,唯有玄德公雪中送炭,老夫铭感五内!”


    陶谦听闻刘备曾救北海相孔融于管亥之围,今日一见,果真仁义。


    刘备反手扶住陶谦,“备来迟一步,让明公受惊了。”


    两人正寒暄,探子来报:“主公!大事不好!琅琊城……丢了!”


    陶谦身形一晃,“你说什么?曹军不是刚撤吗?”


    “就在七日前,夏侯惇率两万精锐暗中北上,与夏侯渊夹击。琅琊守将孙观被部下绑了开城投降。”


    陶谦一把推开士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曹孟德一边做出谈判的架势,逼着徐州掏出十万石粮草、三千匹战马,另一边却暗度陈仓,把徐州北面的门户琅琊郡占为己有。


    拿了徐州的钱粮,占了徐州的地盘,这口恶气憋在胸口,陶谦喉间一阵腥甜。他强行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传令三军,即刻发兵,夺回琅琊!”


    出乎意料,第一个发表意见的竟然是糜竺,他躬身施礼,“使君三思。徐州府库空虚,十万石粮草刚刚交割给曹军,如今城中余粮不足以支撑大军开拔。”


    糜竺心中盘算得很清楚。刚掏空家底换回陶谦,族中长辈已是怨声载道。勉强以糜氏的安危和与曹操定下的香皂和蚕丝生意说服他们。


    如若开战,族人第一个不答应。


    陈珪也缓步走出,拱手道:“使君,徐州连日动荡,民心不稳。曹军虽退,但战力犹存。此时出兵,胜算几何?不如休养生息,徐图后计。”


    陈登已暗中跟随曹操前往兖州求医,只要陈登一天未归,广陵陈氏便绝不会赞成与曹操交恶。


    陶谦看着堂下这两位徐州文臣的领袖,心底涌起一阵悲凉。


    武将曹豹倒是跃跃欲试,手按佩刀,“使君,末将愿领兵出战。”


    陶谦看了一眼曹豹,心里直叹气。曹豹统领的丹阳兵确实精锐,但这人有勇无谋,让他去对付夏侯惇,胜算实在不大。


    就在此时,门外亲卫快步入内,呈上一封密信,“使君,寿春袁公送来的加急快信。”


    陶谦一把抓过密信,撕开封口,快速扫过信笺。


    原本灰败的脸色逐渐红润,陶谦重重一拍案几,放声大笑,“天助我也。袁公路愿与我徐州结盟,共讨曹贼。他已下令,调江东猛虎孙文台为主将,率大军猛攻陈留。到时,曹孟德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支援琅琊?”


    第106章 发兵琅琊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神色各异。


    孙坚威名远播,若他主攻陈留,曹操确实只能将全部主力投入防守。琅琊那边,要拿下,也不是不可能。


    一直站在客座的刘备跨步而出,拱手行礼,“陶公。备虽不才,愿领本部兵马,助徐州收复琅琊。”


    陶谦大喜过望,几步走下台阶,握住刘备的手,“玄德公真乃仁义之士。若能收复琅琊,便交由玄德公驻守!”


    刘备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情绪。他深知自己缺的就是一块立足之地。琅琊地势险要,若是拿下,便有了根基。


    刘备上前一步,拱手领命:“备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使君重托。”


    陶谦当即拍板,凑出徐州一批粮草,命曹豹与刘备合兵一处,即刻发兵琅琊。


    徐州通往兖州的官道上。


    曹军主力日夜兼程。车轮滚滚,马蹄声碎。


    曹操骑着绝影,行在队伍中段。一骑快马从后方追上,骑士翻身下马,双手呈上一枚封着火漆的竹筒。


    “主公,下邳急件。”


    曹操捏碎火漆,抽出绢帛。他看完绢帛上的内容,策马靠近旁边的马车。


    车窗帘子掀开。曹操将绢帛扔进车厢。


    “陈珪送来的密信。”曹操拉住缰绳,“陶恭祖要打琅琊。”


    车厢内,郭嘉接住绢帛,展开扫了两眼,转手递给对面的荀衍。


    荀衍接过绢帛。绢帛上只有寥寥数语,点明了刘备与曹豹领兵一万,即将发兵琅琊,且提及了袁术派孙坚攻打陈留的消息。


    “主公,孙坚不比张勋、李丰。”郭嘉看着钻进马车的曹操,“江东猛虎善战,张孟卓虽有坚守之心,但兵力悬殊。主公需亲率大军回援。”


    曹操皱起眉头,“但琅琊刚下,若不派人驰援,妙才怕是孤木难支。”


    荀衍抬眼看向曹操:“主公带主力去陈留。我与奉孝兄长带五千步卒,折返琅琊,助妙才将军守城。”


    曹操权衡局势。陈留战线吃紧,他确实分身乏术。琅琊有夏侯渊的五千兵马,加上郭嘉与荀衍的五千,两人精通谋略,守住不难。


    “好!”曹操果断下令,“奉孝,昭若,琅琊便交给你们。曼成,你率五千人马,护送两位军师折返琅琊。其余人等,随我火速驰援陈留!”


    大军一分为二。李典率部护卫马车,掉头向东。


    车厢内,荀衍看着对面的郭嘉。车轮碾过碎石,车厢微微摇晃。


    荀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郭嘉的衣袖。


    “奉孝兄长。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守城了。”


    郭嘉反手握住荀衍的手指,指腹在手背上轻轻摩挲。


    “是啊。”郭嘉靠着车厢壁,眼底泛起柔光,“我还记得当初我们一起守颍川的时候。那时候你才多大?比我矮上整整一个头。明明是个半大孩子,成天板着脸,老成得很。”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小公子整天绷着,累不累。现在想来,还真是怀念。”


    荀衍由着他握着手,“那时兵凶战危,哪有心思玩笑。不过,那时候奉孝兄长可没现在这么容易亲近,总要我挖出酿造的好酒,才能吸引你多留片刻。”郭嘉轻笑出声:“那时的阿衍会主动送我酒,这时的昭若却管着我,让我少喝。”


    荀衍垂下眼睫。


    那时只为系统续命,不得不投其所好。如今,却是真正在意他的身体,不想他重蹈历史覆辙。身份定位变了,态度自然不同。


    心里这般想,再抬眼时,眉宇间却染上几分低落,“看来,奉孝兄长更喜欢阿衍了。”


    郭嘉心头猛跳,立刻倾身靠过去。“阿衍和昭若,我都喜欢。”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是不一样的喜欢。喜欢阿衍,更多的是当作需要护着的弟弟。喜欢昭若,却是想要共度一生、非他不可。


    荀衍轻轻撅了一下唇,带出几分难得的孩子气,“奉孝兄长好贪心,两个都喜欢?”


    郭嘉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也不计较他自己和自己比较。


    “我就是这么贪心。春兰秋菊皆秀色,哪能取舍?”


    荀衍抬起头,迎上郭嘉的视线,“我就不一样。人间纵有百媚千红,唯独一人是情之所钟。”


    郭嘉脸上的笑意尽数收敛。“是谁?”


    荀衍弯起眼睛,眼尾挑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你猜?”


    郭嘉面上绷住了,“昭若有情之所钟的人,一定要告知我。”心中却在将荀衍身边的人反复拿出来推敲。陈长文?戏志才?总不会是吕布吧?!


    他心中暗自盘算。待琅琊局势彻底稳固,定要查出这人是谁。然后向主公进言,将此人派到琅琊来镇守,一辈子别回兖州。


    马车在两人的互相试探中,驶入琅琊城。夏侯渊早已命人打开城门,迎五千步卒入城。太守府内,夏侯渊将城防图推到大案中央。


    “刘备与曹豹合兵一万,打着收复失地的旗号,距离琅琊已不足百里。城中百姓多受陶谦恩惠,暗流涌动。那些世家大族也闭门谢客,多有观望之意。”


    荀衍盯着城防图。攻城战,最怕内应。必须先安内,才能攘外。


    “妙才将军勿忧。城防交由将军。城内民心与世家,交予我与奉孝兄长。”


    次日清晨,琅琊城内几处最大的茶馆酒肆,多了一批外地来的说书人,皆是从军中选拔的口齿伶俐、能言善道者。


    城东老茶馆内,人头攒动。


    醒木拍案,说书人折扇一展,声音洪亮传遍大堂。


    “列位看官,今日咱们不说古,只说今。话说那董卓老贼祸乱朝纲,满朝文武只知啼哭。唯有曹州牧挺身而出,手持七星宝刀,单枪匹马直入相府……”


    台下百姓听得如痴如醉,连茶水凉了都顾不上喝。


    说书人舌灿莲花,将曹操当年第一个站出来反抗董卓、倾尽家财招兵买马的故事娓娓道来。紧接着,又讲到曹操不顾自身安危,领兵进攻洛阳,在漫天大火中抢救汉室文脉,与洛阳百姓共患难。


    “再说那黑山军贼势浩大,曹州牧亲自披甲上阵,杀得贼人丢盔弃甲!后来东郡边境有黄巾作乱,曹州牧为了不让战火波及百姓,亲自率军在边境迎敌,将贼寇挡在兖州之外!”


    街头巷尾,一群群孩童拍着手,唱着朗朗上口的歌谣。


    “曹使君,真英雄。分田地,免赋税。有饭吃,有衣穿。打黄巾,保平安。”


    原本因为城池易主而惶恐不安的琅琊百姓,听着说书人的故事,唱着歌谣,心底的恐惧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期盼。


    陶谦在徐州虽有仁名,但战力不强,相比之下,曹操在兖州推行的政令,对底层百姓有着吸引力。


    不过短短三日,琅琊城内的风向变了。百姓们开始自发地清理街道,甚至有胆大的商户,主动为守城曹军送去热水和干粮。顾念旧主的情绪,被实打实的利益和安稳日子的美好愿景所取代。


    搞定底层百姓,接下来便是城中的世家大族。


    夏侯渊脱下铠甲,换上常服。他以曹嵩侄子的名义,向城中有头有脸的世家广发请帖。


    名义上,是请曹嵩在琅琊避难时结识的旧交来府上叙旧。请帖末尾特意点明,可携交好家族的族长同来。


    城中世家本就想要多了解些情报,见夏侯渊抛出橄榄枝,纷纷备上厚礼,赴宴探听虚实。


    太守府正堂。


    琅琊城内有头有脸的世家家主皆已落座。案几上摆满珍馐美馔,酒香四溢。


    夏侯渊端坐主位,举起酒樽。


    “诸位,老太爷在琅琊多得各位照拂,渊在此代曹氏谢过。”


    众人纷纷举杯逢迎。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坐在左侧首位的李氏族长放下酒樽。李氏在琅琊根基深厚,早年与曹嵩也算有些交情。


    “妙才将军。听闻徐州陶使君已派大将曹豹,率军一万前来收复琅琊。怎不见曹州牧亲自督战?莫非曹州牧已率主力撤回兖州?”


    此言一出,大堂内安静下来。


    夏侯渊正欲开口,坐在下首的郭嘉轻笑出声。


    “陶恭祖算个什么人物?我主公仁义,刚在下邳饶他一命,放他归去。他不知感恩,反倒派兵来打琅琊?而且区区一个曹豹,也配让我主公亲自督战?”


    另一家族族长道:“郭军师此言差矣。曹豹统领丹阳精兵,战力不俗。”


    郭嘉反驳道:“若非为了感谢诸位昔日对老太爷的,妙才将军也回兖州了。对付曹豹,随便派个偏将守城足矣。留妙才将军在此,是为了宴请诸位。”


    坐在下首的秦氏族长冷哼出声,“郭军师好大的口气。难道不是因为袁公路派孙坚攻打陈留,曹州牧自顾不暇,才仓皇撤军的吗?”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许多小家族的族长面面相觑。他们只知道袁术进犯兖州,却根本不知道孙坚接替主将的消息。


    荀衍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他转过头,视线与郭嘉在空中碰了一下。


    两人心照不宣。


    秦氏有问题。


    第107章 诈降


    袁术攻打陈留,这消息琅琊的世家或许能探听到。但孙坚接替张勋赶往陈留,这是袁术的临时军令,连曹军也是刚被陈珪告知。


    秦氏能够得知,要么与下邳的高官过从甚密,要么,秦氏就是陶谦安插在琅琊的内应。


    无论哪种,秦氏都必须被敲打。


    荀衍放下茶盏,衣袖轻拂案几。“袁公路越境攻打陈留,劳师动众,本就不占地利,粮草补给困难。加上前线频繁换将,军心不稳。此等乌合之众,不足惧。”


    秦族长见荀衍开口,面露讥讽,“荀先生未免太托大。孙文台威震江东,打仗历来身先士卒,他可是实打实的一把好手,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贬低的?”


    荀衍看着秦族长,语调平缓,“再是一把好手,也活不久了。”


    秦族长皱眉,“你什么意思?”


    “孙坚有勇无谋,恃勇轻敌,手下家将也只知冲锋陷阵。刘景升只需在山谷道中设伏,用弓箭覆盖射击。孙坚必死于乱箭之下。”


    荀衍笃定的语气,引得堂内一片哗然。


    秦族长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出声,“荀先生真会说笑。孙文台身经百战,岂会轻易中伏?”


    在场的世家家主们也多有疑虑。预言一军主将的死法,这未免太过离奇。


    按照历史走向,孙坚就是死在黄祖部下的暗箭之中。算算时间,就在这几日。


    郭嘉站起身,掸了掸衣袖,“诸位若有顾念旧主的,大可直言。我这就安排车马,派人护送你们一家老小出城,去投奔陶恭祖。”


    无人接话。兵荒马乱的,谁敢拿全家老小的命去冒险?


    郭嘉有意无意地瞥过秦族长,“但若有人想留在城里,又暗中勾结陶谦,想做那个里应外合的内应。待妙才将军打退曹豹,咱们即刻秋后算账。不知在各位心里,是一家老小的性命重要,还是对陶谦的忠诚重要?”


    秦族长拍案而起,怒视郭嘉,“你敢威胁我们?”


    “威胁你们?”郭嘉轻笑,“也许只有你呢。”


    秦氏族长一愣,急忙转头环顾四周。


    在来时的路上,几个交好的家族明明商议妥当,要在宴席上共同发难。


    可现在,李氏族长低头看着案几上的纹路。赵氏族长端着空酒樽假装品酒。王氏族长干脆闭上眼睛养神。


    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声援他。


    秦族长僵在原地,原来自己被当成了投石问路的石子。


    宴席虽称不上不欢而散,却也没有主宾尽欢的热络。秦氏族长最先离席,步履匆匆,背影透着几分仓皇。其余各家家主也相继寻了由头告辞。李氏族长临走前,向夏侯渊深深作揖,连称日后定当全力配合州牧府调度。


    人走茶凉,太守府大堂重归寂静。


    夏侯渊站在阶前,看着最后一名家主的马车消失在街角。他转过身,大步跨入门槛,反手将厚重的木门合上。


    “奉孝,昭若。就这么任他们离开吗?要我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那些站在陶恭祖这边的家族族长全控制起来,以免他们和城外里应外合。”


    郭嘉摇了摇头,“不妥。我们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哪家是内应。若只凭猜测抓人,难免有漏网之鱼。打草惊蛇不说,还会把那些原本中立观望的家族彻底推向对立面。”


    夏侯渊重重哼了一声,“那就一不做二不休,把世家族长全扣在太守府。等打退了曹豹,再放他们回去。”


    “那更不妥。”郭嘉轻笑一声,“世家大族最擅长的便是弃车保帅。连董卓扣住天子,都无法号令天下,何况区区一个族长?”


    夏侯渊来回踱了两步,语气急躁。“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不能任由他们和徐州军暗通款曲?”


    荀衍端着茶盏,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他没有插话,只静静听着。奉孝兄长必然有了万全之策。


    郭嘉偏头看向他一眼,“我们可以先下手为强。”


    夏侯渊停下脚步,“怎么个先下手?”


    “想来这些世家不可能与徐州军有什么特殊的接头暗号。我们大可假扮秦氏家族的人传递情报,派人混出城,直奔曹豹大营。就说明晚三更时分,秦氏会派死士打开南城门,引徐州军进城。”


    郭嘉目光清亮,条理分明,“而我们,只需提前在南门瓮城设下伏兵,备足强弩火油。待曹豹入瓮,打他个措手不及。”


    夏侯渊思索片刻,眼睛亮起。


    郭嘉继续补全计划:“一次不够。明夜换赵氏的名义,后夜换李氏。三番两次之后,你猜曹豹会如何?”


    荀衍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曹豹会认定,城内世家已全部倒戈,故意设局诱杀徐州军。之后无论城内再传出什么消息,曹豹都不可能相信,甚至会怒极斩杀传信之人。”


    郭嘉赞许地点头。“正是如此。待城内世家发现徐州军已经彻底不信任他们,后路断绝之时,便是他们彻底倒向主公之时。”


    夏侯渊大笑,“奉孝计策绝妙,我这就去安排人手,连夜出城送信!”


    夏侯渊雷厉风行地大步离去,堂内只剩下郭嘉与荀衍两人。


    荀衍转向郭嘉,“这种两面三刀的世家,难保日后不会复而反叛。主公若要重用,还需多加防范。”


    郭嘉起身,绕过案几,走到荀衍身侧。他没有坐回自己的位置,而是直接在荀衍身旁的垫子上坐下,两人衣袖交叠。


    “昭若太过正直。”郭嘉声音带着几分随性,“这世上的事,从来不可能非黑即白。选择对家族最有利的那个,才是世家延续百年的法则。”


    荀衍垂下眼睫。


    这话没错。世家大族为了延续香火,历来喜欢多方投资。


    就拿荀氏来说,荀彧、荀攸辅佐曹操,荀谌却在袁绍麾下效力。再看后来的诸葛氏,诸葛亮在蜀汉鞠躬尽瘁,诸葛瑾在东吴位极人臣,诸葛诞在曹魏手握重兵。鸡蛋从不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是世家的生存法则。


    只是,他不愿做随风倒的墙头草。


    荀衍抬起头,目光澄澈,“家族归家族,我有我自己的坚持与信仰。”


    郭嘉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加深,“当然。我们昭若品行高洁,自然与那些俗人不同。”


    荀衍听出他话里的打趣,没有反驳。


    琅琊城外三十里,徐州军大营连绵。


    一名穿着粗布短褐的汉子被五花大绑,推入中军大帐。


    主位上,曹豹披甲端坐。左侧客座,刘备双手拢在袖中,关羽、张飞立于其后。


    “哪来的细作?”曹豹厉声喝问。


    汉子连连磕头,“小人不是细作!小人是琅琊秦氏的家丁,奉我家家主之命,拼死溜出城,特来求见曹将军!”


    曹豹身体前倾,“秦氏?那个琅琊大族秦氏?他派你来做什么?”


    汉子绘声绘色地道:“曹将军明鉴!那曹孟德占了琅琊,表面上安抚百姓,暗地里却对我们这些世家大族痛下杀手。我家家主听闻兖州的世家,好几个都被他换了族长,抄家灭族!我家家主日夜难安,只盼着陶使君的早日来收复琅琊。”


    汉子一边说,一边察言观色,“城中百姓也都念着陶使君的恩德。家主说了,只要曹将军兵临城下,秦氏愿出死士三百,于明日三更,强行打开南城门,迎大军入城!”


    曹豹一拍大腿,放声大笑。


    “好!秦族长识时务。待我收复琅琊,定在陶使君面前为他请功!”


    刘备眉头微蹙,出言提醒,“曹将军,此事未免太过顺利。”


    曹豹摆手打断刘备,“玄德公多虑。陶公在徐州经营多年,恩泽广布。城中感念陶公,并无不妥。”


    刘备还想再劝,曹豹却已转头去安排兵马。刘备暗自叹息,不再言语。


    次日三更时分,夜色浓重。


    琅琊南城门外,一支两千人的徐州精锐偃旗息鼓,悄然摸到护城河边。带队的偏将抬头望去,城墙上黑灯瞎火,连个巡夜的哨兵都没有。


    “嘎吱——”


    厚重的城门缓缓向两侧拉开一条缝隙。


    缝隙里,有人提着一盏灯笼,晃了三下。


    那是约定的暗号。


    偏将大喜过望,抽出佩刀向前一挥,“冲进去!抢占城门!”


    两千精锐如潮水般涌入城门洞。


    偏将一马当先,冲出城门洞,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巨响。重达千斤的闸门轰然坠落,将退路彻底封死。


    偏将大惊失色。


    夏侯渊手持长弓,冷冷看着下方乱作一团的敌军。


    “放箭!”


    一声令下,弓弦震颤之声连成一片。密集的箭矢倾泻而下,夹杂着滚烫的火油和沉重的擂木。瓮城内惨叫连天,徐州军避无可避,尽数被击杀。


    城外半里处。


    曹豹与刘关张正率领主力大军等待信号。听见城墙方向传来的喊杀声和惨叫声,中计了!


    张飞丈八蛇矛一挺,“大哥,我带人冲过去,把城门砸开,救兄弟们出来!”


    刘备一把拉住张飞的马缰,“不可!城门已闭,敌军早有防备。我们未带攻城器械,强攻徒增伤亡。撤!”


    曹豹咬碎后槽牙,只能下令退兵。


    第108章 二次诈降


    天光大亮。


    琅琊城外,战鼓震天。


    昨夜吃了个大亏,损失了两千精锐,曹豹恼羞成怒,今日一早便将大军推至城下,摆开阵势。


    张飞单骑出阵,在距离城墙一箭之地外勒住战马。


    “城上的曹将听着!燕人张翼德在此!谁敢下城与我大战三百回合!”


    夏侯渊站在城头,手按刀柄,脸色阴沉。


    “匹夫猖狂!”夏侯渊转身走向石阶,“取我大刀来!”


    荀衍跨前一步,挡在夏侯渊身前,“妙才将军留步。”


    夏侯渊脚步一顿,“昭若先生,敌将辱骂太甚,我若不出战,岂不堕了主公威名!”


    荀衍看着夏侯渊,“虎牢关下,刘关张三人合战吕布,将军也在场。刘关张三人合力,战平了吕布。将军自问,武艺比之吕布如何?”


    夏侯渊动作一顿,他虽然自信,但还不至于盲目到认为自己能单挑吕布。


    “我自然不敢自比吕奉先。但就算打不过,我也不能避而不战!”


    荀衍轻笑一声,“在我看来,将军能顾全大局,稳守城池,比那吕布要强上百倍。”


    夏侯渊愣住。


    荀衍不紧不慢地分析,“吕布空有匹夫之勇,虎牢关前逞强斗狠,结果被刘关张挫了锐气,反而累及全军士气。若他当日不贪图个人勇武,依仗关隘险要固守不出,联军想要破关,绝非易事。”


    夏侯渊听完,深以为然。他松开握刀的手,重重拍了拍城墙。“昭若说得在理。我不与这莽夫计较。”


    夏侯渊转身去指挥弓箭手布置防线。


    荀衍转头,正对上郭嘉的视线。郭嘉走近两步,“夸妙才将军就夸妙才将军。扯那吕奉先作甚?”


    张飞在城下骂了半晌。城头上毫无动静。


    “一群胆小如鼠的缩头乌龟!”他恨恨地拨转马头,提着丈八蛇矛奔回本阵。


    曹豹见张飞无功而返,冷哼出声:“琅琊守军不过如此。夏侯渊连出城迎战的胆量都没有,我丹阳兵只需一次冲锋,便能拿下琅琊。”


    刘备遥望紧闭的城门,眉头皱起,“曹将军。夏侯渊性情刚烈,往日遇此挑衅,定会出城迎战。今日却闭门不出,城中定有理智之人劝阻。此人能压住夏侯渊的火气,必然不凡。”


    曹豹不以为意,“玄德公莫要长他人志气。不凡又如何?我丹阳兵以一当十,强攻便是!”


    战鼓擂动。十几架投石车被推至阵前。徐州军步卒举着盾牌,掩护后方填装石块。


    “放!”


    杠杆扬起。巨石腾空,划出长长的抛物线,砸向琅琊城头。


    巨石即将砸中女墙,却在触碰城墙的刹那,被一股柔韧的力量用力弹开。


    石块偏离方向,重重砸落在护城河外,溅起大片泥水。


    曹豹愣住,抬手揉了揉眼睛。


    “那是什么东西?”


    距离太远,他根本看不清城墙上的虚实。


    关羽凤眼微眯,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冲出本阵,逼近城墙一箭之地。


    关羽凝神细看后,调转马头返回。


    “大哥,曹将军。城墙上挂着大网。是用青色藤蔓编织而成。”


    数日前,李典护送荀衍与郭嘉折返琅琊。途经城外树林,荀衍见春藤生长茂盛,便命士兵割下大量藤蔓,连夜编织成巨网。


    藤网一端用铁钉死死固定在城墙根部,另一端系在城头女墙上。


    藤蔓柔韧,编织成网后极具弹性。投石车的石块砸在上面,力道被藤网尽数卸去大半,对城墙的危害少之又少。


    曹豹咬牙切齿,“区区藤蔓,也想挡我大军!藤蔓怕火,传令弓箭手,换火箭!将那藤网烧了!”


    徐州弓箭手越众而出,将蘸了火油的布条缠在箭簇上。


    距离不够。


    要射中城墙上的藤网,弓箭手必须向前推进五十步。


    城头之上,夏侯渊看着下方移动的敌军,抬起右手。


    “弓弩手准备。”


    徐州弓箭手刚踏入射程,夏侯渊右手重重挥下。


    “放箭!”


    乱箭齐发。


    居高临下,曹军的箭矢自上而下,射程远超敌军。徐州弓箭手还未来得及引弓,便被射倒一片。


    曹豹在后方怒吼,“不许退!”


    顶着城头的箭雨,徐州弓箭手强行稳住阵脚,点燃火箭,仰射而出。


    带火的箭矢钉在藤网上。


    火苗窜起。


    城墙上,荀衍迎风而立,青衫翻飞。他看着燃起大火的藤网,面色平静,没有半点慌乱。


    “昭若,火候差不多了。”郭嘉站在他身侧,隐隐有保护的姿态。


    荀衍微微颔首,抬高音量,“斩断绳索!”


    守城士兵挥动利刃,齐齐斩断系在女墙上的粗绳。


    失去牵引,巨大的藤网带着火光,坠落在城墙根部。


    正值春夏交替,山中藤蔓饱含水分,十分湿润。火势本就不旺,坠地之后,不仅没有蔓延,反而被湿气压制。


    明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滚滚浓烟。


    白色的烟尘冲天而起,顺着风向,直扑徐州军阵。


    烟雾极浓,刺鼻呛人,视线受阻,云梯根本架不上去。


    攻城阵型大乱。


    曹豹挥舞着衣袖驱散烟雾,“鸣金!撤军!”


    铜锣声响起,徐州军狼狈退去。


    夜幕降临。


    徐州军大营,中军大帐。两名亲兵押着一个男子走进来,一脚踹在他膝弯上,让其跪倒在地。


    曹豹没顾得上他,而是指着跪在下方被五花大绑的汉子破口大骂。


    “你还有脸说是秦氏的家仆?两天前你秦氏来给我送信?说要和我里应外合,结果呢?诈降引我徐州军入城,两千兵马被曹军一网打尽!”


    地上的汉子浑身发抖,“曹将军明鉴!小人真是秦氏家仆。我家家主对陶使君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昨夜之事,家主毫不知情,定是曹军诡计!”


    那男子正是夏侯渊派出的第二名士兵,奉命假扮赵氏家仆。


    他刚被按着跪下,余光瞥见旁边五花大绑的秦氏家仆,心里咯噔一下。


    出城前,郭军师特意交代过各种突发状况。他迅速稳住心神,“你这秦氏的走狗,竟敢来诓骗曹将军!”


    秦氏家仆愣住,转头看向他,“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假赵氏家仆演技全开,“我家赵家主早就看穿了你们秦氏两面三刀的做派!秦氏分明已经向曹操表了忠心,还想装什么里应外合?”


    他转向曹豹,言辞恳切:“将军。亏得琅琊在陶使君治下时,使君对秦氏多有照拂。如今曹军刚占琅琊,秦氏就摇尾乞怜。这种背主求荣的狗东西,将军切莫信他!他秦氏诈降一次坑了将军的兵马不够,今日故意装作不知情,许是还想再来骗一次。出这等毒计的人,当真歹毒!”


    这一番痛骂,字字句句戳在曹豹的痛处,看那秦氏家仆的眼神越发不善。


    秦氏家仆急得大喊:“将军别听他血口喷人!我秦氏绝没有投靠曹操!”


    “还敢狡辩!”曹豹一脚将秦氏家仆踹翻在地,“来人,把这秦氏的细作拖出去砍了!头颅悬于辕门!”


    两名甲士上前,将绝望呼喊的秦氏家仆拖出大帐。


    帐内安静下来。


    曹豹看向男子的目光缓和几分。这人骂秦氏骂得狠,倒有几分可信。


    “你家家主派你来,有何图谋?”


    假赵氏家仆叩首,“我家家主说,明日三更,赵氏愿出死士,打开南城门,引曹将军进城。”


    “又是南城门?”曹豹手一抖,他对这三个字有了应激反应。昨夜两千精锐就在南城门全军覆没。


    男子面露疑惑,“什么又是?啊,原来秦氏前一次是假装开的南城门吗?难怪我家家主说,南城门今日看起来没有其他城门坚固,原来是将军的徐州军反抗所致。曹军今日还在南门修补城墙呢。”


    曹豹将信将疑。南门确实经过激战,赵氏挑南门,逻辑上也说得通。但他绝不敢再拿自己的本部兵马去冒险。


    “本将凭什么信你赵氏?”


    男子按照郭嘉吩咐,抛出最后的诱饵。


    “我家家主说,今日在城下叫阵的那位将军,并未见过。他打着‘刘’字旗号,想来不是陶使君麾下的旧将。曹将军若有疑虑,何不派他们去探路?”


    曹豹眼睛一亮。


    对啊。刘备那三兄弟被陶公如此礼遇。还说打下琅琊就交给他驻守。


    既然琅琊以后是刘备的地盘,凭什么光让徐州军流血出力?


    刘备手下有一两千人马。让他们去打头阵,成了,自己跟着进城抢功;败了,死的是刘备的人,自己毫无损失。


    “好!你且在营中歇息。本将自有安排。”


    曹豹挥手让男子回去复命,随即唤来传令兵。


    “去请玄德公来议事。”


    一刻钟后。


    刘备带着关羽、张飞迈入军帐。


    “曹将军深夜相召,有何军机?”刘备拱手。


    曹豹满脸堆笑,快步迎上前。“玄德公。大喜事!城内赵氏派人送来密信,愿在明晚三更,打开南城门迎我军入城!”


    刘备眉头微皱。昨夜秦氏诈降,今日赵氏又来。哪有这般巧合之事?


    “曹将军,此事透着蹊跷。昨夜南门刚设下伏兵,今夜又在南门。恐有诈。”刘备出言劝阻。


    第109章 一言断生死


    曹豹脸色一板。“玄德公此言差矣。赵氏与秦氏不同,赵氏家主向来忠义。必不会辜负陶公信任。”


    他盯着立在堂中的刘备,语调带刺:“玄德公既说陶使君欲将琅琊托付于你,如今赵氏愿开城门,你却推三阻四。莫非你想作壁上观,不劳而获?”


    刘备还未搭话,站在他身后的关羽已按捺不住。他生性傲骨,最受不得别人轻视。


    “曹将军休要出言相讥!明日天明,关某愿率本部兵马攻城!定将琅琊拿下,让你见识我军战力!”


    刘备大惊,转头低喝:“云长!”


    关羽傲然立于原地,不退半步。话已出口,绝无收回之理。


    刘备闭了闭眼,再向曹豹拱手:“明日攻城,备愿打头阵。但这南门夜袭之事,备绝不参与。”


    他好不容易才集结这两千兵马,根本不敢去赌,万一有诈,本部人马岂非全军覆没?


    曹豹看着刘备这副爱惜羽毛的模样,心中鄙夷更甚。他懒得再劝,大袖一挥,“既然玄德公不愿去南门,那本将自派人去。


    待本将拿下琅琊,一定会上表陶公,这琅琊太守之位,你休想染指!”


    刘备垂眸拱手,退回座中。关羽抚须冷眼旁观,张飞握紧拳头,三人皆不发一言。


    当夜三更。曹豹点齐一千本部精锐,借着夜色摸向南城门。


    不到半个时辰,南门方向杀声震天,偏将浑身是血逃回大营,显然又中了埋伏。


    他转过头,正对上刘备三兄弟走出营帐。曹豹只觉刘备那平静的面容下,藏着无尽的嘲弄。


    “看什么看!”曹豹咬牙切齿,“明日攻城,玄德公不是说要打头阵吗?本将倒要看看,你那两千人马有何能耐!”


    刘备拱手:“备自当尽力。”


    第二日清晨,战鼓再起。关羽倒拖青龙偃月刀,一马当先,直逼琅琊城下。


    只是兵力太少,在宽阔的城墙防线前,威胁实在有限。


    城头之上,荀衍俯瞰下方冲阵的敌军,抬手招来守城校尉。


    “把昨日收起来的藤网拿出来。”荀衍吩咐,“每张网里装上百十斤碎石,四角系上粗绳。”


    校尉依言照做。十几个装满石块的藤网被推到女墙边。


    敌军云梯刚搭上城头,荀衍挥手下压,“扔。”


    沉重的藤网兜着石块砸落,正中攀爬的敌军惨嚎声中,十几个士兵被连人带盾砸落城墙。


    “拉上来。”荀衍再下令。


    几十名曹兵拽着粗绳,将藤网硬生生拖回城头。粗糙的藤蔓和棱角分明的石块在拉扯中擦过城墙,将几名刚冒头的敌军直接刮了下去,血肉模糊。


    “再扔。”荀衍看着藤网里完好无损的石块,“石块开采麻烦,得省着用,砸完拉上来还能再砸,别浪费。”


    郭嘉站在一旁,看着荀衍这副精打细算过日子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他家昭若算计天下时冷酷无情,这会儿为了几块石头舍不得扔的做派,当真可爱得紧。郭嘉凑近半步,压低嗓音,“昭若这般持家,日后谁娶了你,定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荀衍侧过身看过来,眼波流转,顾盼之间含着不甚明显的情谊,“奉孝兄长也可以入赘。”


    郭嘉稍稍愣了愣,这是被反客为主了?


    “当啷——”


    负责保护两位军师的李典,手里的月牙铲磕在青砖女墙上。他慌忙弯腰去捡,头埋得很低,只恨自己站得太近。州牧府的两位顶级谋士,光天化日之下在城头互相调戏,奉孝先生就算了,昭若先生可是与平日里的翩翩君子大相径庭。


    他往旁边挪了挪,试图降低存在感。


    郭嘉轻咳一声,掩饰失态,上前一步贴近荀衍耳畔,“昭若若真有此意,嘉求之不得。”


    现在不是表明心迹的好时机,荀衍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城外。


    城下,刘备的两千人马正陷入苦战。


    曹豹的丹阳兵在后方列阵观望,一个时辰后,刘备看着满地残肢断臂,咬牙下令鸣金。


    退回大营,刘备清点人数。两千兵马,折损过半。


    关羽卸下沉重的铠甲,“大哥,曹豹让我们打头阵,自己却作壁上观!琅琊城池坚固,单靠这两千人,拿不下来。”


    张飞扯开衣襟,抓起案几上的陶碗摔得粉碎。“我这就去砍了那厮!”


    “站住!”刘备厉声喝止。他坐在案几后,双手搓了搓脸颊,掩去疲惫。


    “我们寄人篱下,若先动手,便失了大义。”刘备站起身,理了理战袍,“我去见他。”


    刘备对曹豹一拱手,神色诚恳,“曹将军。陶使君派我等来收复琅琊,是对你我的信任。如今曹军主力被袁公路拖在兖州,琅琊守备空虚,正是大好时机。若我们无功而返,如何向使君交代?”


    曹豹不接话。


    刘备继续道:“曹军前两夜派人诈降,说明城内世家已被夏侯渊彻底控制。我们不能再指望内应,唯有合力强攻。备愿将剩余兵马尽数交由将军调度,只求破城。”


    曹豹见刘备服软,也顾忌陶谦的命令,“玄德公顾全大局,本将佩服。休整一日,明日大军压上,强攻琅琊。至于增兵之事,本将这就写信回下邳,请陶公增派援军。”


    城外徐州军休整,城内暗流涌动。


    偏向陶谦的世家家主们听闻徐州军连日受挫,果断下令关闭府门,严禁族人外出。既然琅琊短时间内回不到陶谦手里,先前的计划只能全部作废,甚至还想着倒戈曹操。


    他服软的原因很简单,就在前一日三更,当秦氏族长带着族中三百私兵,试图从内部控制南门机关时,迎接他的是早已等候多时的夏侯渊。


    夏侯渊提着大刀,从暗处走出。他身后,五百弓弩手严阵以待。


    “秦家主,大半夜的,带着这么多人去哪?”夏侯渊冷声问。


    秦家主脸色煞白,知道中计,拔出佩剑大喊:“杀出去!”


    没有任何悬念。三百死士在强弩面前不堪一击。不到一柱香,战斗结束。秦家主被生擒。


    天亮后,太守府正堂。


    郭嘉翻看着桌上的一本厚重名册。这是从秦氏宗祠里搜出来的族谱。


    “按这上面的名字,去拿人。”郭嘉将族谱推给李典,“一个都不许漏。男丁全部关押,女眷集中看管。”


    李典领命而去。


    荀衍坐在侧席,看着那本族谱,开口道:“这世家族谱,修撰得如此详尽,倒像是专门为了方便官府抓人准备的。一抓一家,绝无漏网之鱼。”


    郭嘉转过头,“昭若此话怎讲?”


    “若有反贼作乱,拿到这本族谱,按图索骥,杀人便能杀得干干净净。”荀衍脑海中浮现出黄巢起义的惨烈景象,“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库烧为锦绣灰。”


    郭嘉细品这两句诗,只觉杀气扑面而来。


    “抄家所得如何?”荀衍不愿多谈,便转移话题。


    “秦氏在琅琊经营数代,底蕴丰厚。”郭嘉拿出一卷竹简递过去,“单是粮仓里的存粮,就够我们城中守军吃上三个月。还有铁器、布匹、金银无数。主公的军需,这下宽裕了些。”


    荀衍接过竹简扫了一眼,“全部搬空,充入军库。其他世家见秦氏被连根拔起,也都安分了。城内已定,接下来就看城外的曹豹能耗多久了。”


    下邳,州牧府。


    陶谦靠在榻上,脸色灰败,止不住地咳嗽。案几上放着曹豹刚刚派人送来的加急求援信。


    “强攻不下,折损数千,还问我要援兵?”陶谦气急,将竹简扫落于地,“他曹豹带的是我徐州最精锐的丹阳兵!”


    陈珪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糜竺大步跨入堂中,手里攥着一封密报。他没有看地上的竹简,径直走到榻前,躬身行礼,“使君。出大事了。”


    陶谦强撑着坐直身子。“何事惊慌?”


    “荆州传来的确切消息。孙文台在岘山追击刘表部将黄祖,中了埋伏,被乱箭射死。孙坚旧部群龙无首,已退回江东。”


    陶谦身子一晃,他指望孙坚能拖住曹操的主力,趁机拿下琅琊。如今孙坚一死,袁术撤兵的概率不小。曹操一旦腾出手来,大军回援,琅琊是彻底收不回来了。


    “袁公路那边有何动静?”陶谦问。


    “袁公路得知孙坚死讯,大发雷霆。大军已有退意。”糜竺说完,陈珪看了他一眼,袁术想要退兵的消息也不知有几分真假?


    陈珪非但没有拆穿,还顺着糜竺的意思继续信口开河:“使君,如今局势危急,曹孟德的主力随时可能杀回琅琊。曹豹所率兵马,若被曹军两面夹击,必然死伤无数。当务之急,是赶紧下令退兵。”


    “退兵?”陶谦苦笑,“琅琊就这么拱手让给曹操了?”


    糜竺接话:“使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失琅琊已成定局,不可再失丹阳兵。”


    陶谦无力地抬起手,“拟令,命曹豹即刻撤军。”


    糜竺领命退下。


    琅琊城外,曹豹的大军拔营退去。


    夏侯渊派出一队轻骑出城查探,确认敌军已退至三十里外。


    第110章 我的心因你而跳动


    琅琊之围,解了。


    紧接着,一则消息传开,满城哗然。江东猛虎孙坚在岘山追击刘表部将黄祖,中伏身亡,死于乱箭之下。


    城东赵氏宅邸。赵家主听完管事的禀报,跌坐在太师椅上。几日前在太守府的宴席上,荀昭若语气平淡地断言孙坚必死于乱箭。


    如今,字字应验。


    “备车。”赵家主站起身,“去库房清点五千石粮草,两百匹绢帛。我要亲自去太守府,劳军。”


    不仅是赵氏,城中大大小小的世家,全都偃旗息鼓。秦氏覆灭的血迹还没干,荀衍神鬼莫测的预言让他们不敢在曹军和徐州军之间首鼠两端。


    夏侯渊收到城内各世家的粮草布匹,佩服之情溢于言表。


    “昭若先生真乃神人!”


    李典跟在夏侯渊身后进门,连连点头附和,“昭若先生神机妙算,末将佩服。”


    大堂内本该是热闹的气氛,偏偏郭嘉沉着脸,一言不发。


    夏侯渊察觉到气氛不对,看了看荀衍,又看了看郭嘉。挠了挠后脑勺,试图打圆场:“奉孝也是算无遗策。两次设伏,杀得那曹豹的丹阳精兵丢盔弃甲。两位军师联手,天下无敌,切莫生了嫌隙。”


    李典可没有如夏侯渊一般,认为郭嘉是觉得被冷落,抢了风头。


    他可是亲耳在城墙上听过这两位军师互相调戏的。他们哪会因为争功而心生嫌隙?夏侯将军根本看不懂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城门失火,唯恐殃及池鱼。李典准备逃离这是非之地。


    “妙才将军。”李典抱拳道,“曹豹退兵,军心涣散。末将愿领一千轻骑,出城追击,定能斩获颇丰!”


    “不可。”荀衍立即制止,“若只有曹豹的丹阳兵,追击自无不可。但这次殿后的是刘备的兵马。关羽和张飞皆有万夫不当之勇。我军骑兵追上去,一旦被这两人率军反扑,不仅造不成多大伤害,还会白白折损兵力。穷寇莫追,稳守琅琊方为上策。”


    李典点头称是。


    “哦?”郭嘉终于开口了,“那昭若怎么没有推算一下,关羽和张飞会不会在撤退途中,被埋伏中箭而亡?”


    语调拉长,带着毫不掩饰的火气。


    荀衍眼皮一跳。


    这还没到秋后,账就找上门了。他前日为了震慑秦家主,随口说出孙坚的死法。本来也不确定孙坚之死会不会因历史改变而产生变数,怎料这事竟按原轨迹发生了,惹怒了奉孝兄长。


    李典一听这语气,暗叫不好。这修罗场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妙才将军!”李典也顾不得以下犯上了,一把抓住夏侯渊的手臂,“伤病营那边还有些药材没有清点,末将愚钝,分不清种类,请将军随末将去看看。”


    夏侯渊被拖着往外走,满脸不情愿,“你拉我作甚?那药材我也不认识啊!我还想听听昭若怎么推算那两人的生死呢。”


    李典急得直冒汗,拼尽全力拽着夏侯渊往外走,“将军认识,将军肯定认识。军情紧急,快走快走。”


    两人推推搡搡出了大堂。


    郭嘉看着荀衍,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慵懒与笑意,“是啊,我也想听听荀军师怎么说。”


    连荀军师都叫上了。


    荀衍知道这次不能善了。


    他迎上郭嘉的视线,语气软了下来,“奉孝兄长,我错了。我只是为了诈那秦氏,随口一说。真的不是推算出来的。”


    他确实是根据历史走向知道的结局,并没有使用天机系统。


    郭嘉不为所动,身体前倾,逼近荀衍,“荀昭若,你怎么敢的?”


    荀衍被他逼得往后靠了靠,眼中有着不知轻重的懵懂。郭嘉咬牙,声音压得很低,“轻易卜算一军主将的生死,你可知这是多大的忌讳?你该庆幸现在是乱世,群雄逐鹿,没人顾得上你。若是太平盛世,就凭你今日这一言断人生死,朝廷必然派兵拿你进京。”


    荀衍看着郭嘉近在咫尺的脸,心头微震。


    郭嘉在乎的不是他料事如神,而是他这份能力带来的致命危险。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太过异类的存在,往往没有好下场。


    郭嘉死死盯着荀衍的眼睛,继续逼问,“还有,你告诉我。你这次窥探天机,究竟会不会影响你的寿元?”


    荀衍呼吸一滞。他现在的体力值是靠着和郭嘉的接触一点点攒起来的。如果体力值耗尽,他会怎样?系统没有明说,但他自己也猜测过,体力值极有可能与生命力挂钩。


    折损寿元?


    他真的不确定。


    这一瞬间的迟疑,没有逃过郭嘉的眼睛,他一把抓住荀衍的手腕,“你迟疑了!”


    “没有,没有。”荀衍立刻反手握住郭嘉的手,语气急促,“绝对没有。奉孝兄长,你信我。”


    郭嘉咬着牙,不说话,试图抽回手。


    荀衍死死抓着他不放,干脆将郭嘉的手掌按在自己的手腕脉搏上。“你懂医理,你自己把脉。你看看我的脉象是不是平稳有力。”


    郭嘉指腹贴着荀衍的寸口,脉搏跳动确实平缓,并无衰败之象。


    荀衍见郭嘉神色稍缓,又拉着郭嘉的手,直接按在自己的心口。


    “你摸摸我的心跳。”荀衍往前逼近半步,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它因为你而跳动。”


    郭嘉的手掌贴着荀衍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温热的体温和强健的心跳。


    手心传来的悸动顺着手臂一路烧到郭嘉的耳根,“因为我而跳动?”郭嘉语气危险,


    荀衍暗道不妙。这话落在郭嘉耳朵里,就是死不悔改,还在和他插科打诨。


    他眨了眨眼,语气放软,“奉孝兄长这般盯着我,目光凶得很。我害怕,心跳自然扑通扑通跳得快。”


    郭嘉被他这无赖的模样气笑。情绪大起大落间,郭嘉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心跳同样极快,甚至与掌心下那颗心脏的跳动频率完全重合。


    他抽回手,转过身去,负手而立。


    关于窥视天机这件事,他与荀衍谈论过太多次。每一次,这人都乖巧应下,转头又去犯险。


    “最后一次。”郭嘉背对着他,声音发沉,“日后无论发生何事,绝不可再断言别人生死。你若再犯,我就……”


    话音卡在喉咙里。


    郭嘉想不出什么惩罚的法子。打,他舍不得。骂,他不忍心。


    半晌之后道,“那我就不理你了。”


    这话刚出口,郭嘉自己先懊恼起来。这算什么狠话?毫无威慑力,简直像幼童在街头吵架。更何况,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根本做不到不理这人。


    没料到荀衍却当真被吓到了。荀衍绕到郭嘉面前,连连点头,“我记住了,绝不再犯。”他答应得痛快。就在刚才,他悄悄问了系统。如果用系统查询具体人物的死亡时间,所需体力值为百分之百。


    这是一命换一命的代价?就算郭嘉不说,他也不会再干这种蠢事。


    更要紧的是,他受不了郭嘉不理他。


    郭嘉转过身,看着荀衍这副乖顺的模样,火气全消,“记住你今日的话。”


    孙坚身亡,荆州战局逆转。袁术果然如糜竺所料,匆匆下令撤军。陈留之围不战而解。


    夏侯渊点齐兵马,踏上返回泰山郡的归途。郭嘉与荀衍则多留了半月,配合李典清理琅琊郡内首鼠两端的世家。


    太守府正堂。


    琅琊几大世家的家主被请来喝茶。


    “诸位。”郭嘉开口,“先前孙观据城顽抗,毁了琅琊郡内在太守府备案的地契。是以州牧府决定,重新丈量土地。”


    正在濮阳大牢里啃窝头的孙观背了这口黑锅。


    底下几位家主面面相觑。谁不知道这是借口?可这阵子他们暗中联络徐州军的事,全被捏在曹军手里。


    赵氏家主资历最老,轻咳一声,刚想开口辩驳,就对上了荀衍的视线。


    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日在宴席上,荀衍断言孙坚万箭穿心的场景。


    这位荀先生一句话断人生死,谁敢触他的霉头?


    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破财免灾,总比家破人亡好。


    他立刻改口,“郭军师说得在理。家族田产年久失修,边界模糊。请官府重新丈量。”


    有人带头,其余家主纷纷附和。


    一场本该剑拔弩张的收地行动,在荀衍那“神鬼莫测”的余威下,推行得异常顺利。丈量之后,各家皆退回了隐匿的田地,充入州牧府。


    半月后,州牧府内,曹操拿着一卷明黄圣旨,看着堂下站着的老者,面露难色。


    老者须发皆白,身穿汉室朝服,正是当世大儒,蔡邕。


    “伯喈先生。”曹操语气透着为难,“董卓为何突然下旨,要召昭若进京?”


    蔡邕叹息一声:“孟德。金元休逃回长安,将兖州之事添油加醋禀报了太师。说荀氏出了个能断人生死、知晓天机的神人。太师大喜,特命我来传旨,召荀衍进宫,随侍天子。”


    曹操握紧拳头。董卓派别人来,他大可直接乱棍打出。但偏偏派了蔡邕。蔡邕与他有师友之谊,当年他在洛阳,多受蔡邕指点。


    “孟德放心。”蔡邕保证道,“有老夫在长安一日,定保昭若平安。”


    曹操沉默不语。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