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前往招聘会
“袁本初非明主。”荀彧声音清冷。
荀谌不解,“文若,袁绍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如今更是登高一呼,应者云集。你为何如此看低他?”
“我在洛阳时,曾与袁本初同朝为官。”荀彧放下茶盏,直视荀谌,“此人外宽内忌,好谋无断。表面上礼贤下士,实则心胸狭隘,容不得别人比他高明。遇到大事,多谋少决,优柔寡断。跟着这样的人,难成大业。”
荀谌反驳,“人无完人。袁绍手下谋士如云,猛将如雨。只要他能听进良言,未必不能扫平乱世。”
荀彧断言,“袁绍重名轻实,用人唯亲。他手下那些谋士,多是阿谀奉承之辈,再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性格岂会轻易改变。”
两兄弟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荀绲将目光转向一直没说话的荀衍。
“昭若,你怎么看?”
被点到名的荀衍放下手里的药茶。他理了理衣袖,坐直身体。
“父亲,两位兄长说得都有道理。”荀衍语气平缓。
荀绲瞪眼,“和稀泥的话就别说了。”
荀衍轻笑出声。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将那三份辟除文书叠在一起,往旁边一推。
“上位者发文书征召下属,这是他们在挑选人才。但在我看来,下位者同样有资格挑选主公。”这个时代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正是常有的事,荀衍所言并不算出格。
荀衍在心里默默补充。
这不就是现代的人才市场招聘会吗?各路诸侯就是那些挥舞着钞票画大饼的老板。
世家子弟就是手握高学历的人才。老板挑员工,员工入职前还得查查这家公司有没有黑历史,老板是不是个画饼狂魔,资金链会不会断裂。这叫职场双向奔赴。
荀谌若有所思,“六弟的意思是,文书先压着不回?”
“不错。”荀衍点头,“大兄既然想去冀州,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如今各路诸侯响应曹孟德的檄文,正从四面八方赶往酸枣会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荀绲问,“什么机会?”
“考察主公的机会。”荀衍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天下群雄齐聚酸枣。韩馥、袁绍、袁术、曹孟德,还有各州郡的刺史太守,都会在那里露面。没有比这更好的场合,能让我们一次性看清这些人的真面目了。”
“他们带了多少兵马,粮草是否充足,军纪是否严明,对待同僚的态度如何。这些细节,在盟会上根本藏不住。我们只需在酸枣待上几天,多看,多听,少说。谁是虚有其表,谁是真正的明主,一目了然。”
说走就走,荀府后门,两辆宽大的马车早已套好。马匹偶尔打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寒风里散开。
荀谌与荀彧并肩走出。两人皆换上了远行的劲装,外罩厚实的狐裘,显得英气勃发。
家仆将几个沉甸甸的书箱搬上后面的辎重车。荀绲站在门阶上,拢着袖子,看着即将远行的儿子们。
“此去酸枣,万事小心。”荀绲嘱咐,“多看,多听,少说。”
荀谌与荀彧齐齐拱手行礼:“父亲放心,儿子记下了。”
荀绲点点头,目光越过两人,看向后方:“昭若呢?”
话音刚落,荀衍披着一件月白色的鹤氅,从院内快步走出。
“父亲,两位兄长。”荀衍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荀绲看着幼子,眼中闪过欣慰:“昭若,你此番跟着两位兄长去见见世面,莫要任性妄为。”
“儿子明白。”荀衍应下。
辞别父亲,三人转身走向马车。荀谌率先踩着脚凳上了第一辆马车,荀彧紧随其后。
荀彧掀开车帘,正要弯腰进去,动作硬生生僵在半空。
车厢内,一个穿着青色宽袖长袍的人正没骨头般靠在软垫上,手里拈着一块桂花糕,吃得津津有味。
听到动静,那人抬起头,咽下嘴里的糕点,冲着荀彧抬手打了个招呼:“文若兄,早啊。”
荀彧额角青筋跳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郭奉孝,你怎么在这?”
郭嘉拍了拍手上的糕点碎屑,理直气壮地回答:“去酸枣啊。这马车宽敞,我寻思着搭个便车。”
荀彧深呼吸,压下将人扔出去的冲动:“你郭府没有马车吗?为何要上我荀府的车?”
郭嘉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个位置,笑得十分欠揍:“一个人坐车多无趣,大家同去酸枣,路上正好探讨学问。”
荀谌在车厢深处坐定,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拳头捏紧了。
这时,荀衍最后一个爬上马车。他掀开车帘,看到车内的景象,没有丝毫意外,径直走到郭嘉身边坐下。
“是我和奉孝兄长说的。”荀衍迎着荀彧质问的目光,语气坦然,“我们已经约定好了一同进退。”
荀彧看着并肩坐在一起的两人,只觉得头疼欲裂:“你们又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做下什么约定?”
“我和奉孝兄长是志同道合的知己。”荀衍回答得理直气壮,“既然都要去酸枣考察主公,自然要结伴同行。”
见荀彧似乎还要反对,郭嘉适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大家都是要去找主公,带上我一个怎么了?如果文若这般小气,不愿意我坐荀氏马车,不如昭若到我的马车上坐坐。我郭氏虽然只是寒门,可一辆马车还是能配备上的。”
这番话透着一股子可怜劲儿,荀彧气结:“不是马车的事!”
郭嘉歪了歪头,满脸疑惑:“那我就不明白了。文若为何这般对我,难不成是单纯针对我?”
荀彧指着郭嘉,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这辈子饱读诗书,讲究君子之风,哪里见过这种把胡搅蛮缠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的人。
荀衍也将疑惑的目光转过去。两位兄长明明不是真的讨厌郭嘉,平时对他的才华也颇为欣赏,怎么老是说话夹枪带棒的。难不成是他们独特的相处方式?
“兄长,奉孝兄长孤身一人,路上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我们荀家马车大,多他一个也不挤。”荀衍开口劝解,手却自然地拿过郭嘉递到手边的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荀彧看着自家弟弟这副胳膊肘往外拐的模样,彻底没了脾气。他放下车帘,在荀谌对面坐下,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出了颍川地界,官道上的景象逐渐变得荒凉。秋风扫过落叶,卷起阵阵黄沙。
原本平整的官道上,出现了大批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拖家带口,步履蹒跚地向南走去。
车厢内的气氛渐渐凝重起来。
“这些都是从洛阳和司隶周边逃出来的百姓。”荀谌放下茶盏,声音低沉。
荀彧睁开眼,目光中透出不忍:“董卓祸乱京师,纵兵劫掠。百姓无以为生,只能背井离乡。”
郭嘉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那些麻木的面孔:“这就是乱世。人命比草芥还要贱。”
荀衍看着那些流民,心中发堵。他这只是乱世的开端。未来的几十年里,会有更多的人死去,十室九空。
“所以必须尽快结束这场动乱,还天下一个太平。”
荀彧看向弟弟,眼中闪过赞赏:“昭若说得对。此番酸枣会盟,聚集了天下群雄。我们定要从中找出一位能够匡扶汉室、拯救苍生的明主。”
“文若兄,你觉得这酸枣盟军中,谁最有希望挑起这大梁?”郭嘉把玩着手里的茶盏,抛出问题。
荀彧沉吟片刻,答道:“其他人暂且不论,我到是觉得敢于刺杀董卓,并且发布檄文的曹孟德,颇有几分胆识。”
“曹孟德确实有些手段。”荀谌附和,“他散尽家财招兵买马,又首倡义举,这份魄力远超常人。只是他出身宦官之后,底蕴太浅,想要在这些世家大族中脱颖而出,绝非易事。”
郭嘉轻笑一声:“底蕴浅也有底蕴浅的好处。那些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曹孟德没有这些包袱,行事反而更加果断。”
“果断?”荀彧立刻转头看向郭嘉,语速加快,“你想削弱世家的地位?”
郭嘉没想到荀彧如此敏锐。他靠在车厢壁上,轻轻抚掌,“知我者文若也。”
荀衍听到这句话,心里莫名堵得慌。他偏过头去看窗外。官道上满是衣衫褴褛的流民,拖家带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把这股无名火归结为眼前的乱世惨状。
他放下车帘,转头接话,“难道不应该限制世家吗?”
此言一出,车厢内安静下来。
荀彧和荀谌都看着这个刚加冠的幼弟。
荀衍迎着两位兄长的目光,“我极力增强荀氏的力量,是为了在这乱世中有自保之力。跳出世家子弟的身份来看,这天下病了。”
他坐直身体,语调平缓却极具力量,“世家不过占了天下人口的一成,却占据了八九成的土地财富和入仕途径。剩下的九成百姓,只能去争夺那一二成的资源。遇到天灾人祸,他们连活命的机会都没有。”
荀衍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虽然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但若不加以控制,任由世家兼并土地,百姓流离失所,即便将来有人能统一这乱世,那也绝不会长久。”
第42章 抵达酸枣
荀谌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他们自幼饱读诗书,思考的是如何匡扶汉室,如何让家族繁荣。
“昭若言之有理。”荀谌放下茶盏,长叹一声,“可我们本身就是世家子弟,享受着世家带来的荫蔽,又如何能跳出这个身份去行事?”
荀衍没有回话,他转头看向郭嘉。
郭嘉也正看着他。两人视线交汇。郭嘉是颍川寒门,本就对世家把控朝野不满。荀衍是个现代灵魂,更没有所谓的阶级包袱。他们都不在乎这个身份。
为了缓解车厢内凝重的气氛,郭嘉抬手,从旁边的暗格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拆开后,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枣泥酥。
“来一块?”郭嘉将油纸包递到荀衍面前。
荀衍自然地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腻的枣泥香气在车厢里散开。
“孟德公发布檄文,号召天下诸侯。”郭嘉自己也拿了一块,边嚼边说,“这酸枣会盟,定是热闹非凡。只是不知这十八路诸侯,有几人是真心讨贼,又有几人是各怀鬼胎。”
荀衍咽下糕点,“我看多半是后者。董卓有西凉铁骑,吕布骁勇善战。诸侯们手里那点兵马,真要硬拼,谁都舍不得自己的家底。”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开始点评天下大势。
枣泥酥吃完,郭嘉不知从哪又变出一个三层食盒。第一层是绿豆糕,第二层是桂花糖藕,第三层是一小碟蜜饯。
荀衍吃得津津有味。他身体不好,容易饿,少食多餐是常态。
“依我看,袁本初这盟主之位,坐得未必安稳。”郭嘉丢了一颗蜜饯进嘴里,“袁术也是嫡出,凭什么听他一个庶兄的指派?这两人迟早要起内讧。”
“不仅是二袁。韩文节身为冀州牧,粮草丰足,却生性怯懦。他供养着盟军,心里必定发虚,生怕别人夺了他的基业。”荀衍嘴里还有半块绿豆糕,说话有些含糊,但条理清晰。
荀彧眉头皱起,看着对面吃得正欢的两人。
“你们二人,就不能吃完再说?”荀彧语气里带着无奈,“成何体统。”
郭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得很无辜,“文若兄,路途漫漫,总得找点乐子。你们这般拘谨,不累吗?”
荀彧正色道:“君子端方,行止有度。”
郭嘉撇撇嘴,“这荒郊野外的,哪里来的外人看你的端方。”
他看着荀彧和荀谌每次想开口,都要先咽下食物,再喝茶漱口,最后端正坐姿。这一套繁文缛节下来,郭嘉都替他们感到心累。
荀衍递给郭嘉一杯温水。郭嘉接过一饮而尽。两人配合默契,完全没有把荀彧的训斥放在心上。
荀谌看着幼弟熟练地从暗格里又翻出一包肉脯,心里很不是滋味。
昭若以前虽然也有些小聪明,但绝不会如此不讲规矩。这全都是被郭奉孝带坏了。
荀彧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冷冷地剜了郭嘉一眼,索性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马车一路向北,颠簸前行。
车厢内的气氛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和谐。一边是吃吃喝喝高谈阔论的寒门浪子与叛逆幼弟,另一边是闭目养神恪守礼教的世家楷模。
几日后。
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外面的喧嚣声透过车帘传进来。
“到了。”郭嘉掀开车帘。
荀衍凑过去往外看。
前方是一片广阔的平原。连绵不绝的营帐拔地而起,一眼望不到头。各色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遮天蔽日。
战马嘶鸣,士卒操练的呼喝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酸枣大营。天下群雄汇聚之地。
马车驶近营门。守营的士卒上前盘查。
荀谌递上拜帖。那士卒看了一眼,立刻换上恭敬的神色,“原来是颍川荀氏的公子,韩大人早有交代,请进。”
马车缓缓驶入大营。
营内道路泥泞,人来人往,显得有些杂乱。
荀衍透过车窗,观察着各路诸侯的营帐。
有些营帐外,士卒衣甲鲜明,纪律严明。有些营帐外,士卒却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赌钱取乐,毫无军纪可言。
“看那边。”郭嘉指着东侧的一片营区。
那片营区的营帐明显比其他地方要高大华丽得多。营门外站着两排手持长戟的甲士,威风凛凛。一面巨大的袁字大旗迎风飘扬。
“那是渤海太守袁绍的营帐。”荀彧睁开眼,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排场倒是不小。”郭嘉低声评价。
马车继续前行,路过一片相对简陋的营区。
这里的士卒虽然没有华丽的衣甲,但个个精神抖擞,正在一位黑脸将领的带领下刻苦操练。
营门外,一面略显陈旧的曹字战旗在风中翻卷。
荀衍看着那面战旗,目光微动。
曹操。
这个未来的乱世枭雄,此刻还只是一个散尽家财四处招兵买马的奋威将军。
“孟德公的兵马虽然不多,但军容齐整,士气高昂。”荀彧赞许地点头。
荀谌却有不同的看法,“兵微将寡,在这十八路诸侯中,很难有话语权。”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队骑兵纵马在营内狂奔,毫不顾忌路上的行人。
马车躲闪不及,拉车的马受了惊,长长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车厢剧烈摇晃。
荀衍本就体弱,没有防备,身体直直地向前栽去。
郭嘉眼疾手快,一把揽住荀衍的腰,将他拉进自己怀里。
巨大的惯性让两人的身体重重地撞在车厢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荀彧和荀谌也稳住身形,面露怒色。
“何人如此猖狂,竟在营内纵马疾驰!”荀谌脸上有了愠怒之色。
护卫打听过后汇报,“公子,是南阳太守袁术的人马!”
郭嘉松开荀衍,确认他没有受伤,荀衍坐稳身体,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
马车终于在韩馥的营帐外停下。
韩馥早派了人在营外等候。见荀氏兄弟到来,立刻迎了上来。
“几位公子一路辛苦,主公已在大帐设宴,为几位接风洗尘。”那名文士打扮的官员恭敬地行礼。
荀谌还礼,“有劳带路。”
四人下了马车,跟着那名文士向大帐走去。
荀衍走在最后,看着前方灯火通明的大帐。
韩馥的大帐宽敞明亮,四角生着炭火,将深秋的寒意驱散。
长条矮案上摆满炙烤得流油的鹿肉、鲜美的鱼羹和温热的浊酒。韩馥坐在主位,面容白净,蓄着短须,眼袋浮肿,透着几分操劳过度的疲态。
荀谌与荀彧坐在左侧客座,姿态端正。荀衍和郭嘉挨着坐在右侧末座。
“友若,文若。”韩馥举起酒樽,宽大的袖口滑落,“你们能来酸枣,我这心里踏实多了。颍川荀氏的智谋,天下谁人不知。”
荀谌端起酒樽回敬:“使君过誉。天下大乱,使君挺身而出,供应盟军粮草,此等大义,我等佩服。”
听到粮草二字,韩馥脸皮抽动了一下,放下酒樽,长叹出声。
“友若有所不知,这酸枣大营,如今聚集了十多万兵马。”韩馥压低声音,身体前倾,“人吃马嚼,每日消耗的军需是个天文数字。冀州虽然底子厚,但也经不起这般无休止的填补。”
荀彧微微颔首,并不接话,等着韩馥继续往下说。
韩馥连连摇头,满是无奈,“都说冀州富庶,但也经不住这么消耗。”
坐在末座的郭嘉正专心对付面前的一盘炙羊肉。他用竹箸剔下最嫩的一块,放进荀衍的食碟里。
荀衍顺手将一杯温好的果酒推到郭嘉手边。两人动作极其自然,完全没有参与这场诸侯间诉苦大会的意思。
荀衍听着韩馥的抱怨,暗自摇头。这韩文节手握冀州这等钱粮重地,却毫无主见与威严。被人当成了予取予求的钱袋子,连拒绝的话都不敢说硬气些。这等软弱心性,难怪日后会被袁绍兵不血刃地夺了基业。
荀谌开口劝慰:“使君乃朝廷任命的冀州牧,名正言顺。诸侯会盟,讨伐董贼,粮草调配理应有个章程。使君大可与各路诸侯立下契约,按需分配,不可任由他们无度索取。”
韩馥苦笑摇头:“这盟主之命……”
帐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甲片碰撞的脆响。
韩馥的话语戛然而止。他立刻坐直身体,目光投向帐门。
门外的亲兵跑了进来,单膝跪地:“主公,盟主来了!”
还没等韩馥开口请进,厚重的牛皮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袁绍大步走入。他穿着一身暗金色的锦缎长袍,外披玄色大氅,腰间配着长剑,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威势。他身后跟着两名文士,帐外还站着两排手持长戟的甲士,盔甲碰撞声铿锵作响。
“文节,听闻你营中来了贵客,我特来讨杯水酒喝。”
韩馥脸上挤出笑容,快步走下主位:“本初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上座。”
袁绍毫不推辞,大马金刀地在韩馥原本的主位上坐下。韩馥只能委屈地在旁边临时加了一个席位。
客随主便,喧宾夺主。荀衍冷眼看着这一幕,对袁绍的评价又低了三分。此人狂妄自大,丝毫不顾及同僚颜面,这般行事,早晚要众叛亲离。
第43章 玉韫珠藏
逢纪走到袁绍身侧,目光扫过荀氏四人,弯腰在袁绍耳边低语几句。
袁绍的目光落在左侧的荀彧和荀谌身上。他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站起身走下台阶。
“文若!友若!”袁绍张开双臂,走到荀彧面前,“昔日洛阳同朝为官,文若的风采我至今难忘。今日能在酸枣重逢,实乃天大喜事!”
荀彧站起身,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挑不出毛病的揖礼:“见过本初公。”
袁绍大笑出声,对荀彧的态度十分受用。他拍了拍荀彧的肩膀:“董贼欺天罔地,我袁本初身为汉臣,自当粉身碎骨以报国恩。文若此番前来,定要助我一臂之力,共讨董贼。”
这便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挖韩馥的墙角了。
韩馥坐在旁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吭声。
袁绍又转向荀谌,寒暄几句。待看清坐在末座的荀衍和郭嘉时,袁绍脸上的热情收敛了许多。
“这两位是?”袁绍随口问了一句。
“这是舍弟荀衍,字昭若。这位是郭嘉,字奉孝。”荀彧上前一步,恰好挡在袁绍和荀衍之间,阻断了袁绍打量的视线。
荀彧太了解自己的六弟了。荀衍在颍川时就对袁绍评价极低。此刻袁绍这般做派,荀衍心里指不定怎么腹诽。若让袁绍看出荀衍眼里的不屑,平白惹来麻烦。
袁绍随意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荀衍坐在案后,规规矩矩地回了一礼,没有多说半个字。郭嘉也只是简单的回了个礼了事。
袁绍并未将这两人放在心上,他的注意力全在荀彧身上。他转身拉住荀彧的手腕,将其引回座位,自己则站在一旁,开始高谈阔论。
“我已命孙文台为先锋,直取汜水关。孙文台麾下兵马精锐,定能一战而下。届时我大军压境,董贼必败无疑。”
荀彧耐着性子,时不时点头附和几句,引得袁绍越发得意,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的宏大战略。
韩馥站在主位旁,完全插不上话,只能干瞪眼,脸色越发难看。这可是他的大帐,袁绍却反客为主,完全没把他这个冀州牧放在眼里。
荀彧应付着袁绍,视线越过对方的肩膀,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两人。
荀衍正低着头,夹着一只剥好的虾肉,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郭嘉单手托腮,侧着头看着荀衍,另一只手正拿着一柄小刀,熟练地将一条烤鱼剔去鱼骨,然后将最肥美的鱼腹肉夹到荀衍的碟子里。
两人全程没有看袁绍一眼,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吃得专注且认真。
荀彧额角的青筋跳动了一下。
他在这里费尽心思地虚与委蛇,替他们挡住袁绍的视线,生怕惹出事端。这两人倒好,躲在后面大快朵颐,连个眼神都不给。
察觉到荀彧的视线,荀衍停下筷子。
他抬起头,迎上荀彧的目光。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只有满眼的疑惑。他眨了眨眼,腮帮子还因为咀嚼食物而微微鼓起,看着全无城府、不谙世事。
“兄长。”荀衍咽下嘴里的食物,声音清脆,“有什么事吗?”
郭嘉也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一脸无辜地看着荀彧,顺手递过去一杯温水给荀衍。
荀彧看着这两人,胸口堵了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确实希望荀衍在袁绍面前表现得毫无城府,不要引起对方的注意。现在荀衍完美地做到了这一点。
但真正看到这一幕,荀彧怎么有种憋屈感?
荀谌坐在对面,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端起酒樽,掩住唇角的笑意。
“无事。”荀彧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袁绍终于结束了空洞无物的夸夸其谈,他端起案上的一盏茶,润了润嗓子,转头看向韩馥。
“文节,荀家兄弟是贵客,你定要好生招待。明日我再来请文若和友若过营一叙。”
说罢,袁绍一甩大氅,带着逢纪大步离去。
大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韩馥的这场接风宴,吃得各怀心思。宴席散去,韩馥命人将四人安排在营中一处僻静的帐篷内歇息。
韩馥安排的营帐位于大营西北角,避开了主营的喧嚣。
帐内陈设简陋,两张宽大的行军木榻分列东西,中间立着两道素面屏风,屏风中间是可供吃饭会客的大厅。四人入帐,亲兵送来热水便退了出去。
郭嘉解下外披,随手搭在木架上,转身就往西面的木榻走去。
荀衍跟在他身后,连着打了两个哈欠,眼角泛起水光,脚步自然地随郭嘉往西走。不管是到荆州还是到洛阳,两人同乘一车,同吃同睡,早就形成了习惯。
荀彧站在帐中,看着两人毫无顾忌的背影,眉头拢起。
“昭若,奉孝,且慢走,”荀彧出声,叫住两人。
荀衍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自家四兄。他以为荀彧又要拉着他们长篇大论分析天下局势,掩着嘴又打了个哈欠。
“兄长,赶了一天的路,还要应付那接风宴,有什么事让明天的我去烦恼吧,今天的我要休息了,”荀衍声音拖长,带了几分困倦的鼻音。
荀彧看着幼弟,语气凉凉,“你累了?你在韩使君的营帐还没休息好?”
宴席上,袁绍在那边滔滔不绝,这两人躲在角落里吃得不亦乐乎,连个正眼都没分给别人,这也叫累?
荀衍走回几步,凑到荀彧跟前,讨好地笑笑,“那不是有两位兄长在前面顶着,盟主看不上我这个还未出仕的嘛。兄长才高八斗,应付一个袁本初绰绰有余,我自然乐得清闲。”
荀彧看着撒娇的幼弟,原本肚子里憋着的一股火气硬生生被浇灭了一半。
这幼弟日渐长大,心思越发难测,但在自己面前,总还保留着几分孩童般的依赖。荀彧叹了气,目光越过荀衍,落在后方的郭嘉身上。
“你去和你大兄一起睡,”荀彧开口,语气不容反驳。
此言一出,帐内安静了片刻。
“啊?”荀衍和郭嘉异口同声,两张脸上写满了错愕。
郭嘉原本已经坐在了榻沿上,正准备脱靴,听到这话,动作停在半空。荀衍满脸诧异,转头看看东面的榻,又看看荀彧,“为何?”
荀彧甩了甩宽大的衣袖,走到西面的榻前,“我有事要和奉孝说。”
荀衍不解,“那你说啊,难不成要谈上一晚上?”他指了指外面的天色,“更深露重,有什么话不能明日再说?”
荀彧看着郭嘉,语气平缓,“我很久没有与奉孝秉烛夜谈了,今夜月色尚好,也没什么不可。”
荀衍还想争辩,站在一旁的荀谌发话了。荀谌慢条斯理地解下腰间的玉佩,放在案几上,抬眼看着荀衍。
“怎么?昭若不愿意和大兄一起睡?”
荀衍被噎住。他干笑了一声,连连摆手,“没有不愿意,大兄多虑了。”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榻沿的郭嘉,指望郭嘉能出言拒绝。毕竟郭嘉向来随性,最烦这种规矩繁多的夜谈。
郭嘉迎上荀衍的视线。他原本确实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荀彧特意将人支开,要与自己秉烛夜谈,难不成是要谈昭若的事?
郭嘉不仅没有拒绝,反而坐直了身体,眼中闪动着兴致勃勃的光芒。
荀衍看着郭嘉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心头一梗。
好你个郭奉孝,我在这里为了咱俩能睡一块儿据理力争,你倒好,和谁一起睡根本不在意。
一股说不清的郁气在胸口蔓延。荀衍咬了咬牙,果断转身,一把拉住荀谌的衣袖,掉头就往东面的床铺走去。步伐踩得极重,木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郭嘉看着荀衍气呼呼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偏过头问荀彧,“昭若这是怎么了?谁惹他了?”
荀彧看着疑惑不解的郭嘉。
昭若方才负气离去。奉孝竟完全不知缘由?
荀彧思绪翻涌。他一直防备郭嘉带坏幼弟。他担忧两人关系逾矩。如今看来,全是自己多虑。
两人只是纯粹的兄弟之情。反倒是荀衍,对郭嘉的依赖已经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
郭嘉等了片刻。荀彧端着茶盏,久久不语。
郭嘉不催促。他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床榻边的木柱上。他闭上眼睛,闭目养神。
帐内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荀彧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郭嘉睁开眼,目光清明。
“你对昭若,是怎么想的?”荀彧开口,声音低沉。
郭嘉坐直身体。他收起那副散漫的做派,神色变得郑重。
“我的想法很简单。”郭嘉直视荀彧,“昭若的卜算之术神乎其神。但他必须少用。”
荀彧皱起眉头。他没料到郭嘉会把话题转到这里。
“为何?”荀彧问。
“这等窥探天机的手段,恐有损寿数。”郭嘉语气笃定。
荀彧呼吸一滞,“有损寿数?”
他知道荀衍在司马徽那里学过卜算推演。那是六年前的事。司马徽精通奇门遁甲。荀衍聪慧,学得极快。荀彧一直以为那只是寻常的易经八卦。
从未听荀衍说过这有损寿数!
第44章 夜话
短暂的震惊过后,荀彧的理智回归。他转念一想,天道公平。凡事皆有代价。这种超出常理的能力,必然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荀彧脸上的错愕太过明显。
郭嘉看着荀彧,眉头皱紧。他原本以为荀彧知晓此事。
“你不知情?”郭嘉反问,语气里带上了谴责,“六年前,昭若拜入司马先生门下学习卜算推演。你作为亲兄长,竟不知这门奇术会反噬其身?”
荀彧双手攥紧了衣袖。他确实不知道。他一直认为那只是寻常的易经八卦,推演命理。
郭嘉坐直身体,收起了惯常的散漫。“我一直看着他。他使用这能力的次数不多。若推算之事距离较近,牵扯不深,他歇息几日便可恢复。”
郭嘉停顿了一下,目光直逼荀彧,“但若频繁使用,或者强行推演远方的大局,他便会虚弱发热,症状与重度风寒无异。”
荀彧脑子里嗡了一声。
济南黄巾之乱。
波才围困颍川之围刚解,荀衍便在房中昏睡不醒,大夫诊断是忧思过度受了风寒。
那根本不是什么受了风寒。那是昭若在强行推算远在千里之外的父亲和大兄的安危!
荀彧闭上眼,双手掩面。愧疚感将他淹没。他整日奔波于结交名士,满脑子都是匡扶汉室。
他对幼弟的关心,仅仅停留在添衣送药、督促学业上。他自以为把昭若护在羽翼之下,却连弟弟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都不知道。
郭嘉看着荀彧自责的模样,安慰道:“文若兄,我知道你关心昭若,但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多一个人照顾他便能够多一份安心,你顾不上的,我来顾。你没空看着他,我来看着他。”
荀彧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站起身,对着郭嘉郑重地行了一个平辈礼。
“奉孝。”荀彧声音沙哑,“昭若,便托付给你了。若他再有妄动卜算之念,你务必拦住他。”
郭嘉安然受了这一礼。他嘴角上扬,“自然。不过,文若兄,我方才告诉你的事,昭若并不希望你们知道,你也需装作不知此事。”
荀彧回过神,眉头压得很低,声音沉闷,“这等大事,他岂能瞒着父兄?”
“文若兄,这事我告诉你,是希望关键时刻你能搭把手,而不是让你现在去昭若面前拆穿我。”郭嘉换了个姿势,长腿交叠,语气变得有些散漫,“他那性子,看着温吞,实则骨子里倔得很。他若知道我把这保命的底牌掀给你看,这辈子怕是都不会再对我交心了。到时候他若再想‘窥探’点什么,我可就真拦不住了。”
“那依你之见,便由着他胡闹?”荀彧咬着牙,指尖重重按在木案上,压出一道白痕。
“交给我,昭若还是能听我几句劝的。”郭嘉指了指自己。
荀彧盯着郭嘉,半晌,才缓缓开口,“奉孝,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难道没有私心?”
郭嘉满脸无辜,连连摆手,“文若兄这话就见外了。我这是为了昭若,怎么能说是私心呢?难道我是那种心机深重的人吗?”
“你是。”荀彧断言。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几个时辰前,韩馥大帐中的场景。袁绍在上面高谈阔论,这两人躲在角落里仿佛不谙世事的无辜模样,这郭奉孝脸上的表情,就与现在一摸一样。
荀彧深吸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清楚幼弟的脾气。昭若表面温和,实则主意极大。一旦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既然昭若把底牌亮给了郭嘉,就说明在昭若心里,郭嘉的地位已经非同一般。
荀彧冷哼出声,声音在安静的营帐内格外清晰,“谁让昭若信任你呢。”
这句话透着无尽的妥协。郭嘉听闻此言,唇角弧度扩大。
“文若兄早些歇息。”他掀开被褥,躺了进去。
荀彧转身走向案几,准备吹灭烛火。
就在这时,西面床榻上传来郭嘉慵懒的声音,“文若兄,你不也信任我吗。”
荀彧的手僵在半空。烛火烫到了指尖,他却浑然不觉。
他猛然转头,看向西侧的床榻。郭嘉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刚才那句话只是一句梦呓。
荀彧无言以对。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郭嘉说得没错。就算他百般防备,潜意识中,他依然信任郭嘉。他信任郭嘉的智谋,信任郭嘉的底线,更信任郭嘉对昭若的在意。若非如此,他今晚根本不会将昭若之事托付出去。
东侧的木榻上。
荀衍翻了个身,面向帐篷的内壁。过了片刻,他又翻了回来,面朝上看着帐顶。
木板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荀谌平躺在内侧,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均匀。
“大兄,你睡了吗?”荀衍压低声音问。
荀谌没有睁眼,“你若是再翻两次身,睡着了都要被你吵醒。”
荀衍坐起身,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大兄,你说四兄把奉孝兄长单独留下,到底要说什么?他们俩平时一见面就夹枪带棒,别再打起来。”
荀谌睁开眼,偏过头看着幼弟,“无事,奉孝打不过文若。”
荀谌的话让荀衍睡意全无。他平躺在榻上,盯着漆黑的帐顶。
郭嘉那日被激怒发誓习武,回去后确实见他在院中挥剑,但荀彧自幼修习君子六艺,弓马剑术皆有涉猎。这两人若真在西侧打起来,吃亏的必定是郭嘉。
荀衍竖起耳朵,试图越过屏风捕捉动静。西侧只传来极低的交谈声,听不清字句。不过片刻,连这微弱的声音也彻底消失。帐内重归死寂。
荀衍咬住下唇。心头的烦躁感扩大。奉孝兄长这就睡了?换了床榻,身边的人不是自己,他居然没有半点不习惯。
荀衍拉过被子蒙住头。奉孝兄长八面玲珑。只要他愿意放低身段,连最重规矩的四兄也能被他安抚住。
反观自己,两世为人,交心的朋友寥寥无几。
荀衍又翻了个身。
“昭若。”荀谌的声音从内侧传来,带着几分无奈,“静心。”
荀衍咬住下唇,强迫自己闭上眼。疲惫感终究战胜了杂乱的思绪,他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大营内响起沉闷的号角声。
荀衍睁开眼。头痛欲裂。他坐起身,揉了揉发酸的额角。
穿戴整齐走出屏风。
帐帘被人掀开,带进一阵深秋的寒风。郭嘉提着一个食盒大步走入。
他盛了一碗粥,视线在荀衍脸上停留。“昨夜没睡好?认床?”
荀衍垂下眼睫。“没有。睡得极好。”
语气生硬。
郭嘉察觉到不对劲。他探出身子,凑近了些。“谁惹我们昭若生气了?”
荀衍幽怨地瞪了郭嘉一眼,顺势靠在他肩膀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闻到食物的香气的肚子配合地叫了两声。
他没有接碗,就着郭嘉的手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不冷不烫。
“昭若,自己吃。”荀谌出声训斥。
荀衍动作一顿,立刻从郭嘉肩上离开,坐直身体,乖乖接过瓷碗,“大兄早。”
郭嘉看着空落落的肩膀,暗自啧了一声。
也许是托了昨晚宴席上两人那副不学无术做派的福。今日辰时刚过,袁绍便派了亲兵来请人。
来人站在帐外,指名道姓只请荀谌和荀彧前去中军大帐议事。至于荀衍和郭嘉,亲兵连提都没提,全当这两人不存在。
荀彧临走前看了荀衍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叮嘱了一句莫要乱跑。
两人用过早膳,闲来无事,便结伴在酸枣大营内溜达。
酸枣大营依傍济水而建,绵延数十里。十余万大军驻扎于此,人喊马嘶,烟尘漫天。
这大营看着气势恢宏,实则松散不堪。各路诸侯的营盘泾渭分明,互不统属。有的营区军纪严明,有的则形同散沙。
两人避开主道,沿着河滩走。
前方迎面走来一人。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儒服,身量颇高,面容清瘦,步履从容。
看清来人样貌,荀衍停下脚步。
那人也看到了他们,快步走上前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公达见过小叔父。”
来人正是荀攸。
荀家辈分排得极严。荀攸虽比荀衍年长十四岁,论辈分却要叫荀衍一声小叔父。
郭嘉站在一旁,看着这年长的侄子向年轻的叔父行礼,在一旁看热闹。
荀衍受了这一礼,抬手虚扶。“公达免礼。我及冠礼那日,你并未提及要来酸枣。”荀衍开口,“早知你也有此意,我们便该结伴同行。”
荀攸直起身,“小叔父见谅。攸并非直接来酸枣,而是先去了一趟陈留。”
“陈留?”荀衍脱口而出,“你去找曹公了?”
荀攸动作停住,“小叔父为何会想到曹公,而不是张邈?张孟卓才是朝廷任命的陈留太守。”
荀衍心里门清。
张邈这会儿虽然是陈留太守,还授意部下卫兹给曹操提供天使投资,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但在反叛曹操之前,他们俩关系确实铁。可在这乱世里,张邈的存在感比起曹操,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些腹诽自然不能说出口。
第45章 蜀国阵营
荀衍神色不变,语气笃定。“我不觉得你会认为张邈比曹公更适合做主公。”
荀攸不置可否,等着下文。
“其一,张孟卓虽有长者之风,但行事过于求稳,缺乏决断。”荀衍条理清晰地分析,“其二,你刚才那句话露了底。”
“哦?”荀攸来了兴致。
“你称呼曹孟德为曹公,称呼张邈却直呼其表字孟卓。”荀衍点出破绽,“称呼上的亲疏尊卑,已经暴露了你心里的偏向。”
荀攸愣住。
他自认行事谨慎,却没料到在这称呼的细枝末节上被自家这位刚加冠的小叔父抓住了把柄。
荀攸坦然承认,“小叔父慧眼如炬。攸确实去了曹营。孟德公首倡义举,散尽家财招兵买马。攸想去看看,这位敢于刺杀董贼的奋威将军,究竟有何等气象。”
“看出了什么?”荀衍问。
“兵微将寡,但军纪肃然。曹营上下,有一股子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锐气。”荀攸给出评价,“比这酸枣大营里的许多乌合之众,强上百倍。”
荀衍点头。荀攸的眼光向来毒辣。
“你早来几日,对这大营的分布应该很熟悉了。”荀衍转移话题,“带我们转转?”
荀攸应允,转身在前面引路。
三人沿着济水河岸缓步前行。
荀攸指着远处连绵的营帐,开始一一介绍。
“东面那片占地最广、旌旗最盛的,是盟主袁绍的营盘。他手下谋臣猛将极多,颜良文丑皆有万夫不当之勇。”荀攸语气平淡,“但他们没来。”
“西面那片,是后将军袁术的驻地。袁公路嫡出身份,向来看不上袁本初。这两兄弟的营盘隔得极远,中间还夹着广陵太守张超的人马。”
“至于我们现在走的这片……”荀攸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片略显杂乱的营区,“是兖州刺史刘岱和东郡太守乔瑁的防区。这两人为了粮草分配,昨日刚在帐外大吵了一架。”
荀衍顺着荀攸手指的方向看去。
营区内,士卒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擦拭生锈的兵器,有的在生火做饭。全无大战在即的紧张感。
“公达,曹营驻扎在何处?”荀衍问。
“在最南边,靠近汜水关的方向。”荀攸回答,“曹公主动请缨,担任前军。”
荀衍心下了然。曹操这是把危险的位置揽了过去。
三人继续前行,绕过几处堆放粮草的营帐。
前方的空地上,传来一阵喧哗。
“大哥!袁本初说要议事,却根本没有邀请大哥你!”一个粗犷的嗓音说道:“如此对待抗董的盟友,实在令人寒心!”
荀衍停下脚步,他循声望去。
空地上站着三人。
说话的汉子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手里倒提着一杆丈八蛇矛,满脸怒容。
站在中间的男子身长七尺五寸,面容温和,一看便让人心生好感。他按住那莽汉的手臂。
“三弟慎言。”温和男子摇头,“我也不想再去议事。”
另一侧站着一位红脸汉子,身长九尺,髯长二尺,丹凤眼卧蚕眉。他单手抚须,冷哼出声。
“已经连续议事三天了。”红脸汉子语带不屑,“只一味地说董卓残暴,联盟军一到必将把董卓赶出洛阳等等。说不到几句就开始吃吃喝喝,不足以成事。”
荀衍看着这三人,心中三个名字呼之欲出。
刘备,关羽,张飞。
这酸枣大营还真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
张飞正说到兴头上,一转头,正对上荀衍三人的视线。
他眼睛一瞪,上前一步,手中蛇矛重重顿在地上。
“大哥,他们听到了!你们是哪个营的?竟敢在此偷听我们兄弟讲话!”
荀攸眉头微皱,正要上前交涉。
荀衍抬手拦住他。
他理了理宽大的衣袖,神色坦然地看着张飞。
“你这声音与打雷有得一拼。还需要偷听?周围的人怕不是都听见了。”
张飞怒极反笑,“你这小白脸胡说什么!我说话哪有那么大声!”
话音刚落。
不远处的马厩后转出一人。
来人身穿银色连环铠,头戴亮银盔,手持一杆龙胆亮银枪。身姿挺拔,剑眉星目,端的是一表人才。
“这位公子说得没错。”银甲小将走到近前,对着张飞抱拳,“我在校场那头都听到了。”
张飞涨红了脸,憋了半天,硬是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
刘备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
他整理衣冠,对着荀衍三人长揖及地。
“在下平原相刘备,字玄德。”刘备态度极其诚恳,“这是我二弟关羽关云长,三弟张飞张翼德。我三弟性子直,冲撞了三位,备代他赔罪。”
荀攸还礼:“颍川荀攸,字公达。”
刘备眼中闪过异彩。颍川荀氏的名头,在士林中如雷贯耳。
荀衍和刘备三人见礼之后,视线落在那位银甲小将身上。
白马银枪,英姿勃发。
这配置,这气场。
“可是常山赵子龙?”
赵云愣住,他上下打量荀衍。
“在下赵云,字子龙。”赵云满脸疑惑,“但我不过是一介白身,籍籍无名,公子如何得知我的名号?”
荀衍负手而立,下巴微扬。
“我能掐会算。”
旁边的郭嘉动作一僵。
他迅速转头,目光盯住荀衍的脸,面色红润,眼神清凉,没有半点不适的迹象,很好。
郭嘉高悬的心落回肚子里。
但紧接着,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
郭嘉眯起眼睛,视线在荀衍和赵云之间来回扫视。
这银甲小将长得确实俊朗,但一个名字而已,值得动用卜算之术?
“公孙太守麾下的白马义从,威震塞外。”荀衍看着赵云,语气笃定,“长年与异族血战,护卫北疆,这等功绩,令人钦佩。”
赵云抱拳行礼:“公子谬赞。云不过是军中一卒,当不得如此夸奖。”
“说得好!”一道粗犷有力的男声从后方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公孙瓒大步流星走近。他身穿重甲,未戴头盔,风霜刻在脸上,透着久经沙场的粗粝。
“公孙将军。”刘备三人见礼。
公孙瓒摆摆手,“这位公子,眼光独到。这酸枣大营里的诸侯,天天嚷嚷着讨伐董卓,却没人看得见我幽州将士在边境的苦战。”
他重重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愤懑,“乌桓人年年南下打草谷。我抽调精锐白马义从来此会盟,后方空虚,夜不能寐。那些中原的刺史太守倒好,还嫌我带兵多、带粮少,处处给我脸色看!”
荀衍理了理衣袖,神色如常:“幽州苦寒,产粮本就不易。将军能带精骑前来,已是大义。”
公孙瓒听得通体舒泰。这话句句说到他心坎里,连日来受的窝囊气散去些许。
荀衍接话,“乌桓骑兵马术精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汉军对阵确有劣势。”
公孙瓒叹气,“正是,汉军在骑射功夫差了一些。”
荀衍随手折下一根干枯的树枝,在泥地上画出一个简易的马鞍图,“其实要破此局不难,将军可在马鞍两侧悬挂双边马镫。”
荀衍指着地上的线条,“现今多为单边上马镫,若改双边,骑兵双脚踩实,借力稳住下盘,如此一来,双手便可彻底腾出,无论是拉弓射箭还是挥舞长枪,战力皆可成倍提升。”
公孙瓒盯着地上的图。他常年带兵,一眼便看出这东西的价值。
他双眼放光,盯着荀衍:“此等军国利器,小兄弟如何想到的?”
“闲来无事,琢磨出来的。”荀衍答得轻巧。
公孙瓒上前一步,语气热切:“先生大才!若肯随我回幽州,我保你做个军师!”
郭嘉站在一旁,眼皮直跳。这怎么走到哪都有人抢人?他侧过身,有意无意地挡在荀衍侧前方。
荀衍顺势退后半步,咳嗽两声,“将军厚爱,衍心领了,只是我自幼体弱多病,幽州苦寒,我这身子骨怕是适应不了那里的气候,”
公孙瓒看着荀衍苍白的面色,颇为遗憾,“太可惜了,公子献此神策,我必须重谢,我大帐中有一件刚剥下的火红狐狸毛披风,御寒极佳,赠予先生。”
“将军且慢。”荀衍出声阻止,“那披风太过贵重,衍受之有愧。不如换一个赏赐?”
公孙瓒大手一挥:“我这营中,你看中什么,随便挑!”
荀衍抬起手,食指伸出,指着站在一旁的赵云。
刘备脸色大变。他本就看中赵云的武勇,正想着如何拉拢,谁知半路杀出个荀衍直接开口要人。
公孙瓒脸上的豪气僵住。狐狸毛披风给也就给了,赵云可是白马义从的队长,北拒异族少不了这员猛将,这怎么能给。
反应最大的是郭嘉。他脸色铁青,牙关咬紧。他盯着荀衍伸出的那根手指,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才见第一面,就直接开口向公孙瓒要人。
他一把抓住荀衍的手腕,力道极大,拖着人就要往回走。
“奉孝兄长,你干什么?”荀衍被拉得踉跄了一步。
“回营。”郭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要个将领做什么?看上人家英武不凡了?
“你先听把话说完。”荀衍反手扣住郭嘉的手背,止住他的动作。
第46章 习武
荀衍转头看向面色各异的众人,语气无辜:“子龙将军剑术超群。我想请子龙将军,在酸枣会盟这段时日,教我和奉孝兄长练武。”
郭嘉质问的话卡在喉咙里。
荀衍扯了扯郭嘉的袖子,“奉孝兄长之前不是发誓要习武,而且,我总担心你和四兄他们打起来。”
荀衍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补了一句,“你又打不过。”
公孙瓒长出一口气,提着的心落回肚子里。只要不是挖走赵云,教几天武艺算什么,“好,子龙,这几日你便负责教导两位公子剑术,不可懈怠,”
赵云抱拳领命,“诺,”
刘备在一旁松了口气,重新挂上温和的表情。
三人离开公孙瓒营区。赵云将他们送至营门,约定好明日辰时在校场碰面。
荀攸走在荀衍右侧。他落后半步,目光频频扫过这位年轻的小叔父。
“小叔父。”荀攸出声,“那双边马镫,可是你在颍川时着人打造的?”
荀衍拢了拢月白鹤氅的领口,嗯了一声。
“我曾听闻,荀氏六公子闲暇时专研墨家机关之术。今日得见,传言非虚。”荀攸继续说道。
荀衍停下脚步。
“这马镫构造简单,看一眼便能仿造。”荀衍语气平稳,“你回去后,大可将此物图纸画下,告知孟德公。”
郭嘉走在另一侧。他听着两人交谈,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你向公孙瓒献上马镫,究竟是为了抗击异族,还是为了那赵子龙将军?”郭嘉语气发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话里的别扭。
荀衍偏过头,看着郭嘉。“一举两得。既能强汉军战力,又能结交豪杰。可惜……”
“可惜什么?”郭嘉追问。
“可惜赵将军忠义,区区马镫,换不来他改换门庭。”荀衍叹气,语气中满是惋惜。
郭嘉脸色沉了下来。他还真惦记那银甲小将。
郭嘉低着头,一言不发。他步子迈得极大,径直往前走,将荀衍和荀攸甩在身后。荀衍本就体弱,走得快了便有些喘,索性不追,慢条斯理地与荀攸道别。
回到韩馥安排的营帐。荀彧和荀谌尚未归来。不知是去考察各路诸侯,还是被韩馥强留饮宴。
帐内生着炭火。温度比外面高出许多。
郭嘉径直走到西侧木榻旁,盘腿坐下。他抓起案上的竹简,翻得哗哗作响。竹片互相碰撞,声音在安静的帐内分外刺耳。
荀衍解下鹤氅,挂在木架上。
郭嘉憋了半天,见荀衍完全没有开口哄人的意思,火气更甚。他在换了个姿势,弄出极大的动静。
荀衍在帐内踱步,走到案几前,在郭嘉面前晃悠,衣摆扫过木案边缘,拉足了存在感。
郭嘉扔下竹简。他伸手拉住荀衍的手腕,用力往下一带。
荀衍顺势跪坐在郭嘉身边。杯中热水洒出几滴,落在手背上。
郭嘉抽出案上的布巾,动作粗鲁地擦去荀衍手背上的水渍。
“奉孝兄长是不愿习武?还是不愿赵将军教?”荀衍看着郭嘉紧绷的下颌,“你若真的抗拒,我去回绝便是。”
郭嘉把布巾扔在案上。
“我为何要抗拒?公孙瓒帐下的猛将,白马义从的队长,亲自教我剑术,我求之不得。”郭嘉语气发酸。
荀衍解释,“那赵子龙师承枪法大家童渊。论剑术,除了昔日教导皇子的剑术大师王越,便数童渊一脉最为精妙。”
荀衍停顿了一下,继续道,“那些武将多擅长上阵杀敌的大开大合之术。论单打独斗的精妙剑术,整个酸枣大营,能与赵云一战的也挑不出几个。你身子单薄,练不了战场杀阵。学些精妙剑术防身,最合适不过。找别人,我不放心。”
郭嘉原以为荀衍只是看中赵云的武勇和相貌。却没想到,这人连赵云的师承底细都摸得一清二楚。
郭嘉心头的郁气散去大半。他身子前倾,凑近荀衍。
“你这般推崇赵云。”郭嘉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不甘,“我认识你这么久,还没见你这么推崇过别人。”
“怎么没有?”荀衍语调平缓,“我甚至可以当场作一篇赋诗来夸你。”
郭嘉来了兴致。他坐直身体,双手抱胸。
“好,你写,我听着。若写得不好,我可不认。”郭嘉说。
“天生郭奉孝,豪杰冠群英。”荀衍开口吟诵,字正腔圆。
郭嘉点头。这开头够狂,合他的胃口。
“腹内藏经史,胸中隐甲兵。”荀衍继续念。
郭嘉手指在木案上轻轻叩击。
“运筹如范蠡,决策似陈平。”荀衍念完这句,停了下来。
郭嘉听得十分受用。把范蠡和陈平拿来比他,这评价极高。他停下敲击木案的动作,看着荀衍,等着下文。
等了片刻,荀衍没了声音。
“还有呢?”郭嘉问,“这诗听着对仗,怎么少了两句?”
原诗的后两句是“可惜身先丧,中原栋梁倾”。荀衍绝不会念出这两句。他既然来了,郭嘉就必须长命百岁。他要把郭嘉从那条英年早逝的既定轨道上硬生生拉回来。
荀衍看着郭嘉。他想起昨晚荀彧把郭嘉单独留在西侧木榻的事。
“帷幄双影笑,夜夜论古今。”荀衍念出最后两句。
郭嘉愣住。这两句与前面的气势完全不搭。他脑子转得极快。夜夜论古今。昨晚荀彧把他单独留在西侧木榻,借口便是秉烛夜谈。
郭嘉反应过来。荀衍这是在点他。
这小子,气性真大,居然在这儿等着他。
郭嘉忍不住大笑出声。他张开双臂,一把将荀衍揽入怀中。
“好好好。”郭嘉下巴搁在荀衍肩头,声音里满是笑意和妥协,“我错了。我保证,以后只和昭若你,夜夜论古今。”
夜色渐深,酸枣大营外喧嚣逐渐平息。
郭嘉将木案上的竹简推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明日要早起去校场,今日早些歇息。”
荀衍看了一眼帐帘方向,“两位兄长尚未归来,我们这就睡了?”
郭嘉走到东侧木榻,将荀衍的被褥搬到西侧,“他们不知何时才回,我们先睡,你两位兄长会理解的。”
理解?无非是想赖在一张榻上。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打着小算盘,帐外传来脚步声,夹杂着荀谌低沉的嗓音。
郭嘉和荀衍对视一眼。
两人几乎同时动手。郭嘉三下扯开腰带,外袍随意往架子上一抛,钻进被褥。荀衍手上慢了半拍,中衣来不及挂,干脆团成一团塞到枕下,翻身面朝内侧,拉起被子盖过肩头。
帐帘掀开,冷风灌入。
荀谌走在前面,借着昏暗的烛光扫了一眼西侧木榻。
两个人挤在一张榻上,被褥盖得严严实实。荀衍缩在里侧,呼吸均匀。郭嘉躺在外侧,一条手臂搭在被面上,姿态松散。
荀谌停住脚步。
荀彧走到他身后,也看到了这一幕。
荀彧抬脚要上前,荀谌伸手拦住他。
“算了。”荀谌压低声音,“折腾半宿再换床,小心冻着昭若。”
荀彧站了片刻,终究没有出声。
脚步声停歇,衣料摩擦声渐弱。荀衍浓密的睫毛颤动两下,睁开眼。郭嘉同步睁眼,偏过头。两人视线在昏暗中交汇。郭嘉无声张嘴:躲过一劫。
荀衍眼底浮现笑意,闭眼睡去。
荀衍和郭嘉难得起了个大早。两人用过早膳,换上轻便的劲装,结伴前往南面的校场。
初冬的晨风透着凉意,赵云早在此等候。
赵云手里提着三把削好的木剑。见到两人走来,他抱拳行礼。
“两位公子早。”赵云将木剑递了过去,“真剑无眼。两位初学,用木剑更为妥当,以免伤及自身。”
郭嘉接过木剑,掂了掂分量。木质坚硬,打磨得十分光滑,没有半点倒刺,握柄处还缠了布条防滑。这赵子龙做事,确实细致入微。
荀衍接过木剑,上下掂了掂。比他想的要沉。
郭嘉单手接剑,手腕转了一圈,剑花翻出一个利落的弧。
赵云看在眼里。
“先试试两位的底子。”赵云后退两步,木剑横在身前,“郭公子,你先来。向我进攻,不必留手。”
郭嘉没有废话。他握紧剑柄,踏步上前,劈头一剑砍下。
赵云侧身避开,反手一拨,将郭嘉的剑锋引偏。郭嘉脚步一滑,险些踉跄,但他反应极快,顺势转身回劈。赵云再拨,轻描淡写。
十几个来回下来,郭嘉额头见汗,胸口起伏,赵云始终只守不攻,游刃有余地观察郭嘉的动作习惯。
“奉孝先生身手灵活,反应敏捷。”赵云退开三步,收剑点评,“适合走轻灵诡谲的路子。我会为你单独设计一套剑法,以快打慢,避其锋芒。”
郭嘉退到一旁,用袖子擦了把汗。
“荀公子。”赵云转向荀衍。
荀衍站到场中,双手握剑。他的起手式勉强看得过去,但一出剑就暴露了问题——力气不够,速度也跟不上。赵云轻轻一磕,木剑差点脱手。
荀衍咬牙握住,换了个方向再刺。
赵云不闪不避,只用木剑平平挡住。
第47章 接连失利
三五招过后,荀衍的呼吸已经乱了。
赵云收起木剑,态度没有丝毫轻慢。
“荀公子体力稍弱,硬攻不占便宜。”赵云认真思索了片刻,“我会教你一套防御剑法,辅以几招奇袭之术。对敌时,先防守,待对方露出破绽,一击制敌。”
荀衍喘了几口气,点头。
一上午的操练结束。两人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营帐。
荀衍倒在木榻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郭嘉比他好些,但也瘫在坐榻上,猛灌了两杯茶水。
下午,两人恢复了些体力,这才在酸枣大营内闲逛。各路诸侯依旧按兵不动,甚至有人开始说出冬日不适合出兵的论调。
如此过了三日。
赵云果然将两套剑法分别设计了出来。
他将两套剑法拆成十二个基础式,每个式子先慢演三遍,再以实战速度连贯打出。郭嘉和荀衍都是过目不忘的人,看过便记住了。
问题出在身体上。
郭嘉的底子尚可,连续对练半个时辰,虽然气喘如牛,但动作不走形。赵云纠正他的握剑角度,他调整一次便不再犯。三日下来,那套轻灵诡谲的剑法已有了三分模样。
荀衍就惨多了。
他的脑子知道每一式该怎么走、力道从哪里发,也能讲得头头是道。但木剑握在手里,挥出去的速度还不如赵云收招的速度。
一天只能练半个时辰。再多,他就开始脸色泛白、手腕打颤。
赵云对此毫无怨言。他将荀衍那套防御剑法的节奏再放慢两成,拆解成更细碎的片段,一招一式地带。遇到荀衍体力不支的时候,他便停下来,让荀衍坐在场边歇息,自己在旁边慢慢演练,等荀衍缓过劲再继续。
郭嘉蹲在校场边,灌了一口水囊。
他盯着场中的两人。赵云正握着荀衍的手腕,帮他调整出剑的角度。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赵云说话时,目光专注地落在荀衍的剑锋上,没有半点越界。
荀衍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偶尔抬手比划。
挑不出毛病。
赵云这人,礼数周全,教学耐心,举止端方,简直毫无破绽。他对荀衍的态度和对郭嘉一模一样——不多一分亲近,不少一分尊重。
郭嘉磨了磨牙,一腔邪火在胸口乱窜,找不到发泄的口子。
几日之后,赵云将剩余的招式全部教完,抱拳道:“两位公子资质过人,假以时日,必有所成。日后若有机会,云愿再与二位切磋。”
荀衍还礼。
郭嘉也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回营的路上,郭嘉走在荀衍左侧,一言不发。
荀衍侧过头看他,“还在别扭?”
“谁别扭了。”郭嘉偏开视线。
荀衍没戳穿。他放慢脚步,自然地靠近郭嘉半步,手臂贴着郭嘉的手臂, “回去之后,只能奉孝兄长日日陪我练剑了。”
郭嘉脚步顿了一下,那无处安放的郁气,在这句话里消散得干干净净。
刚走到韩馥的营区边缘,就见中军大帐外,已经围满了人。
孙坚大步流星走来。他身上的赤帻已经破烂,铠甲上沾满干涸的血迹,双目赤红,守卫大帐的甲士不敢阻拦,任由孙坚掀开帐帘,闯了进去。
荀衍和郭嘉混在人群中,站在帐外。
孙坚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条案。酒水菜肴洒了一地。
“袁公路!”孙坚怒吼,伸手指向坐在右侧的袁术。
袁术被吓了一跳,厉声呵斥:“孙文台,你发什么疯!”
孙坚拔出腰间长剑,“我在前线浴血奋战,直逼汜水关。你为何断我粮草!”
帐内死寂。
袁绍脸色也沉了下来。
孙坚咬牙切齿,字字泣血。
“我军断粮三日,将士们饿着肚子与西凉铁军拼杀。徐荣设伏,我军大败。祖茂为了掩护我撤退,被华雄斩于马下!”
孙坚眼眶通红。
袁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确实断了粮。孙坚若是攻破汜水关,首功便被抢走。他见不得孙坚出风头。
“你胡说八道!”袁术矢口否认,“粮草调拨需要时日,道路崎岖,运粮车耽搁了而已。”
荀彧不知何时已走到两人身边,咬牙切齿,“前方将士拼死血战,后方诸侯却在为争权夺利互相倾轧。这等盟军,如何能成事!”
“文台,息怒。”袁绍终于开口。他站起身,走到两人中间。
“公路负责督导粮草,确有失职。但大敌当前,不可自相残杀。”袁绍摆出盟主的架子,和稀泥。
孙坚看着袁绍,眼中满是失望。
他收起长剑,仰天长叹。
“竖子不足与谋!”
孙坚转身,大步走出营帐。
就在这时,又一人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曹操。
他穿着一身黑甲,甲片上布满刀痕。他没有看地上的狼藉,径直走到袁绍面前。
“本初兄。”曹操声音沙哑。
袁绍看着曹操,眉头皱紧。
“孟德,你不在前线,回来作甚?”
曹操环视帐内众人。
“西凉铁骑悍勇,我军伤亡惨重。我来求援。”
曹操语气诚恳,“只需给我五千精兵,我便能稳住阵线,反杀徐荣。”
袁绍沉默。
他转头看向其他诸侯。
韩馥低头看地。刘岱把玩着手里的酒樽。乔瑁闭目养神。
没有人愿意出兵。
曹操心底发寒。
“诸公!”曹操提高音量,“董卓祸乱朝纲,天下义士云集于此。如今前线吃紧,诸公手握重兵,为何按兵不动!”
袁绍清了清嗓子。
“孟德,冬日严寒,不宜动兵。且孙文台刚遭败绩,士气低落。此时出兵,恐有不测。”
曹操盯着袁绍。
“本初兄,你可知兵贵神速?董卓大军未稳,正是一举击破的良机。”
袁绍面露不悦。
“我为盟主,自有决断。孟德,你且退下休息。”
曹操气极反笑,拂袖而去。
荀衍站在帐外,看着曹操愤怒的背影。
这就是乱世。
忠臣良将拼死搏杀,蝇营狗苟之辈却在后方算计利益。
曹操刚掀开帐帘,迎面撞上一名传令兵。
“报——!西凉大将华雄率骑兵三千,直逼营门叫阵!”
帐内诸侯面面相觑。
曹操转身,目光扫过在座众人。方才他请求援兵,无人应声。现在敌人打到了家门口。
袁绍站起身,“谁敢出战迎敌?”
济北相鲍信帐下偏将俞涉第一个站出来,拱手请战。
“末将愿往!”
袁绍大手一挥,“好!壮士出征,赐酒!”
俞涉接过酒碗,一饮而尽,翻身上马。
帐外的号角声刚刚吹响,不到半炷香的工夫,传令兵又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
“报——俞涉将军……阵亡!不过三合,便被华雄斩于马下!”
帐内一片哗然。
袁术帐下骁将潘凤抽出大斧,主动请缨。
“华雄不过匹夫之勇!潘凤愿去取他首级!”
潘凤出帐。这一次,连一炷香都没撑住。
“报——潘凤将军……阵亡!”
连折两员大将。
诸侯们你看我,我看你,再没有人主动开口。
袁绍一拍桌案,长叹一声,“可惜吾上将颜良文丑未至!得一人在此,何惧华雄!”
荀衍和郭嘉站在帐外人群的边缘。
听到袁绍的感叹,郭嘉嘴角抽动了一下。他偏过头,凑到荀衍耳边。 “既然知道华雄骁勇,颜良文丑这等猛将为何不带来?留着在渤海看家护院么?”
荀衍憋笑,伸手推了郭嘉一把。
“小声点。”
郭嘉退开半步,满脸无辜。
刘备三人就站在两人身侧不远处,把郭嘉的话听了个一字不漏。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关羽和张飞,低声问,“二弟三弟,那华雄连斩两将,你们看,能否斩杀此人?”
关羽右手抚着长髯,丹凤眼微阖。
他没有立刻回答。
方才俞涉和潘凤出战,他远远看了,华雄刀法凌厉,马快力沉,确有悍勇之能。但也仅此而已。
关羽抬起眼皮,正要开口,一道清朗的声音先他一步响起。
“关将军若出战,必然手到擒来。”
关羽愣住。他不过是个马弓手,在这诸侯云集的大帐中连个座位都没有。这荀家六公子,出身名门,却对他有如此高的评价。
关羽抚须的手顿了顿,对着荀衍微微颔首致意。
又有两路诸侯不信邪,派了手下将领出战。结果毫无悬念,接连被华雄斩于马下。
袁绍眉头压低,正无计可施。刘备递了个眼色。
关羽上前一步,大声说道,“小将愿往斩华雄头,献于帐下!”
众人齐刷刷看过去。
袁绍打量着关羽,见他身长九尺,髯长二尺,相貌堂堂,便问,“此人是谁?”
公孙瓒上前一步,“此乃刘玄德之弟,关羽。”
袁绍问,“现居何职?”
公孙瓒答,“跟随刘玄德充马弓手。”
袁术听罢,勃然大怒,“欺吾众诸侯无大将吗?量一弓手,安敢在此胡言乱语!与我打出!”
曹操上前一步,挡在关羽身前,“此人既出大言,必有勇略。试教出马,其若不胜,责之未迟。”
袁绍顾虑重重,“使一弓手出战,必被华雄耻笑。”
曹操看着关羽那身气度,“此人仪表不俗,华雄安知他是弓手?”
关羽立下军令状,“如不胜,请斩某头。”
第48章 吾道不孤
曹操大喜,命人斟上一杯热酒,双手递给关羽,“将军且饮此杯,以壮行色。”
关羽没有接酒樽。他提着青龙偃月刀,转身往外走去,“酒且斟下,某去便来。”
战鼓擂动,喊杀声震天。
众诸侯皆惊,正欲派人探听。
鸾铃响处,马到中军。关羽提着华雄的首级,将那血淋淋的人头掷于地上。
全场哗然。
曹操快步上前,端起那杯尚未冷透的酒,递到关羽面前。
关羽接过酒樽,一饮而尽。
张飞见二哥立下大功,大步跨出,“华雄已死,不就这里杀入关去,活拿董卓,更待何时!”
袁术本就因孙坚之事心虚,此时见张飞一无名无职之辈在此叫嚣,更是怒火中烧,“一县令手下小卒,也敢在此耀武扬威!”
曹操面露不悦,“得功者赏,何计贵贱乎?”
袁术瞪圆双目,怒斥:“出身贵贱乃立世之本。若人人不论门第,这天下岂不乱了套?”
袁绍站出来打圆场,斥退两人,一场闹剧草草收场。
人群外围。荀衍看着曹操的背影,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郭嘉凑近他耳边,温热的呼吸扫过荀衍的颈侧。
“决定了?”郭嘉压低声音问。
荀衍转头,对上郭嘉的视线。
“是。”荀衍点头。
唯才是举,不问出身。在这门第森严的乱世,这份魄力难能可贵。这才是目前为止最合他心意的主公。
荀衍原以为自己是第一个下决断的人,谁知次日清晨,他刚洗漱完毕,便得知了一个消息,荀彧昨夜去了曹操营帐,两人秉烛夜谈至天明 。
荀谌对荀彧的决定并不意外。
“文若的眼光一向极准。”荀谌放下手中的竹简,“他在洛阳便对曹孟德有过一番评价。今日亲眼所见,不过是印证了他此前的判断。”
荀衍在荀谌对面坐下。
“大兄,你呢?”
荀谌倒了一杯茶,慢慢饮了一口。
“我留在韩馥处。”
荀衍皱眉,“大兄不是也说韩馥难成大事?”
“确实难成大事。”荀谌放下茶盏,抬眼看着幼弟,“这几日,我们吃喝住皆是韩使君负责。总不能吃干抹净,所有人一走了之。况且,你们俩这几日吃得着实不少。”
荀衍拿着竹箸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看郭嘉,郭嘉正低头喝粥,装作没听见。
眼看荀衍当真信了这套说辞,荀谌失笑出声。
“世家子弟,不可将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荀谌敛去笑意,正色道,“总要分散开来。文若、昭若都要去曹孟德处,我总不能也去。”
荀衍接话:“公达也在曹营。”
荀谌揉了揉眉心,叹气:“我们荀氏一门中有三人都聚在孟德公处,太扎眼了。你们在酸枣行事,避着点人。”
多头下注,方能保家族传承不灭。这是世家的生存法则。
郭嘉放下粥碗,拿过布巾擦了擦手。
“友若兄说得对,不过我和昭若名声不显,去曹营不扎眼,不如我们先走,文若兄晚些时日再去,正好避嫌。”郭嘉顺水推舟。
荀彧略一思索,“也好,你们先去探探路,我在此地再盘桓几日。”
次日清晨。
郭嘉和荀衍收拾了简单的行囊,避开巡逻的士卒,直奔南面的曹军大营。
曹操的中军大帐内。
曹操坐在主位上,看着堂下站着的两人,面露诧异。
昨夜荀彧刚来表明心迹,两人相谈甚欢。怎么今日一早,来的是荀家六郎和郭奉孝?
曹操并未轻视两人,只是觉得奇怪。
“两位能来,操不胜欢喜。”曹操开口,“只是不知,文若为何未至?”
荀衍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曹公勿怪。”荀衍语气诚恳,“总要有人抛砖引玉。衍是那块砖,四兄才是那块玉。四兄名望高,若贸然前来,恐引人非议。故而由我和奉孝兄长先行探路。”
曹操听罢,大笑。
“昭若过谦了。”曹操走下主位,虚扶一把,“颍川荀氏,皆是美玉。郭奉孝之才,操还能不知?你们能来,我这营中便是如虎添翼。”
曹操立刻命人安排营帐,并拨给他们一队亲兵供其差遣。
韩馥营区的帐篷里,只剩荀彧和荀谌两人。
荀彧看着西侧床榻上空荡荡的被褥,久久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这郭奉孝,分明是嫌他碍事,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他支开,好独自把昭若拐去曹营!
曹军拔营南下,直逼虎牢关。
曹操特意命人备了一辆宽敞的马车,邀荀衍与郭嘉同乘。车厢内铺着厚实的兽皮,炭盆烧得极旺,驱散了初冬的严寒。
曹操端起矮案上的热茶,视线落在荀衍身上,“洛阳一别,多亏昭若那句箴言,操才免于铸下大错,”
荀衍握着竹简的手停住。他抬起头,面露不解,“曹公何出此言,衍何曾说过什么箴言?”
“昭若不记得便罢。权当是操记错了。总之,洛阳一别,多亏了你。”
曹操自那日差点冤枉了吕伯奢后,便对荀衍好似未卜先知的能力起了疑心。他暗中派人去颍川和荆州查探,得知荀衍曾在司马徽门下求学,精通奇门遁甲。
曹操只当荀衍不愿居功,加上他自己也不愿将吕伯奢之事公之于众,两人便心照不宣地将此事揭过。
郭嘉的记忆瞬间拉回那个清晨。
那天,荀衍面色苍白,脚步虚浮。
郭嘉当时以为荀衍是受了风寒,加之两人正处于冷战之中,他心里憋着气,便一直晾着荀衍。荀衍好意递来披风,他甚至赌气推开。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什么风寒!
那是荀衍为了曹操的前路,强行动用了卜算之术,遭受了反噬!
悔意从心底翻涌而上,堵在胸口。
郭嘉转过头,看向荀衍。
荀衍端着茶盏,不经意地瞟了郭嘉一眼。
嘴角的弧度藏在杯沿后面。
没想到吧?这事还有回旋镖。
上次冷战,他受了一肚子委屈。这笔账他没打算翻旧账去吵,但让郭嘉自己想明白、自己心虚,效果远比争吵更持久。
经过这一出,郭嘉以后再也不敢轻易和他冷战了。一次便把这毛病治好,省得日后再生波折。
也幸亏郭嘉嘴严,没把曹操供出来,否则荀衍这会儿高低得再添两把火。
曹操并未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继续说道,“此番讨董,本初兄按兵不动,我等不可坐失良机,虎牢关乃洛阳门户,必须拿下,”
大军抵达虎牢关外三十里处安营扎寨。
营盘刚立,前方斥候飞马赶来,“报,前方十里发现两支人马,正朝我军方向退来,看旗号是长沙太守孙坚与平原相刘备,”
曹操披甲出迎。远处的官道上,烟尘漫天。孙坚收拢了残兵败将,铠甲破损,神色疲惫,却依然脊背挺直。
刘备三人率领的两千向公孙瓒借来的兵马跟在后方,装备简陋,但阵型齐整。
曹操大步迎上前,一把拉住孙坚的手臂。
“文台兄!玄德公!”曹操目光扫过两人身后的将士,“能在此处见到二位,操心甚慰!”
孙坚苦笑一声:“孟德兄,让你见笑了。我这残兵败将,实在惭愧。”
“胜败乃兵家常事。”曹操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请入帐叙话。”
中军大帐内,酒肉很快摆上条案。
曹操举起酒樽,敬向两人:“酸枣大营里,诸侯十余万兵马,却无人敢出战。唯有文台兄浴血奋战,玄德兄弟斩杀华雄。今日我们在虎牢关前会师,定要让董贼看看,大汉忠臣并未死绝!”
他举起酒碗。
“吾道不孤。”
三只粗陶碗碰在一起,酒液溅出。
刘备端起酒樽回敬,“曹公过誉,备身为汉室宗亲,自当尽一份绵薄之力,只恨人微言轻,在酸枣大营处处受人排挤。”
张飞坐在刘备身侧,将手里的海碗重重砸在木案上。
“大哥何必叹气,”张飞道,“那袁公路狗眼看人低,嫌弃我们兄弟出身低微,明日那吕布若敢出关搦战,我便去会会他,非得杀出个威名来,让那帮自命不凡的诸侯看看。”
刘备低声呵斥:“三弟,不可无礼。”
曹操却大笑起来:“翼德将军快人快语,深得我心!英雄不论出身,能杀贼立功,便是好汉!”
次日拂晓。
号角未响,虎牢关的城门先开了。
一骑当先冲出,赤兔马烈焰般的毛色在晨光中灼目。
来将正是吕布,他一人一骑,立于两军阵前,竟压得万余将士喘不过气来。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策马向前溜了两圈,方天画戟遥指曹军大营,声音如洪钟般传遍旷野。
“关东鼠辈!谁敢出来受死!”
曹操站在辕门上,看着下方耀武扬威的吕布,转头看向身后的将领。
“谁敢出战?”
曹洪上前一步,抱拳大喝:“末将愿往!”
曹操点头:“子廉小心。”
曹洪翻身上马,提刀冲出营门,直取吕布。
两马相交,兵器碰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曹洪只觉双臂发麻,大刀险些脱手。吕布冷笑一声,画戟反手一挥,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下。
不过三个回合,曹洪便招架不住,虚晃一刀,拨马败回本阵。
吕布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轻蔑。
第49章 三英战吕布
“这就是关东联军的实力?连我三合都接不住,也敢妄言讨伐义父!”
曹操脸色铁青。曹洪是他手下悍将,竟败得如此之快。
夏侯惇大怒,挺枪跃马而出。
“吕布休狂!沛国夏侯惇在此!”
夏侯惇武艺远在曹洪之上,枪法凌厉,招招直取要害。吕布收起轻视之心,挥舞画戟迎战。两人在阵前厮杀,尘土飞扬。
战至十余合,夏侯惇渐渐体力不支,枪法散乱。吕布看准破绽,一戟刺向夏侯惇咽喉。夏侯惇大惊,急忙低头躲避,头盔被画戟挑落,披头散发地逃回阵中。
连败两员大将,曹军士气大挫。
吕布横戟立马,傲视群雄。
“还有谁!一起来吧!”
张飞站在刘备身后,早已按捺不住。他圆睁环眼,倒竖虎须,手中丈八蛇矛在地上重重一顿。
“三姓家奴休走!燕人张翼德在此!”
张飞纵马冲出,手中丈八蛇矛直取吕布咽喉。吕布见来人气势汹汹,也不敢托大,挥动方天画戟迎击。
两员猛将战在一处,直杀得天昏地暗,飞沙走石。五十合过去,不分胜负。
关羽见张飞久战不下,恐有闪失,丹凤眼一睁,提着青龙偃月刀,催马而出,“三弟莫慌,二哥来也,”
关羽加入战团,两柄绝世神兵一左一右,将吕布夹在中间。吕布怡然不惧,方天画戟上下翻飞,竟生生挡住了关张二人的联手攻击。
三十合后,吕布依旧不落下风。
刘备在望台上看得心惊,抽出双股剑,高呼一声,“二弟三弟,大哥来助你们,”
刘备策马冲锋,三人将吕布团团围住。走马灯般厮杀。
荀衍站在高处,看着这场名震千古的三英战吕布。刀枪剑戟碰撞的火花在晨光中闪烁。
郭嘉偏过头,看着荀衍专注的侧脸,“昭若更看好谁?”
荀衍没有转头,“吕布。”
话音刚落,吕布虚晃一戟,逼退刘备,倒拖画戟,策马突围而去。
张飞杀得兴起,还要再追,被关羽拦住。
战场上,吕布突围而去。
郭嘉听到荀衍的话,面色沉了下去。他后悔多嘴问这一句。怎么又让吕布的名字从昭若口中说出?
郭嘉转头看向战场,那吕布确实骁勇,但就这样无人能敌?
“难道就没人能战胜他?”郭嘉问,在绝对的武力值面前,连顶尖谋士也会头疼。
荀衍将当世名将在脑中过了一圈。日后曹操的五子良将,单论个人武力,确实及不上蜀汉的五虎上将。关羽、张飞、赵云、马超、黄忠。荀衍在心里默念这几个名字。
他想到老将黄忠,年逾六旬依然能与关羽大战几百回合,定军山更是阵斩夏侯渊。如今黄忠正值壮年,若能在此,定能与吕布单挑。但黄忠远在荆州刘表麾下,远水解不了近渴。
荀衍视线落在远处的赤兔马上。那马通体赤红,神骏异常。
既然单挑赢不了,那就别讲什么武德了。
两军交战,又不是江湖比武。
他想起洛阳城门口的那一幕。
帷帽的轻纱被风吹起,拂过赤兔马高挺的鼻梁。那匹号称日行千里的神骏宝马,连打了两个喷嚏,温热的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
荀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赤兔马对鼻尖的轻柔触碰极其敏感。这种应激反应不是偶然,而是这匹马的生理特征。
战场上,骑兵冲锋时,战马的每一个动作都关乎生死。若赤兔马在交锋的关键瞬间打了个喷嚏,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失控,对于吕布而言,就是致命的破绽。
荀衍转身,大步走向中军大帐。
郭嘉一愣,跟了上去。
帐内,曹操正与孙坚、刘备商议对策。三人面色凝重,气氛沉闷。
荀衍掀帘而入,直奔曹操面前。
“曹公,衍有一策,可破吕布。”
帐内数道目光齐齐投来。孙坚抱着手臂,上下打量这个面色白净的年轻人。刘备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曹操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赤兔马有一个弱点。”荀衍开口,语速不快,条理分明,“鼻尖对轻柔的触碰极其敏感,一旦有轻软之物拂过鼻梁,便会不受控制地打喷嚏。”
帐内安静了两息。
孙坚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赤兔马日行千里,征战无数,你说它会因为鼻子痒而打喷嚏?”
曹操没说话。
他也想起此事,当时他就坐在车辕上,看得清清楚楚。
曹操开口了:“昭若说得不错。我亲眼见过。” 孙坚的眉头松了松。刘备身体前倾。
荀衍点头,“刘关张三位将军的战马,比赤兔马稍矮。若在他们战马的额头上悬挂长流苏。交战时,流苏随风摆动,极易扫过赤兔马的鼻尖。高手过招,胜负只在分毫之间。战马一旦失控打喷嚏,吕布必露破绽。”
曹操抚掌大笑,“妙!此计甚妙!”
他立刻招来夏侯渊。“妙才,你箭法精准。待会儿吕布若再出战,你隐于暗处。一旦吕布露出破绽,立刻放箭!”
夏侯渊抱拳领命,这个看似儿戏的计策就这么定下了。
次日。
战鼓再次擂响。
吕布依然是一人一骑,立于阵前。他手中画戟直指曹军大营。“昨日那三人何在!出来受死!”
营门大开。
刘备、关羽、张飞三人齐齐冲出。三人的战马额头上,都多了一抹鲜红的长流苏。
吕布并未在意这些细节。他冷哼一声,催动赤兔马迎上前去。
四人再次战作一团。
张飞的丈八蛇矛大开大合,关羽的青龙偃月刀势沉力猛,刘备的双股剑游走寻隙。
吕布挥舞画戟,将三人的攻击尽数挡下。
战至酣处。
张飞战马一个人立而起,额头上的红色流苏随风飘扬,正好拂过赤兔马的鼻尖。
赤兔马鼻孔翕动,打了一个响鼻。
这一下来得猝不及防。赤兔马前蹄一软,吕布身形一晃。
高手过招,破绽即是生死。
关羽看准时机,青龙偃月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吕布面门。
吕布大惊,急忙举起画戟格挡。
“铛!”
兵器相撞,火星四溅。吕布只觉虎口发麻,画戟险些脱手。
就在这时,曹军阵中,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夏侯渊等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他拉满硬弓,箭矢如流星赶月,直奔吕布咽喉。
吕布听到风声,强行扭转身体。
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串血珠,射落了他头上的紫金冠。
吕布披头散发,狼狈不堪。他知道今日讨不到便宜,虚晃一戟,拨马便逃。
“休走!”张飞大喝一声,正要追赶。
虎牢关上,鸣金收兵的锣声响起。
不败的神话一破,并州铁骑便乱了阵脚,大军退入关内,死守不出。
曹操站在望台上,看着退回来的刘关张三人,放声大笑。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荀衍,眼中满是赞赏。
“昭若此计,当居首功!”曹操毫不吝啬夸奖。
荀衍拱手,“曹公过誉。是三位将军武艺高强,妙才将军箭法通神,方能奏效。”
回到营帐。
郭嘉走到案几前,倒了一杯热茶,重重地放在荀衍面前。
“天冷,多喝茶。”郭嘉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
荀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水温刚好。
他看着郭嘉紧绷的下颌,知道这人还在别扭。
“奉孝兄长。”荀衍开口。
郭嘉没理他,拿起一卷竹简,装模作样地看起来。
荀衍放下茶盏,走到郭嘉身边,抽走他手里的竹简。
“竹简拿反了。”荀衍陈述事实。
郭嘉动作一僵,耳根泛起可疑的微红。他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昭若好计策。”
荀衍看着郭嘉那副强撑场面的模样,不紧不慢地开口:“奉孝兄长,不但曹公与我,你当时不也在场?”
郭嘉把拿反的竹简扔回案几上,身体后仰,靠在凭几上。“我早就将那一人一马抛到九霄云外了,哪还记得他们的习性?谁像你,记得一清二楚。”
荀衍歪了歪头,“哪来的他们?不就是赤兔马显露出来的一个小破绽,这算什么了解?”
郭嘉冷哼一声,偏过头不看他,还待不依不饶地刺上两句,荀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郭奉孝,偏爱清淡饮食,不喜葵菜,见着便要皱眉,最喜阳翟老街那家的清蒸鲈鱼,且不吃鱼腹只吃鱼背。穿衣非玉白即玄青,玉佩的穗子要用天青色的丝线打成双心结。夜里睡觉习惯侧卧,一个人睡觉时榻上必须多放一床软絮,看书时总爱用手指勾着竹简边缘,高兴了敲三下,不高兴了便直接扔在案上。”
郭嘉愣在原地,嘴巴微张,忘了反驳。
荀衍身体前倾,凑近了些,目光灼灼地盯着郭嘉,“这,才叫了解。”
营帐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那些细枝末节的习惯,连他自己都没在意过,荀衍却如数家珍。
一股热流从胸口直窜上耳根。郭嘉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烫。
他看着荀衍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心里的火气消散得干干净净,他发现自己每次心中别扭,不到一盏茶时间便生不出半点气来,自己被昭若拿捏得死死的。
第50章 气象预测
吕布战败后,虎牢关城门紧闭。并州铁骑与西凉悍卒皆不善守城,但虎牢关地势险要,依山傍水,易守难攻。连日来,曹军与孙坚、刘备的兵马多次试探,皆无功而返。战局陷入僵持。
中军大帐。
曹操看着案几上的羊皮地图,眉头拧成个川字。
帐帘掀开,传令兵快步入内,单膝跪地。
“报!盟主有令,冬日苦寒,不利于战。命三位将军率部退回酸枣,待来年开春再议讨董之事。”
曹操一巴掌拍在地图上。
“退兵?此时退兵,前功尽弃!”
孙坚将古锭刀重重拍在案上。“竖子不足与谋!我将士浴血奋战,他倒好,坐在酸枣喝酒赏雪!”
刘备叹气,“盟主之令,若是不从,粮草恐有断绝之虞。我等兵马不多,耗不起。”
荀衍坐在下首,视线落在虚空。天机系统的界面只有他能看见。
【气象预测:未来半月,虎牢关及周边地区将迎大雪,气温骤降,河面结冰。】
荀衍收回视线,垂下眼睫。
帐帘掀开,荀攸抱着一摞高高的竹简走进来。他眼底带着两团乌青,脚步沉重。
“主公。”荀攸将竹简放在案上,声音里透着疲惫,“这是各营呈报的冬衣缺额和粮草损耗。”
曹操看了一眼那堆成小山的竹简,干咳两声,“有劳公达了。”
荀攸应了一声,转身走向荀衍。他一把抓住荀衍的衣袖,将人拉到大帐角落。
“小叔父。”荀攸压低嗓音,语气里透着幽怨,“文若叔父为何还没来?那日他明明说很快便到。我实在不擅长内政统筹,这几日核算粮草,还要安抚那些受冻的士卒,整个人连轴转。”
荀衍理了理被拽出褶皱的衣袖,神色坦然。
“公达过谦。”荀衍拍了拍荀攸的肩膀,“相比我和奉孝兄长,你至少比我们擅长一些。能者多劳,曹公正是看重你的稳重。”
荀攸愣住。他看看荀衍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再想想整日不见人影的郭嘉,这话竟让他无法反驳。
他自幼苦读,兵法谋略皆有涉猎,但处理这等繁杂琐事,确实非他所长。可眼下曹营中,能统筹全局的内政人才,除了他,再挑不出第二个。
他认命地抱起竹简。“我再去盘算一下过冬的棉衣。若真如传令兵所说退兵,这些倒是用不上了。”
“棉衣要备,粮草要催。”荀衍叫住他,“不仅如此,还要向酸枣要挖掘工具和木板。越多越好。”
荀攸不解,但见荀衍不欲多释,只得转身离去。
不多时,郭嘉带着三名老卒走进大帐。
“我找了这几个常年在洛阳与虎牢关之间跑商的老卒。”郭嘉指着其中一人,“你,把刚才的话说一遍。”
老卒上前一步,有些局促地行礼,“回将军,小人打小在这水边长大。这汜水河水流平缓,若是遇上极寒的冬天,河面会结出厚厚的冰层,连拉货的马车都能直接压过去。”
曹操眼睛亮起。
郭嘉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直线,“虎牢关易守难攻,全赖这条天然护城河。若河水结冰,天堑便成通途。”
孙坚皱眉,“就算过得了河,城墙依旧高不可攀。”
“不登城。”郭嘉拍了拍地图,“挖地道。”
他点着曹军大营的位置,一路划向虎牢关城墙根,“从我军营地起挖,直通汜水河畔。待河面结冰,大军从冰面上潜行过河,再从对岸继续深挖,直抵城墙下方。届时城墙根基被毁,大军破关易如反掌。”
刘备抚掌赞叹,“此计甚绝!避开城头守军的视野,神不知鬼不觉。”
曹操大步走到地图前,盯着那条设想中的路线,“地道工程浩大,若等隆冬结冰再挖,恐耗时太久,变数横生。”
“所以要分两步走。”荀衍出声接话。
郭嘉偏头看向荀衍,两人视线交汇。
荀衍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木案上画出一条线,“趁这几日天气尚未彻底转寒,泥土松软,先将营地到汜水河畔的这一段挖通。”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半月之内,必有大雪降温。待河面彻底冻实,再连夜抢挖后半段。如此一来,伤亡极小,且出其不意。”
曹操定定地看着荀衍。
半月之内必有大雪?
曹操按在地图上的五指收拢,“昭若,军中无戏言。你说半月内必有大雪,若是不准,这万余将士在河滩上挖土开石,耗费的粮草体力,足以拖垮我军。”
荀衍拢了拢袖子,面色在火光映衬下透着几分不健康的白。他迎着曹操的审视,“曹公若是不信,可与衍赌上一局。若半月内无雪,衍愿领军法。若雪如期而至,曹公便欠衍一个要求。”
“赌?”曹操突然笑出声,“操可舍不得拿军法处置你。既然你敢担保,那便照此办理。”
计策定下,首要难题便是物资。
挖地道需要大量的铁镐铁锹,还需要粗大的原木和木板来支撑坑道,防止塌方。曹军轻装而来,根本没有这些辎重。
“还得找盟主。”曹操当机立断,“我亲自修书一封,派人快马送往酸枣。”
酸枣大营,中军主帐。
袁绍坐在主位上,看着曹操派人送来的加急文书。“孟德要这么多铁器和木板作甚?还要双倍的冬衣和粮草。他不是在前线打仗吗?难不成要在虎牢关前盖房子?”
帐下诸侯眼观鼻鼻观心。袁术坐在侧首,翻了个白眼,没接话。
逢纪站在袁绍身后,眼皮微垂。他怀里还揣着一封荀彧托人送来的私信,信里没提粮草,只提了荀氏与逢家的几分交情,顺带附上了一份让他无法拒绝的厚礼。
诸侯相继离去,帐内重归安静。逢纪立在原地,待脚步声彻底远去,才上前两步。
“主公。”逢纪拱手,“孟德公此番要的物资确实不少,但主公不可不给。”
袁绍抬起眼皮,看着逢纪。
逢纪继续说道:“前几日,袁公路断了孙文台的粮草,致使孙军大败,折了祖茂。此事在军中传开,众将士皆言袁公路气量狭小,嫉贤妒能。主公乃联军盟主,若此时拒了孟德公的请求,旁人难免议论?”
袁绍眉头压低。他最重名声,绝不愿背上和袁术一样的骂名。
“孟德公与主公自幼相识,交情非比寻常。他如今在虎牢关前与吕布死磕,正是为主公分忧。”逢纪观察着袁绍的神色。
袁绍冷哼一声:“你说得轻巧。”
逢纪笑了笑,压低嗓音:“主公何必自己掏腰包?韩使君掌管冀州钱粮,刘岱、乔瑁等人营中也囤了不少辎重。主公只需下一道盟主令,让他们将物资凑齐送往前线即可,何至于为他人节省粮草?”
袁绍听罢,郁气尽散。他抚掌大笑,指着逢纪:“元图此计甚妙!传令下去,命韩馥等人即刻调拨铁器木板,连同冬衣粮草,三日内送抵孟德营中!”
几日后,浩浩荡荡的辎重车队驶入曹军大营。
物资齐备,挖掘地道的前期准备工作全面铺开,士卒们轮班上阵,朝着汜水河的方向日夜掘进。挖出的泥土被悄悄运到后山掩埋,没漏出半点风声。
入夜,气温骤降。
荀衍的营帐内,炭盆烧得极旺。
荀衍披着月白鹤氅,手里捧着一卷兵书,眼皮却一个劲地往下耷拉。这几日气温越来越低,他这具身体本就畏寒,到了夜里更是手脚冰凉。
郭嘉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根铁钎,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炭火。火光映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郭嘉放下铁钎,站起身,走到荀衍身边。他不由分说地抽走荀衍手里的兵书,将一个用厚布包好的汤婆子塞进荀衍怀里。
“你要不先回酸枣待着?这里虽说炭火不断,可到底没有你从小用到大的银丝炭好。这军营里的粗炭烟气重,你夜里总咳嗽。”
荀衍摇了摇头,把汤婆子往怀里拢了拢。“哪能耽于享乐。四兄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到时必然会带上炭火。我若此时回去,岂不是半途而废。”
郭嘉拨弄炭火的手顿住。荀彧要来?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天气越来越冷。就到了你卜算的下雪之日。到时温度骤降,你怎么受得了?”
荀衍看着案几上跳动的烛火,没有接话。他往床榻内侧挪了挪,腾出一大半空位。
“要不我们今天合盖一床被子另一床加在上面,压得严实些,这样暖和一点。”
郭嘉迅速转过头,看向帐篷的角落,硬生生止住疯狂上扬的嘴角。过了片刻,他干咳两声,转回头来,面色一本正经。
“昭若言之有理。”郭嘉站起身解开外袍,“两个人挤一挤,确实能抵御风寒。这也是权宜之计。”
郭嘉吹灭烛火,钻进被窝。两床被子叠在一起,分量极重。荀衍手脚冰凉,极其自然地往郭嘉身边靠了靠。郭嘉顺势伸出手臂,将人揽过来。两人挨在一处,帐内的寒气被隔绝在外。【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