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身体上的疲惫令人想要就这样一直沉睡下去, 然而昏迷前的遭遇让叶池不得不强打起精神,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他还以为自己再一次穿越了。
不过在听到身旁有人惊喜地道:“公子醒了!”那声音他听了十多年, 绝对不会错认后, 他在心里暗松了口气,还好,自己目前尚在人世。
他看向身边的人,微微皱眉, “你们这是?”
江蓠和辛夷都换了一身衣服,不过她们的手被用绷带仔细包裹起来,脸上也有一些擦伤。
对于女子来说, 脸可是极为重要的, 可看这两人却全然不放在心上, 反而在听到叶池的问话后立刻道:“咱们现在在魏津县的驿站, 环境有些简陋, 不过我们已经给兖州传了消息, 不久后就会有人过来。”
……他本来想问的是她们的伤是怎么回事, 不过转念一想, 先前的形势那般危急凶险,只受些轻伤已经是老天保佑, 倒不必去寻根究底。
他的身体虽有些虚弱,但却不觉得哪里疼痛, 想必被人保护得很好。
这让他回想起了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 他问道:“我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江蓠和辛夷相互对视了一眼, 然后江蓠老老实实道:“是……豫州的靳将军前来相助……”
她办事向来稳妥, 少有如今这般吞吞吐吐的模样。
“有什么难言之处?”叶池揉了揉额角, 原来那一幕并非是他的梦么?虽说对于这救命之恩他十分感谢, 但他却很疑惑,对方为何会赶来救他,而且时机恰到好处。
江蓠听叶池如此询问,只好道:“靳将军受了箭伤,情况不太好。”
叶池霍然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到江蓠身上,辛夷连忙在一旁解释:“幸好咱们来的时候带上了几位大夫,他们在这场袭击中只是受了些惊吓,刚安稳下来就去给靳将军治伤了。”
江蓠补充道:“离开州府时,管家去舂大夫那拿了不少中成药,其中就有效果很好的金疮药,早早就给靳将军用上了。不过他到现在还未醒,而且有发热的迹象。”
叶池用手撑着从床上下来,他的腿仍然无力,却让人为他更衣,他要去看望靳砀。
江蓠和辛夷清楚,她们说了实话以后,公子定会做下这样的决定,但她们又不能隐瞒真相。
因靳砀身受重伤,他带来的那些亲兵看上去各个凶神恶煞,好似若是他们的统领有个万一,就要让兖州的人陪葬。可由于这些人对兖州的人来说的确有救命之恩,是以大家只能暂且不在意对方的态度。
两位侍女为了主人着想,自然不愿意叶池去见这些人。但她们又深知公子的为人,是绝不可能放着救命恩人不管的。何况靳砀的身份非同一般,一旦真有个什么闪失,还不知局势会如何发展。
州府的大夫先前早就为叶池把脉,确定他的身体并无大碍后才去为靳砀治伤。可惜他的脸色向来苍白,即使是如今没受伤的情况下,看上去也似大病初愈。
来到靳砀暂住之处的门外,果见门口有亲卫站岗,不知为何竟没有阻拦他。
叶池没有多想,推门进入,然后便闻到了室内浓郁的药味和隐约的血腥味。
他缓缓走近,看见靳砀正躺在床上,面如金纸。这个在他印象中一向勇猛过人、百战不殆的将军此时就躺在他的面前,呼吸微弱,仿佛要不久于人世。
记忆中,靳砀还是那个跟随在他身边的目光灼灼的少年。在他的想象中,对方可能会意气风发地扶摇直上,可能会闯下赫赫威名,甚至或许真的成为了原著中那个说一不二的暴君,但却绝不是面前这个奄奄一息的年轻人。
他忽然觉得有些心酸,又有些愧疚。在从江蓠的口中得知是靳砀带人救了他时,他一瞬间还曾怀疑过对方的别有用心。否则怎么可能这么巧合地在这重重杀机中救下他?
可直到看到靳砀如今的模样,他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阴暗。如今靳砀的势力横跨东西,所掌控的地盘比他还要大,何况若是他真有个三长两短,与司州早有盟约的靳砀岂不是更可以名正言顺地向北方扩张势力?
能够及时赶来,对方定然是知晓了这场刺杀,可对于靳砀而言,按兵不动绝对比现在这种情况更有利。
靳砀没必要在他的面前使苦肉计,所以对方能够亲身涉险过来救他,只能说靳砀还记着两人当年的情谊,真心实意地在担忧他的安危。
这怎能不让叶池动容?
这种复杂的情绪实在难以宣之于口,叶池看着靳砀,心下想到,若是对方醒了倒能寒暄几句,可如今……
他叹口气,正要离开,却忽然发觉靳砀的眼皮动了动,霎时心跳有些快,他赶忙传唤大夫过来看看情况。
整个过程中,叶池就待在屋里,他的身体还很虚弱,没办法长时间站着,于是就坐在床榻的不远处,认真地看着大夫们把脉诊治。
这里是个小县城,找不到什么妙手回春的名医,医术最高的便是叶池带来的两名府医。
顶头上司在一旁看着,床上等待救治的人伤情又凶险,何况屋子外面还有那些凶神恶煞的亲兵,两位大夫看起来都有些紧张。
不过叶池却全然没注意到两人的情绪,而是将全部心神放在了靳砀的身上,在看到他缓缓睁开眼睛时,总算放下了一点心,神色不由得和缓了下来。
这一幕正好被刚刚醒来的靳砀收入眼底。
他几乎下意识忽略了一旁围着他的大夫,眼中只有不远处坐着的那个人。
在经历过一场生死,乍一回神看到自己的意中人,他根本克制不住眼神里蕴含的情感。
两人都将注意放在了对方的身上,叶池又怎会没能发现这一点?
他心中刹那间激起惊涛骇浪,不自禁地捏住了自己的袖角。
对方冒着生命危险前来救他的确是为了两人的情谊……但彼情谊非此情谊啊!
即使是在来到这个世界后,经常遇到倾慕者的叶池,如今也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但这种时刻,他又不能慌慌张张地跑路,那样未免太失礼,只能垂下眼,避过对方的眼神,低声道:“这次多谢靳将军出手相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听到叶池的声音,靳砀这才回过神,将目光收敛了一下,沉默片刻才道:“当年叶州牧是我的主公,在你身边我获益良多,这份恩情不能不报。”
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虚弱,叶池免不了又是为此担忧,转而问两个府医情况如何。
那两人倒是实诚,坦言道:“靳将军身强体健,而且运气很好。那支□□虽穿透胸口,但却并未刺到心脏,而且早早就被拔出,救治及时,又用了上好的金疮药。现在高热也退去,只要按时换药服药,一两个月后就会痊愈。”
叶池此时才算舒了口气,“那就好。”
知晓了对方的心思,再面对靳砀,叶池难免有些不自在,但他毕竟经历过大风大浪,表面上仍能保持镇定,说了一番道谢感激的话,句句情真意切,并坦言会记下这次恩情。
叶池如今身为北方最大势力的掌权人,他的保证对今后靳砀的发展有着极大的用处。
靳砀本身虽沉默寡言,但对这些场面话同样熟练。
本来他心中有些失落,叶池现在对待他的态度就仿佛将他当成一个值得结交的盟友,诚恳有余,亲热不足。
但他又不会为此而下了叶池的面子,只好打起精神回复。谈话的过程中,他时不时就会将目光放在叶池的身上,这本是情不自禁的举动,却让心细如发的他觉察到,叶池放在膝上的左手一直缩在袖子里。
叶池是正统的世家公子,一言一行无不合乎礼数,一举一动尽显优雅高华,像这样不太自然的仪态是他极少会在外人面前展现的。
尽管神色平常,但叶池的内心绝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与他谈话为何会令公子紧张呢?
那一瞬间,仿佛一道闪电划过脑海。
他早就清楚公子的敏锐,那么在他刚刚苏醒的一瞬间,他眼中不加掩饰的仰慕是否被公子看到了?
靳砀的心中此时在天人交战。
虽然早早就对公子产生了绮念,但他从未想过付诸实际。那更像是他心中的一缕美梦,他渴求着,憧憬着,却不敢真的伸手亵渎。
可现在,当这份他以为会一直深埋心底的感情被当事人发现时,他还要继续隐瞒吗?
他的心砰砰直跳起来,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是那么甘愿地将这份感情埋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只是他更害怕,在得知了他的念头后,失去公子对他的信任,所以才不得不按捺住自己的心思。
要说出来吗?在这个时刻?他知道,公子的心很软,公子从不愿伤害任何对他抱有善意的人。
他清楚这难免有些趁人之危,可这是他最好的一次机会。
他的心仿佛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蠢蠢欲动地想要表达出自己的心意,一半却又惴惴不安地想将心意继续遮掩。
直到那两位大夫离开了屋子,房间里就剩下他与公子二人。
看公子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向他告辞时,一股冲动忽而闯开了他的心门,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公子应知我心意。”
这句话打断了叶池先前说的话题,他张了张口,发觉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又闭上。
一时间,整个屋里一片宁静。
半晌,靳砀忽而苦笑一声,道:“我自知出身卑贱,公子对我有知遇之恩,又有桃李之教,这份心思实在大逆不道。今日言明,不过是为了生死之间顿悟,不愿给自己留下遗憾罢了。公子如皎皎明月,而我却是泥里的砂石,公子不必放在心上,只当做是我的一份妄念吧。”
他的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若公子心中觉得不适,今后我再也不会在你的面前出现,是我心思龌龊……”
叶池心中咯噔一声,连忙打断他道:“你不必妄自菲薄。”
在听到靳砀话语中透出来的自卑时,叶池的心情并不好受。原著中的靳砀强大、冷血、目空一切,即便在前期地位低下受人欺辱的时候,骨子里依然带着一份强硬。
可在这个世界,他曾和靳砀相处过许多年,靳砀这个名字不再是两个冷冰冰的文字,而是他曾接触过、教授过、信任过的少年,这个少年好学、忠诚、坚毅、勇敢,早晚有一天,会有极大的成就。
他的心中没有那种世家是上等人、异族是奴隶的阶级观念,甚至他一直坚信着靳砀会一统天下,成为新的帝王。
所以当靳砀在他的面前表现出从未有过的软弱时,不得不说,他被触动了。
可在说完这句话后,他却又不知该如何面对这名熟悉的“仰慕者”,他憋了半天,直到脸色都带上了一点红,才告辞离开。
出了屋子,叶池用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思忖道,总之还是先用拖字诀吧。
他怂了。
第182章
叶池的那句话无异于给靳砀了一份希望。
公子非但没有立刻拒绝, 反而还出言安慰了他,这岂不是代表他还有机会?
他瞬间连胸口上的伤都不觉得疼了,恨不得能立刻去叶池身边。只是他毕竟还有理智, 知道现在的叶池定然是不愿见他的, 只好按捺下来心情。
至于身为一方统领却向他人示弱是否会感到面子过不去,反正他没觉得有什么好丢人的,能够达到目的就行,在这种事情上他一向看得开。
叶池当初教他的时候也曾说过,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公子虽更偏向于使用阳谋, 而不太欣赏阴谋, 却并非那等迂腐之人。
只是这种小巧之道不能多用, 免得坏了心性。
在表露心意后, 靳砀就没必要再隐瞒了。他心知这几天可能叶池不会再来看他, 于是将自己这边搜集到的有关刺杀事件的情报一一写下, 送了过去。
叶池也终于从这份突如其来的告白中回过神来, 重新把心思放在了这次刺杀上。
真相和他预料的相差无几。毕竟如今的几大势力中, 西北小朝廷自顾不暇,司州保持中立, 宋昌谨小慎微,能有这个手笔和心思的唯有东南的陆泽。
只是陆泽既能得到他的行踪, 又能偷偷派那么多刺客来到汲郡而不露丝毫风声, 只能说他与应斐然的身边都有对方埋下的探子。
这些年顺风顺水惯了, 竟让他差点在阴沟里翻船。当务之急是找出身边的内应, 否则实在是令人不安。
他下令仔细排查身边的人, 他决定前来汲郡为姨母祝寿一事并未大肆宣扬, 不过也没刻意隐瞒,能得知此事的人固然不算少,但能清楚他的行踪路线的人可就不多了。
最终查到的人颇让人觉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竟是冯远。
当年叶池刚到湖阳,就用计离间当地三大世家,并对白家和部分叶家敢对他不利的人痛下杀手,那时冯远本与白家交好,却在半途暗中向他递交了投名状。
可冯远此人老奸巨猾,怎会舍得将全部身家压在他的身上?那时他的反应明明足够迅速,然而派人前往白家后,却仍让白固等白家余孽逃脱追捕,且后续也一直没能将其抓捕归案。叶池对冯远有所怀疑,不过因为对方做事隐蔽,找不到把柄,加上那时的叶池当务之急是控制湖阳,所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这件事略过了。
等到后来湖阳成了他的大本营,后续他又升任为兖州刺史,冯远更是摆出了一副谦卑的姿态,无论是为叶池提供人才,还是拿出隐田,都十分识时务,久而久之,叶池就不再将先前他阳奉阴违的事放在心上。
可谁料,不过是一次疏忽,竟让他遇上了这样危急的险境。
若非靳砀及时赶到,他这次只怕是凶多吉少。
至于冯远为何要为陆泽提供情报,他倒也能猜出一二。无非是冯远有把柄握在白固的手里。
当年那场叛变,以冯远唯利是图的性格说不定早早就和白家勾结,想要横插一脚,但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两不相帮,保存实力,未尝没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心思。
后来眼见他这方占优,这才匆忙前来投诚。
而那时的叶池为了湖阳的安定,对此并未加以追究,同时为了拉拢当地世家,还录用了单家与冯家的后辈。
无论是当年的那件事还是后续帮助白固逃避被捕,冯远定是不愿暴露的。
叶池虽说并非那等吹毛求疵的人,但冯远面对他时却有些心虚,何况如今叶池在兖州说一不二,冯家在现在的他眼中也不是什么值得忌惮的大世家。
冯远害怕叶池拿到这份把柄后,借机对冯家进行清算,又有些不满于作为湖阳元老,这些年来冯家并没有吃到太多红利,心中本就有所不满,加上白固一边威胁他,一边又从中加以挑唆,于是决定铤而走险。
冯远为人还是一贯的谨慎,他向来喜欢做两手准备,并没有完全听从白固的话。在这次事件里,他只是提供了一份情报,透露出叶池将在某日到达汲郡而已。过程中,他小心地没有露出任何马脚,中间传递消息的人都与冯家扯不上关系。
可惜,只要事情做了就会留下痕迹,身边的两位侍女加上校事中的候官抽丝剥茧,最终找到了那个暴露车队行踪的人。那是一个行李车上的车夫,在这场刺杀中十分幸运地没有身亡,而他有一个姘头就在林家当厨娘,冯远的妻族恰好就是林氏。
周朝虽对男女大防并不看重,但通|奸却是重刑,被拿捏住了这个把柄,既不想被杖责流放,又不想失了叶府的差事,还有财帛动人心,而且对方交代给他的事也并不算难,车夫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一个小人物提供的情报,差点将兖州的整个车队葬送进去。
那车夫在遭遇这场刺杀后也被吓坏了,这才在被排查到的时候,没多加隐瞒就竹筒倒豆子般将事情统统说了出来。
叶池三言两语将事情始末说清,派人给应斐然送信,以他表兄的能力,在得知真相后自会去探查身边的探子,不必他多加提醒。
至于他这边则要将暗中动手脚的人解决了。
亡羊补牢,犹未晚也,他不是那等会放任下属做小动作的人,何况这次出的纰漏可不是小事。但处置冯远简单,却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将兖州原本和睦安定的氛围打破。冯家的后辈们不说如何才华横溢,但这些年观察下来来至少是踏实肯干的,虽说成不了什么当世名士,但也算能当得上能吏这份夸奖。
冯远此人不能再留,但却不能因此寒了整个冯家的心。
叶池思忖半晌,向州府去信,三言两语挑明冯远与白固私下勾结,并让汪明派人暗中将此事向冯远透露出来,为了冯家的延续,想必冯远清楚该如何取舍。
*
这次前往汲郡叶池并未带汪明一起,汪明掌管校事,手中握有各地大大小小各类情报,其地位之重要不言而喻。
叶池离开兖州,总要让有人坐镇州府,王昙就算再怎么不愿管事也躲不开,即便他如今仍未有一官半职,只有一个清河公的爵位在身,但却是兖州阵营的实质的第二掌权人。
叶池的这封信自然没有避开王昙。这位王家家主一目十行地看过,虽面上不显,但心底不由一阵后怕。
先前在王季的手中他们已经栽过跟头,本以为已经足够警惕和谨慎,谁料却仍然差点被人钻了空子。
若非靳砀及时赶到,后果令人不敢设想。
不过向来不惮以恶意看待他人的王昙却在靳砀的名字上打了个问号。
自靳砀率众人背叛离开,他就对这个叶池培养起来的异族将领带有偏见,这一次自然也没觉得对方安什么好心。不过他这人向来爱憎分明,都说论迹不论心,无论对方带有何种目的,既然的确救了子衷的命,那这份人情他就领了。
叶池送来的这封信究竟是何用意王昙也清楚。派候官私下里对冯远说明此事,只要冯远还有几分对冯家的责任,为了不拖累子孙后代,最好的办法就是坦言罪责后自尽。这样一来冯家的人没了理由去记恨兖州,反而会将一腔仇恨都放在威胁冯远的人头上。
说起来王昙一向不吝于做恶事,当坏人,所以其实在他看来要是将此事交给他来处置根本无需那般麻烦,凭他的口才,无论是冯远还是冯家子侄都是手到擒来,但既然叶池已经有了打算,他也不会横加出手。这是叶池对他的袒护,他清楚明白。
刺史府的办事效率极高,他们甫一收到信,当晚汪明就派了人前去冯府。
这等隐秘任务,候官自然不会大张旗鼓地登门,而是在天黑之后悄悄潜入。
这些日子冯远也不好过,他虽受白固威胁,加上自己也有些旁的小心思,为对方提供情报,但心里不是不忐忑的。
叶池与王昙的手段他并非不知,也明白若是一旦事发,他的下场不会好,可人难免都有侥幸心理。
这日,他正待在书房,眉头紧锁,也不知白固那边事情办得如何。窗户却忽地自动打开,一股冷风吹到面前,桌上的灯摇曳了几下,搅得人心底发慌。
冯远心头一跳,厉声喝道:“什么人?”
下一瞬,便见一身披黑斗篷的人站在了屋内,他顿时心中一沉。这身打扮的确不显眼,但偏偏对方的手上却拿着一枚令牌,上书一字“舆”,就算他没有见过这帮候官,但也听说过些许传闻。
舆字牌,这是校事那帮候官才有的东西。
门外有书童询问发生何事,冯远勉强按捺下内心的慌乱,冷声道:“你们不必进来,无事。”
待听门外再无声息,他这才低声道:“不知这位大人深夜前来,所为何事?”他的语气听起来恭敬极了。
虽不知晓对方相貌和官职,但却口称其为大人,甚至还对着对方拱了拱手。
候官却对他置若罔闻,风貌下嘴唇微张,吐出了几个字,却让冯远的脸色霎时一片惨白。
是那名车夫的名字。
那候官继续道:“冯老爷该清楚如何做。毕竟这冯家上下数百口今后的前程,全凭你一人的心意。”
话音一落,未等冯远反应过来,那人已从屋中消失,端的是来无影去无踪。
冯远的心在怦怦直跳,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是由于惊慌和恐惧。
在与白固合作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无异于与虎谋皮。他清楚这件事的风险有多大,可却万万想不到,叶池竟找来的这般快。
白固的计划失败了,叶池在这场刺杀中活了下来,于是作为同谋者的他必须得到惩戒。
他需要为自己的贪心和背叛付出代价。
第183章
兖州州府最近最受关注的是冯家家主冯远去世一事。
冯家作为叶池早先在湖阳时的班底, 后来叶池升任为兖州刺史后并未忘了他们,如今的刺史府中仍有冯氏族人担当要务,在其余郡县中担任职务的也有数人。
如果说冯远的目标是让族人走上仕途, 扩大家族的影响力, 其实他已经做到了。
然而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却并不对此感到满足。身为挑唆者的白固固然可恨,但若是冯远心志坚定,又如何会被说动, 在这场刺杀中心甘情愿成为从犯?
只是这些内幕并不能向所有人公开,州府内得知内情的人寥寥无几,大多数人只以为这为冯家家主是暴病而亡, 甚至有不少人感叹, 眼看冯家成为官场上冉冉升起的新秀, 冯远盼了一辈子, 却没能看到冯家达到顶峰, 而是崩殂在半路上。
对着前来吊唁的宾客, 冯家子侄们一个个黯然泪下, 可是冯远的妻儿却知晓这背后的隐秘。
冯远并非暴毙, 而是畏罪自杀。
在那个晚上,他亲手写下了一封认罪书, 并用腰带将自己挂在了房梁上。第二日才被家丁发现,被放下来的时候, 他的脸色紫胀, 四肢僵硬, 尸体早就凉透了。
家丁看到主人死亡, 吓得连滚带爬去找府中主母和少爷, 冯夫人得知此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立时昏死过去,待从床上醒过来后,眼泪便簌簌落了下来。
她正强撑着身子,想要去书房看看事情究竟,却见自己的儿子此时正站在她的床边,眼眶通红,手中还拿着一封信。
她顿时像找到了支柱一般扑了上去:“二郎,下人过来禀告,说是老爷故去了,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冯默连忙扶住母亲,看着母亲眼含泪水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想要让他给出那个肯定的答案。
他只觉得喉头干涩,根本说不出打破母亲希望的话。
母子二人目光相对,在这寂静的氛围中,冯夫人的心渐渐沉了下去,绝望一点点将她淹没。
看着趴在床上痛哭的母亲,冯默的心里并不好受。
然而,现在不是他软弱的时候。
在得到下人的禀告后,他第一时间吩咐下去,不准将此事传扬,并且严禁任何人靠近书房,随后立刻赶到现场。
冯远的书房在府中地位十分重要,就连冯默想要进入也要提前得到父亲的准许。
从他的院子到书房的这段路并不算长,他一边走着一边在思考,看报信之人那般慌乱的模样,不像是说假话,可若事情为真,又怎么会发生呢?
他一向清楚父亲的野心,在冯家蒸蒸日上的今天,如何会主动自尽?
难不成是有人偷偷潜入府中,将父亲死后再伪装成自杀的模样?可他细细想来,他们冯家并没有这般会恨他们入骨的仇人啊?
这一路他的脑袋片刻不停地在揣度着整件事,然而在真的看到冯远的尸体时,他还是只觉得脑子“嗡”地一声,所有的想法在那一瞬间都烟消云散。
他以为自己足够理智,足够冷静,可当他张口时,却觉得喉咙好似被堵住,鼻子发酸,眼眶不自禁地湿润了。
他一个堂堂男子汉,此时竟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立时就要跪倒在地。
待将这份突如其来的浓烈的感情勉强压抑下去后,他才开始观察起了整个屋子。
此时的冯远尸体已经被人放下,脖子上的勒痕向上,看起来不似作伪。桌上还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冯默将它拿起来拆开,惊讶地看出信上是他父亲的笔迹。
这是一封认罪书,将冯远这些年来做过的错事和罪责一一写明,并写到他自知无颜面对子孙后辈,索性一死了之,望冯氏族人引以为戒。
冯家的发家史并不清白,其实这对于很多已经在走下坡路的世家来说是很正常的。世代公卿,族人遍及朝野,这才能称之为世家,他们受到世人的追捧和钦羡,势力最盛之时,甚至能操纵帝王的废立。
可是要保持家族的地位和延续并不是一蹴而就的,随着时间的流逝和王朝更替,总会有新兴世家的出现和老牌世家的消失。
没有人想成为消失的那一个,冯家也同样如此,即便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高官,家中也无爵位可继承。为了继续保持世家的尊荣,这些没落世家只能不断扩张隐田,垄断当地商业,来牟取暴利。
冯默身为家中嫡子对这些事同样了解一二,自小受到的教育让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错处。只是在叶池担任郡守和刺史后,冯家为了讨好他只能按照他下发的政令去做。
是以在看这封信的时候,冯默略过抢占田地、包庇族人欺凌平民等琐事,而将重点放在了和白固的几次合作上。
尤其是最后一条,冯远向白固提供叶州牧前往汲郡的行踪路线。
必定是这次情报的透露让叶州牧遇见了什么。
白固与叶州牧之间有着血海深仇,这个白家余孽会做出的事不必多加考虑便能猜到。
冯默一边为父亲的死悲痛,可在猜出了其中的隐情后,却更加愤怒于对方的自作主张。
明明冯家在兖州发展得十分顺利,为何偏要与虎谋皮?!
他此时也想明白了父亲为何要自尽。
这是冯远为了冯家做出的选择。
若他不死,待州牧回来,必然会将冯远与敌人勾结,背叛兖州的事寻根究底,届时不但是冯远一人,就连整个冯家都要受到影响。
冯家在遇到叶池之前已经没落太久了,好不容易有了起色,身为家主的冯远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崭露头角的后辈再度跌入泥里?
他必须要死,这是这道题唯一的答案。
冯默怨吗?父亲为了私心和白固暗通款曲,让冯家产生了这般大的风险;
冯默痛吗?父亲为了冯家的未来,不得不背下这罪责与重担,吊死在书房;
冯默恨吗?十多年来的努力差一点一朝化为乌有,自小栽培教养他的父亲横死家中。
但即便他胸中翻涌着无数情绪,他却知道,身为冯家的嫡子,他必须要在父亲死后挑起这份重担。
他没有资格沉浸在愤怒、怨恨之中,成为一个失去理智的人。
在得知了这份真相后,他拿着这封信去看望自己的母亲。
他看着母亲泣不成声的模样,沉默片刻,终还是将此事瞒下,并未说出。
随后,在安慰完冯夫人后,他一边派人收敛冯远的尸身,将其死因说成暴病而亡,又连夜将冯远亲手写下的认罪书递交到刺史府去。
一则是表明他爹的认罪态度,同时也暗示他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并不会为此对州牧心怀怨恨。
虽说叶池在信中提及,让王昙不必插手此事,但王昙还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派人偷偷跟着冯默,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在得知冯默的做法后,就连向来高傲的清河公也给了对方一句“孺子可教”的评语,这对一向挑剔的他来说可是极为难得的事。
在王昙的眼中,世人不是太蠢就是太毒,要么就是碌碌无为的庸人,能得到他承认的可没几个。
而且别看他容貌算不上出色,却偏偏继承了王家颜控的毛病,这些年来在兖州为了叶池尽心尽力地费神,这里面至少有一分是看在叶州牧的脸上。
冯默平时看起来就和他的名字一般沉默寡言,他的相貌又十分平庸,是以能够达到如今的官职,所有人都认为他靠的是有个好姓氏。
但若是让叶池来说,这整个冯家他看得上眼的人,冯默定然是第一个。
冯默的确不是那等好卖弄口舌之人,但每次开口必言之有物,而且深知何为祸从口出,从不必担心他会多嘴多舌。同时,他在处理庶务上也颇有建树,能够达到现在的位置,全凭自身的本领。
正因对冯家的几人有所心软,叶池才对整件事重重拿起,轻轻放下,否则以冯远的所作所为,冯家定然是要伤筋动骨的。
像冯默这样相貌平平、能力平平的人,能得王昙一句夸奖,若是被叶池的那些幕僚知晓,定然会惊掉下巴。
只是冯远一死,冯默需为父守孝,仍要辞官三载。对于一个正处于上升期的官员来说,对他的仕途还是有一定影响。
但是这对冯默来说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当务之急是如何保全冯家。
冯夫人想要看看冯远的遗容,却被儿子拦下。棺橔在府中只放了三天,就被匆匆下葬。
她顿觉不对。
身为冯家的当家主母,她自然也有自己的心腹,想要打探儿子的消息易如反掌,于是便得知了在冯远离世的当日,冯默曾向刺史府送了一封信。
再一联想这段日子儿子的举动,她心里冒出了一个极为荒谬的念头——难不成自己的夫君竟是被她的孩子亲手害死的?
这个想法甫一出现在她的脑海里,顿时吓得她面色发白。
冯默现在年纪也不算小了,已到而立之年,若是为了家主之位暗害其父,倒也能说得通。
可冯远十分重视这位嫡子,自小严格培养,明显将他当成继承人,冯默又何必做出这种一旦被人发现,定会永不翻身的事呢?
冯夫人心里不愿相信自己的儿子会做出弑父这等禽兽不如的事,可她毕竟与冯远做了数十年夫妻,夫君乍然惨死,让她的精神有些恍惚。
一次饭后,她将这些日子的心里话无意识中说了出来。
她的脑子倒还没扔,自然不会说儿子的不是,只是将冯默去刺史府送信一事说漏了嘴。
身边嬷嬷这几日小心侍奉,听到她的话,跟着叹道:“如今老爷去了,大少爷面上不够悲痛,这段日子惹来了不少诟病。送信一事若是被传扬出去,岂不是更过有人说他生性凉薄,甚至将亲父离世作为自己的晋升工具?”
那嬷嬷是冯夫人的陪嫁,跟在她身边数十年了。冯夫人听着她的话皱了皱眉,没有母亲乐意听别人说自己儿子的坏话,但偏偏此时她本就对冯默有所怀疑,是以只是随口斥责了一句。
那嬷嬷连忙跪下告罪,小心觑向冯夫人的脸,见其并不动怒,目光一闪。
冯默身为已经娶妻生子的嫡子,本身就不会时常去后宅看望母亲,何况这些日子忙着冯远的身后事,又要找机会向州牧献忠心,忙得脚不沾地。
这样一来反而给了府中探子可乘之机。
探子若是不会花言巧语,那也不能被派出来执行任务。他们原本是想凭借冯远的死离间叶池与冯默之间的关系,但发现冯默此人不好欺骗后,很快就转移了目标。
冯夫人本就耳根子软,又有亲近人一直在耳边撺掇,渐渐也对叶池这个州牧产生了不满的情绪。
她觉得冯远的死亡是叶池为了吞下冯家暗中动的手。
她潜意识里未必信任这些探子说的话,但她既不愿相信自己的夫君真的抛下她自尽而亡,又不敢承认先前的猜测为真。叶池是最好的替罪羊。
身为当家主母,即使冯远死后,冯默继任家主之位,她依然在府中有着很大的权力。但是这份势力现在已经成为了探子手中可以任意利用的工具。
而此时,远在扬州的白固和陆泽也已经从千里传书中得知此次刺杀失败的消息。
陆泽气恼地一拳锤在桌案上,反而是白固更显冷静,冯远的死虽有些让人意外,但并非出乎预料。叶池的手段他又不是没尝过,若是连这般明显的内应都找不出,那才是笑话。
但对他来说,冯远的利用价值在提供完情报后已经没有了,无论死不死都不会影响后面的计划。
他冷声道:“既然冯远身死,就说明叶池不会马上回州府,仍要滞留汲郡。趁这个机会,动一动兖州。”
第184章
在他人看来, 既然这次祝寿途中叶池受到了这么危险的刺杀,那么为安全计,赶紧转道回府才是。
可叶池却偏要反其道而行。他不是那等畏手畏脚的人, 何况在他看来, 在这场大手笔的刺杀失败后,陆泽和白固现在估计正忙着如何扫尾,是派不出人手在路上继续针对他的。
靳砀的伤势很重,不过幸好两位大夫救治及时, 又使用了上好的金疮药,加上他本身体质强健,这才过了不到十天, 已经可以下床了。
先前叶池本想不必急着赶路, 于是早早就从州府出发, 准备一路慢悠悠前往汲郡, 谁料中途却遇上了这场意外。
靳砀毕竟是因救他而受伤, 他总不能将人丢在驿站不管。
可如今已经为此耽搁了这么多天, 再不启程就赶不上舞阳公主的寿宴了。
他派人将此事委婉地向靳砀提了, 未成想靳砀竟回答, 择日不如撞日,他对德高望重的舞阳长公主久仰, 这次正好同去参宴。
……能对着一位嫁了三任夫君、守寡后豢养男宠、经常被朝臣弹劾的公主说出“德高望重”这四个字,这才叫教科书般的睁眼说瞎话呢。
紧接着, 这人又得寸进尺, 道他重伤未愈, 无法骑马赶路, 只能厚颜与叶州牧同路, 望叶州牧收留。
叶池虽颇觉无语, 但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毕竟这是他们车队的救命恩人,何况对方说的也是实情。这不过是个小县城,就算能临时买到马车,但若论舒适度是绝无法与叶家马车相比的。
总不能让受伤的人去座那种硬板车,万一路上颠簸伤口再开裂怎么办?
因那场刺杀兖州车队损失了好些车马,就连叶池的座驾也没了,趁着他们在驿站修整的这段时间,受到消息后的州府又赶忙派了不少人过来。两支队伍合并,加上靳砀带来的亲卫,足有六七千人,真可称得上是浩浩荡荡了。
同时汲郡那边也重新派了迎客的人过来,这次是由舞阳公主身边的亲随亲自带队。这位护卫长可以说是看着应斐然和叶池长大的,论起来还有几分亲缘关系,他出身舞阳长公主的母族,一向对长公主忠心耿耿。
因先前遭遇的事,这一路双方都提心吊胆,生怕再遇到什么意外,待平平静静到达郡城后才算松了口气。
叶池思忖这段日子,应斐然既要布置寿宴又要搜查内奸,想必忙得脚不沾地,自己就不必要去打扰他了。是以在入城后并未立刻要去见表兄,而是先进了应府。
江蓠和辛夷带着一干侍女随从打理客房,叶池则去沐浴一番,洗掉这一身风尘仆仆。
正穿着寝衣,忽听有人通报,道是表公子来了。
叶池连忙披了件外袍,头发还湿着就出来见客。因双方关系亲近,没必要遵守那些繁文缛节,他这样的举动也不显得失礼。
反而是应斐然有些歉意,明知表弟身体不好还这般急匆匆赶来,该让子衷先休息一下才是。
只是这事着实严重,让他情急之下不敢耽误片刻就过来了。
叶池遭到刺杀后,很快就给应斐然传了信,他顿时大惊失色,赶忙派人前去调查。
他派遣手下去城外迎客,自然不会亲自与人说,而是令身边人前去传达,是以第一个被审问的就是传话人与原本被派去的亲信。反复查探后发现与这二人都是无辜的,那被派去的人只是比那帮刺客晚走了半个时辰。
靳砀的手下倒是抓了几个活口,只是这些人嘴够硬,没人让他们打听出有用的消息。何况他们本就是死士,任务失败便失去了价值,只怕他们本身就不知道什么内幕。
应斐然的心腹被派去刺杀现场一一辨认,发现这些人并不是应家和公主府的人,想来只是冒名顶替而已。
但对方能掐准了时间前去,本就说明他们的消息被透露了。
这若是追究起来范围就大了,至少那一队迎宾亲卫是跑不了的,足有近千人。加上应斐然早早就命人准备好叶池的客房,这府里人知道叶池即将到达汲郡的也不少。
应斐然虽知此事迫切,但如今正逢舞阳长公主的寿宴即将到来,着实是分|身乏术,于是想和叶池商量,在寿宴结束后再严加查探。
叶池知他为难,但对于应斐然的想法却不以为然。这些暗桩一日不找出来,无论是兖州还是汲郡都不得安宁。
这一次是他遭到刺杀,下一次又是何人?
因着舞阳长公主的五十寿辰,应斐然可是发出去了不少请帖,随便哪方势力真的在汲郡出了事,应家都难辞其咎,就连他这个一向与应家关系亲密的人也讨不了好去。
若是这件事不处理好,谁知道幕后之人会不会在长公主寿宴上找事呢?
叶池皱眉问道:“表兄,此事你是否告诉了姨母?”
应斐然停顿片刻,道:“先前母亲大病一场,病好后仍精神不济,我不愿让母亲操劳……”
叶池实话实说道:“莫要看轻了姨母。这等事去请教姨母总比你自己在这里焦头烂额好。”
应斐然皱眉,思忖半晌还是不得不承认叶池说得对。
舞阳长公主自儿子成婚后可比先前和气多了,但别看她现在像是万事不管的老封君,当初能在朝堂上搅风搅雨,说明她本身便是不甘于平凡的奇女子。对于这种隐秘事,论起手段绝对比应斐强得多。
待送走应斐然后,天色已晚,不适合去公主府拜访。
于是叶池先休息一夜,第二日才去拜访姨母。
算起来,他与舞阳长公主足有十多年未曾见面,这位名声显赫的长公主与当年相比,脸上明显有了老态,不过因保养得当,仍风韵犹存。
一见叶池,她就将人揽了过去,一边心疼一边用手指戳叶池的额头,可看到他头上的红印,又不忍心地帮他吹了吹,道:“你表兄昨晚都告诉我了,你们两个小子真是……”她摇摇头,嗔道,“这么大的事还想瞒着我?”
说完又开始骂那幕后黑手:“也不知是哪个该肠穿肚烂、绝子绝孙的狗贼竟要对你动手,你且看着,姨母定是要给你个说法的。”
舞阳公主生性泼辣,她在朝堂上讥讽朝臣也不是第一次了,但以往在叶池面前都是一副和蔼慈爱的模样,叶池倒真没见过她破口大骂的样子。此时不由笑道:“姨母莫要担心,此事的幕后黑手我已有了眉目。只是我担忧这些探子说不定会趁机在过几天的寿宴上生事,所以才不得不让表兄尽快查探。”
舞阳长公主一听第一句话便知自己不必操心,想必兖州那边的内应已经被找出来了,幕后之人也有了讯息。
她道:“然儿就是这点不好,有时顾虑太多,反而投鼠忌器。”她冷笑道,“能得知你的准确行程的算起来不过千人许,就算都抓起来审讯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放心,这口气姨母帮你出,寿宴前必找出人来。”
舞阳长公主不愧是汲郡的无冕之王,说到做到,不过短短三日就将整个郡城翻了个底朝天,应府与公主府更是重中之重。最后查探出来的暗桩不止有陆泽的,还有别的势力的,林林总总加起来竟然有近百人。
得知结果后,舞阳长公主瞪了自己的儿子好几眼,气道:“咱们家都快成筛子,若非子衷遇险这事,你竟半点都没察觉出来!”一怒之下,将公主府和应府又再次严查了一遍,换了近半的人手。那些敢仗着自己在府中资历久就敢欺上瞒下的刁奴一个没剩,统统打断腿赶出府去。
应斐然也是后怕不已,就如叶池所说,他这次请来的贵客不少,若是对方真在他举办的宴会上有个三长两短,他到时百口莫辩。
这一次动如雷霆,整个汲郡风气为之一肃。
许多前来贺寿的客人提前到达汲郡,暂住在应家别院中,见到此情此状,甚至在心中想着,这难不成这是应家故意在向他们彰显实力?
他们虽早已清楚应家的大本营在汲郡,可应家毕竟是寒门,他们对其总还抱有一丝轻视。可现在看到了应家在汲郡的影响力和号召力,立时提高对这个家族的评价,前往寿宴的时候表现得更加谨慎得体。
若细数家谱,应家的确是暴发户,可排除这点单从实力论,它早已能晋身新世家了。
这是舞阳公主的五十整寿,应斐然为此花费了不少心思。给各方势力都发了请帖,不但邀请了司州当地的名门望族,同时连相距较远的显赫世家也都接到了邀请。
王家派了旁系的人前来,送上了一扇足有三丈高的珊瑚,引得众人啧啧称赞。
另有江家送上了一斛明珠,其中有一颗足有婴儿拳头大的黑珍珠单独被装在檀木做成的盒子中。
至于荥阳的建安郡主、河内郡的郡守程颖、还有镇远侯等老臣更是不必说,虽人未到,但却派心腹或是后辈送来了贺信和寿礼。
寿宴上各方人才济济一堂,舞阳公主笑得合不拢嘴,当先就让叶池到她身边坐着去。
对这位兖州刺史大家都是久闻大名,但因他身体缘故,倒是少有人见过他。而且近些年来,传出来的都是他的手段高明,不但招揽了王昙这位王家家主,还借此收揽王家这个昔日的第一世家,先前又在短短时间内与平州刺史宋昌联合,打败王季,占据了整个冀州。
虽说他如今的职位仍是兖州刺史,但实际已接管了兖州、青州、冀州三块地方,实力不可小觑。
当年那些明着称赞他的容貌,实际上贬低他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的话,叶池已经许久未曾听过了。
与之相反,在他尚未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他们就已经认定了他炙手可热。而在有了这个印象后,当他们看到叶池世无其二的容貌后,自然会更加欣赏和赞叹,高不可攀。
昔日要在宴会上思考该如何同他人交往结盟,可现在的他只需坐在一边,等待他人向他献上诚意与阿谀。
寿宴后半段,舞阳公主以身体不适退席,叶池紧随其后离开。
甫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就见江蓠拿着一个竹筒上前:“州府传来的消息。”
叶池将其中的纸条打开,看了内容后不禁挑眉。
他还以为在这次计划失败后,白固会继续蛰伏,没想到对方竟然决定抢先下手。
他轻笑道:“既然对方自己送上了门,那我只能不客气地接受了。”
他思忖半晌,最后还是叹了一声,道:“命人去请靳将军前来吧。”
第185章
在得知了靳砀对他的心思后, 叶池本是不愿与对方见面的。
不过接下来的计划事关重大,若不与对方当面交流,很容易后续会出现问题。
其实到现在叶池仍有些茫然, 为何靳砀会喜欢上他呢?
论起来, 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靳砀在他身边时唯有前两年称得上形影不离。后来对方外出练兵剿匪,聚少离多,两人根本见不上几面, 更不用说,没过多久靳砀就率人离开兖州,自立门户。自那以后, 他们有十多年未曾再见过。
叶池清楚自己的容貌优势, 可即使当年的少年为色所迷, 过了这么久, 按理来说感情早就淡了, 对方为何会在得知这场阴谋后舍命来救他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 却又不敢亲自去问靳砀, 仿佛是在逃避现实一般害怕从对方的口中得到答案。
只是对于现在要做的事, 感情只能放到一边去,暂时不去考虑。
在靳砀到达后, 他半刻时间都没有浪费,直截了当道:“我欲联合徐州攻击伪朝, 不知靳将军肯不肯助我?”
靳砀占据豫州北方五郡, 亦是兖州与豫州相邻的数郡, 若叶池想对陆泽出兵, 必不可能绕过他。
也正是因此, 伪朝与徐州相邻的不过临淮与广陵两郡, 徐州的江家才能在陆泽的强攻下勉力支撑下来,这么多年只丢了一个郡。
靳砀皱了下眉,兖州刚刚从冀州撤兵,他以为叶池会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再对伪朝动手,谁料叶池竟不愿等待。
看出叶池不是在开玩笑,他同样认真道:“如今我身上有伤,只怕无法上场。若要派其他人前去,想要攻下伪朝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
这还是往少了说的。扬州地域广阔,虽看不惯陆泽为人,但他领兵打仗的确有一手。靳砀的手下若是与他对上,输多赢少。
何况江璧虽看不上伪朝,但对他的看法也没高到哪去。想要让对方同意和他达成同盟谈何容易?可见叶池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靳砀立时便觉得此事万无一失。
他谨慎道:“若想覆灭伪朝,还是先攻下豫州为好。”
陆泽的大本营本就在豫州,自他篡位后做了不少倒行逆施的事,虽说他任命白固为相后,后者为了帮他收买人心颁布了几项措施拉拢了扬州的一部分世家,可是那些曾遭受到损失和严重打击的家族却对他恨之入骨。
因此伪朝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内斗极为严重。这么些年下来,陆泽对扬州的掌控力仍不够强。
一旦扬州被攻,陆泽定然很快就会率兵回到豫州老巢,届时想要在这块地方打败他就难了。
叶池意味深长地笑道:“双管齐下,未尝不可?”
若是他们三方势力能联合起来,那么同时出兵豫州与扬州也并非难事。
届时,陆泽难免捉襟见肘。
靳砀思忖半晌,点头同意,双方就这次合作又商谈了近两个时辰,直到太阳西斜,他才起身告辞。
叶池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想道,靳砀在他面前这般冷静自持,若非先前主动承认心意,就连他都不敢想这是真的。
忽而反应过来,一拍自己脑袋,怎么又想到这件事了?明明对方在那之后没有任何表示,自己徒劳在纠结什么?
他静下心来,回到客房后,在书案上写了两封信,一封送到兖州,另一封则送往徐州。
就如先前叶池预料的那般,其实给江璧选择的时间并不多了。
伪朝与徐州势同水火,陆泽本就在行军打仗上有极大的天赋,论地盘和人口都占据上风,继续耗下去胜面更广。
反观徐州这边,如今的江家不过是强弩之末,因他们家百年来根基在徐,前期势大,下面的世家就算有怨言也不敢说出口。可一旦他们露出颓态,那些不愿战火继续蔓延的人定然会向陆泽献上降书。
毕竟,并非所有的世人都有气节,他们更多是在为自己和家族考虑。在这种情况下,只要能够有足够的利益,改换门庭成了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所以只要江璧还没老糊涂,他就能明白,和叶池、靳砀联手是最好的选择。
在这场持久战中,他才是最迫切需要盟友加入的人。
江璧未尝看不出这一点,然而他当初曾明言靳砀是“异族蛮夷,不堪与谋”,如今再要向对方主动提出结盟,难免拉不下脸。
为了这位前司徒的面子着想,叶池这才贴心地将自己绑在了同一条船上,就是想给对方一个台阶下。
在做完这件事后,叶池就像是出来度假一般,并不着急往回赶,又在汲郡滞留数日后,这才和舞阳长公主与应斐然告辞离开。
而他在汲郡的这段日子,兖州州府的确又出了别的事。
当初叶池在刚到湖阳时,为了让当地世家心甘情愿的拿出隐田,武力威胁加郡中授官,双管齐下才达到自己的目的。
后来他成为兖州刺史后又故技重施,但是随着他在兖州的话语权和掌控力越来越大,他的手段也更为强硬,这其实让他得罪了不少世族和地方豪强。
在做之前他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可是为了能让治下百姓生活得更好,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去做了,就连王昙有的时候都不太理解他的固执。
这些年来他们迫于叶池的强大而不得不对他低头,心里却颇有怨言。在这种情况下,当白固派人暗中挑唆时,背叛也是件十分自然的事。
由州府的冯家牵头,还有各地的势力插手,最终结成了一张网,趁叶池不在兖州的时候竟然妄图谋逆。
此事刚一冒头,就被王昙从根源处压制了下去,并且借此机会拔出了不少其他势力安插的钉子。
这其中,冯默的功劳最大。
先前曾说过,冯默此人无论是眼力还是能力都称得上出众。若是拎不清的人或许会将父亲的死记在叶池的头上,可冯默却一直都很清醒,冯远的自尽归根结底是源于自己的野心,而壮大了这份野心的人不是兖州刺史,而是花言巧语一边威胁一边哄骗他的白固。
冯默既然得知了冯远与白固暗中勾结的事,又如何能不警惕府中的下人呢?
冯远是将他当成冯家继承人培养的,是以他早就有了府中的很多权限。在冯远身死后,没花费多少功夫他就掌握了整个冯家,冯夫人暗中的举动自然有人报告给他。
那时他并未对自己的母亲起什么提防心,只以为对方在冯远去世后,将更多关注集中在他的身上。可随着母亲身边的下人动作越来越频繁,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毫不犹豫,将此事上报给王昙。
虽然这位清河公没有一官半职在身,但在叶池不在州府的时候,对方在兖州的地位等同于州牧。
王昙的回复也很简单,只有四个字:静观其变。
冯默立时便明白了这个词背后的含义,蒗豮这是让他不要动手,以免打草惊蛇。
尽管如此,冯默却清楚,自己不能只当个旁观者,目前他还未能抓住对方背后的人,待将线放长后,后续收网阶段可不能出现纰漏。
幕后黑手未曾想到,自己以为暗中做的一切准备,其实都在王昙的眼皮子底下。
他以为冯默会因冯远的死而和叶池产生隔阂,再不济此次牵头的人乃是其亲母,就算觉察到私底下涌动的暗潮,冯默也会保持沉默。然而事实上,当他踏出第一步的时候,他就露出了马脚并成了对方钓鱼的工具。
眼看时机成熟,幕后人想要借机生事,兖州各地的郡守却动如雷霆,还不等这些想要犯上作乱的人造成什么影响,直接将人扣住,随后该问罪的问罪,该抄家的抄家。
至于那些想要趁着动乱偷偷撤走的内应暗桩,更是被一一拿下。
当冯默气势汹汹闯入正院,将冯夫人身边的嬷嬷和侍女强制带走时,冯夫人惊慌失措地站起身。
原本正院该是家主居住的地方,可冯默为了表示孝道,仍是和自己的妻子住在偏院中,而让成为太夫人的母亲继续住在这个院子里。
但是在得知冯夫人这些日子所做的事情后,他再也按捺不住怒气。谁也未曾想到,往日沉默寡言的冯默一旦发起怒来是如此可怕。
就连冯夫人也被吓了一大跳,而没能第一时间为自己的身边人求情。还是那嬷嬷和侍女连连求饶,才让冯夫人回过神,心惊胆战地问了一句:“这……这是何意?”
可惜她们还没来得及多叫几声,冯默一个眼色,钳制她们的人就将她们的嘴堵了起来,一时间只能听见一片“呜呜”声。
冯夫人乍然被惊住,可眼看冯默片语不留,抓完人就要走,她也忽地鼓起了勇气,看到屋里这般乱象,心中更是火气。
“你给我站住!”
冯夫人厉声道:“好啊,你父尸骨未寒,你竟敢闯进我的院子拿人,这是不将我放在眼里了。忤逆不孝,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生下你!”
冯默停住脚步,转过身看向冯夫人,目光中的冷意竟让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他冷声道:“娘如今的好日子是爹牺牲自己换来的,若是再执迷不悟下去,别说是我,就连整个冯家又能活下几个人?”
冯夫人心里发虚,可是在冯默面前却不想失了气势,只能强撑着道:“我一个妇道人家能做什么?何况冯家家世显赫,你别危言耸听。”
冯默见冯夫人事到临头仍然嘴硬,也不愿再多说什么,他最后留下一句话,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娘你做过什么,你自己心知肚明,望你好自为之。”
第186章
在这次清缴行动中, 冯默出力最多,因他独具慧眼,早早发现府中人有异, 候官们这才顺藤摸瓜, 找到了诸多暗探。
否则,只怕还要花上多一倍的时间才行。
而那个时候,兖州受到的影响绝对没有现在这么小。
可若有人看到此刻的冯默定然会惊讶,这立了大功的人物并不像想象中那般意气风发, 而是看起来十分颓唐,更像是做了什么错事。
然而冯远是真的在伤心。
一夜之间,他的父亲为了家族的未来牺牲自己, 他本就因此对白固存着一份愤懑。随后没多久, 母亲竟然被稀里糊涂地策反, 也掺和进了白固的计划中。
即便此事未造成重大后果, 可他娘做错了事却是事实。
他无法接受, 当他铆足了劲要为父报仇的时候, 他的母亲却和仇人混在一起, 并背刺了他。
若是他没能觉察到呢?他娘有没有想过, 这会将整个冯家都会被拖下水!而他爹的牺牲全都白费了!
他很茫然也很失望,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遭遇这样的事。
可是他明白, 他需要像他的父亲一样做出自己的选择,即使这选择会令他如此痛苦。
王昙非但没有追究他, 反而还明言待州牧回来后, 会为他在州牧面前进言。
但冯默却不能厚着脸皮接受这份赞赏和肯定。
他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夜, 第二日才一脸疲惫地从房中走了出来。
“太夫人思念亡夫, 今后自愿在屋中为冯家与亡夫祈福, 任何人不得前去打扰。”
一句话, 决定了冯夫人今后的命运。
*
叶池归来后,王昙将这段日子发生的事尽数告知于他,叶池不置可否,不过随后就道:“我观慎之在现在这个职位上做的不错,暂且先升任司仓试试看。”
慎之是冯默的字,既然将对方升职,就说明叶池肯定了对方在此次事件中的功劳。
待将事情交代完,王昙却并未如以往那样迫不及待地离开,而是沉声道:“现在,子衷该向我说说这封信是何意了。”
他将一封拆开的信放在桌上,缓缓推到叶池的面前。
叶池一看就看出这是他在汲郡写下的那封,并不接过,而是眼含笑意的看向王昙,“我以为季明应知我心意。”
王昙生性冷情,何况又是在寺院中长大,几乎从未有人见过他情绪起伏,可如今在叶池的面前,他罕见地露出了怒容:“就算你没有争霸之心,可为何要为那异族蛮夷铺路?你……”
叶池少有地打断了他的话,“难道季明也对那个位子有心?”
王昙忿忿甩袖,“你明知我不是此意。”
叶池向后倚在椅子靠背上,笑道:“既然季明与我皆无此意,那无论最终坐上那位子的是何人都无所谓。放眼天下,靳砀的势力最强,他若是成了九五之尊,也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事吧。”
“冷眼旁观与出手相助可不同。”
“锦上添花与雪中送炭的区别也很大。”
“……”
王昙气道:“你怎么总是站在那小子那边?”
叶池笑道:“难道我做这些事是只为了我自己吗?”
他缓缓收敛了笑意,叹口气后才继续道:“正如我先前所说,我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了我的立场。既然靳砀早晚能一统天下,我又何必当个挡路石?不妨施以援手,建立新朝后,百废待兴,他手下骁勇善战的武将虽多,可有才华的文官却少,到那时,这份人情自然用得上。”
他很清楚这些年来兖州僚属们之所以忠心跟随他,一是朝廷风雨飘摇,朝不保夕,他们不如寻求自保,而随着兖州的势力越来越大,他们难道没有别的想法么?就连陆泽这样的乱臣贼子都敢称帝,叶池身上可还留着一半韩氏的血呢。
只不过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他们不敢说出口,可若是叶池真能一统天下,他们绝对会第一时间来劝进主公。
他神情淡漠,“他们跟随我多年,我自知无法更进一步,但总要为他们提供登上高位的机会,至于今后他们的路该如何走就与我无关了。何况靳砀若想政局安稳,就必然不能将所有世家剔除出朝堂,否则顷刻间又起内乱。我既出身世家,又最先向他表现诚意,即使是为了表示对世家的看重,他也一定会重用我。”
讲到此处,他忽然自嘲一笑,“当年在先帝那里,我不也是一个彰显其仁厚的‘工具人’么?”
叶池在这里故意抖了个机灵,王昙虽从未听说过“工具人”一词,但却瞬间就明白了它的意思。
他以手撑着下颔,续道:“只是我虽代表世家,但我却不会一直为世家提供助力。朝廷需要新鲜血液,否则不过是又一个被世族裹挟的王朝,前朝仅仅持续了二十余年,在太|祖死后即被先帝篡位,周朝至今也仅有四十五年,更因世家与藩王相互博弈,使得其中半数时间都处于战乱中,若是再来个与之相同的王朝,你觉得它能坚持多久?”
叶池叹息道:“世家想得多美啊,战乱之时他们只用藏身在坞堡中,自有隐户为其耕种,部曲为其征战,而他们舒舒服服地熬到下一个王朝,待天下太平,他们再出来继续享受高官厚禄,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可这天下间,也并非所有人都是傻子。”
王昙沉声道:“但你若想打破这个规则,你就成为了世家的敌人。到时不管你的身份有多显赫,你的血统有多高贵,你仍会被口诛笔伐。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季明,你以为经过这些年的战乱,世家又留存了多少?”叶池冷笑道,“当初京城城破,未来得及跑的世家尽数被异族杀了,跟随成都王逃往西南的世家在路上死伤近半。京城本就是世家聚集之地,光是这一场祸事对他们的打击就是巨大的,堪称前所未有。
而后北有解言对敢反对他的政敌大肆打压、监禁,南有陆泽在扬州又再次屠戮当地世族。他们或许还想争权夺利,但他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休养生息,一个家族若是只剩下一个人,哪怕他权倾朝野,又有什么用呢?在他死后,整支血脉照样会断绝。”
他垂下眼帘,“所以在短时间内,他们非但不会反对我,还要对我大献殷勤。世家的嘴脸你该是最清楚的了,只要有利可图,他们就能低下头弯下腰。总归我只是个没有几年可活的病人,他们今后有的是时间可以顶替我。”
世家的骨头没那么硬,或者说,骨头硬的世家早就消失于历史的长河之中。正因他们识时务,善于随机应变,他们才能在君王更迭中留存下来,成为比朝代延续时间更长的存在。
王昙冷哼:“可不是所有世家都有那等眼光。”世家多了,难免良莠不齐,这就和大浪淘沙一般。能真正历经数百年时光仍屹立不倒的世家不过凤毛麟角罢了。
叶池一摊手:“既然不识时务,那就滚回老家。朝堂可不是那么容易混的地方,官职有限,总不能平分到每个人头上。”
叶池摆出的这幅混不吝的模样王昙还是第一次见到,但偏偏因着那张脸,非但不让人觉得无赖,反而显得有几分不同于平时的灵动与活泼。
就像是叶池带给他的感觉一样,矛盾又和谐。
他忽而道:“子衷,你的很多想法很奇怪,是和世家子背道而驰的。”
叶池心头一跳,听王昙继续道:“人不会去在意蝼蚁的喜乐悲苦,而百姓对王公贵族们来说就如同蝼蚁一样渺小。”
“但正是这些如蝼蚁般的百姓组成了一个国家,若非他们供养,王公贵族如何生存?”叶池道,“战火纷飞之时,百姓流离失所,难不成王侯世家的日子就好过么?昔日皇族显赫,如今人丁凋敝,当年世家遍野,而今十不存一。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世家难道就非百姓么?”
王昙挑眉,非但不认为叶池此话大逆不道,反而沉思后道:“《妙法莲华经文句》有云:‘若言处处受生,故名众生者。此据业力五道流转也。’子衷此言与其颇有异曲同工之处。子衷难不成青睐佛教?”
王昙自幼在寺庙中长大,自然更亲近佛教,而其实在世家中更受推崇的是崇尚清静无为的道教。
叶池大笑:“我不信佛,不信教,唯信己而已。”
王昙对他来说不只是朋友,更是志同道合的同盟,是情同手足的伙伴,是同气连枝的亲人,所以他绝不愿意同对方反目。
这同样也是因为他忌惮对方的实力,所以叶池会三番两次地向王昙剖析内心,劝说对方。
好在王昙这人天生反骨,没那么迂腐,认为这天下必须要世家来坐。这一生他仅有的执念是为家人报仇,而在那些仇人死后,他便没什么追求了。
与其说王昙是对靳砀反感,倒不如说,王昙是在为叶池鸣不平。这天下间能被他看在眼里的人不多,其中叶池绝对排名前例。
所以当叶池想要出手相助靳砀时,他会觉得那靳砀何德何能,怎配得到叶池这般看重?
然而在听了叶池的话后,他却思忖道原来自己竟也犯了那些世家才有的毛病。
认定叶池退居一步,去辅佐靳砀称帝,为此而不甘心的他才是看低叶池的那个人。
因为叶池之所以做出这般选择并不是出于妥协,他总是这么自信、坚定地迈步走向自己的目标。
第187章
叶池选择后退一步还有一个原因, 无论是他还是王昙心里都清楚,只是没有诉之于口——如今靳砀的势力如日中天,虽然不愿承认, 可在军事上兖州的确差了对方一头。
如果他们双方针锋相对, 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两败俱伤,白白让别人捡了便宜。
成为对手,叶池没有把握获得胜利,而且在这个过程中, 他们势必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既然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要去走那条用血肉铺就的道路呢?
叶池自始至终的目的很明确,所以他不可能会为了一己之私眨眼间变成不把人命放在眼里的刽子手。
接下来的局势日趋明朗, 他只要在兖州静待佳音即可。
叶池在做下决定后心里轻松不少, 每日仍在州府和以往一般处理政事, 但此时远在扬州的人却为了他而焦头烂额。
白固在陆泽身边多年, 对其性格十分了解, 即使对方现在如此信重他, 他也不敢私下里独自做决定, 因此刺杀叶池这等大事他当然第一时间就告诉了陆泽。
这是一个极为大胆的计划, 但不得不承认,一旦成功, 对他们来说利益巨大。
能在行军打仗上颇有建树,就说明陆泽并非鼠目寸光之人, 只是他的性格和过往经历学识让他的想法具有很大的局限性, 加上白固论谋略虽能拿得出手, 却并非是那等能治国□□的名臣, 想凭手上的兵力打下整个周朝版图那是痴人说梦。
他与白固都能看得出来, 现在靳砀的势力如日中天, 在打下西北小朝廷后,早晚会调转枪|头对着他们。而他们与徐州的战况仍然焦灼,尽管他们在这场战争中占据优势,但这些年来的拉锯战给他们的士兵带来了很多消耗,就算最终获得了胜利,他们也需要付出不少代价。
一旦那时靳砀派兵来趁火打劫,疲兵之师绝对没办法战胜这支养精蓄锐许久的军队。
正因想到了这一点,当白固提出刺杀叶池的计划时,陆泽才会没多加犹豫,就同意了这件事。
白固与陆泽在某些方面十分相似,否则也不会合作这么多年。他们身负野心,同时又十分大胆,具有赌徒心理,只要有充分的利益,即便冒再大的风险也在所不辞,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他们也不会放过。
若是叶池在汲郡出事,首先就能挑拨叶家与应家的关系,同时兖州群龙无首,下面的郡县定会惶惶不安。白固早早就在兖州安插了内应,届时只要暗中挑拨煽动,不怕兖州不乱。
没有叶池的镇压,青州和冀州也必定会各自为政,北方又恢复了原本藩镇割据的状态。
与手握数十万大军的陆泽相比,自然还是北方的几州更容易打下来。何况陆泽正与徐州相战,很难分出兵力对靳砀动手。只要靳砀的脑子没出问题就能分辨得出来该如何应对。
到时陆泽有了喘息之机,待打下徐州后,占据徐杨二州与半个豫州,才有底气和靳砀继续相争。
为了让这次计划顺利施展,他们甚至将这些年来培养出来的刺客与探子派出去了大半。
这是一次只准胜利,不准失败的任务。
白固动用了埋在兖州十多年的一步棋,还有好不容易安插在应斐然身边的内应。他很清楚,一旦事发,这些费心埋下的人选一个都留不下来,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在他的心里,这些人的牺牲若能换来叶池的死亡,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他自觉万无一失。事实上,他也的确差一点就成功了。
但没有人能料到,半途忽然杀出了一个靳砀,在得知此事后不顾自身安危,带着一千亲卫风雨兼程去将叶池救下。
整个计划功亏一篑,让他们后续的所有谋划都成了泡影。
叶池在这样的围追堵截下竟然没死。
侥幸存活下来的刺客回来汇报这一结果,彼时,陆泽正在后宫中与宠妃嬉闹,听得此事后大惊大怒,不禁将怀中宠妃掼在地上。他没收着力道,那妃子来不及反应,额头直接抢在地上,立时头破血流,不由得发出一声痛呼。
陆泽乍听此消息,本就心情不虞,听到她的声音更是不痛快,指着趴在地上的妃子道:“拖出去杖毙。”
那妃子怎么也没想到,不久之前自己还是宫中还因受宠遭人忌恨,下一刻竟有此无妄之灾。忍着疼痛想要求陆泽饶她一命,可是殿内的侍从却没给她机会。直接用帕子将嘴堵住,扯着胳膊拖了出去。
陆泽一向喜怒不定,跟在他身边的侍从知他性格,怎会让这妃子大呼小叫惹得他更加不快,到时候遭殃的还是他们。
这天白固在府中时就觉得心绪不宁,心中思忖这两天该有消息了,也不知刺杀之事结果如何。忽得到陆泽的传召,赶忙进宫,一入殿看到一人跪在下方,满身狼狈,心便是一沉,再悄悄抬头看到陆泽难看的脸色,更是心里咯噔一下。
此时他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但在听到那人口中的噩耗时,还是不由得眼前一黑,几乎立时昏倒在地。
他的额角抽痛,听陆泽沉声道:“丞相,接下来该如何做?”
该如何?他们又能如何?
白固嘴里发苦,他与陆泽乍开始时手中并无半分筹码,只能孤注一掷,但可能是运气好,竟一把把地让他们赢了下来。可这一次,他们却没能将这连胜继续。
即使到了现在他仍不敢置信,他与陆泽的计划万无一失,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目光阴冷地扫向殿下之人,问道:“你们的任务为何会失败?将整件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那人身上顿时出了一层冷汗,就连身上伤口的疼痛也暂且先放到了一边,连忙将事情经过一一说出。
整个计划前期十分顺利,他们假扮汲郡应家去迎客的亲卫,已经取得了叶家车队的信任,并将人引到了他们设下的埋伏里。
本以为此次任务必马到成功,可谁料,就在他们即将杀了任务目标的紧要关头,忽然有一支骑兵出来相助兖州,致使他们功亏一篑。
他们本想速战速决,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然而兖州车队与无名骑兵联手抵抗住了他们,不久后应家的人觉察出不对,派来了人手。
三方夹击下,数千人几乎被绞杀殆尽,对方想留下活口套话,这才给了他们活下来的机会。
“骑兵?难不成是宋昌?”白固猜测道。鲜卑三部在关键时刻反水,使得王季仓皇逃离幽州,如今音讯全无,只怕凶多吉少。原本一直像是影子一般的平州刺史宋昌反而异军突起,趁机拿下了幽州的几个郡,并和鲜卑三部达成协议,俨然成了新的北方一霸。
若说起骑兵,第一时间想到的自然就是这三支人马了。
然而,陆泽却摇了摇头,他沉思半晌后道:“是靳砀。”
白固皱起了眉:“怎么可能?他是兖州叛将,如何会冒此等危险去救旧主?”靳砀曾是奴隶出身,在叶池身边当仆从多年,即便他是因叶池的提拔才去带兵,而后有了自己的第一支兵马,可越是出身低贱的人,一旦身居高位后就越想将先前的经历掩埋。
只要叶池在世一天,他就像是靳砀当年落魄境遇的见证人一般,他的出现只会是靳砀心头的一根刺。靳砀不主动对叶池下杀手就算客气了,怎么可能还去帮他呢?
陆泽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依他看来,若是他有能力将旧主斩于马下,他是绝不会手软的,就如同当年他对汝阳王一般。
可白固的推测更是毫无道理。宋昌为人小心谨慎,向来不会插手这等事情,何况他身在平州,如何能得知他们的计划?唯有与他们相邻的靳砀,才有可能探听到这个消息。
他有些烦心地挥手,“事情已经发生,没必要再去猜测靳砀的想法。该考虑的是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应对?”
白固的脸色愈加难看。
他清楚,若是这次刺杀失败,后果很严重。可是机会难得,他被报仇与利益蒙蔽了双眼。
亦或者是他不愿去想失败的可能。
叶池活了下来,若是那前去相助之人真是靳砀,难保他们不会借此机会结成同盟。
想到此处,他忽地灵机一动。此次计划事关重大,因此十分隐秘,他们并未向外透露,靳砀探听到的消息必定是滞后的,否则也不会在事情中途才险险赶到汲郡。
白固在心头懊恼对方为何不能晚到一刻时,却又思忖,兵贵神速,这支骑兵为了加快速度,人数必定不多。能以少数人马阻下他们辛苦培养的数千刺客,除了靳砀亲去,不做他想。也就是说,此时靳砀并不在豫州。
那殿下之人见陆泽与白固两人都沉默着,更是心惊胆战,生怕自己会被迁怒,直接呵斥他办事不利,拉下去处置了。连忙道:“但是那支骑兵的首领受了重伤,兖州车队亦有损失。”
靳砀受了伤?这对他们来说倒是个不坏的消息。
白固抬眼看向陆泽,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豫州本就是陛下的地盘,他靳砀鸠占鹊巢这么多年,总该还回来了。”
第188章
陆泽生性狂妄, 也是因他自征战以来,极少有过败绩,所以向来不将其他将领放在眼里, 能被他看重的唯有靳砀一人而已。
是以在得知靳砀受伤的消息后, 他没有多加犹豫就做下了要御驾亲征的决定。
不过为防给了徐州喘息之机,他并没有直接在朝堂上宣布这件事。徐州处两方仍在对峙,他则私下里微服前往豫州,调动当地大军二十万, 准备趁机攻下豫州北部的几郡。
这一次他没有只听报信人的一面之词,而是命内应打探消息,在得到靳砀确实受伤, 如今在兖州养伤的消息后, 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向梁国。
陆泽的这次出兵着实有些出乎意料。
在州府中得知消息的叶池叹道:“陆泽的眼光还真是准。”
虽说他差点死在陆泽与白固的谋划之中, 但抛开双方敌对的身份,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 他必须要承认, 能够占据东南方大片地盘自立为帝, 陆泽的确有其过人之处。
他原以为这么重要的计划失败, 他们定然要韬光养晦一阵子,谁料他们却反其道而行, 竟然决定先下手为强,想抢先占下豫州, 这样便可凭借地理优势包围徐州, 将其吃下, 继而扩张势力, 与叶池、靳砀两方势力相对。
这一番兵行险着, 就连靳砀都没能回过神, 陆泽亲自带兵可不是那般容易抵挡的,短短时间内,靳砀就损失数城。守城将领不敢略其锋芒,只能步步后退,这对于自带兵来未尝一败的靳砀来说着实算得上耻辱了。
听出叶池语气中的赞赏与惋惜,王昙冷哼道:“陆泽此人狼子野心,不甘心屈居人下,乱世必为枭雄。欲将他收入麾下,不妨先想想他的前任主公汝阳王的下场。”
叶池笑道:“不过是因兖州良将少,我才有此感叹。那陆泽性情冷酷,杀人如麻,更是做出放纵手下屠城坑虏这等令人发指之事,我怎可能会对他起爱才之心?他此时气数将尽,早晚自取灭亡,我们只在一旁等着看就好。”
王昙阴阳怪气:“这次州牧难道不出手相助靳将军吗?”
“这点小事他若是都解决不了,也不必去想统一天下了。”叶池道,“我要相助的人却非是他,而是徐州。”
王昙与他对视一眼,不必再多说什么,两人已经明了对方的意思。
别看陆泽是几方势力中唯一一个敢自立为帝的,但出头的椽子先烂,尽管身怀不臣之心的并非独他一人,可他却因此成了众矢之的。
何况别看他所占的地盘大,可因他的出身非正统,至今扬州仍有当地世家不认其为主。如果说叶池手下是文官多武将少,那陆泽就是文武两边都拿不出手。
伪朝最擅长打仗的就是他,现在已经在豫州和靳砀的军队对上了。徐州那边自然没了那么多压力。
叶池准备趁此机会与徐州联合,从侧方进攻伪朝占据的扬州。
他思忖片刻,道:“这次就让行泽领兵前去吧。”
*
陆泽打了豫州一个措手不及,眼看对方且战且败,仓皇退兵,而他趁势下令追击,越发深入敌腹。
陆泽的作战方式向来是边打边抢,然而这一次他却失算了。守军将领下令坚壁清野,一粒粮草都没给他留下。
他战线拉得太长,后勤补给无法跟上,不得不暂缓速度。先前取胜太过容易,直到现在他一回想才觉察出不对劲的地方,与对方交手时,他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看似是他赢了,可却没有给对方造成多大的伤害。
他心头越发不安,赶忙召来下属,问道:“可有徐州的消息?”
那人此时额上满是冷汗,道:“陛下,尚未接到任何消息。”
陆泽随手将面前的镇纸一扔,正好砸在了他的头上,此人只感到额上一痛,随后一股粘稠的液体流了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立时跪地求饶,却听陆泽大骂:“这么多天一个消息都没收到,你个龟儿子就没察觉到不对?”即刻让人将他拖出去斩首示众。
陆泽气得头上冒火,此时他已经觉察出来自己这是被人下套了。
他以为自己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谁想靳砀将计就计,反而借此机会调虎离山。
他若要折返啷竎,不说途中要花费多少时间,单说打下来的这些城镇让他再吐出来他就不甘心。
为今之计,他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白固身上。当初他之所以敢御驾亲征,就是因为有其在后方坐镇扬州,想必对方现在也发现了问题,他相信凭对方的手段可以解决。
他冷笑一声,靳砀将他当王八,想要引君入瓮,可他却是头恶狼!既然将他放了进来,他不撕下一大块肉,怎么会轻易离开?
*
靳砀的箭伤并不轻,虽说保下了命,但至少要修养三个月,否则一旦在战场上伤口崩裂,可就不只是旧伤复发这点小事了。
叶池索性让他在州府养伤,令汪明派手下候官每日将豫州情报送来,他则根据情况对下属进行指示。
只是这种方法难免耽误时机,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幸好他现在的目的是将陆泽拖在豫州,但这种事情可一不可再,以陆泽对战局的敏锐,只怕现在已经发现了这一点。
若是再拖延下去,佯败很快就要变成真败了。
他神情严肃,思忖良久后,下令让萧隐和李义率军来豫州与陆泽纠缠,凭这二人的能力,就算没办法打败陆泽,僵持数月亦非难事。
另一方的蒋涵爛發在得知叶池令他率军前往徐州时,虽面上波澜不惊,但其实内心并不那般平静。
当年他一念之差错失良机,尽管后来向叶池投诚,但论起信任仍是不如裴炎、汪明等人。先前州牧出事,王季悍然出兵,府中幕僚商议后,由王昙拍板定下裴炎领兵前往冀州解决危机,汪明、王骜则留守州府。
虽说他同样掌兵,可在危急时刻便能看出,谁才是被主公更信重之人。
只是他就算不平,却也不得不承认,是他做错在先,现在后悔也晚了。
他当初能在禁卫军中被人针对,便说明他的天资和能力并不差,甚至称得上出众,加上在兖州时经常听到这些幕僚们的分析,所以对于天下形势也有自己的一番理解。
最大逆不道的念头他不敢想,可凭叶池如今的势力,在新朝建立后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正考虑着该如何向这位主公表忠心,叶池的这个任务却好似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正好砸在了他的头上。
自先帝去世后,皇帝对世家的掌控进一步削弱,江璧也不用再装出那副对叶池冷眼相对的模样来减少皇帝的猜忌,双方开始进行友好往来。
有人借此嘲讽叶池唯利是图,因江璧在朝中掌权,竟能腆着脸去讨好父亲亲口决裂之人。
但还有一部分明眼人恍然,原来当年的决裂另有隐情。
若从叶乾这边的辈分来看,叶池还要叫江璧一声师叔,这年头的师徒情分非比寻常,江璧这些年来暗中对叶池多有照顾,说是将其当成自家子侄都不为过。
叶池自然也要投桃报李,自来到兖州后,每年的节礼都异常丰厚。
叶池与江家关系亲近,而且这又是雪中送炭,帮对方抗敌的好事,身为领军将领,他来到徐州后定然会受到江家的欢迎。
这份好感虽大半源自他的主公,可能够与江家这等顶级世家结交,对于他这种世代从军的寒门子弟来说,根本是从前不敢想象的事。
直到他骑马出了城,摸着怀里叶池亲笔写下的信函,他才有了些真实感。他的身后跟随着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前往徐州。
叶池早早就飞鸽传书,道会派兵前来相助。这可是让江家人感激不尽,蒋涵刚一入城,就被奉为上宾。
他当然不敢托大,而是立刻将叶池的亲笔信递上,然而待看过信后,江璧却神情不定。
别看江璧当年挂印离任,说是寄情山水,又崇尚老庄无为而治,可他骨子里却极为看重家世礼教。他一直认为靳砀身为异族奴隶,出身卑贱,实不堪与之相交,否则也不会在徐州危殆的如今,仍不愿与对方合作。
可叶池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非但借军解了燃眉之急,同时还从中说和,若是他仍固执己见,倒成了不知好歹之人,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并在心中思忖道,他这是给子衷面子,否则怎会与那异族人为伍?
徐州兵马不算多,何况江家亦无将才,因此面对伪朝军的压力很大,现在已经稍显颓势。
然而在蒋涵来到之后,这种情况终于有所改变。
蒋涵同样也是一员良将,他出身武将世家,家学渊源,自小精研兵法,和靳砀、陆泽那等野路子不同,所以领兵打仗时也讲究稳扎稳打。
但可别以为他是纸上谈兵,他很擅长将兵法上的东西用于实践中,于是趁着陆泽不在,攻打徐州的将领能力平平,竟让他反击了回去,不但大败敌方,同时还将被伪朝打下的临淮郡重新夺了回来。
此战大胜,大大鼓舞了徐州军,蒋涵稍加修整后并不停留在当地,而是率军南下,直接攻向扬州!
第189章
蒋涵率军气势汹汹冲向伪朝都城所在的丹阳郡, 白固得知消息后命城内外守军枕戈待旦,严阵以待。
却不料蒋涵竟只是虚晃一枪,从容调转方向直奔丹阳旁的毗陵郡。白固再想调集人马已是来不及, 只能看着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拿下两城。
不过白固毕竟不是庸才, 随后就派人前去阻拦,令蒋涵的进攻速度慢了下来。
此时他在书房中眉头紧锁,自陆泽走后,一开始的那段时间他还能收到对方的消息, 可后来消息传递愈来愈慢。直到这场奇袭以来,他竟已经近十日没能得到身在豫州的陆泽的情况,这让他十分心慌。
他虽跟随在陆泽身边许久, 可在调兵遣将上并无半分天赋, 只能说是不过不失。他清楚自己的斤两, 单凭他所擅长的诡谲手段, 可是没办法阻拦大军压境的。
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正为了徐州军与兖州军的联合军而焦虑, 却又有一支军队攻向扬州。
领兵人是程敏达, 他算是靳砀帐下的元老级人物, 当年跟随靳砀从湖阳离开。为人恃才放旷,但因的确有些真才实学, 在战场上赢多输少,是以在靳砀阵营中的地位不低。
不过靳砀对他的态度却一直都很冷淡。此人当初在叶府时就对叶池有不臣之心, 又对李义、萧隐等受靳砀重视的手下心怀嫉恨, 但因他从未犯过什么大错, 反而立功数次, 让靳砀不能对他动手, 免得寒了其他下属的心。
这一次, 靳砀思忖良久,还是将袭击扬州这个任务交给了他。虽不喜程敏达的性格,但这人的领兵能力确实出众。
陆泽与白固只想着拿下豫州,却忽略了与扬州相邻的荆州如今也是靳砀的地盘。
靳砀虽然受伤了,但他仍能命令手下将领进攻他地。
如今李义、萧隐率军将陆泽拖在豫州,不令其折返,蒋涵协同徐州军自北向扬州推进,程敏达则领兵攻向扬州西部的庐江郡,三支大军齐齐出手,让陆泽与白固分|身乏术,扬州军只能节节败退。
然而陆泽毕竟是战场里厮杀出来的将才,李义与萧隐这对义兄弟默契非常,无往不胜,但却在陆泽这里吃了瘪。
他们本是想与陆泽纠缠一番,却被打得节节后退,差点丢掉半个沛郡。
靳砀在兖州养伤,每日汪明都会将战报派人送来,他看着自己的手下出师不利的消息,再一想这情报只怕早就放到了叶池的面前,竟有种自己在公子面前丢脸的感觉。
沛郡地形狭长,近半数城镇与徐州边界相接,若是此地真被陆泽占据,这名骁勇善战的将才凭借这等地理优势,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能把整个徐州攻打下来,到时他们这一番同盟联战非但没了用处,反而是在为对方做嫁衣。
这下靳砀可没办法继续心安理得地在兖州养伤了。
这些日子,叶池时不时就会派人送来良药、好酒、珍馐美食等物,毕竟靳砀是他的救命恩人,又是因此才受了重伤。对方如今既然住在自家地盘,总要尽地主之谊。
靳砀这人相貌冷厉,像是个不通世故的正直之人,但若真是如此,他怎么可能白手起家,短短十几年的时间攒下这么大的势力?
他假借探讨战况为名,隔三差五就要与叶池见面详谈。对于这般严肃的理由,叶池又不能拒绝,毕竟如今两方是坐同一条船的战友,这是一场只准胜不准败的战争。一旦出了差错,再要找到这样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可不容易。
他既已对叶池表明心意,两人见面时他便再不多做遮掩,但是他很会把握尺度,并不会让叶池感到排斥与反感。
原本他的表白让叶池有些为难,可因他这样有礼有度的表现,使叶池渐渐放松下来,将心中那一点别扭放到一边去,只将他当成是盟友和旧识了。
细究起来,不过是因靳砀虽对叶池有意,但这份感情却不含半分亵渎与狎戏。譬如当年叶池看出王建的心思后,仍和对方是亲密好友,虽身处两地仍时常书信往来,而像韩璋、王祁这类对叶池图谋不轨之人,叶池才会从内心深处厌恶,并不愿与对方多加接触。
叶池此人,表面温和内里冷淡。这么些年来,他的手下幕僚众多,可真能称得上知心的唯有王昙一人而已。
大概因他是自异世而来,又身体病弱,才不愿与人深交。但也因此,虽然打动他很难,但若是得到他的另眼相待后,他却几乎不会对人设防。
靳砀应该庆幸,当初他受叶池教导数年,两人间早有情谊,这让他先天就比别人距离叶池更近。而这次他为了救叶池豁出命来,叶池更是为此心怀感激。
只要靳砀的表现不过分,叶池就能容忍。而当叶池已经习惯了对方的存在,再想打动他便容易许多了。
不过靳砀只是下意识地做了这些事,他在战场上的敏锐直觉换到追求人上仍然奏效。虽然现在看来效果并不显著,但他心中所想却是只要公子不反感他,他就满足了。
这些时日以来,各种奇珍药材如流水般送到他的面前,加上有几位妙手回春的御医为他治伤,而他本就身强体健,那原本差点穿透他胸膛的箭伤竟真的好得差不多了。
虽御医仍建议他再静养一段时间,可他在得知前线消息后却没法再继续心无旁骛地躺着养伤。
这日,他亲自前来向叶池辞别。彼时叶池正在屋内服药,听得下人的通禀后连蜜饯都没吃,随手披上鹤氅从内室走了出来。
只见靳砀身穿轻便骑装,站在厅内时的模样,让叶池恍惚以为对方是尚未离开湖阳,还待在他身边时的那个少年。而今,少年早已长成威名赫赫、气势逼人的青年,但是那双坚定的眼睛却还一如往昔。
他不禁回想起当年送其出行的场景。那时的他还在为了先帝对他的忌惮如履薄冰,一面又担忧着靳砀会长成书中的那名心狠手辣的暴君。
现在,靳砀凭借自身打下了半壁江山,距离那个位置不过一步之遥,可却从未做过任何专横残暴、滥杀无辜的恶事。
当初的他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保命,可看而今,他的确让这个时代发生了改变。
他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道:“保重。”
这个词一出口,仿佛将时光拉回到十多年前,就连靳砀也不由得晃了一下神。
而紧接着这十数年的光阴就如如白驹过隙般,倏忽而逝,转瞬又回到了此刻。
叶池看向靳砀,动了动嘴唇,终还是又说了一句,“祝君凯旋。”
第190章
陆泽此人最擅长速战速决, 他领兵时往往不会带很多粮草辎重,而是每到一个地方就地劫掠一番补充军队。
原本他的计划是趁着靳砀重伤在身无法领兵,叶池又刚逢刺杀和兖州内乱, 这两人都没空闲顾上他的时候,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豫州的城郡,给两人的后院放上一把火。
可他却没料到,这两人的反应速度竟这般快,眨眼之间就分头出兵, 前往豫州与徐州。他此时深入豫州腹地,脱身不得,对方节节败退, 按理来说是他占据优势, 但在他想要离开之时, 却又遭到各种拦截。
这种束手束脚的感觉让他颇为不爽。
原本以他的性子遇上这等事定是要将对方杀个片甲不留, 但他却知道现在不是逞凶斗狠的时候, 见对方阻拦他回程, 只怕是扬州那边遭逢了变故。
陆泽当机立断做下率军撤退的决定, 而奉命前来拦截此人的萧隐和李义这下就为难了起来。
他们努力了半天, 只是将扬州军的尾巴吃下了一块,眼睁睁看着陆泽扬长而去。
两人还想继续消耗对方, 却差点中了陆泽布下的埋伏,正为此而恼怒不已, 却听前方斥候传来消息, 道陆泽的队伍竟又折返了。
这可真是喜从天降, 两人当即在此处布置好阵型, 守株待兔, 另又派两支队伍自两侧包抄。
这一场以逸待劳, 大败扬州军,杀敌一万一千余人,俘虏近三万人。
李义作为先锋自两军交战时一马当先冲了出去,谁料却没能抓住陆泽,气得他当晚少吃了两碗饭。
萧隐却沉思道:“陆泽急着赶回扬州,若是没有意外发生,必定不会走回头路。何况方才那些士兵神情慌张,队形不整,只怕是前方发生了什么猝不及防的事,才让他们不得不往回逃。”
又过了一日后,他们方才得知,原来是靳砀亲自率兵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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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泽甩开萧隐与李义的联手拦截,并非如看上去那般游刃有余。他听得手下来报,道后方牺牲了数千人,另还损失了近百车粮草,气得甩了下鞭子。
那鞭子在空中发出一声脆响,骇得附近的人不由得打了个激灵,一个个都垂头敛目,不敢去看他,生怕被陆泽迁怒,将那鞭子落在自己身上。
好在他知晓轻重,强忍下这番怒火,憋气道:“罢了,我们即刻回返,没必要因这种小事耽搁时间。”
现在是争分夺秒的时候,陆泽带着军队连夜赶路,根本没有安营扎寨修整的机会,只是在晚上大家和衣而眠时,派出人手轮班巡逻。
为了防止夜里太黑,有野兽袭击,还点燃了不少篝火。
这夜,正如以往的每一天一样,此时的扬州军们三三两两围成一团,相互倚靠着休息,发出起起伏伏的鼾声。
巡逻的士卒看着同伴们睡得那般香,也不由得打了个哈欠。困意就像是会传染一般,很快他们接二连三地张大了嘴巴。
这段日子他们先是跟随陆泽急行军前往豫州占领数座城池,可却没捞着什么好处,所到之处尽是荒芜。后来又说扬州有难,要赶回去回护,明明且战且胜的是他们,最后却是他们先退缩了,许多士兵虽嘴上不说,但心里却是不服气的。
只因陆泽在军中威势日重,又是伪朝君王,众人都不敢反对他下的命令。
连日来不停战斗和赶路让他们的身体和精神都十分疲惫,这些巡逻兵被困意侵袭,为了让眼睛睁开,不得不伸手揉了揉,又晃了晃脑袋。
其中一人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一个黑影闪过,他反应慢了半拍,待再想细看却发现那处除了同伴和一簇篝火什么都没有,心道大概是看花眼了。另一人抽抽鼻子,仿佛闻到了酒水的味道,他刚说出来,就被人嘲笑道:“我看你是嘴馋想喝酒了吧。这穷乡僻壤的地儿,哪会有什么酒水?能每天吃口干粮就不错了。”
他们转完一圈,正要再巡视一遍,却忽然看见远处火光耀眼。他们本以为是篝火,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大半夜大家脑子都有点钝,半天没想明白哪里出了问题,还是那领队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慌忙往那边跑去,边跑边喊道:“敌袭!敌袭!”
后面的人下意识跟上,听到他那几乎破了音的嗓子才恍然,火光闪烁的那里不正是他们放置粮草的方位?!
这一下子如同冬日被淋了满头冰水,从头到脚开始冒凉气,他们一个个疯狂地边跑边喊,顿时整片营地都沸腾起来。
事发突然,又是军队重要的粮草被烧,众人很快就乱了起来,有慌不择路要去打水救火的,有随便拿手边东西想将火扑灭的……队伍再不复先前的整齐。
陆泽的睡眠很浅,半夜听到喧哗声时就睁开了眼睛,只是他的所在离发生骚乱之地有些距离。于是连忙派身边守卫的心腹前去探查情况,待听到禀告后顿觉不妙,即刻下令不再管那些粮草,而是整装出发。
这毕竟是数万大军的口粮,一下子被烧毁了近三分之一,即便是以陆泽在整支队伍中的权威与地位,在发出命令后也有一部分士卒没有立时响应。
何况在这等混乱的时候,原本命令的传达就没有那般迅速,更是在中途拖延了不少时间。
趁着这个机会,早早埋伏好的士兵一涌而上,打了扬州军一个措手不及。
事发突然,扬州军仓皇之下根本没办法做出有效反击,他们就如同羔羊一般,被敌人的利爪撕扯着。
这一出别说是陆泽,就连坠在扬州军尾巴后面的萧隐和李义都不知晓内情。
却是靳砀在得知豫州沛郡的情况后赶了过来。
若说战场经验,靳砀手下少有人能及得上他。这一次算得上是背水一战,自不能让陆泽再次逃跑。
靳砀在兖州养伤时身边只带了两千亲卫,在他离开州府前,他下令又调了八千人在与兖州相邻的颍川郡待命。双方人马汇合后,他并未立刻前往沛郡,而是自谯国边界的一条偏僻小道绕行到陆泽所率队伍之前设下埋伏。
陆泽忧心扬州的情况,又不想被身后的敌人再次缠上,因此行军很快,而在这种心情下很容易会忽略一些细节。何况他怎么也没想到,靳砀会在重伤初愈的情况下来领军围堵他。
也因此,靳砀这原本并不算周密的计划在此等天时地利下竟然成功了。
当陆泽身陷囹吾时,得知前方拦截之人正是靳砀,他不由心头火气。他听手下禀告时曾言,那支弩箭直射入靳砀胸膛,即便对方未死,也要大伤元气。
可如今距那场刺杀不过三月,对方就敢骑马上阵和他相对,也不知是过于自信还是看低了他陆泽。
他被亲卫们围在最中间的位置保护着,耳边厮杀声不断,己方士兵一个个倒在他的面前,令他目眦欲裂。
他看见远方一个身影骑在马上,因距离关系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捕捉到一个隐约的轮廓,但他却在心中涌起一股预感,那必定是靳砀本人。
他与靳砀两人同为当世名将,却从未如今日这般面对面地打过仗。这些年来他叱咤战场未尝一败,今日却在靳砀的手下吃了个大亏,这口气如何能忍?
但他此时此刻又能如何?此时正是夜色最浓的时候,伸手不见五指,军中士卒多有夜盲症,若非为了警戒,在营地处燃起不少篝火,只怕在对方袭来之时就会发生炸营事件。
而也正因有这些篝火的存在,他们的粮草才会如此迅速地被烧毁。
眼看大军被打得溃败,再难翻身,陆泽咬咬牙,只能在心腹的护卫下仓皇逃离。
他听着身边亲卫劝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请陛下保存实力,韬光养晦,日后卷土重来。”心中怒气越盛,脸色涨红,片刻后竟吐出口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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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砀率人将这支扬州军拆得七零八落,伪朝士卒们没了将领的命令,张皇逃窜,有不少人慌不择路地往回跑,就这样撞在萧隐和李义的手中,成了被守的兔子。
这一场大胜,不但打得伪朝大伤元气,靳砀更是趁此机会将两支队伍整合后,一鼓作气攻下了豫州的一郡。
战况越发明显,而逃离的陆泽刚一回到都城就病倒在床,御医诊脉后道是怒急攻心,这段时间需慢慢调养,又开了一副疏肝理气的药,并叮嘱陛下需稳定情绪,切莫伤神。
可现在伪朝形势危殆,陆泽又如何能静得下心?
守在都城的白固焦头烂额地分出兵力去阻挡几路大军,却只能得到节节败退的消息。正心焦地等待陆泽率军回来,谁知却只等回了丢盔弃甲的数千人和一个昏迷过去的陆泽。
扬州当地原本碍于陆泽和白固手中大军与毒辣手段的世家们冒出了头。陆泽与白固手下能人并不多,可分派出去为官一方的更是少,不得不启用当地世家,他们本就是地头蛇,眼看伪朝气息奄奄,几乎是欢天喜地地大开城门迎豫州军与徐州军入城。
不费一兵一卒,短短一个月内,靳砀就拿下了扬州的半壁江山,与徐兖两州的联合军将伪朝都城围了起来。
白固端坐在书案前,听着下方心腹前来禀告城外形势,面上毫无表情,可在众人看不到的角落,缩在袖子里的双手紧攥成拳,指甲深深地陷在肉里。
然而他现在却感觉不到疼痛。
他在心中咆哮着,嘶吼着,为何叶池的命会那么好?!一出生便是皇亲贵胄,受前后两任帝王宠爱,小小年纪就成了地方大员,手下又有无数名士良将。那人心狠手辣,将他白家满门抄家流放,生者十不存一,却被人夸赞君子如玉,世无其二。
一个一直被传病弱早死的人却活了这么多年,他先前想刺杀叶池的确存着自己的私心,但那般缜密的计划竟也没能成功。
现在,他成了困守在城内的笼中鸟,而对方仍在兖州州府逍遥,对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千里之外遥遥一指就能要了他的命,可他却要殚精竭虑才能继续苟延残喘下去。
天何不公!
他恨到心头滴血仍无可奈何。
在心腹退下后,他缓缓从坐席上站起,目光遥看向皇城。
当年他用尽手段离开兖州才逃脱了叶池的通缉令,又因容貌被毁、身无路引度过了一段他至今不愿回忆起来的艰难日子。后来他费尽心思巴结汝阳王信任的一位管事,经其推荐成为了王府的客卿,这才与陆泽相识。
第一眼看见此人,他就看出了对方眼中的野心,必不会久居人下。因志同道合,他们成为了彼此的盟友,相互扶持已有十余年。
就算是猫猫狗狗养了十年也会产生感情,更何况是人呢?最开始他与陆泽相交的确存着利用之心,但或许是因身边再无亲友,亦或是双方性格过于相似,竟让他们这等冷血无情之人相处间对对方产生了三分信任。
无心之人的一分真心都弥足珍贵,因着这份信任,他竟也心甘情愿地成为了隐于对方身后的谋士。
然而直到此刻,生死存亡之际,这些年付出的信任与真心却抵不上他对生的渴求。
他冷静地将后续事情布置下去,冷静地让下人收拾行李,做好逃亡的准备。在这个过程中,他再也没有去见陆泽一面。【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