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作为陆泽的心腹, 郁雄的反应速度不可谓不快,但乍一受到袭击,他所带的骑兵确实有些被惊到了。就算他马上将命令下达了下去, 可这些骑兵们还需要些时间来反应。


    与他们相反的是, 这里埋伏的兖州军却是守株待兔。靳砀早早就将每一队的任务分派下去,李义带人用弓箭给敌人迎头送上第一波袭击。


    能够带队潜入兖州的将领,绝不会缺少战场上的敏锐嗅觉。遇到了这样的情况,又处于不熟悉的环境下, 第一反应必然是要撤退,因为在这种兵荒马乱下,他没办法确定埋伏的敌军究竟有多少。


    何况这支骑兵本来数量就不算多。骑兵的培养又耗钱耗精力, 哪怕只损失几个人, 对汝阳王来说也极为肉痛。


    郁雄早在陆泽面前立下了军令状, 总不能出来一趟, 将手下的骑兵全都消耗干净。因此, 他当机立断做下撤退的决定。


    然而靳砀的目的怎会是只将他们赶走呢?


    他们正忙着调转马头往后撤, 兵荒马乱之际, 第二波攻击又至。


    这次仍然是弓箭, 但却与第一波不太一样。


    靳砀所率的湖阳军若论起综合战力,在兖州的所有兵中名列前茅。尽管后来可以名正言顺地扩充军队, 但靳砀却并未大肆招兵,而是讲求宁缺毋滥, 若是在训练中达不到他的要求, 他会马上将人刷下去。


    但因为人人皆知湖阳军是叶池的私兵, 论起亲近来, 甚至远在亲卫军之上, 即便靳砀的要求高, 前来报名参军的人仍然络绎不绝,反而让好些兵户觉得稀奇。


    这兵户是贱籍,往日大家都是拼命想往外跑的,结果到了湖阳军这里却反了过来,大家卯着劲地想往里进。


    尽管湖阳军中也分了骑兵、盾兵、弓箭手等不同的专长,但他们对其他的技能都略知一二。何况军队中骑兵的数量占了近三分之一,对这些骑在马背上的士兵来说,弓箭是他们必须要学会的。


    李义所带的队伍并不是弓箭手,他们的目的也不是射杀敌人,而是通过这场声势浩大的袭击,让敌人产生胆怯,进而不敢向前。只要他们一撤退,就步入了靳砀设下的陷阱。


    而这第二波箭雨,才是重头戏。


    只见一瞬间,仿佛下了一场火雨,这次的箭矢并不像上次那样密集,但论起杀伤力来却要强得多。只因这一批埋伏的人都是百发百中的弓箭手,他们起火的箭头对准的是这些骑兵的粮草。


    箭头并不尖锐,其上包裹着浸了油的布,点燃后迅速射向敌人,那些粮草顿时燃烧起来。


    由于这条路并不宽阔,郁雄率领的骑兵本就紧贴在一起,这下子躲闪不及,竟让这星星点点的火苗,成了燎原之势,以极快的速度不断蔓延着。


    粮草被毁,本该是令人十分震怒绝望的事,但好就好在这里距离汝阳王的大营并不算远,只要快马加鞭,一日就可抵达。


    和自己的性命相比,饿肚子就成了一件无人在意的小事。


    前有狼后有虎,郁雄被这两场偷袭打得措手不及。此时他仍以为对方的目的是将他们驱赶出兖州,因此才用了这样的方法。


    看似凶猛,但实际上他手下的骑兵却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失。


    这些人埋伏在路边,隐于暗处,在箭雨过后,便仿佛消失了一般,没了踪影。郁雄心头暗恨,想着若是回了军营,定要将此事上报,主动请缨攻打兖州。


    他不愿在此地继续纠缠,赶忙命人迅速撤离。他们的粮草虽然被烧得十不存一,而且许多士兵被烧伤了,但死亡人数却没几个。


    一行人匆匆忙忙地想要沿着旧路返回,却不知那路和原先已经有了不同。


    在他们张皇失措的时候,地上不知何时被勒上了几道绊马索,绳子的颜色与泥土相近,他们没有第一时间察觉,最先冲过去的骑兵摔得最惨。


    别看马匹长得高大,然而与它们的身体相比,它们的四条腿称得上纤细。


    尽管不是全力奔跑,但整个身体足有几百斤的冲力,加上马背上的成年男子,这些半寸粗的绊马索对马匹来说锋锐得可比刀锋。


    只听接连传来痛苦的嘶鸣,当先的马儿被绊倒在地,前腿折在了那里。


    马背上的骑兵有的被甩了出来,有的仍抱着马脖子,还有的腿被压在马匹的身下,发出惨嚎声。


    马的奔跑有惯性,看到前方的惨状,尽管后面的人赶忙勒住马,可还是有十几人撞了上去。


    这下子更是人仰马翻。


    断了腿的马是没办法再用的,它们卧倒在地,堵在了回程的路上。


    郁雄看得肉疼,汝阳王手下的马几乎都是从草原上高价走|私回来的,说是价值千金绝不夸张。


    然而短短的时间内就损失了几十匹。


    若是要将这些马搬走,他们沿原路返回,反而更加浪费时间。可要说找重新找路,他却没那么大的信心。


    经过这么一系列的偷袭,先前他所有的选择来不及思考,只能依照本能,可如今被堵在了原地,他终于察觉到了些许不对。


    但事情不容许他花费更多的时间,他们不清楚这里究竟埋伏了多少人,只能尽快地离开,避免更大的损失。


    那个念头就如同一尾鱼般划过了他的脑海,在他尚未来得及抓住的时候,悄然游走了。


    为了跨过这由一匹匹骏马组成的障碍,他不得不命士兵们从马背上下来。


    而当一名骑兵没有骑在马背上,他的战斗力还能保持多少?


    靳砀冷酷地将郁雄所有的举动都推断了出来,直到此时,终于达到了他的目的。


    带兵的将领都清楚骑兵的难缠,他们有着强大的机动性和冲击力,一旦发生危险,还可以骑马跑路,想要将他们一网打尽并不容易。


    可是,当骑兵不再是骑兵了呢?


    这些士兵在湖阳军的面前就如同失了爪牙的幼崽,他们从一开始就陷入了被动的局面,一直保持着惊慌不定的心态,当和这些准备好的敌人对阵时,很快就落了下风。


    这一场仗从最初就在靳砀的算计之中,因此最后获胜并不出乎预料。


    他不但俘虏了三百骑兵,同时还得了上千匹好马。


    随着周朝形势越发严峻,草原上走|私马匹也越来越难,不再像往常那般有钱就能买得到。


    尽管叶池手中还握有瓷器,但草原上的王公贵族可不像周朝那么多,他们对中原大地有着企图,并非人人都喜爱奢侈。


    除了瓷器外,这些年来叶池还用烈酒、茶叶、丝绸等物交换过马匹、皮毛等草原盛产的东西,但是随着粮食的减产,烈酒也越发少了。


    这一番胜利,对兖州来说的确占了不少好处,那些俘虏且放在一边,军马可是好东西。


    还有几十匹马折了腿,没办法带回去,靳砀就直接命人就地宰杀,把马肉扛回了营中,正好给大家做几顿好的。


    他时间掐得很准,汝阳王派骑兵入兖州掠粮,来回怎么也要花上十天左右。


    十天后即便无人回去,汝阳王察觉到不对,也抽不出手来对付兖州,因为那时荥阳王应该已经到达了襄城。


    荥阳郡毕竟是荥阳王的封地,若是可能,没人愿意在自己的地方上打仗。


    因此介于汝南、荥阳两地之间的襄城和颍川就成了缓冲地带。


    可能是知道有荥阳王做后盾,这两郡的郡守没有第一时间弃城逃跑,而是鼓足了勇气,带着郡中守卫守城。加上汝阳王在打败朝廷大军后进行休整,并没有花大力气,命手下将领前去攻城,竟真的让他们等来了援军。


    汝阳王在听到消息后,气得砸了自己最喜欢的一套茶具。


    而在听闻江夏王冲破朝廷大军的防线,即将进入司州后,他就更是恼怒。


    五王虽一同谋反,但却不代表他们是齐心的,早在最开始他们就说好,谁能第一个占领京城,谁就是下一任新君。


    明明自家军队最先打败了朝廷军,却跑到了江夏王的后面去,汝阳王怎么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尽管手中的粮草不足,他仍然给陆泽下令,要求他尽快率大军打败荥阳王。


    可陆泽这人却并非是个乖乖听话的性子,他出身贫贱,在得势前曾受过不少白眼,如今虽然凭借打败兴宁侯一事得了汝阳王的重用,但他清楚,许多人还是会因他的出身而看轻他。


    他也有着自己的小心思。


    只不过如今他与汝阳王的目标一致,想要进军京城,荥阳王是他们这条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他低下头,在汝阳王的面前接下了这条命令。


    第102章


    靳砀率军出征的时候正是初春, 天气尚寒,而如今已经到了春末夏初,街上的许多行人将厚衣脱下, 换上了轻薄的单衣。


    不过身体病弱的叶池仍然穿着里三层外三层, 被江蓠与辛夷包的跟竹笋似的。每年的这个时节他都很容易受寒,郑御医早早为他开了药,不等他生病就让他一天三顿地服上了。


    前几年王昙刚到湖阳郡的时候,一直住在郡守府上, 叶池念及对方遭逢大难,又是王建这位至交的弟弟,叶池就默认了下来。


    等到后来叶池成了兖州刺史, 搬家到州府, 王昙终于从他的府上搬了出去, 在州府的主街上另觅了一处府邸, 充作王府。


    不过就算兖州州府富庶, 毕竟还是比不得京城, 好在王昙并不贪图享受。叶池曾去过一次新装好的王府, 夸奖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最多只能道一句面积挺大。


    犹记得当初去京城王府时,五步一楼, 十步一阁,廊腰缦回, 檐牙高啄。若是有幸能于府中参加宴饮, 及至夜晚时, 便能欣赏一番何为“笙歌归院落, 灯火下楼台”的盛景。


    可这兖州王府的美景, 不足前者的万一。


    至少叶池手下还有着数百侍女仆从, 反观王府连下人都没多少。和旧时富贵喧嚣的王府相比,新王府冷清得骇人。走在长廊上,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整个宅子没有一丝活气。


    去过那么一次后,叶池就不愿意再去了。至于王昙本来就没把那宅子当回事。对他来说不过是个住的地方,平时他还是在刺史府呆的时间更长。


    叶池很早就发现了一件事,他手下得用的将领并不多。


    这样一来,就算他能供养再多的军队,一旦出了事情,仍然分|身乏术。祖镝此时正与济南王对峙,靳砀被他派出去阻拦汝阳王入境,蒋涵率亲卫军保护他的安全,若是在这个时候冀州、并州再出事,叶池没办法再找出一位能够独当一面的人。


    为了防止与靳砀产生隔阂,他对其手下的几名出色的偏将很少接触,生怕被人认为他有分化湖阳军的想法。


    蒋涵的亲卫军中,他观察了许久才挑出来一个王骜,不过也只能说差强人意,尚需要磨砺一番才能得用。


    眼看着这天下短时间内平定不下来,反而越来越乱,叶池将主意打到了王昙的身上。


    虽说王家主家已灭,但地方上的旁支势力却仍然强大。


    王昙对此并不看好,他道:“当初的洛阳王氏之所以能压制住地方上的旁支,是因为家父是当朝丞相,身在京城的主家在朝堂上有着超然的地位。可如今我不过顶着一个少傅的虚衔,就算是食邑五千的清河公,又有谁会将我放在眼里呢?”


    说是这么说,他却将地方上的王家旁支都为叶池介绍了一遍。


    在听闻这些旁支中,只有一位王季坐上了幽州刺史的位置,其他的王家人最多只是一郡郡守后,叶池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


    不过紧接着他就反应了过来,周朝地方上共有十九州,一百一十八郡,郡守虽然只有四品,然而权力可比京城中的四品官大得多。


    能够成为郡守已经可以称为人中龙凤,至于刺史除了家世才华外,还需要些运气。


    王家在未灭之前的确是周朝第一世家,因此能在这一百多个位置上占据七八人已经很是了得。


    整个周朝的世家谱系有三四百家,每五年都会根据情况重新排名,或是将不符合条件的世家剔除出去,但加入的新世家却很少。因此这个谱系几乎每一次重新修订,世家的数量都会减少,可即便如此,直到如今仍然剩下这么多。


    这些世家呈金字塔型,越是顶级世家数量越少,紧接着便是二等和三等,像那等没落世家除了一个名头外,说不得还比不上一些地方豪强寒族有钱有权。


    至于能评上二等的世家,都在地方上有一定势力。周朝的大多数郡守出身于这些世家之中。


    出身王家的郡守们分属不同的州,不过可能是王旻早已推断到未来的形势,因此给自家人安排的地方如今都还算太平,比如冀州、梁州、徐州、扬州等地。


    其中最受瞩目的就是王季了。在叶池当上兖州刺史之前,这位出身旁支的王家子是周朝最年轻的刺史,刚过而立之年就成了幽州刺史。


    叶池对这位幽州刺史的了解不多,只听说过一些传闻,若论起来当然还是同族的王昙知晓得更深刻。


    王昙并不是爱受拘束的性子,他算是叶池府上的幕僚,不过却很少参与会议。他嗜好手谈,叶池虽然对此擅长,但却无甚兴趣。后来因为两人关系密切,有时会与王昙切磋一番。


    也因此每当王昙想要与叶池对弈时,就会将其请来,两人在棋盘上谈论着朝堂中的政事。


    叶池看着面前黑白棋子,不由扶额。手谈实在是件太耗心神的事情,动辄下上一两个时辰,叶池精力不济,不过为了从王昙口中得到有关王季的消息,他还是坐了下来。


    当从草原上走|私马匹越来越难的时候,叶池不得不去想其他的办法。他对并州倒是比较熟悉,曾派靳砀前去买过好几次奴隶,不过现在并州正在战乱中,实在不是个做买卖的好去处。


    凉州、秦州虽有马场,但距离兖州又太远。综合来看,叶池将目光放在了幽州上。


    他原本想着王昙与王季同为王氏族人,总该有些情份在,可听王昙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并非如此。


    王昙道:“这位王季,若论起来算是我的族叔,不过他在成为幽州刺史前在家族中并不受重视。”


    对于王家这样的家族来说,能够绵延数百年仍屹立不倒,他们的主事者绝非迂腐之人——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们并非那么看重血统。


    可能对于许多家族来说,会将嫡庶分的很清楚,族中所有的资源都会倾斜给嫡子,而庶子却得不到任何支持。


    王家当然不会将二者混淆,所谓的“不看重”,是指若是家中的庶子能够展现出自己出众的才华和能力,可以得到族中的认可,并凭借自身努力争取到出仕的名额。


    尽管可能他们得到的资源仍无法与嫡子相比,但这对于很多庶子来说已经是十分好的出路了。


    但是除了嫡子与庶子外,其实还有另外一种人,叫做婢生子。


    他们虽然同样可以被称为庶子,可实际地位却与正式妾侍所生子女相差甚远。


    王季就是一位婢生子。


    他的母亲不过是府上豢养的舞姬——一般都是被买下来的奴婢,连自己的姓氏都没有,需要招待客人,还能被随意送出去,因其长得好,被家主看上,并未让她去伺候来客,而是带到了自己的房里,就这样得了宠幸,生下了王季。


    然而家主对舞姬不过一时兴起,他又不缺子女,即便王季出生,家主仍然没将舞姬提为妾侍。王季作为婢生子,身份没有得到王家的承认,虽然同样有着王家血脉,但在府中的地位却等同奴婢。


    及至后来舞姬病故,他在府中的情景更是难堪,那时他已经到了舞勺之年,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家主名下本有三个儿子,一嫡两庶。他的嫡妻偏爱嫡子,设法将两个庶子养废,不料嫡子因一场急症去世,剩下了两个不成器的庶子。一个贪恋美色,小小年纪已经名声在外,就算顶着王家的姓氏,好人家的女儿也不愿意与其定亲;另一个嚣张跋扈,无法无天,甚至敢和主家的公子叫板,放出去不知要得罪多少人。


    因这两个儿子实在拿不出手,家主终于想到了王季。


    他原本也没想过这个婢生子能多好,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却没想到,对方竟真的十分争气。


    不过学习了两年,就将他两个异母兄长比了下去。


    虽说在王家仍然算不上多出众,但至少站出去不丢人了。


    可能是年少时的经历影响了他,王季对权势十分眷恋。合怪他运道好,在被家主承认后,他竟得到了一个出仕的机会。


    然后他就从县令,慢慢成了郡守,后来又成了刺史。


    他婢生子的身份依然被人诟病,然而到了他这个地位,敢当着面说出这个词的人少之又少。


    就算仍然不被顶层世家子接受,受到这些天之骄子的轻视,可那些站不到这个高度的人却没办法再用鄙夷的目光看向他。


    王昙道:“因为有这一层关系,所以王季对主家的态度一直都不太友善。”


    王季幼时曾遭遇过的虐待歧视,并不会因他如今权势显赫而遗忘。他最敌视的当然是他的父亲,但对王家同样没有好感,即使他姓王。


    叶池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们还让他成了幽州刺史?”


    王昙却道:“他成为幽州刺史靠的并不是王家,而是鲜卑三部。”


    第103章


    尽管王季得到了出仕的机会, 但一开始他被派遣的地方并不太好,那是幽州的一个小县城,处于边境, 经常会受到鲜卑的侵扰。


    对其他人来说是避之不及的地方, 恨不得赶快调到别处去,对王季来说却是他仕途上的起点。


    他用了不少手段,在六年后成了北平郡的郡守,那时的他尚不到而立之年。北平郡与辽西郡相邻, 二者的东部是段氏鲜卑的所在地,而北平郡的北部恰好又分布着宇文鲜卑。


    为了拉拢这两支鲜卑部族,他无所不用其极, 甚至把自己的女儿当成筹码, 送出去与部族少主订婚。


    在将他们拉上自己这条船后, 他又故技重施, 打上了平州慕容鲜卑的主意。


    就这样, 通过联姻、开放马市等方式, 他得到了鲜卑三部的支持。


    也凭借这三支力量, 他成为了幽州刺史。


    即便周朝自上而下都充斥着对异族的歧视与鄙夷, 但是鲜卑骑兵的战斗力之强仍然是人尽皆知。没有人想去尝试一番与这马背上长大的部族作对。


    叶池听到此处,不由得皱起了眉, “嫁女?我记得宇文鲜卑的少主已经年过三十了。”


    王昙嗤笑一声:“可不是?”只能说王季还要点脸,至少女儿嫁的是鲜卑少主, 而且占着正妻的名分, 若是将女儿送给年纪比他还大两轮的族长, 那才是真丢人。


    王家作为周朝的第一世家, 也曾将女儿下嫁那些有潜力的寒门子弟, 不过那也只是族中的庶女, 这更像是一种投机。但鲜卑异族绝对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王季还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人。


    为此,王家对他的观感很差,即便他凭自己的能力当上了幽州刺史,展现了自己的实力,可王家一直对其十分冷淡,背地里没少说他给家族抹黑。


    就连王建那样的性格,提到王季时,面上也带着明显不赞同的神情。


    与王建交好的王昙又怎能看得惯这位幽州刺史?


    可即便如此,王昙也不得不承认,王季的确有些手段。


    他道:“平州地处辽东,且异族甚多,慕容鲜卑常年盘踞在此,与京城的联系并不密切。说是周朝的十九州之一,实则大半地方并不受平州刺史的管辖。自王季当上幽州刺史后,平州刺史便迫不及待地向其投诚,可以说如今王季就是这两地的无冕之王。”


    先帝还在时就看出了王季的野心不小,不过若想动他,须得对上鲜卑三部,得不偿失,因此一直都没能动手,此事就一直搁置拖延下去。直到先帝暴毙而亡,泰庆帝即位后,也没人在意位于边角上的幽州和平州了。


    王昙道:“你看他如今坐得那般稳,估计也是存了坐山观虎斗的心思。”而且若论起来,王昙并不觉得王季会是个好的结盟对象。


    如今和叶池交好的几股势力,祖镝是因两人有着共同的秘密,单凭他自己又无法啃得下兖州这块肥肉,于是才对叶池低了头。舞阳公主和湖阳公主这对姐妹的关系亲密,因此爱屋及乌,乐意给叶池行个方便。司徒江璧则与叶乾是师兄弟,在两人决裂前有着通家之好,把叶池当成自家后辈一样照料。


    要么为势,要么为情。而若是想与王季相交,交情是攀不上了,论起势来,从明面上来看,对方反而比叶池强上许多。


    让叶池去向王季俯首称臣,无论是他自己也好,还是王昙也好,甚至是他手下的那些幕僚官吏,都不会心甘情愿低这个头。


    叶池在听王昙讲明这位幽州刺史的发家史后就不再指望能与对方友好相处了。


    王季虽然是王家子,但他出身微末,年少时过得未必比那些寒门子弟强。尽管后来身居高位,但他心中仍然对叶池这等自小受到优厚待遇的世家子抱有很大的敌意。


    何况纵观对方的发达史就能发现,王季这人明显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从这方面来讲,倒与王昙有些相似。


    只是和王昙相比,王季显然更没下限。


    周朝的强大和繁盛吸引了很多异族人,他们一方面被周朝上层人士的奢靡晃花了眼,也妄图成为其中之一,想要过上这样醉生梦死、纸醉金迷的生活。然而同时,他们却又因这样的富贵与豪奢对周朝更加觊觎,他们贪婪地注视着这个国家,妄想着能将它吞吃入腹。


    但是对于周朝人来说,无论是异族中的贵族也好,平民也罢,在他们的眼中,只要不是周人,都是被鄙视的对象。


    毕竟,周朝的世家们除了他们自己外,连本国的国人都不放在眼里。


    世家们会将族中的庶女嫁与寒门子弟,因为这些寒门只要能接连不断地出现人才,很可能会成为下一个世家。但是他们绝不会将女儿嫁给异族,对他们来说,异族是类似于奴隶的存在。


    王季打破了这个规则,因此他被世家排斥了。


    不过叶池想,明面上大家对王季卖女求荣深恶痛绝,可是私底下,指不定多么羡慕他。只付出了三个女儿,就得到了鲜卑三部的支持,不费吹灰之力就有了三支所向披靡的骑兵,这根本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可就如王昙所说,王季治下的幽州、平州如今远离中原战场,隔岸观火,能够最完好地保存实力,反观他的兖州距离京畿所在的司州如此之近,稍不注意就可能被牵扯进去。


    若是不想让王季摘了桃子,他需要想个法子把王季拖下水,或者是壮大自己的实力。等到他手中的势力越发强大,王季没办法一口吞下后,自然要在心里掂量掂量。


    他从不认为靳砀在和汝阳王的对战中会输,何况算算时间,估计荥阳王此时应该到达豫州了。他对王昙道:“给如星传信吧,他与济南王的这场仗,该分出胜负了。”


    如星是祖镝的字,当初将祖镝拉上叶池的战车是王昙一手包办,因此后来与祖镝联系,叶池一般都会让王昙去做。


    叶池所要的当然不只是打败济南王,他看向的是整个青州。


    他思索片刻,将手中的棋子放到了棋盘上,墨玉制成的棋子衬得他的手指越发莹白,仿佛微微泛着光。棋盘上成围剿之势,白子再如何挣扎,也无力回天。


    王昙把棋子往棋笥中一扔,叹息道:“子衷对我未免太不留情面。”


    叶池笑道:“能者多劳,季明在我这里休息得也够久的了。你被封清河公这么多年,过些时日去封地看看吧。”


    王家世袭清河公一爵,对于这些老狐狸来说,当然要在封地上安插自己的人才能放心。数十年下来,虽然清河郡的郡守并不姓王,但这个地方却早就成了王家的囊中物。


    清河郡西侧的安平郡是安平公主的封地,其驸马恰好是王昙的堂兄,而东侧与兖州接壤的平原郡郡守又是王家旁支,这样一看,整个冀州竟有三分之一落入王家手里。


    王家主家如今就剩下王昙一人,他承爵后就成了名义上的王家家主。虽然若真的论起来,现在的王家主家式微而旁支势强,但是叶池觉得,以王昙的能力,想要说服安平公主的驸马和平原郡郡守并不是件难事。


    王季想要稳坐钓鱼台,坐山观虎斗,也要看有没有那个条件。若是冀州投向了叶池,王季还能坐得那么稳吗?


    不过是寥寥数语就给王昙分配了一件麻烦事,他反而拍拍手站起来准备走人,辛夷连忙快步上前,将挡风的斗篷披在了他的身上。


    等回到书房后,他才将脸上的神情一变,原本的游刃有余成了冷静严肃,他抿紧了唇,将周朝的疆域地图翻了出来。


    这上面各州有些失真,但大概位置还是准的,看了一眼后,他紧接着又将并州的地图找了出来。


    攻打青州的理由很简单,济南王作为造反的五王之一,朝廷早已下了旨意,对这样的反贼格杀勿论。


    济南王的兵力又没多么强劲,本身手下也并无精兵强将,能与兖州军对峙这么久,论起来,还多亏了祖镝偷偷放水。


    祖镝这样做也是无可奈何,他当然知道若能打败济南王,将反贼的项上人头送给泰庆帝,有了这样的功绩,自己说不定会被调到中央去,继续加官进爵。


    然而他担心的是,一旦泰庆帝认为他是一员良将,只怕更可能的是会命他率军攻打其他反王。


    他是兖州都督,隶属武将体系,因此对朝廷如今的兵力情况有一定了解。


    朝廷最强大的六军拱卫京城,不得擅动,剩下的军队几乎都在镇远侯、永康侯、兴宁侯这三位老将的手中。若是命他攻打反王,朝廷多于的兵马拿不出来,估计会让他率手中剩下的兖州军前去。


    作为朝廷官吏,没人不想平地青云,不过那也要有命在才行。


    祖镝并不信任如今的朝廷,他很清楚,之所以能与叶池结盟,手中的兖州军是他的底气所在。眼看着大乱将至,他不想将这些兵力全都用在一场胜算不高的战争中而失去唯一的倚仗。


    为了躲避这种情况,他不得不装出一副和济南王打得你来我往、十分艰难的模样,不过眼看反王即将到达京畿,也不用再伪装下去了。


    只要打败了济南王,把这颗绊脚石踢走,青州就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第104章


    叶池想要拿下青州, 其一是因简单便捷,其二则是因青州产盐。


    青州靠海,地理位置偏僻, 但其地形平坦适合耕种, 且整个州的海岸线辽阔。别看青州面积不算大,但在周朝的十九个州中,论富庶可是名列前茅。


    早在魏朝时期,为了增加朝廷收入, 开始实行盐铁由国家垄断经营,并设置相应的部门和职位进行管理。盐铁官营给国库带来了大量收入,因此到了后来的齐朝、周朝, 这项举措仍然被延续下来, 没有废止。


    但是周朝世家势大, 当中央的力量被削弱后, 对地方上的管控力也越来越低, 正如先帝对世家、藩王私铸铜钱一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样, 对于地方豪强贩卖私盐之事也是屡禁不止。


    和叶家制糖的生意相比, 制盐的利润其实更大。因为虽然蔗糖的要价高, 但是能吃得起的人家并不算多,就算产量增加了, 受众群体的规模却很难扩大。是以自前些年干旱以来,叶池将南方的好些甘蔗田换成了稻田, 糖的数量变少了, 单价却越发高昂, 赚的利润倒是没怎么变。


    究其原因, 最主要的在于, 糖是奢侈品, 而盐是必需品。人可以不吃糖,却不能不吃盐。


    汝阳王等人将济南王拉下水也正是因此——济南王很有钱,可以说,若论起来,济南王是五位反王中最富裕的一个。


    尽管他所在的封地济南郡并不靠海,但那却是青州交通最便利的一个郡,是前往兖州、司州等地的唯一途径。若想将青州的盐运到中原腹地,必定要经过济南郡。


    作为青州的交通枢纽,济南王借着地利之便不知私下里收了多少贿赂。


    济南王是个胸无大志的人,他能够有这么个好封地,全凭他娘给力。


    他娘是先帝宸妃,出身世家,与一位世家子青梅竹马,两人早已有了情愫,而且双方长辈关系不错,门当户对,是两家人都看好的良配。


    当时本是想让宸妃的大姐进宫,去搏一搏后位。结果选秀前宸妃的姐姐突发急症,没熬几天便香消玉殒,眼看着时限临近,只好咬牙将宸妃送进了宫里。


    宸妃作为家中受宠的幼女,又出身名门,骄傲得紧,可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别人在先皇面前要么含羞带怯,要么落落大方,偏偏她冷若冰霜。待得了先皇赐下的表示中选的簪花后,更是哭得梨花带雨。


    就算是先帝那等冷酷的人,在面对美人时也要心软上三分。何况他不但是皇帝,更是男人,自然也有那劣根性,对方越是不想进宫,他非但不以为忤,反而觉得宸妃是这些秀女中最特别的一个。


    后来沈后虽然成了皇后,但其实当初先帝曾提议要效仿前前朝的某任皇帝,立左右两后,不过最后因群臣反对不了了之。可先帝实在喜爱宸妃,于是在贵妃之上又设一妃位,并下旨道宸妃面圣无需行礼,且一切事宜与皇后同。


    这样一来,除了没有凤印在手,宸妃几乎可称得上是实质的皇后。圣宠最盛之时,就连沈后也要退一射之地。


    不过可能是天妒红颜,宸妃和她的姐姐一样,早早就去世了。


    在离世前的那段时间,她拒绝面见先帝,并道:“臣妾尝闻‘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爱驰则恩绝。’今臣妾因病容貌有损,若是陛下见了如今的我,只怕会失了怜爱之心。陛下若真心对我,便只记住我往日的容颜吧。”


    这样一番话,若是别人说出来定会惹得先帝大怒。然而因说话的人是宸妃,反而让先帝越发感伤,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还遵从对方的话,再未见对方一面。而在宸妃死后,依据对方的遗言,把两人的儿子封为济南王。


    先帝的确是个多疑暴戾的君王,他这一生仅有的温柔可能都给了宸妃。这是令人啧啧称奇的一件事。


    有的时候朝臣们也会想,若宸妃能够活下来,后宫的局势绝对与现在完全不同。


    若是皇帝无子,那么能成功生下龙子的妃嫔自然会得到重视,这便是母以子贵。可像先帝那样,光是儿子就有二十多个,估计有些孩子几年都见不上他一面,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得到先帝的青眼,首先需要有个得宠的母亲,这就是子以母贵。


    要是宸妃还在,有这位先帝“真爱”在宫里,济南王说不定真能打败太子,成为新的储君。


    宸妃死得早,济南王得了亲娘的济,小小年纪就有了一块富饶的封地。但也因宸妃在时,荣宠太盛,先帝除了初一十五固定要去皇后那里,其他时间都待在宸妃的关雎宫,后宫妃嫔提起她恨得牙痒痒。


    无怪乎等她一死,后宫嫔妃纷纷拍手称快,实是若她在世,先帝的眼中根本放不下他人。人人都将她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能对她的儿子济南王好到哪去?


    性情耿直者只是忽略这个孩子,口蜜腹剑者表面上笑得温柔,实则却打着坏心思。加上先帝又没法把济南王时时刻刻放在眼前,等到他想起来这个孩子时,对方的性格已经养成。


    先帝失望地发现济南王竟成了他最讨厌的那类人,唯唯诺诺,优柔寡断,看他犹豫不决的样子就想抽上一巴掌。


    这样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就算他的母亲是大名鼎鼎的宸妃,后来仍是泯然众人了。


    事实上,在听闻济南王和汝阳王等藩王一起举起反旗的时候,很多人最开始都有些不敢置信,济南王竟能做出这种事?他不是那么硬气的人啊。


    就如大家想的那样,济南王造反还真不是出自本心,他是迫不得已的。


    原因在于他太有钱了。


    富贵当然是件好事,可若是他的钱多到比皇帝还富有,仓库比国库还丰盈,而他本人又是个逆来顺受的包子性格,谁不想来捏上一把?占占便宜?


    别看汝阳王当初灰溜溜地从京里逃跑不太好看,但是在挑唆济南王上,他还是有两下子的。


    也怪泰庆帝即位后手段太严苛,先是不甘不愿地命藩王就藩,却又扣下了各府世子充作质子。再是放纵岳丈宋峦灭了洛阳王氏满门。


    汝阳王在儿子去世后愤而造反,给济南王送了好些信件。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道,凭泰庆帝的冷酷残暴,是绝不会放过这些兄弟的。他借宋峦的手杀死王丞相一家,实际上是在试探,想要收回朝中大权。


    然而却发现,如今朝堂上早已被世家占据,若是失了世家的支持,他连皇位都坐不稳,于是他又将目光放到了藩王的身上。


    只要削藩,不就能将地方势力收回来了吗?汝阳王世子的死只是个引子,令藩王们担忧的是这件事背后显露出的泰庆帝意图。


    济南王虽然软弱,但他更怕死啊。


    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这场仗的胜算并不低,若是赢了,他说不定能更上一层楼呢?


    心中仅剩的勇气被汝阳王的舌灿莲花激发了出来,他一咬牙,跟随对方举起了反旗。


    乍一开始就接受了沈家的投诚,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泰山郡,这让原本还有些忐忑的济南王一下子挺起了胸膛,有了底气。


    结果这股气还未出现多久,就被祖镝打散了。


    从地图上来看,他距离京畿的确有些远,中间隔着整个兖州。但也因为有着兖州作为缓冲,朝堂上更着紧距离更近的汝阳王、江夏王、成都王三人,分派出去了三员老将去和反王相对。


    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对周朝来说就陷入了这样的窘境。


    但对济南王来说,这可是件好事!他原本还担忧会派出一员大将来与他对上,结果一看朝廷根本没派兵,而是令兖州都督率军迎击反王,下意识就有些看轻对方。


    然后就被打得抱头鼠窜。


    能够坚持三年,一开始济南王还以为自己手下有能和对方打得你来我往的良将,可等到后来,就连他都发现了对方是在放水,就跟猫捉老鼠不一下子弄死,反而要把猎物放回去反复玩耍戏弄一样。


    他只觉得脸上像被扇了巴掌,特别丢人。


    可就算看出了真相,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和对方演下去。毕竟在祖镝的手里,他至少还能活,可要真派来了镇远侯那样的将领,他不早被抓住砍头了?


    这场戏实则对他有利,哪怕失了面子,他也宁愿和祖镝做对手。


    然而济南王忽然发现,原本一直逗弄着他的祖镝,这次进攻竟然像是真的?


    他手忙脚乱地派人去支援,结果还不等援军到达地方,就听说了鲁国失守、鲁国公被俘的消息。


    尽管还占着泰山郡这一大块地方,但济南王却早就失了与祖镝对抗的心思。明明手中仍有十万人马,但他却着急忙慌地开始收拾行李,决定赶快逃回自己的封地去。


    可等到想回青州的时候,他才傻眼了,原来他的济南郡竟然被青州当地的世族给霸占了!


    第105章


    事情的起源还是因为当初朝廷下发的那道旨意, 因各地乱象四起,为防止乱民生事,让各州郡便宜行事。


    济南王当初率军进入兖州, 虽然也在济南郡留下了一部分亲信, 但为了这次谋反,他可称得上是倾巢出动,留下的兵力并不多。


    一开始青州的世家们两不相帮,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不急着站队。只想看看五王和朝廷哪方占优势, 他们再决定好投靠。


    可等到他后来在兖州与都督祖镝对峙,被拦截在任城郡外三年,这帮世家觉得济南王的胜算实在有点低。何况这五王也并非铁板一块, 先前没听说他们的关系如何亲近, 不过是因利益走到一起罢了。


    就算济南王真的有了闪失, 其他四王也不会为了他而与青州的世家作对。


    胆子一大, 趁着济南王不在, 这些当地的地头蛇便悄悄将济南郡蚕食分化。他们可不是第一天得知济南郡的好, 这些年来, 看着济南王靠着这块封地赚得盆满钵满, 眼睛都羡慕得发红。


    世家们都有着一股狼性,吃到嘴里的好处别想让他们吐出去。加上济南王被祖镝打得跟个受气包似的, 特别丢人地有大军傍身还想往回跑,这帮人就更不能放他回来了。


    反正青州距离战场远着, 无论是四王还是朝廷, 一时半刻都倒不出手来处理青州的事。


    这下子算是把济南王堵在了半路上, 一边是祖镝率领的气势汹汹的兖州军, 一边是青州本地的世家豪强, 他们还联络上了青州刺史, 如今就是青州军在阻拦他回济南郡。


    济南王一个有钱有兵的藩王,又是先帝名正言顺的儿子,被欺负得眼泪汪汪——不是形容词,济南王是真的趴被子里哭过。可等到第二天顶着肿成桃子的眼睛,还是要长吁短叹地想该怎么办。


    事到如今,他对一开始打他的祖镝没那么多怨念,整日都在骂的反倒是青州那帮趁人之危占了他地盘的世家。


    尽管手上有兵,但没有良将带领,与敌人对上不过是给对方送功绩罢了。


    若是给其他四王送信,先不提人家会不会派兵驰援,就算真来救他,无论是哪一路军队,距离他都不算近,远水救不了近火,还没等到援军,估计他已经先一步败于兖州军与青州军的两面夹击下。


    那么在他面前剩下的就只有两条路,无非是降于兖州还是降于青州的区别。


    若论起来,他与青州官员打交道更多,但一向脑袋不太灵光的济南王这次却难得长了点心眼。


    看青州如今的情况,只怕恨不得早点抓了他这个犯上作乱的反贼,好名正言顺地瓜分济南郡。反而是兖州这边让他更安心,别的不说,至少祖镝和他对峙那三年没少放水,要想抓他早就动手了。


    尽管着急,但他又没办法直接跑到祖镝面前去,把要投降的事当面告诉人家。只能一边顶着青州军带来的压力,一边派出使者去见祖镝。


    祖镝是在得到王昙送来的信函后,才决心攻下济南王,并思忖着该用怎样的理由进军青州。


    发现济南王派了使者前来,他有些好奇地让人进了营帐,接过济南王送上的信件,看到上面的话顿时啼笑皆非。


    这位济南王,如今被打得如同丧家之犬,竟还想留些脸面。他在信中说得委婉,但祖镝却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的意思。说是议和,实际上不就是投降么?


    上面又道会为兖州刺史与都督送上大笔见面礼,祖镝算了算这些东西的价值,即便是出身世家的他,也不禁有点心动。


    这世上的人,蝇营狗苟不过为名利二字,济南王提出来的“利”,只怕会打动这世间百分之九十的人。


    不过此事他却不能擅自决定,于是修书一封并附上济南王的信件,快马加鞭送往兖州州府。


    叶池最欣赏祖镝的一则是其审时度势的眼力,二则是其有自知之明。祖镝是名武将,他虽然于战场上颇有心得,但实际上在仕途上确实不顺,年过不惑,才因得王昙指点,成了兖州都督。


    一来是有小人作祟,顶头上司沈邑看他不顺眼,因此一直压制着他,二来也是因他的确不擅官场上的这些手段。


    看着叶池年纪轻轻就成了兖州刺史,祖镝不是不羡慕的,他在对方这个年纪的时候,不过只是一名不入流的俾将。


    但他却并不因此而嫉妒对方,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既然他没有从政的天赋,自当扬长避短,对于自己不擅长的事,尽交给旁人去。


    叶池在接到祖镝的信件后,便是一笑。


    别的不论,单说心性,这位济南王倒是个能屈能伸的人物。


    他本来的目的就不是为了对付济南王,而是想拿下青州。若有济南王这位对青州熟悉的藩王在前方带路,得到青州的把握就更多了几分。


    而且他虽然赚得多,但养兵花的也多,济南王提供的那批“赎金”他也有些兴趣,反正是人家白送的,不拿白不拿嘛。


    他提笔回了一封信,言道若济南王信中的话属实,便接下了这份投降书。


    不过既然得了这份好处,自然就不能做那翻脸不认人的事。济南王送上了自己的诚意,他也要保证对方的安全才是。


    事实上,本来他就没想过把人交给朝廷。对于现在皇位上的泰庆帝,叶池是一点好感都没有,能给对方找些麻烦,他求之不得。


    济南王派出使者时其实心中十分忐忑,他并没有把握祖镝会接下他的降书。但是事已至此,他只能去试上一试,其实在被堵在兖州任城的那三年,他就一直在后悔。


    他怎么就被汝阳王的花言巧语蛊惑了呢?


    他除了钱以外,一无是处,就连这块肥得流油的封地还是他娘去世前为他要来的。明明宸妃在世时那般受宠,就算是爱屋及乌,他总能沾上些光,但是他偏偏是个烂泥扶不上墙。


    每当他在宫中受了委屈,他不止一次想过,若是宸妃仍在,他的处境绝不会像如今这样艰难。但就连这样的怨恨在他的心中也持续不了多久,就散了。


    所以在使者带回祖镝的回话,对方道接受他的提议时,他第一时间竟怔了一下,在脑海里又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紧接着他的眼中就射出了死里逃生的光芒,他几乎要喜极而泣。


    原本一直在心口憋着的一口气总算能放松了,他赶忙传令下去,让大军不再与兖州军对抗,大开营门以示自己投降的决心。


    没过多久,祖镝便派来使臣,来请济南王前去。


    济南王心又重新提了起来。离开自家营地去往别人的地盘,双方原本又是敌对势力,这的确让他有些不安。


    但紧接着他又想到,若是祖镝想要动他,哪里还用得着假装接受他的投降来骗?祖镝的实力本来就比他强上许多,用不上多少功夫就能把他抓了送到京城去。


    这样自我安慰着,才心惊胆战地跟随来人去了兖州军的营中。而对于他想要带上一队亲卫的请求,对方也没有拒绝,这让他心里更加安定了几分。


    却有些好奇,祖镝找他能有什么事?


    祖镝在收到叶池的回信后,有些震惊于这位年轻的兖州刺史的野心。王昙和当今圣上的情况他当然也听说过,既然王昙与叶池的关系亲近,这位叶州牧对泰庆帝应该也颇有微词。


    加上京城传出来的各种荒唐事,祖镝只以为对方是想要冷眼旁观,偏安一隅,等到安定下来后再谈其他。


    可谁知叶池想要的却不只是自保,他竟还想往外扩张。


    青州一地的确比兖州要小,可那毕竟是一州。


    他拿着这封信,只觉得这薄薄的一张纸竟有些沉得坠手,然而紧接着他的心中便涌起了一股滚烫。


    他在沈邑手下碌碌无为了这么多年,原本以为自己早已忘了当年的志向,可因叶池在信中的话,他竟仿佛又体会到了年少时的热血。


    将领像是一把刀,跟随的主人不同,杀伤力也不一样。


    既有野心又敢于给下属放权的上司实在太少了,这世间本就是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碰上一个都算是撞了大运。


    他不得不承认,他没有这份魄力,而也因缺了这一点,他在叶池面前落了下乘。更令他惊讶的是,在看到叶池的信时,他第一反应不是拒绝,而是去考虑该如何才能做到。原本两人的同盟关系,竟不知不觉由对方占据了主导……也或许,从最开始,王昙找上他时,他就失去了主动权。


    他将济南王找来,目的便是想要了解青州的势力分布。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在打仗之前,最先要做到的便是收集情报。


    *


    作者有话要说:


    感冒了,鼻塞流鼻涕,嗓子还痛qaq大家记得注意保暖啊!


    第106章


    祖镝算是找对了人, 别看济南王这人怂是怂了点,但他的封地济南郡却是青州交通最便利的地方。


    也因此,他对青州其他地区不说了如指掌, 但大致情况的确了解不少。


    青州如今的刺史出身城阳赵氏, 与城阳公主的驸马是同族,而城阳则是青州最大的郡。可以说在青州,赵氏称得上是第一等的世家,因为有城阳公主做靠山, 加上赵氏原本的根基就在青州,所以青州的一些小世家一向赵氏马首是瞻。


    青州刺史在青州的地位十分稳固。


    当初济南王还未举起反旗的时候,唯有他能与青州刺史分庭抗争。


    毕竟哪怕他的性格懦弱, 又是个不受宠的藩王, 但他手中握有兵力, 还处于济南郡这样一个各方面条件都十分优渥的地方。


    青州临海, 因此盛产盐, 凡是靠近海岸线的郡县, 百姓十之八|九都是盐农。剩余的内陆地区地势平坦, 于是农业很发达。


    但是自从气候年年干旱后, 这些靠种地为生的农户日子就越发不好过了,然而盐农却仍如往常一般。


    这些盐田当然不属于盐农, 他们每日取卤燃薪熬盐,一个月就能制出小丘般高的上千斤盐, 但只能得到一份微薄的工钱。


    可即便如此, 盐农仍然十分惹人羡慕, 甚至有些人四处钻营, 想让自己也成为其中一员。


    只因这可是个不用靠老天爷吃饭的活, 只要在海边, 有柴有锅,就能取卤制盐。而只要他们每个月能交上足数的盐,他们就能拿到工钱。


    尽管熬盐很累,可种地也不轻松啊。


    在青州刺史尚未察觉到的时候,青州内部已经暗潮涌动。


    祖镝从济南王的口中得知了青州的许多事情,包括青州的兵力、青州刺史的身份背景、青州各郡的特产等。


    青州军的人数并不多,不足五万。毕竟济南王造反时曾带出来了十万大军,三年以后的如今,这支军队还剩下七八万人。


    而祖镝手下的兖州军有六万,若加上济南军,这就是近乎十五万的军队,是青州军的三倍。


    即使祖镝从未领导过这些济南军,但只要有他在,他至少能发挥出这支队伍六七成的战力。


    这样一支军队在青州外安营扎寨,青州刺史不是不心慌的。


    他原本以为自己和兖州军两面夹击,定能将济南王及其大军一网打尽,结果却眼睁睁看着这两股势力汇成了一股,竟与他对峙起来。


    他不由得又是忐忑又是恼怒。


    直接派使者前去,在信函中质问祖镝,是否要与济南王一同造反谋逆?


    祖镝一哂,随手将那封信扔进一旁的火盆中,火舌一卷,那信便在几息之间化为飞灰。


    他连使者的面都没见,就将人赶了回去。


    在他看来,没有给青州刺史送上一颗头颅,已经算是给对方面子了。


    然而青州刺史却没体会到祖镝的这番“好意”,听了使者的所见所闻,他在府中气的跳脚,可又面对这十多万的大军,却又无可奈何。


    他敢和济南军对上,因为他知道济南王手下没有精兵良将,又是两面作战,定会手忙脚乱。但祖镝的水平可与济南王不同。


    他不过是牛刀小试,派出一支先锋队伍突袭对方,结果这支队伍竟全军覆没。没有人逃出来带回消息,实则已经传出了一份讯息——祖镝并非是绣花枕头。他的先祖曾是司马,在魏朝上受到重用,率军攻下了楚国、梁国等小国,只怕这位祖镝继承了先祖在领兵打仗上的天赋。


    若是对方真想攻入青州,别说他刚刚占下还未来得及下派人手的济南郡,只怕连整个青州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青州刺史心慌意乱之下,不得不求助于与自己同族的驸马,而驸马又找上了城阳公主。


    城阳公主,如今该被称作城阳长公主,她是先帝的第七女。先帝的孩子甚多,女儿足有二十七个,现在宫里还养着三位不到十岁大的长公主,比泰庆帝的女儿年纪都小。


    城阳公主并不得宠,她算是公主中的小透明,像那些得宠公主的封地要么在京畿附近,要么就是富庶之地。而她封的这个城阳郡,虽然地方大,但在以产盐闻名的青州却是个内陆郡,唯一能让她有些安慰的只有自己的丈夫出身城阳赵氏,至少这封地勉强算是自家的地方。


    但再怎么说她也是先帝的女儿,泰庆帝的妹妹,这个身份拿出去还是很能唬人的。


    青州刺史遇到麻烦,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城阳公主。为此,他在信中将整件事说得十万火急,刻不容缓。


    城阳公主接到信函顿时一惊,当初泰庆帝下令命各藩王就藩,很多公主也跟随着一道前往封地。每位出嫁的公主在京中都有公主府,不过根据公主得宠与否,这府邸的位置和质量也有很大的区别。


    当初和城阳公主一同建府的是受宠的平都公主,为了讨好平都,上等的原料木材都是先送到了平都府上去,剩下的才给她用,她的府邸虽然从形制上与对方一样,但内里却差上许多。


    她一年都见不上先帝一次面,先帝甚至不一定能记得她长什么样,她既没机会去面圣,又不敢去御前告状,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城阳公主性格内向,和太子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更是没有半分交情。就算留在京中也没什么用处,索性携驸马一起回了封地,在这里住得更自在些。


    城阳郡位于青州的腹地,若是祖镝真率军打过来,城阳是躲不过去的。


    不过令城阳不太担心的是,即便祖镝站在反贼那边,也未必会对她不利,毕竟济南王同样是她的兄长。


    青州刺史说得险象环生,但城阳在心头一转,便将事情抽丝剥茧,还原了最初的模样。


    这无非就是一次站队罢了。


    尽管她的驸马姓赵,可这不代表她就成了赵家人,要把赵家的利益放在心上。她出身皇族,一切当以周朝为先。


    青州刺史姓甚名谁与她无关,她更在意的是这背后所含的寓意。


    如果她按照这封求助信上的话,将整件事告诉朝廷,那她就相当于站在了朝廷这边,可是朝廷会派人过来拦住祖镝吗?能来得及吗?


    青州偏安一隅,济南王的封地又恰与兖州接壤,除非是从冀州或徐州调兵,否则绝没办法将兖州军拦在半途。


    但是这两州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吗?而朝廷能派得出领兵的将领吗?


    城阳公主在心里默默摇了摇头,她知道几率不大。


    若是朝廷中有拿得出手的将领,也不会让镇远侯兵分两路,拦截江夏王与长沙王。


    何况就算想要传信,她又如何能将事情传出去呢?


    青州与京城间最近的路是穿过兖州,若要避开这里,有两条路,一则是从冀州绕路,并途经大半司州,最终到达京畿,一则是自徐州始,穿过豫州,最后来到荥阳,再入京城。


    可冀州是王家的地盘,如今仅剩的王家子与兖州刺史是好友,不知两人背地里有没有勾连在一起,豫州现在是反王汝阳王的地方。


    左右一看,她根本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她将那封信按下,只做不见。


    驸马却有些着急,毕竟青州是赵氏花费了数十年的功夫,一点点安插人手,才成了如今这样,一旦青州失守,他们赵氏这些年的苦心岂不是白费了?


    当然,在城阳公主的面前,他自然不能这么说,而是仿佛十分忠君爱国似的,忧虑道:“济南王犯上作乱,如今与兖州军合流,竟妄图染指青州,我们定要将其阻于青州之外。”


    他叹息道:“可惜青州兵力不足,未必能支撑多久。”


    城阳公主懒得和他打机锋,笑吟吟道:“你若是想让我送信去京城,那可就晚了。这一来一回,加上朝堂上群臣争论,援兵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派来。与其寄希望于京城,不如让州牧去信给徐州刺史吧,说不定还能有些用处。”


    她心中思忖,这样一来她既不算是站到了五王那边,朝廷找不出她的毛病,而她没将兖州一事告诉泰庆帝,兖州刺史和济南王还要承她的情。她只要做到两不相帮,为了好名声,兖州军就算进了青州也不会动她这位长公主。


    城阳公主一向不问政事,驸马也很少在她面前提起朝堂上的事。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妻子对此并不了解,此时听了这样一番话不由一怔,原来城阳的眼睛竟看得比他清楚得多。


    尽管自己的话被反驳了,但是驸马仔细一想,却不得不承认城阳的话是正确的。


    他只能修书一封送给青州刺史,让其不必想着送信给京城,不妨向邻近其他州的刺史求救。


    青州刺史望眼欲穿地等着城阳公主的回信,谁知道却得到了这么个结果,顿时心气先散了一半。


    而兖州军那边休整好了,当天便攻进了济南郡。


    这里是济南王的封地,有谁能比这位藩王更熟?青州豪强虽然趁其主人不在,暂时先占据在此处,可等到大军压境,他们一个个跑得飞快,济南王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自己的封地收了回来。


    因没花费多少功夫,因此祖镝片刻不停,紧接着祖镝又指向乐安郡。这个郡是青州与冀州接壤的地方,祖镝这是为了防止冀州派兵前来支援,因此想先一步堵上这个缺口。


    青州军在祖镝的攻势下节节败退,青州刺史眼看通向冀州的路也被堵住,只好孤注一掷,将信送往徐州。


    然而他等了许久却杳无音信,直到青州整个被祖镝攻下,他仍未收到对方的回答。


    第107章


    攻下青州花费的时间比叶池想象中更短, 仅用了一个月,这块土地就换了主人。


    而此时,荥阳王与汝阳王仍在襄城郡对峙着。双方在这段时间内交锋了几场, 各有胜负, 荥阳王没办法将敌军击溃,同样,陆泽也无法绕过荥阳王布置的封锁线,进军京畿。


    荥阳王来此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抓住汝阳王, 他是为了解京城之围。只要能将反王大军拦截在外,他的军队有京城敖仓做后盾,若论起粮草充足, 汝阳王是绝对比不过他的。


    只要他能坚持下去, 汝阳王平白在这里消耗粮草兵力, 早晚要退兵。


    他想得很好, 然而事实并不尽如人意。


    镇远侯凭一己之力对上江夏王、长沙王两位有实力的反王, 尽管后来朝廷又派了兴宁侯的二子率领援军前来相助, 但这位年轻的小将虽说自幼熟读兵法, 然而实战经验不足。这两位藩王手下的将领与镇远侯周旋了这么久, 比其多出来的偏偏就是经验,是以在面对反王时, 兴宁侯的儿子有时难免会落于下风,反而需要镇远侯不停提点。


    镇远侯腹背受敌, 他的年纪本就很大了, 还要在外不断征战, 几年下来, 难免精力不济, 不过一个疏忽, 竟让江夏王找到了空子,绕过他的军队,直往京城而去。


    得知此事,他赶忙派军相追,但他又深知自己未必能将人拦下,必须要做好最坏打算,于是同时派人向京城传递消息。


    这件事一传入京城,顿时引起轩然大波,城中人人自危。虽说世家自持身份,认为就算反王入京也不会对他们动手,但总还是有些人有着危机意识,为了防止意外发生,悄悄命家里带着一部分子弟离开京城,回到自家坞堡避祸。


    而若说这京中谁最怕反王攻入,第一人绝对是泰庆帝。


    他愤恨地将桌上的奏折一推,那如同小山般的奏章便噼里啪啦地掉到了地上,原本放在案上的砚台随之扣在上面,在雪白的纸张上染上了黑色的污渍。


    站在泰庆帝身后的宦官眼观鼻鼻观心,即使看到这样的场面仍然不发一言,甚至将自己的呼吸放缓,恨不得从这个屋子里消失,生怕被泰庆帝迁怒。


    宋峦来到御书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只随意扫了一眼那散乱成一滩的奏折,接下来再没给过一个眼神,而是对泰庆帝道:“陛下不必担忧,京畿有六军拱卫,而且京城的城门可不是这么好就能进来的。江夏王的主力还被镇远侯牵制着,仅凭一支轻骑绝越不过六军。”


    泰庆帝虽然在宋后被废,皇长子被禁后,看似和宋峦的关系疏远了,可一旦遇到了这样紧急的事,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这位岳丈。


    有了对方的安抚,泰庆帝果然安定了许多。在又一次上朝后,他这番临危不乱的神情,反而让不少朝臣暗暗点头,心道,泰庆帝毕竟是先帝的儿子,这等心态确实令人赞叹。


    见泰庆帝这般沉稳的模样,朝臣们也暂时放下了心。他们想到那江夏王派来的不过是一小支队伍,怎能与六军相比?估计早早就会被挡在京畿之外。


    然而,谁也不曾料到,就在他们放松心神的时候,成都王不声不响,拿下了梁州,并穿过荆州魏兴郡,直抵司州上洛。


    却原来早在一年前,成都王就将永康侯打败,但他并未大肆声张,而是将消息按下,每过一段时间继续往京城送前线情报。同时由于俘虏了大量朝廷军,他命这些人伪装起来,依然接受着京中送来的粮草辎重,他则用这些物资来养自己的兵,这样一来,竟省了不少钱。


    加上他所在的益州受干旱影响较小,他这些年来打仗,并未将家底掏光,反而随着地盘越来越大,多了不少积蓄。


    直到现在,他占据了益州、梁州两州,竟成了五王中势力最大的一个。


    原本的十万大军到如今扩充到了二十万,他直接号称五十万大军,逐渐逼近京畿。


    在京城得到消息的时候,上洛郡已经失守,上洛郡守战死,上洛世家们藏身坞堡,不敢与反王兵戎相见。


    这可要比镇远侯传来的消息危急得多,先前仿佛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泰庆帝这下可算是变了脸色,惊慌之下失手碰掉了放在书案上的玉玺。


    身边的总管赶忙连滚带爬地去把玉玺从地上捡起来,但是其中一角仍是有了一个缺口。


    可此时的泰庆帝哪里还会去管玉玺呢?


    成都王率五十万大军压境,所到之处,势如破竹,即使是拱卫京畿的六军也不过只有二十万罢了。


    在听到这个数字,看到成都王以摧枯拉朽之势攻破上洛郡后,泰庆帝想与其对抗的心思就没了。


    他必须要跑!


    *


    作者有话要说:


    嗓子也开始疼了,一直在咳嗽……想快点好起来啊Orz


    第108章


    此时在泰庆帝的眼中, 什么镇远侯、荥阳王都暂放到一边去,他直接召来了几名重臣,将成都王下的战书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宋峦、江璧、柴靖等人早已得知了这个消息, 不过在此时还是要装出一副震惊的模样。毕竟论起来这应是机密, 他们用手段提前探知,却不能在泰庆帝眼前表现出来。


    柴靖与江璧对视一眼,这两人早早谈论过有关南下的话题,是以在发现隐藏于泰庆帝平静表面下的焦灼时, 他们心头一转,便将这位陛下的心思猜出了七八分。


    不过不等他们开口,竟是宋峦先道:“成都王狼子野心, 他压下永康侯战败的消息, 就是为了在这时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以有心算无心, 何况对方的兵力还是六军的两倍, 就算六军骁勇, 这场仗的胜算也不大。”


    柴靖看了这位国丈一眼, 不得不承认, 宋峦能得韩婴父子宠幸数十年, 光靠阿谀拍马可做不到。单说这份眼力和魄力,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柴靖在一旁接着道:“当务之急, 是如何保全陛下万金之躯。如今成都王来势汹汹,京城危矣, 不妨绕路兖州南下, 前往扬州临安, 保存实力。”


    泰庆帝原本就没想着在京城里和成都王死磕, 他对自己的命十分看重。因此在听到了柴靖的话时, 虽说表面不动声色, 却在心中微微点头。


    江璧则趁此机会缓缓道:“若是决定南下,整个朝廷都要跟着搬过去,这可是个大工程,非一日可成,须得将成都王阻上一阻,为陛下拖延时间。除了六军外,请陛下将荥阳王召回。”


    泰庆帝一听,确实有道理,六军不一定能拖延成都王多久,但荥阳王手下还有十万大军,总能再为他争取些时间。


    于是立刻传人拟旨,命荥阳王从襄城撤军,回护京城。


    在襄城守着的荥阳王看到这道旨意真是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作战很靠士气,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眼看他这方士气正盛,而汝阳王的军队因为在此地征战数年,早已有些疲惫。


    先前因着陆泽大败兴宁侯,一场胜仗才提了些士气,可如今随着几次战败,又低迷了下去。


    只要他在此地再耗上几个年月,不愁汝阳王不退兵。


    到时彼竭我盈,自然能将这位反王拿下。


    他正踌躇满志,谁料到却收到了这样的旨意。


    憋气之余,他不由得问向那位传旨的天使:“可是京中出了什么事故?”


    那太监一路战战兢兢从京城出来,生怕碰上反贼。好在成都王如今占了上洛郡,还没往京畿发兵,加上他是自荥阳而来,路上有惊无险,最终平安到达了荥阳王的军营。


    一听荥阳王的话,他哭丧着脸,将成都王兵临城下的事说了出来,“怕京城乱起来,现在消息还没传出去呢。只是陛下和王公大臣们都开始收拾行李,决意南下,因此让荥阳王率军回京,护持朝廷迁都。”


    说得好听是迁都,实际上根本是在逃命。


    荥阳王一听,心凉了半截。他原本还想着来个“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可此时一听京中已经这般紧急,当下恨不得长翅膀直飞回去。


    和抓住反王相比,自然是陛下的安危更加重要。


    只是若就这般急急忙忙率军回护,说不得汝阳王会趁机攻来。他必须要想个法子,防止汝阳王趁他不备,从后方偷袭。


    他看着那张圣旨,思绪烦乱,在营中转了几圈,忽而一拳打在自己的另一个手心上,脑中灵光一闪。


    当初汝阳王打败兴宁侯后,气势如山,他不得不临危受命,从京中回到封地,然后赶忙率荥阳军与其对上。


    尽管他的速度已经很快,但这中间却有个时间差。在这段时间内,他记得好像是兖州刺史派军前来,将反王阻在了兖州外?


    如今他分|身乏术,还要率军回京。一旦他动身离开,汝阳王不费吹灰之力便可进入襄城,下一个要攻下的地方就是他的封地荥阳。


    在这种时刻,凭他一个人是拦不住对方的,不如求助于兖州刺史。


    他心中想到,兖州刺史叶池的母亲是湖阳公主,论起来算是半个皇族人,又多年受到先帝的偏爱。既然叶池当初出兵阻止汝阳王,就说明这位刺史绝非是站在反王那边的人。


    他赶忙给叶池去信,命其派兵增援,务必要将汝阳王拦截在司州之外。


    荥阳王是顾命大臣,于职级上比兖州刺史叶池要高。对于对方的命令,只要叶池现在还不想和朝廷翻脸,是必定要接受的。


    不过在得到这封信之前,他早就收到了来自京中的消息。


    消息是江璧传给他的,其言道,成都王率兵攻下上洛郡,如今对京畿虎视眈眈,陛下为保千金之体,决意南下迁都,前往扬州临安。为保证安全,将荥阳王调回京城,并命其率大军与金吾卫一同护送整个迁都队伍。


    在看到成都王这一番作为时,就连叶池也不由得想要向对方竖大拇指。他的情报网还没能铺设到西南那么远的地方去,没能探知到情报无可厚非,但那些顶级世家的势力却不可小觑。能够将永康侯战败一事隐瞒得滴水不露,直到大军压境,才被人知晓,仅凭这一点,成都王此人的心机就在其他几位藩王之上。


    这样一来,叶池就明白自己为何会受到荥阳王的这份命令了。


    荥阳王为了防止自己遭到偷袭,想让叶池出兵拦截敌军。


    可是这件事对叶池来说却不算是什么好差事。他要是做好了,朝廷可能会给他一些嘉奖,但大概率是口头奖励,最多再加封个虚衔,以朝廷如今的境况,是拿不出什么实际东西来赏赐他的。


    他反而要为此和汝阳王对上,又要拼上兖州军的命又要往外拿粮草辎重。这些物资朝廷绝不会补给他。


    可要是他反对,只怕下一瞬就会被打成反王一派。


    朝廷若想南下,为了避开有反王的豫州荆州,必定要自兖州而过。虽说现在中央势弱,不敢与成都王对上,但有六军和金吾卫在,收拾他这个兖州刺史还是没问题的。


    总之,这是个不能不做,但做了又讨不了好的事。


    原本叶池派靳砀前往陈留郡驻守,是为了防止汝阳王进境掳掠征粮。后来就算荥阳王率军来到襄城,与反王对峙,他也没让靳砀回来。


    因为无论是哪一方战败,溃军都很可能会流入附近的陈留郡,给当地百姓带来伤害。


    明明是为了以防万一,可如今,他却不得不传信给靳砀,命其支援朝廷大军。至少要保证让荥阳王成功撤退。


    不过他也没那么实在,要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


    他修书一封,送回给荥阳王,道兖州都督如今正于任城郡与济南王对峙,剩下的兵力实在不足,未必能拦得下倾巢而出的汝阳王,请荥阳王分出部分兵力,共同抵御反王。


    荥阳王是皇族中少见的实在人,他打开这封信后,见叶池一口将此事答应下来,毫不推脱,心中便对这位没见过几面的外甥多了几分好感。往下一看,对方所说的困难确有其事,并非无的放矢,遂将手中大军分成两部分,其中一部分交给信重的手下将领,命其与兖州军一同拦截敌军,同时准备带着另一部分大军撤退,回京护卫泰庆帝。


    他这般干脆,其实还因叶池在信中提及了又一位反王济南王。


    济南王占领了兖州的泰山郡,兖州都督为了拦住对方深入兖州,已经与其对峙数年,这是朝中人人皆知的事情。正是因为祖镝率兵将济南王拦截,这才避免了朝廷人手不足的窘境。


    泰庆帝若要南下,必要途径兖州、徐州,最终到达扬州临安。


    为了保证陛下的安全,祖镝所带的兖州军是决计不能动的,而叶池一个刚上任没几年的兖州刺史,手中能有多少人马?


    其实荥阳王也知道,这些留下的军队说是为国尽忠,但其实他们都是被留下的弃子。是为了泰庆帝南下争取时间,而不得不与反王对上。


    拱卫朝廷的六军,唯一一支由皇帝率领的军队,听起来多么令人羡慕,可如今他们的作用和这些留下的士兵并没多少区别。


    同样是为了阻拦成都王,给泰庆帝和朝中大臣们离京争取时间罢了。


    他为这些即将牺牲的将士叹息一声,还是将命令传达了下去。


    *


    收到叶池来信的靳砀二话不说,就把手下得用的偏将召来,将命令传递下去。


    可是当他把事情一说,却难得遭遇了冷场。


    下面的人纷纷以目示意,虽未开口,可脸上却难免露出几分不赞同。


    更有激进的人直接站起来,冷声道:“大人若是想让我们去送死,何必找这样的理由?”


    靳砀虽然在这些人中年纪不算大,但他征战多年,而且这湖阳军是由他一手建立,在军中威望很高。兼之他性格沉着稳重,平日里总是面如寒霜,身上自带煞气,是以一眼扫过去,很少有人敢与他对视。


    可是这次,当他抬眼看过去的时候,那人却毫不退缩地直视了回来,昂着头理直气壮道:“末将说得可有错?当初明明是让我们拦住汝阳王军队进入兖州,我们在此地安营扎寨,待了几个月,却只遇上了一次敌兵。可祖都督那边,却率军迎战济南王,在我们还闲在这里的时候,人家直接拿下了青州一地,立下了极大的军功。好不容易等到州牧下了命令,却是让我们与汝阳王对上。如今此地兵马不过一万,想要迎击汝阳王的十万大军,无意于痴人说梦。”


    他冷笑一声,“攻城掠地、获得功绩的事让祖都督率兖州军前去,反而将难啃的骨头、送死的任务交给我们,我们还真是州牧的‘亲信’啊。”


    靳砀往下方一扫,只见这些人虽然没有出声,但看他们的神情便能知晓,他们对这番话也有些赞同。


    有几人甚至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站起来的那人名为程敏达,平日里便是愤世嫉俗的性子。不过此人确有将才,这才能在湖阳军中脱颖而出,成为六位偏将之一。


    此时他说出的话虽不中听,但却道出了在场多数人的心声。


    靳砀看到这等状况,却忽然想到了许久之前,叶池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人心易得,人心易失,人心易变”。


    那时他刚刚看完《孟子》,闻言有些奇怪,书中说的是“得天下易,得人心难”,与公子说的不同。所以这人心究竟是易得还是难得呢?


    他带着这个疑问去问公子,公子却拍了拍他的肩膀,并不作答,只对他道:“今后你自然就会知道了。”


    后来他经历的事情多了才明白,那句话的前两句不过都是为了衬托最后一句“人心易变”。


    就像是如今的营帐中,两名副将六名偏将,都是他从湖阳军中挑选出来的。湖阳军由他一手建立,这八个人少说也与他相处了四五年,大家都知根知底。


    但即便如此,他们仍有着自己的私心。


    而事实上,从一开始他们加入湖阳军,难道就没有私心吗?这支军队里的人,大多数不都是为了功成名就?再不济也是为了吃饱穿暖,为了丰厚的军饷才愿意做这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部曲。


    他愿意为了公子,献上自己的命,却没办法带上别人一起。


    何况公子不止一次对他说过,让他在战场上好好保重,公子是不愿让他送命的。


    为了公子,他也不能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他看着下方的众人,知晓他们的心思中,一少半是眼红祖都督打下了青州,不知能得多少好处和封赏,另外的大半却是在担忧,凭这一万人马,真的能阻住汝阳王吗?


    兴宁侯是三朝元老,有名的老将,率领十万大军与汝阳王交战,称得上是势均力敌。可就连他都败在陆泽的手里,不但自己战死沙场,还连累了自己的家眷下狱。


    他们的人数只有敌方的十分之一,尽管公子说了荥阳王会留下一部分兵力,帮忙牵制主力,只让他们从旁协助,可荥阳王能留下多少人?真能与汝阳王的主力抗衡吗?这支队伍的战力如何?能否与他们配合好?


    这都是问题。


    正因为能理解这些人的想法,靳砀清楚,这件事必须要提前说清楚。否则战场上一旦出了纰漏,失之毫厘,便差之千里,胜负可能就在一念之间。


    他手下的这些将领只信任自己手下的兵,而对荥阳王的军队持怀疑态度,因此才有了方才的质问。


    尽管由于军情紧急,叶池来不及在信中写明前因后果,但靳砀还是凭着自己的敏锐,从这寥寥几句中推断出了事情的真相。


    比如说,在形势大好的情况下,泰庆帝为何要召回荥阳王?又为何与群臣决意要迁都临安?


    他将周朝的整个版图从脑中过了一遍,如今汝阳王在豫州襄城与他们相对,镇远侯则兵分两路牵制江夏王与长沙王,济南王投降,青州已成公子的囊中物,剩下的只有益州的成都王。


    看来,事情就是出在这位王爷身上。


    他思忖半晌,开口道:“诸位不必担心,情况看似紧张,实则不然。”他抬起头,环视一圈,“公子送来的信件中,言道陛下有意南下,迁都临安。”


    他说到此处顿住,萧隐扬眉,道:“若是京城无事,陛下何必迁都?”他是方才唯二脸色未变的人之一,就算程敏达说得义愤填膺,他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闻弦歌而知雅意,靳砀刚说了两句话,萧隐就明了其的意思。


    前朝太|祖及其手下精兵良将征战多年,才终于一统江山,将都城定在旧朝国都洛阳。韩婴窃国后,并未迁都,也即是说这洛阳是三朝古都,若论繁华,称得上当世第一,无出其右。


    洛阳不但有着最富丽堂皇的宫殿,还有着天下间最大的敖仓,无论是国库还是皇家的私库,都在这里。


    而那些世家朝臣同样,他们一个个卯着劲地往京城钻营,好不容易在此地生根繁衍,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若非万不得已,无论是皇帝还是群臣,他们都不会舍得离开京城。


    当泰庆帝与群臣决意南下迁都的时候,实际上这个举动已经表达出了一件事,京城不再安全。


    这样一来,为何荥阳王要率兵回京,命他们拦截反王,就很容易猜想得到了。


    其他人看着靳砀和萧隐打机锋,急得皱起了眉,一旁的裴炎懒洋洋地道:“不就是为了让我们给泰庆帝争取时间逃命么?”


    这人在平时一向是这种懒散态度,唯有听到上战场才能提起精神。


    他“啧”了一声,“以泰庆帝的惜命程度,用不着荥阳王回京,估计他早就打包好行李,让金吾卫护着他从京城跑出来了。为了防止反王军追上,估计要日夜兼程地往南边走,只要泰庆帝与群臣的队伍出了司州,进入兖州,就没我们什么事了。”


    靳砀点头,“所以我们要做的并非是击败汝阳王,而是拖延时间。而且,一旦泰庆帝出京,为了争夺京城,收到消息的汝阳王不会与我们纠缠,他们会用最快的速度进军司州,那时就是他们反王自相残杀的时候,我们只要作壁上观就行。”


    有人疑惑道:“反王的目标不该是泰庆帝吗?为何要去抢京城呢?”


    萧隐道:“朝廷所有的军队都护着泰庆帝南下,若想在千军万马中杀了皇帝,反王要花费多少兵力?就算最后真的做到了,弑君的名声可不好听,动手的反王失了人心,费了精力,却是为他人做嫁衣。没看他们就连谋反,起的由头还是‘清君侧’。就连先帝想杀废帝还要暗地里使手段呢,不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来。”


    而京城好啊,别的不说,泰庆帝走得匆忙,总不能将敖仓和库房搬空。京里的朝臣也同样,他们只会带走最珍贵的物品,很多不便携带的东西只能留在府里。


    反王打了这么多年仗,总要补充一番物资,京城可不是最好的选择?


    萧隐没说出来的是,以他对世家的了解,只怕这场乱糟糟的南下中,有一部分世家会趁机留在京城,迎接反王。


    反正泰庆帝忙着逃跑,肯定没时间去数谁家没跟上来。等着到了临安,安定下来以后,想要秋后算账也找不着人了。


    是以这个命令看上去艰难,但实则想要完成并不是太苛刻。


    泰庆帝与众臣出京一事为了不令反王察觉,定然是会悄悄进行的,等着汝阳王收到消息,他们估计已经快到兖州了。


    只要湖阳军能使出拖字决,就能圆满地完成这次任务。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为了不让汝阳王发现真相,他们说不得还要找机会去骚扰一番。


    这些偏将们担心的不过是自身安危,听得靳砀、萧隐等人这样一说,明白此事并不像他们想得那样危险,一个个又安分下来,接受靳砀下发的命令,从营中出去了。


    唯有程敏达,仍然面色不虞,不过他暂且按捺下来,不再与靳砀针锋相对,心中却不知有着何种想法。


    营帐中只剩下了萧隐与裴炎这两位旧人,萧隐为人和善,倒是好说,反而裴炎看了这样一出好戏,对靳砀嗤笑道:“靳将军,你如今可明白何为‘升米恩,斗米仇’?”


    第109章


    靳砀面沉如水, 听裴炎继续道:“你对湖阳军太过优待,反让他们得寸进尺。”


    靳砀其实并不觉得自己为人如何宽厚,湖阳军本身军规严明, 凡是有犯纪律者, 无论是谁,都要按军规处置。


    不过湖阳军因是公子的私兵,军饷粮草一律是由叶府拨出来的。叶池又不像朝中官员那样吃空饷,加上凡杀敌者, 根据数量多寡有奖励,这样一来,他们的待遇确实比其他军队要好上不少。


    而且自从叶池当上兖州刺史后, 湖阳军更是水涨船高, 许久不曾出任务, 丰厚的军饷和优渥的待遇, 非但没让他们知恩图报, 反而心中越发不满足了起来。


    靳砀瞥了在一旁说风凉话的裴炎一眼, 沉声道:“我不需要不听话的军队。”


    他并非容不下有能力的手下, 就如裴炎在他面前的态度其实算不上恭敬, 但裴炎对待他的命令却从来都不会质疑,而是会尽力做好。


    在军队中, 服从才是将士的第一要务。


    他垂下眼帘,思索着该如何对待这些偏将。


    叶池并不知晓, 只因他的一封信, 竟让湖阳军内部起了纠纷。


    原本他从应下此事后, 就做好了要损失不少湖阳军的准备, 同时还要思忖该如何迎接自京中出逃的泰庆帝与群臣。


    虽说朝廷不敢与成都王抗衡, 匆匆逃出京城, 南下临安,这事提起来挺没面子。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叶池还不想翻脸,他就仍然是周朝的臣子,要以泰庆帝为尊。


    叶池对这从皇帝到群臣,没有一根硬骨头的朝廷早就不耐烦了。幸好他们只是路过兖州,他就算要装孙子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否则一边应付对方,一边还要顾好兖州的事务,着实有些为难。


    何况王昙对泰庆帝也无甚好感。原本在给叶池的信件中,他写到冀州事情已定,即将赶回,一听说泰庆帝过些天要来兖州,他索性不着急了,现在还在冀州呆着呢。


    然而这世上的事总是这般令人捉摸不定,俗话说计划没有变化快。好不容易叶池将恭迎泰庆帝的各项事宜吩咐下去,只等着京中一行人到来。可是眼瞅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按理说这队伍早该到了,但他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


    当他听闻王昙登门的消息时,他还十分惊讶,他以为这位王四子会在冀州躲到地老天荒呢。怎么泰庆帝还没到,他倒是回来了?


    叶池与王昙之间的关系及至今日仍有些微妙,不过叶池不得不承认,在兖州的领导班子中,他和对方的交流是最顺利的,而且对方的很多想法都与他不谋而合——虽然在许多事情上,两人的出发点和目的并不相同,不过结果却殊途同归。


    叶池对王昙的能力从不怀疑,既然王昙回来,就说明他在冀州的事情已经做完了。不料,王昙一开口,就是一件大新闻:“成都王入京了。”


    叶池一下子惊得从椅子上站起来,失手打翻了手边的茶盏。


    杯中的水洒出来,浸湿了叶池刚刚写好的一份计划表。可他全不在意,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语调上扬地重复道:“入京?”


    谁不知道成都王君临城下是为了什么?若他入京,泰庆帝哪里还有活路?


    眼看着成都王要打进京城,泰庆帝为了保命赶忙收拾东西,还要带着一干妃嫔群臣南下,迁都临安续命呢。


    结果这事情发展得也太快了。


    他惊诧道:“京外六军何在?”


    自前朝开始便有六军拱卫京畿,即便成都王号称五十万大军,但谁都清楚这其中有不少水分。六军论起战斗在周朝绝对称得上顶级,凭借这二十万军队,就算无法打败成都王,但至少也能拦上一拦。怎么还能令成都王轻易进城?


    王昙对他的震惊毫不意外,实际上在听闻这个消息时,他的表现未必比叶池好到哪去。


    当时他正与人对弈,结果没拿稳手中的棋子,白玉雕成的棋子掉在地上,磕出了蛛网般的细纹。那是他最爱的一套棋具,棋子都是从一块整玉上打磨而来,可把他心疼坏了。


    此事如今并未传出来,即便叶池这些年来在各地派了许多候官收集情报,但像这样被朝廷隐瞒的消息并不那么容易打探到。这还是王昙从安平公主处听来的。


    一听说此事,他在冀州再也坐不住,忙不迭地赶回了兖州。


    他特地打听清楚了事情始末,如今跟叶池娓娓道来。


    究其原因,还是在于君臣贰心。


    *


    且说泰庆帝在与重臣商议后,决定离京南下,迁都临安。那里处于扬州,且与徐州邻近,这两地如今都还在朝廷的掌控之中,且和反王相距甚远。只要朝廷尚在,泰庆帝占着正统,反王在道义上就占不着礼,韬光养晦几十年,未必不能收复失地。


    但是成都王在上洛郡集结军队,对着京畿虎视眈眈,泰庆帝想要离京,总要有人把反王的军队挡住,为他争取时间才行。


    原本职责是拱卫京畿,受人尊敬的六军,责无旁贷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这基本上就是个送死的活,谁会心甘情愿去做呢?何况六军也不是铁板一块。


    先帝还在时,这些世家们虽然也有野心,但在先帝的强权下却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地伸手。等到泰庆帝即位后,他先是做了一堆糊涂事,后来又想要往回补救,看似起了作用,实际上在这帮世家的眼中,早就给他盖上了脑子不灵光的戳。


    心思狠毒,手段阴损,偏偏又瞻前顾后,连斩草除根都做不好,实在是又蠢又毒。


    这帮世家们看不上这位皇帝,眼看天下要乱,他们需要依靠六军来保证京畿的安全。世家们几乎都有类似的毛病,他们不信任别人,最相信自己,所以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往六军插过人。


    因此,此时的六军看起来仍然勇武,但其实内部早就被世家插成了筛子。


    统领六军的人是解家家主解言,如今的继后是他的女儿。作为泰庆帝的岳丈,按理来说他应该毫不犹豫地站在朝廷这边,但其实他的心态有些微妙,只因他并不是那等愿意牺牲自己,保护他人的无私性格。


    解家的大女儿嫁给了江夏王为妻,是以即便同样是战功彪炳的将领,泰庆帝却没把他派出去迎击反王。尽管他为了表忠心,将自己的小女儿送入宫中,可皇帝却并未因此放下心,而是派了几名自己的心腹安插在中领军之中。君臣就此产生了隔阂。


    作为统领六军的解言,自己的小女儿又成了继后,于是为了表明自己与反王势不两立,解言率领的中领军在江夏王的小股骑兵到来时,直接全歼整支队伍,并把敌军的项上人头送到了泰庆帝面前,果然惹得龙心大悦。


    可这样一来,他算是与反王结了仇。


    谁能想到,他刚刚得了泰庆帝的夸奖,没过几天就收到了成都王兵临城下的消息。


    他心中的天平在不断上上下下。尽管他杀了江夏王麾下,但若是他愿意带着手下数万大军向对方投诚,加上王妃在一旁吹枕边风,江夏王绝不会再计较先前的事。


    但是江夏王在反王中势力不算最强,以如今的形势看来,倒是成都王最可能占据京城。


    他不愿为了泰庆帝和京中世族牺牲自己手下军队拦截敌军,可这番心思一旦被泰庆帝知晓,以对方的暴戾,定不会放过解家。


    正处在进退两难中,自宫中递出来的一封密信,却让他下定了决心。


    世家女们出身高门,人品贵重,是以甫一进宫,不用像民间选上的秀女一般从宫女开始做起,想要爬到高位难如登天,而是直接就有封位,同时还能带上一名丫鬟随同,以防她们初入宫住不惯。


    解家女儿身为继后,优待更多,不但可带两名侍女入宫,有携了一位自小照顾她的奶娘。


    这位奶娘是解家的家生子,为人稳重,且略通医术,尤善各种儿科妇科的病症。这封信就是奶娘传来的,道皇后已怀孕三月,不过如今月份尚小,为了稳妥起见,并未向外透露。


    解言一接到此信,顿时一直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他在屋里绕了几圈,连声说好。


    他遥遥看向皇宫的方位,勾起了唇角,一个做皇后的女儿,哪里能比得上一个做皇帝的外孙?


    他在心中低语,这次可不是他想要这么做,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与此同时,京中的另一户人家,同样有着别样的心思。


    李家自听闻了成都王兵临的消息后,全家便一直龟缩在宅子里,家人称病不去上朝,生怕被泰庆帝看见想起他们,再将他们抄家,押入大牢,只因李家的女儿正是成都王妃。


    当初为了保全家族,王妃的父母上告其忤逆,将其从家族中除名。但随着成都王大军的靠近,这番做派的用处便不大了。


    李家家主李涿一边担忧泰庆帝暴起将他们李家也灭了门,一边又雀跃于成都王的实力竟然这般强大。若是成都王真的成功上位,他的女儿可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后,他一跃成为新皇的岳丈,李家说不定会因此成为顶级世家。


    在府中又待了许多天,他悄悄地向相熟的人家打探,京中无论是泰庆帝还是各世家,都忙着打包行李,准备逃往南方,哪里还能想得起来找他麻烦?


    李涿的胆子在这样的情况下大了一圈。


    他想到,既然他的女婿即将进入这座繁华的京城,成为这里的新主人,作为岳丈的他何不送上一份大礼?


    第110章


    解皇后在入宫前听闻泰庆帝那些荒唐事迹, 当时还有些担忧,不过自进宫以后,真的见到了这位陛下, 反而放下了原本忐忑的心。


    尽管宫中有四妃九嫔, 另有婕妤美人才人等若干,但一月算下来陛下留宿于她宫中的日子是最多的。而且,陛下为人并不粗鲁暴躁,在他面前一向温柔体贴, 又给了她皇后的体面,日子一久,她对泰庆帝不由得有了几分情谊。


    这个月她迟迟不见红, 近日食欲不振, 一闻到荤腥便恶心欲呕, 奶娘给她看过后, 大喜地道是有了身孕, 只是如今月份还小, 不好说出去。


    再则她一想到这段时日陛下忙着迁都南下一事, 都许久没来后宫了, 整日只在御书房中召见各位大臣。她既是皇后,当有国母的仪范, 在这种时刻怎能去给陛下添乱呢?


    于是她只将此事暗暗地告诉了自己的父母,整个宫中除了她与奶娘, 连那两位与她一同长大的贴身侍女都不知道。


    是以在她接到家信, 道她的祖母身体抱恙, 重病在床的消息时, 她并未怀疑真假, 而是惊得直接从榻上坐了起来, 赶忙命人梳妆打扮好,含着眼泪慌慌张张地带着众人前去找泰庆帝。


    她是解言最小的女儿,与自己的长兄差了足有一轮,在她两三岁的时候,她娘正忙着给长子长女相人说亲。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解夫人忙着参加宴会,与其他世家的夫人小姐相识,无形中就忽视了这位小女儿。


    好在解言的母亲尚在,她为人慈祥,对小辈一向偏爱,得知儿媳忙得分身乏术,也十分谅解,只将小孙女跟在她的身边。


    可以说,解皇后自小是被祖母带大的,这样一来,祖孙情份自然深厚。


    因此原先还想着不去打扰陛下的解后,在看到祖母重病的消息后,一下子坐不住了。她可以把自己怀孕的事情放到一边,但看望祖母一事却是必定要做的。


    泰庆帝这个时候忙得废寝忘食,这应该是他自登基以来最疲惫的一段时间,但是他却不能放松,因为迁都一事不可儿戏,事情成功与否与他的性命息息相关。


    解后言辞切切地说了一大段话,他根本连对方说的是什么都没听清楚,眼睛一直看着面前的奏折。待对方停了声,就直接道:“一切随梓潼心意。”


    解后并非没看出泰庆帝的心不在焉,她心中不禁有些失落。不过她也知道这段时间泰庆帝忙得席不暇暖,而即使这样,陛下还是抽出时间见了她一面,并允许她回家探望祖母,于是将一丝委屈咽了回去,温柔地应下:“臣妾多谢陛下恩典。”


    原本的废后虽然一开始在泰庆帝面前装出一副温婉模样,但她耐性不够,没过多久就原形毕露,泰庆帝不止一次看见过对方在面对其他妃嫔时的刻薄样子。


    女子在嫉妒的时候面容是最丑恶的,泰庆帝便渐渐对宋后淡了感情。只是因为对方的父亲是深受先帝信任的宋峦,又为他生下了嫡子,这才给了其一份正妻的体面。


    但是他新娶的这位解后,却是真正温婉如水的性子。一听到对方柔顺的声音,泰庆帝心头一软,对她道:“如今朝堂上都忙着迁都一事,朕许久没去陪梓潼了。待到临安后,朕抽出一段时间,我们夫妻二人去行宫度假。”


    解后的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甜蜜笑容,“臣妾都听陛下的。”


    作为后宫之主,她若想离宫不像其他妃嫔那般困难。待她从御书房出来,先前派出去的女官早就命人准备好了凤驾,并一大堆珍贵药材。


    解后片刻不停,坐上车后赶忙去往解府。


    她这次走得急,解家人刚收到消息,没多久凤驾就停下了自家门口。


    解家家主解言如今人在京外,统领六军,前来迎接解后的就是她的母亲。


    她见解夫人要给她行礼,口中连称“免礼”,手也赶忙扶了上去,嗔道,“娘这可是折煞女儿了。”


    解夫人看着女儿身上不自觉有了皇后的气度和威严,欣慰笑道:“礼不可废。”


    母女相携往府中走,解夫人状似不经意地提及:“你就这样跑出来,如今已经是下晌,看过老夫人以后,估计天色已经黑了,宫中怕是落锁了吧。”


    解后道:“女儿早已禀明陛下,要在家住上一晚。您放心吧。”


    皇后出宫再怎么轻车从简,排场也不能小。幸好解府作为周朝的顶级世家,府邸面积庞大,总有地方安排这些跟随解后出来的内侍宫女。


    解夫人听得此话,笑着拍了拍女儿的手,对着身边的心腹使了个眼色。那妇人微不可见地点点头,十分自然地将这些人引到了另一边,悄无声息地就把解后与其他人分开了。


    解后此时仍毫不知情,她满心都在担忧着祖母的身体,根本没察觉到这件事。


    等到她终于到了祖母的屋里,看到祖母端坐在椅子上,正等着她来,赶忙扑到对方的腿上,眼泪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一旁的奶娘连忙道:“娘娘可切莫哀思过重,您如今的身体金贵着呢。”


    不了解情况的人只以为她说的是解后如今成了皇后,不再只是解家小小姐,可解后与解夫人等知情人却知道,这是在说解后现在怀有龙子。


    解后忙用手帕擦了擦泪,“我这是看到祖母,喜极而泣。”


    她如往常在家一般,亲昵地坐在老夫人身边,抱着对方的手臂,端详着祖母,笑道:“我观祖母气色正好,也就放心了。”


    老夫人与解夫人对视一眼,然后将目光移开,若无其事地道:“这不是听到要迁都的消息,故土难离,因此小病了一场。囡囡别担心,祖母身体硬朗着呢。”


    解后对祖母感情深厚,老夫人何尝不对这个自己亲手抚养长大的孙女十分偏爱呢?


    她也得知了解言的计划。她心知这位儿子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很难说服,何况她对政事一知半解,还是不开口添乱了。为今之计,只能帮忙将孙女安抚好,于是将解后留下,想着祖孙俩说说话。


    解夫人也知,用老夫人重病当借口让女儿出宫这种事,可一不可再,而且作为一国之母,解后是不能在解府留太长时间的。


    她把解后送到老夫人院子里,一出来就遣人去给解言送了信。


    当晚解言便传了回信回来,与之一同而来的还有解言的心腹将士二百余人。京中各家知晓了迁都一事,如今都忙着收拾行李,有些落魄世家为了攒下路费甚至不得不典卖祖产。街上各家仆人来来往往,每个宅院的前后也都是车马包裹,这二百多人进城毫不起眼。


    解夫人看似温柔,但其性格却十分果决,当机立断,解后归家的第二天,她就直接带着女儿一起坐上了马车。


    她找的理由倒好,言明是为了给老夫人和解家家主祈福。因老夫人信佛,解后自小经常随祖母去往城外的白马寺中礼佛,是以并不怀疑,只当要与母亲一道前去。


    结果等着马车出了城以后,过了许久,她终于觉出不对。这条路她从小到大走了不知多少次,早已烂熟于胸,可这一次路程怎么比以往都要远得多?


    她心头生疑,悄悄将车帘掀起一角,看向外面,却见两旁都是她认不出的陌生景色。


    她此时还没想到是解夫人的安排,只以为自家的车夫被人收买,心中大惊,不知要被拉往哪里去。


    又一想,她出门时带了那么多随从侍卫,可这些人如今竟不发一言,难道全都被收买了不成?


    她感到不寒而栗,不自禁地往解夫人身上靠,她低声问道:“娘,这好像不是去白马寺的路?”


    解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并未否认,而是道:“囡囡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想去见你爹一面吗?”


    “可……”可是她爹现在正在六军之中啊!


    陛下与京中重臣迁都南下,为了保证这些人的安全,六军需要在此断后,这是解后知晓的事情。


    她虽然也担忧解言的安危,但她又一想,六军怎么说也有二十万大军,她的父亲保住自己应是无碍,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能赶上他们。


    但她却不知,解言从得知这个计划开始,就不想把性命赔在泰庆帝的身上。他的女儿是继后,一旦生下皇子就是嫡子,他的好日子还在后头,怎么可能乐意为了保护别人而身死?


    当初面对泰庆帝往中领军里安插心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做不见,目的是为了取得这位多疑君王的信任。


    可若真的论起来,他统领六军十多年,这支军队中大半的人都只听他的号令。即便泰庆帝将虎符拿来,只要解言不松口,对方也未必能指使得动六军。


    这支军队虽然名义上还从属于皇家,但在解言这些年来的努力下,实际上早就被冠上了解姓。


    在得知女儿怀孕后,解言更是没了顾虑。


    他的计划很简单,既然泰庆帝不仁,那就休怪他不义,想让他们送死,也要看他们乐不乐意呢。


    解夫人趁着京中的这场动乱,早早就将解家的众多财物偷偷运出城去,如今都在六军中放着。


    前些天以避暑的名义,把家中的晚辈送了出去。这日又用礼佛的理由,把解后和老夫人带了出来。


    如今的解家就剩下了一个空宅子,和解家一部分无关紧要的旁支。


    解言收到解夫人的信后,就把命令发了下去,今晚便率手下的将士拔营离开。


    上洛郡有成都王大军是肯定不能走的,解言的打算是沿河东郡向西,路上穿过雍州的冯翊郡、北地郡和扶风郡,最终进入解家本家所在的秦州。


    虽说雍州如今有乱民作乱,但解言能将二分之一的六军带走,有这十万大军护身,他并不将那些乌合之众放在心上。


    一切都按他的计划实施。


    解言跑得太快,他一下子带走了近半的兵力,这下子拱卫京畿的士兵更少了。


    事情传到宫中,泰庆帝愤恨得差点砸了大殿。


    然而就算他气得火冒三丈,又有何用?


    他派人去解府抓人泄愤,但偌大的宅院中只剩下了小猫两三只,那几个被留下的旁支向来不参与家中事务,整日只凭借着家世风花雪月,对此事一无所知。


    泰庆帝泄愤似的将这些解家人统统判了死刑,恨不得一把火把解宅烧了。


    可解言还是跑了。


    如今六军只剩下了可怜兮兮的十万人。若说当初解言尚在的时候,还有能力与成都王一较高下,有两三成可能获胜,如今可以说是十死无生。


    泰庆帝手下的兵太少了,他不敢再派人去寻解言,谁知道这兵一派出去,还能不能回来?


    尽管泰庆帝为了稳定人心,想要将此事压下,可谈何容易?


    他的约束力和先帝相比,可不是差了一点半点。


    他刚刚下了禁止外传此事的命令,没过多久,京中的上层世家们就都知晓了这个消息。


    一时间,京中的慌乱越来越严重了。那些有异样心思的人,在听闻了解言离开的消息后,胆子却越发大了起来。


    李家家主李涿将主意打到了泰庆帝的头上,但他又深知,凭自家的实力,是没办法明目张胆混入宫中的。


    他在京中的名门里扒拉了一圈,最后挑出了三家,程家、兴宁侯府和永康侯府。


    程家不用说,和他家一样,同为五王妻族,一起被拉下水的小可怜,两家间还有些姻亲关系能说上话;兴宁侯府,当初因兴宁侯战败被杀,整个侯府的女眷子孙都被下到狱中,后来虽然被放了出来,但因这一惊,兴宁侯的妻子一病不起,前些日子病故了;永康侯府,要不是因为永康侯兵败,消息还被隐瞒下来,成都王也没办法直接打到京城,泰庆帝如今是忙着南下的事,等他倒出功夫,以这位君王睚眦必报的性格,定不会放过永康侯府。


    都是要被秋后算账的家族,干脆趁此机会,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泰庆帝作为投诚的贺礼,送与成都王,来换得家族在新朝中的地位,岂不美哉?


    不要过于高看世家们的节操,有叶乾那样不愿事二主的纯臣,但更多的是像李涿这样的投机者。


    天下间数十年之内换了三个朝代,这京中的世家对泰庆帝能有多少忠心?何况其暴戾冷酷、喜怒不定的性情早已深入人心,若是能换个更好的皇帝,他们自然更加愿意。


    李家给另三家偷偷递了话,除了兴宁侯府没给他回复,其他两家几乎是立刻答应下此事。


    不过就算他们有了目标,但是如何进到皇宫里,来到泰庆帝身边还是个难题。


    程家家主眼珠一转,想起了一个人。


    宋峦,当初他送上了无数钱财,才让对方在泰庆帝面前美言几句。


    在许多人看来,宋峦此人就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他之所以事到如今仍对泰庆帝推心置腹,无非是因为他和泰庆帝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可若是有了别的出路,宋峦绝对会第一个把泰庆帝抛下。


    现在眼看着六军萎靡不振,估计根本挡不住成都王的大军,京中这些世家在围堵下未必能跑得出去。与其寄希望于南下谋得一线生机,不如直接留在京中,迎接新皇。


    成都王造反,反的是泰庆帝,他要想当皇帝,不还是要靠世家帮忙治理天下?


    *


    作者有话要说:


    11月的第一天,要奋起码字了!争取这个月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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