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叶池并不知晓新皇的想法, 但是从收到先皇驾崩的消息后,他就将自己的警戒线拉到了最高。


    原本还徐徐图之的招兵买马等事项尽提到眼前,如今湖阳军已有六百余人, 还在不断扩充着。


    湖阳郡内的山贼劫匪都被收拾得差不多了, 靳砀便将手下的人分成几部分,每隔几天就要进行一次演习。


    第一次参加的新兵还以为这演习只是做个样子,结果被那些老兵教训得几天下不来床。自此以后才明白过来,将每次演习都当成是真正的战争。


    而在这个过程中, 叶池手下的人也终于搭上了走|私马匹的马贩子,不断用瓷器和烈酒换取好马。


    叶池清楚,新皇刚刚即位, 首先要做的定是稳固皇位, 一时间想不起他来。只是他并不认为新皇对他的执着会如此轻易地消失。


    上位者的想法都有些类似, 对于他们没得到手的东西总是会有着别样的兴趣。尤其是太子这样的人, 他当储君时越是压抑自己, 在他成功即位后他就越是膨胀。


    头上换了个皇帝,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 他们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影响。京城中仍然遍地缟素之时, 湖阳的百姓却都早已悄悄换上了鲜艳的夏衣。


    叶池表面上仍和往常一样,但是对他十分了解的几人都能看出来他这段日子有些急躁。


    而向来把叶池放在心中最重要位置的靳砀, 自然在得到先皇驾崩的消息时,就知晓了新皇是何人。


    当初曾送给公子一笼金丝雀的太子, 如今竟成了新皇。


    叶池的犹豫和挣扎靳砀都看在眼里。然而对他来说, 这没有什么好考虑的, 只要公子说一句, 他便能豁出命来, 谋反又算得了什么?


    反正在得知那个对公子心怀不轨的人渣成了新皇后, 他就对这个朝廷没什么好感了。


    只是还没等叶池下定决心,某地造反的消息先一步传到了他的耳中。


    叶池:???


    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走在了他的前面?


    叶池的情报网计划还在缓缓展开,如今虽还不够完整,但至少兖州附近的几个州都已有了粗浅的脉络,是以有人造反一事叶池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这次起兵造反的人倒让人有些意外,竟然是关中的异族,羯和氐。


    先前就有提到过,因周朝的强大和繁荣,周围的异族都对周朝十分向往,尤其是那些实力不强的小部落。然而尽管他们费劲千辛万苦,识汉字、穿汉服,但对周朝人来说,他们仍然是被鄙视的蛮夷。


    别看靳砀战功累累,又受叶池信重,在湖阳威信很高,可因他出身羌族的身份,仍有许多人在背后说他坏话。这种根深蒂固的歧视,是很难在短短时间内消除的。


    就连靳砀这等自身有实力有地位的羌族人都会得到异样的目光,更何况是普通的异族百姓?


    雍州的安定郡正是安定王的封地,如果用现代的话来说,他是个极端的民族主义者。他将所有除了周人以外的异族都视为劣等人,并在自己辖下范围内对异族人残酷剥削。比如说,周人每年要交五成税,异族人就要交七成,安定郡中许多地方,异族人不允许入内,周人杀了异族人可以用钱赎买,但异族人若是对周人造成伤害,就有十分严酷的刑罚……凡此种种,不计其数。


    原本去年收成不好,今年眼看又有旱情,按理来说应该减免税赋。可到了安定郡,周人可减免的一成税,却被安定王转嫁到了异族人的身上。


    这下子可逼急了安定郡中的异族。本来他们在郡中就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如今这举措一处,根本是断了他们的活路!造反也是死,逆来顺受也是死,这些人一合计,反正都要死,还不如拼一把,反正这低人一等的日子他们早就过够了!


    于是这帮安定郡中的异族,举起手中的锄头等农具,造反了!


    他们最开始反抗的时候,就连郡内的周人都没当回事,只因在当地人的眼中,早已将这种歧视习以为常,所有人都觉得异族人就算被他们欺辱也不敢反抗。


    边境郡城都设有监察使,一旦发生异动,监察使有权直接向中央汇报。


    结果安定王这蠢货,认为这点小事自己能解决,不肯将此事向上禀告,害怕被人知晓他所辖之地发生叛乱,他会被追责。于是趁着先帝驾崩,新皇即位,青黄不接之时,将监察使给杀了……


    叶池看到这里的时候,不由得扶住额头,感叹道,世间上竟然真有这等百分百不掺水的蠢货。


    且不提逼反了羯人和氐人这件事,既然事情已经闹大了,安定王怎么就觉得还会是小打小闹,是他能压下去的小事?


    正如叶池所想,事情并未按照安定王的预期发展。


    原本雍州的异族就人口众多,雍州其他郡县与安定郡大同小异,都在压榨异族人,因此异族与周人的关系十分紧张。


    这次有人带头起义,竟引发了数个地方的响应,一时间战火竟成燎原之势。


    安定王搞破坏是一把好手,可要让他真的打仗就不成了。


    眼看着先前看不上的异族起义军步步逼近,这个逼反了羯族和氐族,造成了雍州如今危机形势的王爷,见事不好,脚底抹油,带着家眷跑了。


    在他逃跑之后,一直压着的消息这才送到了京城。


    朝中大臣得到消息的时间反而比叶池还晚。


    雍州乱起来后,与其接壤且也有众多异族人的并州也骚乱了起来,同时边境处的羌族、鲜卑等部落开始蠢蠢欲动。


    牵一发而动全身。


    朝中大臣在心里把安定王那个蠢货骂了几百遍,但是被他惹出来的破事还是需要解决。


    先皇驾崩后,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结果新皇登基那天偏巧是个大晴天,完全看不出前些日子阴雨连绵的模样。大家都在心里松了口气,脸上喜气洋洋地恭贺新君。


    然而没等新皇高兴多久,身边的总管刚刚念完改元为泰庆的圣旨,马上就出现了夜妖1之相,云风并起而杳冥,天地昏暗。


    这简直像是老天爷在啪啪地抽新皇的耳光。


    新皇的脸色顿时阴沉得仿佛能滴下水,下方大臣眼观鼻鼻观心,只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旁的总管和钦天监的人战战兢兢,勉强将登基程序走完,这场仪式就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好不容易过了九九八十一天孝期,宋后一则为了讨好新皇,二则为了与何贵嫔作对,于是向新皇提议选秀,充实后宫。


    新皇的心情这才好了起来。


    结果没放晴几天,却又发生了这等事。


    新皇只觉得自己自从登基以来,就没有一件顺利的事。他将安定王上的请罪折狠狠往桌子上一掼,怒道:“这样的蠢货留他何用?”说着便要将其抄家砍头,子嗣废为庶人。


    下首的大臣们看他怒极,一时间都不敢开口求情,但却偷偷交换着眼神。


    说实在的,对于安定王这次惹出来的事,大家也都很看不上他,可不管怎么说,他都是皇族人,这又并非值得抄家灭门的大罪,新皇这等表现,却让大臣们有些失望了。


    对于这些世族出身的大臣来说,其实他们对异族人的态度也十分轻视,只是他们自诩为文明人,当然做不出安定王那等事。


    安定王是新皇的堂兄,新皇都能说动手就动手,他们这些与新皇非亲非故的人,若想收拾起来岂不更加容易?


    何况新皇更信重岳丈宋峦,登基后便提拔了宋峦那方的几个人与世家分庭抗争,世家们本就对此有所怨言。


    是以竟无人向新皇提更好的建议。


    等到新皇的旨意下达,急调军队前往镇压叛乱的时候,雍州一地竟已失收大半,就连州府也被攻陷了。


    除安定王外,新平、天水、南安等地的郡守也接连逃离战乱之地,雍州刺史在逃跑过程中被乱民围攻,最后身死,家产被乱民瓜分,十不存一。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叶池表面不露声色,私下里却抓紧招兵买马。就连湖阳郡的其他世家仿佛也感受到了这份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一个个都卯着劲地收集物资粮草,又趁机加固坞堡的城墙。


    尽管雍州距离兖州尚远,传来的消息也道,叛军被打得节节后退,可叶池却对此仍抱有怀疑态度。


    只因这次叛乱的发生并非偶然。


    自两年前开始,中原地区的降水便连年减少,粮食产量也在逐年降低。


    古代生产力不发达,百姓们大都是靠天吃饭,很难抵抗天灾人祸。


    叶池在刚来湖阳郡后的那番手段,震慑了不少人。因此其后尽管他花费了大量精力建设基础设施,但却少有人阳奉阴违。


    也是在那个时候,湖阳郡各县在辖下的重点灌溉河流上建了水车。尽管今年气候稍旱,但湖阳郡还能撑得过去。


    可若是气候继续恶劣下去,造反的百姓绝不止雍州一处。


    叶池看着面前的地图,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如今并州的雁门郡、太原郡与西河郡都有异动,一旦与司州相连的上党郡也发生暴动,暴民和叛军便能由此长驱直入,进入司州与兖州肆虐。


    司州是京畿所在,军备力量十分强大,一旦见事不好,那些怕死的世家很可能会撺掇皇帝往南迁都,保全自家和朝廷。而留下来的人则会成为牺牲品,首当其冲受到冲击的便是与司州最近又十分富庶的兖州。


    *


    作者有话要说:


    1夜妖,令白昼昏晦的自然灾异。如大风,地震等。《汉书·五行志下之上》:“夜妖者,云风并起而杳冥,故与常风同象也。”《晋书·五行志下》:“元帝 景元三年十月,京都大震,昼晦,此夜妖也。”《隋书·五行志下》:“梁 承圣二年十月丁卯,大风,昼晦,天地昏暗。近夜妖也。”


    第72章


    不过迁都这个决定也不是那么容易下的, 京城的世家们早已在那里扎根多年,一旦往南迁去,定会伤筋动骨, 哪怕以他们的底蕴也会十分心疼。


    就如叶池, 原主虽在京城待了十多年,但却一直处在老皇帝的阴影下,小心翼翼地苟活,不敢做出任何会被怀疑图谋不轨的举动。


    叶乾和湖阳公主虽然为其积攒了丰厚的家底, 但叶家的势力,却是叶池到了湖阳后才一点点培养起来的。


    耗费了近四年时间,叶池才有了如今这个固若金汤的湖阳郡, 才有了一干唯他命是从的属下, 和手下无往不利的湖阳军。


    他的家底全都在湖阳这里了,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 他也做不出弃城逃跑这等事。


    湖阳郡的民生、农业、发展经济等事可以交由单淳这些下属处理, 可是提到打仗, 叶池第一个想到的人还是靳砀。


    此时两人相对而坐, 中间的长案上放着一幅地图, 虽看起来比不上后世地图那般精美,但已经是这个时代难得的细致。


    尽管仍有些变形, 但至少在上面将周朝的各州各郡都一一标注了出来,甚至一旁还有小字注释, 该州该郡的刺史郡守为谁, 有哪几个著名世家。


    前者是叶池手下商队这些年走南闯北, 每到一个地方就将当地的地图绘下, 后者却是叶池根据朝中官员表与世家族牒对比标明的。


    这样一来, 周朝的所有势力在这个地图上都一览无余。


    靳砀在看到时只觉得不愧是公子, 这地图比他先前见过的所有地图都要精致全面。但叶池却仍觉不足,他心头思忖,若是能根据地图制成沙盘,排兵布阵就更加一目了然了。


    这样的地图他不敢泄露出去,因此只在手中有一份完整版,也不忍在上面乱涂乱画。


    他着人用木头制成能立起来的小旗,此时就将几个涂红的旗子放在了雍州和并州上。


    靳砀定睛一看,只见凡旗子所在之地,如今都正处于战乱之中。


    叶池抬头看向他,沉声道:“雍州的反情不知何时才能平息,我们不得不做下最坏的打算。司州是京畿所在,有六军护持,又有天下间最大的粮仓,这些反贼如无意外定是冲不过去的。一旦他们决定绕道,距离司州最近的兖州首当其冲会被当成目标。”


    兖州的军事力量无法与司州相比,若是叶池仍然得过且过,谁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人打到家门口呢?他必须未雨绸缪。


    叶池看好的地方是濮阳郡,这是兖州最狭长的郡,面积不算大,但却足有二分之一的边界线与司州接壤,而且又和湖阳相邻,若想拿下它,难度并不大。


    然而靳砀的想法却让叶池有些吃惊,听得靳砀的建议,叶池愕然道:“你想攻打陈留?”


    他不由皱了下眉,“陈留郡郡守出身颜家,而颜家正是当地最大的世族,他们已在那里盘踞多年。”攻打陈留与攻打濮阳,二者的困难程度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靳砀指向地图,道:“陈留郡是兖州最富庶的三郡之一,若叛军绕过司州前往兖州,最大的可能就是从此经过。濮阳地形狭长,又无山河险阻,易攻难守,不如陈留的地理位置重要。”


    叶池的眉头仍未松开,还是觉得这样有些冒险,“湖阳与陈留并无接壤之地,若你前去,只能向济阴或濮阳借路。路上行程拉得越长,发生意外的风险就越大。”


    靳砀却沉声道:“风险越大,就代表利益越大。”


    叶池见他坚持,也无法再反对。毕竟他对军事只是略知皮毛,不过是纸上谈兵,肯定比不上靳砀这等有实战经验、且天赋异禀的天生将才。


    他无奈叹道:“既然如此,你这次便将湖阳军全都带走吧。”如今的湖阳军满打满算还不到千人,叶池记得看后世史书,动不动就几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一想起自己这三瓜俩子,只觉得还不够塞牙缝的。他本想再分出些亲卫前去帮忙,却又担忧湖阳军与亲卫本是两个团体,这般生硬地杂糅到一起,别忙没帮上,反而相互拖了后腿,于是便忍住没开口。


    却不料先反对的竟是靳砀,他道:“奴只带走五百人,剩下的湖阳军需留在湖阳保护公子。”


    叶池都要被他气笑了,“你跑到敌人大本营去,不带足了兵马,难不成还要以理服人吗?苍碣,你难不成还成了可舌战群儒的纵横家,不战而屈人之兵?我倒是没见识过。”


    靳砀被这样他这样讽刺,还是坚持着原先的想法,继续道:“蒋涵忠奸难辨,奴不敢将公子的安危托付给他,只好出此下策。”


    叶池不是第一次面对靳砀的固执,因此很清楚,别看平时靳砀十分听话,但只要是与他的安危有关,不管他说什么,靳砀都会我行我素,只认定自己的判断。


    他只好道:“蒋涵本就因在京中不得志,才会被先皇派到我的身边,既是保护又是监视。如今先皇已崩,蒋涵失了倚仗,总要考虑后路,与他人相比,我作为旧主岂不是最适合依靠的人?”


    他揉了揉额头,无奈道:“不然我们打个赌,十天内蒋涵定会向我投诚。”


    靳砀的确很固执,但叶池却是这世上唯一能说服他的人。


    听了叶池的话,他虽仍不太放心,但总算暂退一步,道:“若蒋涵真心投诚,奴自不会继续坚持。”


    叶池这才松了口气。


    他并非不信任靳砀,只是无论何事都要讲求基本法。陈留郡是兖州三大郡之一,辖下几十万人,颜氏又在此地盘踞多年,想要只凭五百人拿下陈留,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好在真要打起来的话当然不能光动嘴,还需要准备辎重粮草,这番折腾下来,估摸着也要十来天的时间。叶池方才说的话并非在糊弄靳砀,而是他早已得到了一些消息,确保靳砀能在离开前看到赌局的结果。


    待商议完毕,靳砀正要离开,却被叶池叫住。


    叶池看着对方恪守礼仪,仍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这几年靳砀年龄渐长,面容的轮廓也愈发深刻,异族特征更加明显,然而与之相反的是,他的一举一动更合乎周人的仪范。


    若忽略了他的脸和高大的身材,只怕会有人将他错认成自小经受过礼仪熏陶的世家子。


    叶池忽而一笑,一下子屋中原本严肃的气氛如春风化雪般消融,他用手指轻点桌案,道:“苍碣,今后在我面前别自称‘奴’了,你觉得‘臣’这个字怎么样?”


    靳砀顿时瞳孔一缩,眼眶蓦地一热,他不愿在公子面前展露脆弱,连忙低头掩饰,语气却掷地有声,“臣,遵命。”


    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叶池这才用手摸了摸下巴。


    那可是《至尊枭皇》中的主角靳砀,竟然在他的面前自称为“臣”,这种感觉实在有些奇特。但是叶池不得不承认,他的自尊心的确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微笑着想,先前还藏着的东西,这次就早些给靳砀他们用上吧。


    叶池并非是理科生,那些关于瓷器的知识还是因兴趣才了解了一些,来到这里后能想起来的也没多少了。


    然而叶家的工匠们竟真的通过他提供的那些模糊信息,最后成功制作出了精美的瓷器。


    叶池将那些品相最好的瓷器留了下来,单靠那些试验过程中产生的粗瓷,就换来了不少好东西。通过那位游商,叶池不但买来了马匹,同时还有塞外的皮料、毛毡等物。异族的毛毡不如周朝的毛毯精美,但胜在厚实,可做帐篷挡风,皮料更是周朝明文规定,禁止私下交易的违|禁|品。


    皮料的用处很多,不过对叶池来说,最重要的是可以制甲做鞍,武装湖阳军。


    是以换来的那些皮子,叶池一件没留,全让工匠做成了军事用品。叶池原本是想把这些东西积攒起来,等待合适的时机再用。


    可此行实在凶险,便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了出来。


    湖阳军们人手一套皮甲,制式统一,这皮甲制作精良,原料都是揉好的皮子,光是一套便价值不菲,更不用说是这么多套了。


    叶池又凑齐了一百匹战马,将马鞍马蹬和辔头长鞭等物都搭配好,让人拉到了校场去。


    其实在很久之前,靳砀就有意识地在训练湖阳军的骑术,并且从中挑选出了一批骑兵苗子。


    毕竟,在战场上,骑兵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一则是机动性强,哪怕遇敌,即使力有不逮,也能迅速逃跑,寻找合适的反击时机;二是冲击力强,尤其是身披重甲的重骑兵,若是冲击步兵列阵,敌方根本无法抵挡;三是骑兵善于长途奔袭,只要带少量口粮,就能连续作战,反观步兵更加依赖后勤补给,一旦粮草被切断,整场仗便会瞬间陷入劣势。


    但因叶池手中马匹实在不多,更不敢在训练途中有所损耗,是以这帮骑兵并非每人都能轮上马匹,更多人若是在训练中无法打败队友,就只能眼巴巴地瞅着伙伴得意洋洋地骑在马上。


    是以如今看到这么多好马,一个个都像是看着绝世美人一般,眼睛都不错一下,直勾勾地往前盯着。


    其中有一枣红马,毛皮亮泽如缎,头细颈高,四肢修长,体型强健有力,是这批马里最漂亮的一匹,被叶池指名送给了靳砀。


    顿时大家都对其投去了羡慕嫉妒恨的眼神。


    靳砀抚摸着这匹高大健美的骏马,嘴角不禁勾了一下。


    第73章


    校场那边的动静, 逃不过蒋涵手下亲卫的眼睛。


    最开始他们看不上湖阳军这支杂牌兵,毕竟他们是从皇家禁军中挑选出来的亲卫,是被皇帝亲自赐给叶池的。


    他们将这个身份当成一种荣耀, 在面对湖阳军时自然而然就带出了几分高傲和目中无人。


    何况那支军队的首领还是一个羯人, 要知道周人对异族的鄙夷根深蒂固,很多时候会在日常的言语或举动中不经意地表露出来。


    这些亲卫对这支杂牌兵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初,那个被白家部曲一冲就成了一盘散沙、毫无攻击力的队伍,却不知何时起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亲卫军并未同湖阳军交过手, 先前是轻视不屑,后来湖阳军一直在外剿匪,双方碰不到面, 本身训练和居住的地方又相隔较远。


    是以虽然现在湖阳军看起来正规了许多, 但亲卫军们更多是羡慕对方受到府君的重用, 至于实力, 倒是并不放在心上。


    这日这些亲卫军们正围坐在一块吃饭, 便有一人将自己在校场偷看的情景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一箱箱的甲胄往那抬, 还有上百匹骏马, 啧啧, 那才叫‘亲儿子’呢。”他说完自嘲一句,“咱们就跟后娘养的似的。”


    另一人“嗐”了一声, 道:“可别提了,人家那是少爷兵, 能和咱们一样吗?人家可是府君的亲信一点点建立起来的, 当然更亲近了。咱们这些半道来的跟人没法比。”


    正长吁短叹, 恨自己生不逢时, 实则是对湖阳军的待遇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忽有人将手中筷子一摔, 冷笑着说:“你们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能在六军里混出头的, 只怕早就进了金吾卫,现在正守皇城呢,还能沦落到如今这地步?一双双眼睛像长人家身上了似的,又嫉妒湖阳军有的吃有得穿,又看不起他们,觉得他们配不上好东西。有那个能耐,怎么不去府君面前表现表现去?只敢躲在背后说酸话。”


    他“呸”了一声,轻蔑道:“一群孬种!”


    先前说话的人挂不住面子,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他妈说什么?”


    那人哼笑,“看来不但是孬种,还是聋子。”


    顿时被骂的人气急败坏,便要冲上前去教训那人。还未到跟前,却被身边的好友拦下来,一旁有人劝道,“别冲动!别冲动!”


    亲卫军里禁止私下斗殴,一旦被发现军法处置。三十军棍下来可不是小事,能将人打得皮开肉绽,半个月都下不了床。


    可是这却并不是大家将人拦下的主要原因,归根结底还是在于骂人的人并不是普通人。


    这个出言挑衅的人名叫王骜,他虽然姓王,但和名门王氏一点关系都没有,出身很差,是完全凭着好身手被破格选拔进六军的。


    但是也因此,身上带着一股极重的匪气。三不五时一小架,半个月一大架,甭管被罚多少次,等到身上伤一好,活蹦乱跳继续和人干仗。


    他下手狠,半点不留情,和他打过架的人几乎都被他打去小半条命,然后再因为斗殴被罚去小半条命,最后剩下三分之一条命趴在床上哼唧半个多月。


    然而他身体素质强,比别人伤好得快。先前与他打架的人还躺在床上养伤呢,他就已经能下地继续干架了。


    就是这么个刺头,谁沾上他都觉得头疼。


    他是亲卫军中的名人,没人敢惹,是以那些人才会将同伴拦住。因为他们清楚,这一拳下去,能不能打到王骜不好说,但接下来,自己的朋友可能就要被打掉半条命了。


    那人原本就是因在众人面前被骂,伤了面子,这才冲了出来,可一想到和王骜对上,还是有些肝颤。见其他同伴在一旁当和事佬,一时间那股气便卸了下去,顺着铺好的台阶走了下来,不过临走还要放个狠话,冲着王骜指了指,恶狠狠地说,“你给我等着!”


    王骜冲他比了个下流的手势,轻蔑一笑,“爷爷等着你。”


    一场风波最后消匿于无形,并没有闹大。


    亲卫军的统领蒋涵当时就在现场,但他连站都没站出来,在两人对峙之时,依然波澜不惊地吃着饭,只做不见。


    将眼前的饭菜都吃光后,他把碗盘筷子放到一旁收纳的大桶里,和往常一样沉默地回了房间。


    然而他的内心却并非如表面那样平静。


    先前亲卫们说的话,像是一把把尖刀,正好扎在了他的心上。


    从一开始被派到叶池身边,他就没把对方当成是自己的主人。想必叶池也看清了这一点,是以并不信重他,后来又让靳砀建立起湖阳军。


    但当时他并未将此当回事,因为在他的心里,凭叶池这个病歪歪的陈留侯和靳砀那个羌族少年根本训不出来什么好兵,不过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的玩意罢了。


    反正叶家有钱,叶池又受皇帝宠爱,让他折腾去呗。


    他甚至懒得把这件事上报给皇帝,这等无关紧要的小事,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呢?


    然而时间愈久,他却愈发现了原先自己的想法有多么浅薄。等到他觉出不对的时候,他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机会。


    因其他几位郡守对叶池的弹劾,反让湖阳军过了明路,皇帝知晓了这支队伍的存在,他手中的那些情报成了毫无价值的废纸。


    可事情却并未到此结束。


    他知晓以皇帝对叶池的宠幸,这位陈留侯早晚会被调回京城,届时他也能跟着一同回去。叶池对他来说,是能攀上皇帝的通天梯,这才是他心甘情愿跟随在叶池身边的缘由。若要选择主人,当然要选天下间最尊贵的那位。


    他在湖阳待了近四年,从一开始的踌躇满志,到后来的半信半疑。四年来叶池对他并无不妥,给予了他这个亲卫统领最起码的尊重,每逢年节亦有赏赐。然而这些都不能掩盖他已经在湖阳蹉跎了许多年的事实,他开始怀疑起,当初自己选择的路是否正确。


    就在这样的心态下,他得到了一个消息,先皇驾崩了。


    那个瞬间,他整个人都懵了。就像是被大锤狠狠地砸中了脑袋一般,他只觉得脑海中嗡嗡轰鸣,半天都没了意识。


    等回过神后,铺天盖地的后悔将他淹没。


    他不得不承认,当初的自己太过自负,他以为能够凭借自己的能力出头,但实际上,这世上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并非所有人都有机会被欣赏。


    蒋涵的出身并不好,周朝重文轻武,武将十分受鄙夷,而蒋涵的父亲正好就是一名副将,因怠误军机被流放至宁州,没过多久便死于当地的瘴气和毒虫。


    他是被母亲独自一人拉扯大的,大概是自小被灌输着要出人头地的想法,他对向上爬有着执着的追求。


    蒋涵能够成为禁军,全凭自己的努力,即使与金吾卫相比,他的武功也不逞多让。


    然而正是因为他的出色,他才会被人针对。


    禁军大都出身名门,蒋涵一个罪臣之子,又不懂得韬光养晦的道理,整日锋芒毕露,所谓枪打出头鸟,自然被人看不惯。


    京郊有六军安营扎寨,拱卫京城,而在这六军之中,会择优秀的人另置一禁军营,实则算是金吾卫的后备役,会从中选拔进阶为金吾卫。


    蒋涵遭人排挤,凭他的武艺早早进入禁军营,但却一直在营中蹉跎,迟迟没能选拔进金吾卫。


    同样是士兵,在外面整日游街斗马当然更自由,但是这却不是蒋涵的追求,他想要成为金吾卫,得到皇帝青睐,爬到更高的地位。


    因此在听闻皇帝想要从禁军中为叶池选拔亲卫时,他毛遂自荐,最终站在了皇帝的面前。那个瞬间,他几乎全身都在颤抖,即便皇帝只是随意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下了旨意,可蒋涵还是为此而激动。


    他被派到了叶池的身边,成了陈留侯的亲卫统领。


    对于许多人来说,这已经是个不错的职位,但蒋涵却并不满足。他不断在心里计划着,等到叶池回京后,他该如何表现,才能让皇帝发现他的出色,最终鱼跃龙门。


    可他所打算的一切在那一瞬间,都成了奢望。


    蒋涵的确是个可以不择手段往上爬的人,但正因如此,他对朝中势力反而看得分明。


    当初他之所以想要得到先皇的青眼,是因先皇在朝堂上说一不二,有着绝对的权威。可是对这位新继任的皇帝,他却并不看好。


    别看如今的形势仿佛是新皇占据了优势,汝阳王被他灰溜溜地赶出了京,太后也因他一道旨意不得不进庙祈福,被软禁起来。可是汝阳王本身的优势就并不是帝后二人,而是他的妻族和母族。


    汝阳王的封地富庶,他又有沈家和王家当后盾,只要徐徐图之,今后未必没有翻身的可能。


    蒋涵不愿早早将宝压在新皇或是汝阳王的身上,这是一场豪赌,而他没有足够的本钱。


    因此他只能另辟蹊径。


    他将目光放在了叶池的身上。


    第74章


    “假节都尉, 不知府君有何打算?”


    叶池一直等着蒋涵前来向他投诚,却未想到竟等来了这么一句话。


    使持节,是周朝可代皇帝行使地方军事权力的官职, 持节权力次之, 假节权力再次。


    刺史任重者,会加以使持节之衔,凡不带军职的刺史,被称为单车刺史。


    兖州因与司州相邻, 为防有人带兵作乱,各任刺史均无兵权,而是由中央直接任命使持节都督, 派到兖州来, 其下各郡又设假节都尉分权。


    也既是说, 叶池虽说是一郡之首, 实则湖阳郡的兵马并不在他的手中。


    当初叶池派靳砀率领湖阳军去湖阳各地剿匪, 湖阳都尉乐得在一旁看着, 并不插手, 心里却在嘲笑叶池, 耗费那么多精力去做无用功之事,果然是从京里来的不知民间疾苦的小少爷。


    后来见叶池被其他几位郡守弹劾, 他更是幸灾乐祸,直到先帝的封赏传来, 他这才成了哑巴。但因得了先皇青眼的是叶池与他的私兵, 和他这个都尉毫无关系, 反让他因此事而将叶池恨上了。


    这世上总是会用这样的人, 见他人做了好事他便要嘲讽, 若对方因此栽了跟头他更是开怀。可要是一旦对方得了好处, 他便把人当成了仇人,这仇结的实在莫名其妙。


    不过叶池自从来了湖阳,便与湖阳都尉有了龃龉,是以倒并不将其这份敌意放在心上。何况他有湖阳军在手,又有亲卫军护身,湖阳当地的军队还入不了他的眼。


    不过在自己的地盘上,有这么一个和他有矛盾的军队,的确令人不太安心。叶池原本还想着等靳砀将陈留解决后,就把湖阳都尉这个不定时炸|弹解决,未料蒋涵竟先一步提了出来。


    他饶有兴趣地看向对方,知晓这应是对方递出来的橄榄枝,但仍作不解状,疑道:“假节都尉自是由朝廷册封定夺,与我有何关系?”


    蒋涵心中骂道,叶池这人明明是头狐狸,如今竟在他面前装起兔子来了,但还是道:“府君为湖阳郡守,为一地之尊,可湖阳的军事却握于他人掌中。据传,当初其他郡守弹劾府君,这位假节都尉在后面可没少出力呢。”


    这话当然是假的,这位都尉背后又无靠山,当然不敢明着得罪叶池。可是靳砀率湖阳军剿匪一事并不大张旗鼓,若非湖阳本地人怎会知晓得那般清楚?湖阳都尉虽说没亲自上折弹劾,但却将此事漏给了其他郡守,算是在背后捅了叶池一刀。


    叶池后来得了先皇的旨意,也并非什么都没做。


    湖阳都尉手握一郡兵卒,但他的军饷却并非都由朝廷分发,向来是朝廷发一部分,地方再发一部分。


    叶池得知了其背后的小动作,便毫不客气地把地方上的这部分军饷扣了一半下来。


    都尉自知理亏,自然不敢与叶池对峙。加上各个地方的军队都有吃空饷的传统,尽管少了一部分军饷,但不过是他手头的油水分薄了,倒没什么大问题。不过因着此事,两人间的矛盾却越来越大。


    叶池见蒋涵终于要步入正题,也不再绕弯子,而是问道:“不知行泽有何高见?”


    蒋涵当然清楚叶池不可能一点成算都没有,既然有此一问,便是要让他出力了。他要向叶池投诚,总不能光靠一张嘴皮子,总要做出些什么才好。


    于是单膝跪下,道:“下官自愿请命,为府君解决此人。”


    叶池噗嗤一笑,摇头道:“行泽快起来,你这统领不当,难不成要去做刺客吗?”


    蒋涵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下官好心好意送去敬酒,若对方不吃,少不得只能来杯罚酒了。”


    叶池用指尖轻点案几,道:“行泽既有此心,那此事我便交予你。不过你却要记着,湖阳都尉手下兵卒五千人,你如何待他我不管,但若是不小心炸了营,乱兵流窜至全郡,我定要拿你是问。”


    蒋涵踌躇满志道:“若出了问题,不等府君问罪,下官自提头来见。”


    *


    待两人商议完毕,蒋涵成竹在胸地出了书房,正撞见了要与叶池汇报事情的靳砀。平时蒋涵从来是无视其人,可这次竟破天荒地对他点了下头。


    靳砀虽心中疑惑,但也不好没有表示,于是也点头示意。


    两人擦肩而过后,靳砀进屋面见叶池,谈及此事,仍颇为诧异。


    亲卫军一向看不起他们湖阳军,靳砀早已对此习以为常,毕竟前者是正规军,而后者只是归属于叶池的私兵。尽管如今靳砀说是湖阳军的都统,但这只是为了便于管理,实则他仍是叶池的部曲而已,并无实际官职在身。


    叶池却笑道:“先前我们还曾打赌,这才过去几天,你就忘在了脑后。”


    蒋涵既然向他投诚,今后与靳砀就是同僚,虽说二人是竞争关系,但若论亲近信重,蒋涵也清楚自己这个后到的人绝比不上靳砀。不想着搞好关系,难不成还要继续横眉冷对吗?


    靳砀看起来却好像对此并不意外,只是叹道:“公子向来料事如神,算无遗计。”


    叶池却摆摆手道:“可莫如此夸我。”所有的推测都是源自对人心的判断和对世情的掌握,叶池还达不到那么厉害的程度。


    他对靳砀说:“如今你总算能安心去陈留了吧?”


    他故意掩去了蒋涵要去解决湖阳都尉一事,果见靳砀不得不同意他先前的决定。


    叶池看他虽还有些不情愿,但仍然一口答应下来,不由笑骂道:“我积攒了好几年的好马,如今都被你带走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说完却又一叹,“咱们的物资还是不够充足,近两年粮食减产,我也不敢再让人用粮食酿酒,只好用瓷器和绸缎去草原上交换马匹、皮料。如今并州一乱,先前打通的商道说不得已经断了,还要再另寻路线,可要是从别的方向走,便要途径冀州、幽州,那两州刺史我都不甚熟悉,更有下方的郡守……”他说着就皱起了眉。


    这样一看,雍、并两州一乱,给叶池带来的麻烦还真不少。


    他无奈道:“罢了,先将陈留郡解决,再言其他。”他看向靳砀,认真地嘱咐道,“钱财乃身外之物,我为湖阳军准备的物资你并不用太过放在心上,在战场中还是以人为要。养你们可花了我不少钱,留你们有大用处,别折在陈留那个小地方去。”


    “一切务以保全自身为主。”


    靳砀跪下为叶池行上一礼,“公子放心,臣必不辱使命。”


    靳砀选择这个时候去陈留,并非无的放矢,正巧再过段日子就是叶池的生辰。


    叶池身为陈留侯,在陈留有食邑三千,当初叶池还在京城时,这份财物便会送到京城去,供他花用。后来叶池来了湖阳,便又送往了此处。


    可不知陈留郡守是不是把叶池当软柿子了,这两年的封地收成竟连年减少。虽说叶池不在乎那一成半成的出产,也清楚这两年因气候干旱,确实收成不好,但他可没见有人敢把其他王侯的收成砍了。


    这正好给了叶池一个十分完美的借口。


    趁着即将到来的生辰,他派亲信去陈留取这一季度的收成,这样一来,就算队伍人数多了些,也能说得过去。


    靳砀命湖阳军将皮甲穿在里面,外面套上了叶府下人穿的粗布制服,马车里放上辎重粮草,装成是普通仆人和管事,就这般明目张胆地去了陈留。


    途径济阴郡,济阴郡守先前就曾得罪过叶池,正怕叶池记恨,自然不敢多言,直接命人放行。下面的人不敢和上峰对着干,接到消息后和颜悦色地送走了这支车队,连马车也只是潦草地随便往里看了几眼,就摆摆手通过了。


    虽说这支队伍中,异族人有些多,但许多贵族都乐意买身强体健的异族奴隶,他们又便宜又能干活,是以并不算奇怪。


    就这样一路有惊无险地到了陈留郡,靳砀遣人给陈留郡守送了封信。这信是叶池提前准备好的,他深谙话术,知晓这信里语气不能重也不能轻,轻了会被陈留郡守看低,不把他当回事,可太重便成了恶客,敲不开对方的门。


    最好是先点明自己对这两年封地收成的不满,最后再轻飘飘给颜郡守递个台阶。只要对方有点脑子,就不会想与他对峙到底,而是更乐意化干戈为玉帛。


    若想表示善意,可不只是一封回信就能做到的,怎么能不见见这次车队的头领呢?能被叶池派来解决此事的人,定然深受其信重。要是能让这位管事在叶池面前美言几句,那就更好了。


    湖阳军并非人人认识,但靳砀这个统领却是人尽皆知的。自到达陈留后,靳砀便带着湖阳军住进了陈留侯府。


    虽说这里的下人并未懈怠,日日打扫,等候主家到来,不过整个府里还是没什么烟火气。靳砀就看到主院里有一棵桂树树干已枯朽,这在郡守府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事,早在被人发现之前,叶管家就会命人重新换棵茂盛的来。


    果然,就在靳砀递上信件后的第三天,他收到了颜郡守的请帖,对方邀请他参加明日的接风宴。


    靳砀不知道,就为了这场宴会,郡守府中还出了一场官司。


    颜郡守的夫人出身世家闵氏,这闵氏就如黎氏一般,当初的辉煌早已作古,如今就连老本都快吃完了。偏偏这家人不以为耻,反而把这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姓氏当成了宝贝。


    闵氏一听自家老爷要宴请一个异族部曲,当先便提出了反对。原本她还以为是叶池亲来,正欢欢喜喜地梳妆打扮,还想着要让自己的女儿一同前去。得知真相后,顿时将手中金梳往梳妆台上一拍,冷笑一声道:“不过就是个奴隶出身的腌臜玩意儿,值得老爷你大张旗鼓地摆宴接风?”


    颜郡守深知妻子的性情,这才没在一开始说出来实情,原本以为拖到最后一天,为了自己的面子,妻子也不得不妥协,可没想到对方还真敢撂挑子。


    这也无可奈何,闵氏作为世家女,虽说在某些方面强硬了些,但主持中馈却从无错处。自嫁入颜家以来,为他生了两子一女,如今年岁见长,儿女也已成人,称自己力有不逮,于是又为他纳了两名小星。


    各方各面都挑不出错处,就连这次宴会,闵氏即便不主持,也能用坚持世家风骨来搪塞过去。


    他不由叹了口气,皱着眉道:“你可莫看低了那人。作为一个异族奴隶,能得到叶子衷的青眼,混到如今这个地位,可不是件易事。”


    闵氏“啐”了一口,道:“那叶子衷也是个瞎子,枉他出身湖阳叶氏,竟信重一个蛮夷。”她冷哼一声,“我先前还在想他与咱们家娇儿门当户对,如今一看,反而是他配不上娇儿了。”


    她狐疑地看向自己的丈夫,“这段日子你怎么总是愁眉苦脸的?你说说,你在外面干了什么好事,还要瞒着我?”


    颜郡守脸上带出了几分不自然,但仍然嘴硬道:“我怎么敢瞒着夫人呢?”


    “还说没有?”闵氏气汹汹地走过去,拧着他的耳朵,“在我面前还敢撒谎?”她冷笑,“几年前叶子衷来陈留,你可是恨不得早点把人送走,也没见你折节下交。这几年你明目张胆地克扣他的食邑,也不见你心虚气短。结果一个异族部曲送来一封信,就让你大惊失色了?”


    颜郡守本就心虚,哪怕耳朵被拧的生疼也不敢多言,见此知自己漏了许多马脚,掩饰不过去了,不禁哀叹一声,只好把整件事情和盘托出。


    原来早在数年前他就与汝阳王有了勾连。


    颜家在陈留盘踞多年,可这地界上还立着一个陈留侯,既碍眼却不得不忍耐。如今的颜家还能勉力支撑,可谁知道百年后会如何?


    朝堂上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多少世家就因后辈碌碌无为最终淹没在历史的滚滚长河之中。


    就如他妻子出身的闵家,若是二十年内仍没有惊才绝艳的后辈出仕,只怕也要泯于众人了。


    当然这话,他不敢当着妻子的面说。


    不过总归还是为了家族着想,他便想赌上一把。汝阳王作为继后亲子,深受皇帝宠爱,又有母族沈氏和妻族王氏支持,早晚能登上大宝。


    是以在这场夺嫡之争中,他坚定地站在了汝阳王这一边。也因为搭上了这条线,他心想一旦汝阳王即位,他就有了从龙之功,因此有些得意忘形,并不怎么将叶池放在眼里。


    就如叶池先前自言,如今的他还是根基太浅,身上加诸的诸多荣誉都不过是空中楼阁,没办法凭此震慑旁人。出了湖阳郡的地界,大家更多是因他叶乾独子、先皇外甥的身份而看重他一份,这份尊重却不是给他的。


    可是谁能料到,原本身强体健、龙精虎猛,在去岁还能生下两位皇子一位皇女的先皇,不过因一场小小的风寒就送了性命。这般猝不及防之下,就连原本站队太子的那些人都没回过神来,更不要说颜郡守这等站错队伍的人了。


    他赶忙想毁掉那些与汝阳王一方来往的证据,暗地里又准备向新皇投诚。


    可还没等他准备好,叶池就找上了门。


    这怎能令他不多想?


    先前几年他一次次扣下属于陈留侯的食邑,对方只当不知此事。结果新皇刚一即位,汝阳王出京,叶池就遣人送来了那封指责的信。


    颜郡守忽然想到,叶池与王家嫡子王建是至交好友。他心头忽地一颤,难不成对方是得知了他想背叛汝阳王,转投新皇的消息,这才找来的?


    这段日子他因此事一直吃不好睡不着,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连头发都掉了一把,最近已经在痛苦地考虑要不要在发冠里加假发了。


    如今终于能将这件事说出口,不由得松了口气。


    闵氏听得此事,却是立时松开了拧着他耳朵的手。她毕竟只是个妇道人家,对后宅之事熟稔于心,可对朝堂上的事却只是一知半解。


    不过颜郡守说的事情并不复杂,她从头捋了一遍,缓缓道:“所以你如今害怕叶子衷是汝阳王那边的人,因得知了你想反水于是过来想威胁你,你才不得不对那个羌奴和颜悦色?”


    颜郡守连连点头:“夫人真乃神人也。”


    闵氏嗤笑一声,思忖半晌道:“这事未必不能解决。若叶子衷真是汝阳王那边的人,咱们大不了先下手为强,把他当成战利品送给陛下。届时,哪怕汝阳王放出证据来,咱们也能辩解那是他为了挑拨离间才伪造的书信,目的就是为了君臣离心。”


    她眯了眯眼睛,“这样一来,你明日要举办的宴会,倒是个方便下手的地方。”


    *


    作者有话要说:


    剩下的还在码,晚上有二更。


    第75章


    翌日天色正好, 风和日丽,靳砀带着一干手下前往颜府赴宴。


    经过了这么多次试炼,最早的那批湖阳军早已能学会将身上的煞气收放自如。一旦穿上常服, 就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唯有经验老道之人能从他们的步伐和气息看出不同来。


    靳砀本人反而没做任何伪装,毕竟他本就是这批队伍中最受瞩目的一个。


    门口早有仆人接应,见靳砀前来,便将人引到了举办宴会的地方。


    虽说一路上庭院深深, 繁花似锦,但看在靳砀眼里却并不怎么稀奇,只因类似的景色他早就看过不知多少遍, 更不用说与叶府的奇花异草相比了。


    按理说作为主人家, 本该比客人来得更早才显得郑重。但是颜郡守虽说不得不将靳砀这位叶家部曲请来, 但毕竟骨子里还带着世家的矜持, 一想到自己坐在上首等待一位羌奴, 便觉得不自在。因此在靳砀到了地方坐下后, 又等了半刻, 颜府主人才姗姗而来。


    不过这段时间内, 颜郡守却一直都在暗地里偷偷地观察着靳砀。见其面对桌上的珍馐美酒,和这满园奇珍异宝, 并不显露出短视贪婪的模样,反而在心里微微点头。


    哪怕是一位寒门子弟能受到这样的宴请, 想必也要受宠若惊, 在主家面前或是战战兢兢不够大气, 或是鼓作镇定实则紧张, 但颜郡守却发现靳砀此人是真正的安之若素。


    面对他时不卑不亢, 看似沉默寡言, 不过每每开口必言之有物,且外交辞令之娴熟几乎与朝廷官员无异,四两拨千斤的手段好极了。


    颜郡守不过是与他对话了几句,便不由想到,此人能得叶子衷青眼,还真不是徒有虚名。


    因这宴会上都是男子,颜夫人闵氏就没有出现,不过关于宴会的方方面面却都是由其一手操办。颜郡守提及时,颇为有这样一位夫人而骄傲,靳砀就顺着夸奖了几句。


    待酒足饭饱之时,又有歌姬舞女上前献艺,另有貌美侍女跪在客人身旁,一双美目含情脉脉。颜郡守在上首笑得意味深长,伸手将身边侍女揽入怀中,道:“这梨花白最是上头,诸位贵客正好可去院中散步,醒酒消食。若是身体乏了,内子也准备好了客房,供贵客们休憩。”


    宴会一开便要一两个时辰,这般推杯换盏、你来我往之间,每个人都喝了不少酒。


    靳砀装出不胜酒力的模样,被颜府下人搀扶着去了客房。


    那位一直坐在他身旁的侍女自然也跟随着进了屋子,对其他人低声道:“由我来伺候贵客就是。”


    见靳砀躺在床上,双眼已闭,眸中闪过一丝厌恶。若非主人吩咐,谁乐意与一个羌奴虚与委蛇?在周人看来,这帮异族都是貌寝若鬼的野人罢了。


    好在他醉了,否则只怕她还下不去口呢。


    她轻蔑一笑,袖中缓缓地滑出了一柄匕首,在黑暗中泛着银白的光。她握紧了手柄,将其背在身后,慢慢地走到床前,用甜腻的声音轻声道:“大人可是醉了?”


    靳砀只从口中咕哝几句听不清楚的词,她便满意地轻笑,一只手抚向靳砀的胸膛,表情却是一片狠辣,另一只拿着匕首的手正要刺下去。


    一瞬间天翻地覆,她被人扼住了喉咙,死死地压在了锦被里,脸色胀红,原本握在手里的匕首也因此脱落在床上。


    她的一双手不断扒着靳砀的手,然而那手指犹如铁钳,不动分毫。此时再看,原本烂醉如泥的那人,眼中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窒息感越来越重,那侍女被勒得翻起了白眼。这事一看就知是颜郡守和其夫人策划的,用不着再去找人求证。


    他干净利落地拧断对方的脖子,将那柄匕首随手插进靴子里,悄无声息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果然如他所料,客房这里如今就像是一块死地,明明该有的仆人一个也无。靳砀思忖只怕这院子外头早就布上了天罗地网,即便他们能从那些侍女的手中活下来,也逃脱不掉郡守府中的私兵。


    他却并不担心,而是将早早准备好的信号弹放到了天上。


    此时天色还未暗,这信号弹的光亮并不算强,一般人若是不注意根本看不到,但是一直在外面守着的湖阳军却收到了这个信号。


    原来他们来到陈留的这几天并非什么都没干,靳砀早让他们改换头面,悄悄潜到了郡守府附近埋伏着。


    与靳砀一同前来参加宴会的几人也早早将房中的刺客收拾好,如今一个个前来与靳砀汇合。


    靳砀看其中一人脸上被划了一道伤口,只道:“回去绕演武场跑二十圈。”其他人看着他嘻嘻而笑,那人自知理亏,涨红了一张脸,但还是低声应是。


    果然没多久,其他院子便传来了惊慌的呼喊声,“走水啦!快来救火!”


    湖阳郡城外正好有一片山林,靳砀闲着没事便带湖阳军去训练,几次三番下来,这帮人都成了猴,上房揭瓦下水捞鱼什么都会。


    靳砀先前留给他们的任务,是让他们接到信号后在郡守府放火,惊扰众人,他们好趁乱逃出来。此时就有那脑筋灵活的,在放火前,竟还不知从哪里搞了油罐和烈酒来,先是往里面一扔,罐中液体喷溅出来,再往那处射上火箭。


    此时的房子都是木头建造的,抗火性并不好,又被泼洒了引燃物,顿时浓烟滚滚,火焰气势汹汹地蔓延开来。


    他们放火时特意避开了信号弹所在的院子,不过靳砀看着四面的浓烟,心道只怕不久后火势就会蔓延到这里。


    心中不由疑惑,只是让他们放火扰局,如今一看这形势,难不成他们要把整个郡守府给烧了吗?


    他带人往院子外面走,果然那里没守着什么人。火势这般迅猛,只怕所有人都去救火了,哪里还能分得出人手来堵着他们?


    就这样带着人大摇大摆地从郡守府里走出来。路上就算碰见了人,也没人在意他们,此时府里的下人都拎着水桶忙着灭火呢。


    这却不算完,靳砀的计划总不会只做一层,若只是为了从郡守府逃出来,这手笔未免太大。


    陈留一直都是叶池十分关注的地方,早在情报网铺开之时,关于颜府的许多情报就已传到了他的手上。


    此时颜府所有的门都由湖阳军围住,就等着陈留郡守做那只送上门的兔子。


    正如靳砀所料,郡守府中如今火舌肆虐,水火无情,这般大火一看就是有人故意纵火。为了活命,颜郡守与闵氏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里衣外只披了件外套,便慌慌张张地往最近的门处逃。


    他们的贴身仆人在一旁护持,闵氏急忙道:“先别管我们,去旁边院子把娇儿带出来。”她的两个儿子如今都在州学上学,唯有一个女儿还在身边,作为母亲最先想到的就是孩子的安危。


    那侍女早已跟随她多年,是她的心腹之人,闻言连忙往另一个方向疾行而去。


    颜郡守扶着闵氏,发现两人交握的双手上一片冰凉。想到娇女,不由得心头一涩,“放心,娇儿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


    闵氏不言,只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从正院附近的角门一出来,迎面就看到了湖阳军。


    他们此时虽然仍穿着伪装的便服,但那身气势却明显与寻常人不同。当先的队正站出来,手中握着长刀,面上一片肃然,态度恭敬地道:“我家都统有要事与府君相商,万望夫府君赏脸。”可那姿态明显和语气对不上,只怕他若是拒绝,转瞬那刀锋就会驾到他的脖子上。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同意又能如何?


    颜郡守脸上一片颓色,张张口,干涩道:“我同你们前去,还请放过我的夫人和女儿。”


    那队正目不斜视:“大人多虑了。请。”


    他对颜郡守略一颔首,在前方带路,颜郡守刚一动弹,就有另外两人把手放到了腰间悬挂长刀的刀柄上,一左一右护持着,三人呈三角状,把人带到了靳砀的面前。


    颜郡守看着这张白天刚见过的熟悉面容,不由苦笑,“苍碣真是好手段。”


    靳砀冷着一张脸,“府君谬赞了。我今来此所谓何事想必您很清楚……”


    他话尚未说完,就见颜郡守激动地打断了他,道:“我知道,是汝阳王想要置我于死地。当初我为了家族复兴站错了队,如今又想倒向新皇一边,这世上哪有这种好事?”他惨然一笑,“你动手吧,只是此事是我一人所为,还请不要牵连我的家人。”


    靳砀将颜郡守说的话默默在心里转了一圈,将原本想好的说辞推翻,很快就换了新的说法:“府君严重了。审时度势是人之常情,如今汝阳王已出京,究竟何时才能东山再起的确是个未知数。府君为家族考虑,不得不倒向新皇本就无可厚非,我家公子不会为此迁怒于人。”


    “只是原本兖州富庶安定,可近日雍并两州硝烟四起,如今仍未有停歇的意思。我家公子未雨绸缪,念陈留郡是兖州距离并州最近的一郡,这才让我前来,与颜郡守商议此事。”


    这话说得漂亮,好似将颜郡守放到了平等的位置上,但是颜郡守清楚,靳砀不过是为了帮他做个脸,给个台阶下罢了。


    这话中隐含的意思便是,叶池可以帮他将他想反水一事遮掩下去,但同时他作为陈留郡郡守需要向对方投诚,表明忠心,今后与湖阳共进退,毕竟“审时度势是人之常情”,如今的形势难道他还看不出来吗?


    他反水了汝阳王,而叶池抓住了他的把柄,今后就算汝阳王胜了,一旦将此事往汝阳王面前一抖,他非但得不到什么好,反而会被记恨。有了这样的前科,即使他再去找新皇,难保新皇不会认定他是个墙头草,今后的仕途也废了。


    这样看下来,竟好似只能接受靳砀给出的提议。


    他又看了眼靳砀,余光瞥向自己身边的带刀士兵,苦笑一声,性命被人攥在手中,他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他不由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眸中一片决然,“我同意叶府君的提议。”


    早在抓住颜府君与其夫人后,剩下的湖阳军们就去帮忙救火了。他们还算有分寸,火势虽然大,但都是无人住的角落,而且郡守府面积宽阔,细究起来,竟没烧毁太多东西。


    哪怕后来颜家的家仆护院倒出手来,可颜府君就在人家的手里,他们当然不敢冲动地冲上前去。


    颜府君原本以为只是一个口头协议,谁料靳砀竟让他将此写了下来,并盖上了他的私印。这下子,他算是彻底上了叶池的贼船。一旦这份协议被透露出去,他在朝堂上再无立足之地。


    他真是恨死了靳砀。都说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这人明明是个五大三粗的羌奴,谁知竟有着这么一副阴险奸诈的心肠?


    他原本还藏着坏脑筋,想着待靳砀放过他以后,只要他一声领下,靳砀和他率领的湖阳军就离不开这地界。到时候他把人一灭口,把证据都销毁,只当做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可是靳砀却比他想得更加谨慎,就算拿到了他的亲笔信,仍未将他放开。反而对闵氏道:“我们还需留下颜府君保身,请夫人放行。”


    是了,陈留郡是颜家的一言堂,颜郡守被抓,第二个能做主的人自然就是闵氏。而且颜家并非铁板一块,若是一旦此事流露出去,难保不会有人为了谋得颜家家主的位置,故意挑衅靳砀等人,引他出手杀害颜郡守。


    为了自己丈夫的安危,尽管闵氏恨得牙痒痒,却仍然只能答应靳砀的条件。


    靳砀也不浪费时间,一边让人压着颜郡守,一边命人准备好马车马匹,他随手将双手被绑起的颜郡守推进马车中,自己也上了那辆车。只给闵氏留下了一句话:“夫人放心,待我们出陈留后,自然会给府君松绑。”


    颜府的下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老爷被人绑跑,管家在一旁低声问道:“夫人,这……”


    闵氏狠狠地瞪过去,“还用我教?赶紧派人驾车在后面跟着啊,到时候把老爷接回来!”


    *


    收到靳砀回城的消息时,叶池正在湖阳郡城外。


    湖阳地处兖州中部,来往商队虽多,但流民却极少会出现在此处。然而前些天,叶池接到下面有人来报,道有流民跑过来了。


    叶池一听之下大惊。周朝的户籍管理严格,加上此时的人都有着安土重迁的思想,正常情况下很少会有流民,大都是遭遇了天灾人祸,若非实在过不下去了,也不会远离故土,漂泊他地。


    先前叶池就想过,如今雍州并州两地战火连绵,说不准会有百姓受不住而往别的州郡跑。可是距离雍州最近的是梁、荆,并州则是司、冀,再怎么算也跑不到兖州来。


    结果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司州现在已经戒严了。


    那好不容易跑来的老伯一边说着一边叹气,“京城就在司州的地界上,人家说了怕乱民冲撞了京里的贵人,将我们都赶了出来,不准我们进城,我们顺着边界往东走,这才到了湖阳。”


    驿丞问道:“那前面还有陈留、济阴、濮阳呢?”


    老伯苦涩道:“人家也不稀罕收留我们啊。”他抹了抹眼角,就要下跪,“我们这一行实在是没活路了,才跑到湖阳来,大人只要给口饭吃就行。”


    驿丞可不敢接他这一跪,只道要遵从府君吩咐。


    不过看他们蓬头垢面、风尘仆仆的样子,还是让人在驿站里给他们熬了些粥,分下去喝了。


    也幸好驿站向来要接待来往的人,米粮还够用,粥熬的稠,他们小心翼翼地喝着,连一粒米都不敢浪费。驿丞听见有婴儿的哼唧声,才发现原来这行人里竟还带有着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此时他们的母亲都饿得皮包骨头,根本没什么奶水,那孩子也不知饿了几天,连哭声都弱得听不着。孩子母亲就将米汤用勺子一点点喂到他们的嘴里。


    驿丞一看,忙让人去附近又收了些牛奶羊奶,煮熟了以后拿给孩子。


    湖阳向来安定祥和,百姓们称不上大富大贵,但也能安居乐业。尤其在叶池来了以后,大家的生活过得更好了,平日里街上连乞丐都少见。如今乍一看到这样的流民,驿丞没忍住也跟着掉了两滴泪。


    等到叶池派来的人一到,还不等这些流民开口,他就先把事情给说了。


    单淳作为湖阳郡主簿,因叶池身体不好,无法承受舟马劳顿,因此很多时候他都会代表叶池到处跑。


    最开始的时候,叶池看重他就是因为他虽出身世家,但却粗通庶务,而不像许多世家子那般只爱风花雪月,空口清谈。


    不过他本人总还是带着些世家子的天真。


    可是如今当他看到这些从并州跑来的流民,却还是被对方的模样吓了一跳。


    这些流民并没什么华丽的辞藻,但是他们说的话却能打动人心。单淳听着他们三言两语地说着,“……二狗本来背着他瘸腿老娘,可惜他娘半路上就没抗住……大柱说自己是个残废,给妻女省些粮食,路过山坳的时候,自己跑了……逃出来的时候全村一百多人,现在就剩这些了……”


    他只觉得眼睛发涩,心头发酸,仿佛有什么要从心脏中涌出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冲动,他道:“你们都留下,我去跟府君说。”


    *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评论忽然少了这么多啊Orz好像自己在单机……


    第76章


    说得轻松, 可等到单淳往回走的时候,心里忽然没了底。


    别看府君与他年纪差不多大,但是经过这么多年的共事, 他却清楚, 府君此人心性坚韧,绝非是旁人几句言语就能打动的。


    但紧接着他又想到,既然当初为了安置靳砀带回来的那些孤女,府君都能弄出来个慈幼局, 那么这次说服府君收留流民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就这样,他忐忑不安地回到了郡守府。


    面见叶池后,他并不添油加醋, 只是按照实际将那些流民的情况跟叶池说明, 但到最后却仍然没能忍住, 带上了几分个人感情。


    叶池原本正在低头批阅文件, 听得单淳的话, 却忽而抬起头来, 好似有些惊讶一般。


    单淳不由得停顿片刻, 下意识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衣着, 有些犹豫道:“是下官哪里不妥当?”


    叶池摇了摇头,轻笑道:“我只是没想到, 叔真竟然能说出这番话来。”犹记得他刚来湖阳时,单淳还因为鱼鳞图册而差点与他生了嫌隙, 可如今竟愿意帮那些流民说话了。


    他随手将批完的文件放在一旁, 对单淳道:“叔真心思纯善, 只是咱们湖阳地方大, 人口也多, 按照原先的方案, 空出来的田地早已下发给了郡中百姓。收留流民不是不行,但一天两天还好,天长日久总是个难题。他们的户籍该如何处理?雍、并两州战事结束后,朝廷是否会强制将流民迁回?时间长了咱们郡的粮食也不够用,到时是否该为他们分发田地,若是分发,又该有何章程?”


    他一个个问题问过去,单淳一开始还想着该如何解决,听到后来却眉头紧锁,就连额上也沁出了一层汗。


    此事果然不像他想得那般简单,否则其他郡也不可能不留情面地将人赶走。


    若叶池知晓单淳的想法,定会嘲笑对方的天真。


    这世上能将百姓放在心上的官员能有几人呢?哪怕没有这么多难题,这些郡守也不会收留流民的。


    只因随着战争存在的时间越长,流民会越来越多,但凡有某个郡敢将流民放进去,以后就会不断有流民涌入。且不说要为这些流民分房子分地的事,光是每天的粮食消耗就是个极大的数字,另外流民一多,便会对整个郡的治安带来压力。一旦没能把流民安置好,说不准他们就地落草为寇,在郡里成了一伙强盗,糟心不糟心?


    为了防患于未然,这些郡守索性一开始就不将人放进来。


    只是让叶池就这么把人赶走,他的确于心不忍。他不禁叹口气,在心中自嘲道,若是今后他身死,也定是因为闲着没事发善心把自己累死的。


    他看向墙上挂着的湖阳郡地图,思忖片刻道:“先在驿站安置上半个月,看没问题了再把人送到东边去,那里不是有一片靠近金山的荒地?”


    别看金山名字富贵,但那却是一座荒山,上面很难生长活物,又被当地人称作“静山”,什么都没有可不清静吗?


    “另给驿站送去一位大夫吧,这些流民好不容易来到湖阳,可别再落下什么病跟。在驿站这段时间的吃食,还有大夫问诊开药的诊金,先赊欠着,等到他们有了余钱再补上。”


    并不是没有那等江洋大盗偷偷混入流民中,待混进城内后胡作非为。叶池将人隔离半月,就是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


    他此时倒有些想念靳砀了,湖阳军来做此事最合适不过。


    说曹操曹操到,叶池正想着,不知靳砀在陈留郡可还顺利,就见有人前来禀告,道都统已经进了郡内,凭湖阳军的脚程,估计这两天就能到达郡城。


    叶池顿时眼睛一亮,靳砀前去陈留不过二十天,就将此事办成了?


    他又一算蒋涵那边的日子,估摸着过些天假节都尉一事也能解决,更是喜上眉梢。


    后者除了他的一块心病,自此之后湖阳尽归他所有,他不用再整日担忧着那五千官兵给他扯后腿。而前者,则是让湖阳有了更广阔的地方。


    这还不够,叶池随手抽出了放在一旁的兖州地图,除了湖阳与陈留外,接下来要拿下的就是濮阳。


    陈留地方虽大,但却与湖阳并不相连,往来总是不够方便。其实他更青睐济阴,可惜正因济阴面积大,位置佳,想拿下不太方便。不如濮阳,本就地方狭长,又与并州接壤,当地郡守还出身寒门,并无显赫家世和靠山,只怕如今看着并州战火纷飞,早就在考虑该如何保全自身了吧?


    若是世家子敢抛下郡城携家眷逃跑,最多只不过是折损了仕途,若是家里够强势,甚至只用降职闭门,没几年便可重新起用,但是对寒门子弟来说,这可是抄家斩首的大罪。


    周朝的官场就是这般不公平。


    是以叶池并不担忧濮阳郡,只要他将湖阳与陈留同盟的消息放出去,濮阳郡守不等他前去,自然会主动找上门来。


    原本叶池揣度着靳砀怎么也要明日才能回来,可未想到,刚吃完晚饭,便有下人来报,道都统前来汇报情况。


    叶池随手披上一件外袍,果然见到了靳砀风尘仆仆地回来。


    他还是和平时一般,先洗去了一身风尘,重新换好干净的衣服才来见叶池。


    靳砀也清楚自己这般头发未干,往下滴水的模样不合礼数,但一去陈留近二十天,往回走的时候,越是靠近湖阳,他就越急切。


    心里仿佛长草一般,只想尽快回到郡守府。


    他的急迫掩饰得并不算好,让同行的下属看了出来。


    那人奇道:“要说汪明那小子着急倒是情有可原,毕竟人家有相好的嘛。都统你一个单身汉,有什么好着急的?回去了不还是要钻冷被窝?”


    一人拍了前面那人一巴掌,“说什么呢?老大那是不想找,要是想找,整个湖阳郡的女人排着队想嫁给他,就连世家女也不是娶不到。”


    “这你可就说大话了,凭咱们现在的地位,娶世家女是有些难。若是公子成了刺史,老大成了将军还能靠点谱。”


    “嘿,你小子知道得挺清楚啊,难不成私下里还打听过?”


    靳砀听着他们吵吵嚷嚷的声音,心道,看,这就是世家的魅力所在,周朝从上到下,无论是王侯将相还是市井小民,都将世家放在了极高的位置。就连他手下的这些兵汉,私下里都对世家女打过注意,怪不得那些寒门子弟一旦出人头地,便卯足了劲想找个世家老婆。


    但是他却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


    他听这些属下没一会儿就开始往下三路聊,有人对那被他罚了的人挤眉弄眼,“你小子脸上的疤哪来的?是不是被美色所迷?”


    这次任务圆满完成,只有三个人受伤,其中一个放火时被火燎了手,另一个爬房顶洒烈酒跳下来时候扭了脚,还有一个就是脸上被划伤了的。


    伤口不深,但口子很长,沿着下巴划过半张脸,若非他躲得及时,这一刀应该是冲着他脖子去的。


    如今伤口还有些发红,回去需要配点药,不然可能会留疤。


    那人本来就被靳砀罚了,心情不太好,这下子被揭了老底,没好气道:“我哪知道那小娘们手那么狠,还以为就是派来伺候人的呢。”


    众人嘻嘻哈哈,先前他们的确没想到竟还有人会把自家侍女派来充当刺客。


    先前几个随靳砀进入郡守府的人叹道:“要不说还是咱们老大呢。我估计那女的刚刚动手,老大就把人弄死了。我原本以为自己够快,等出门一看,老大连信号弹都发完了。”


    另一人道:“可不是?老大可真够辣手摧花的,我看那娇滴滴的小美人一开始都没舍得下手,结果老大一点都不手软。”


    先是品评了一番颜郡守府上的侍女,他们看靳砀在一旁发呆,看似在听他们说话,实际上眼神早就放空了。


    于是相互使了个眼色,几个人凑到一起去,小声谈论道:“欸,你们见过老大去逛窑子吗?”


    另一人道:“还真没见过。不过我觉得这事咱们说的不算,你该去问汪明、萧隐,他们经常和老大混,知道的更多。”


    那人翻了个白眼,“我疯了我去问他们。他们不转眼把我给卖喽?”


    “但这事确实挺令人好奇的啊。”


    正说着,忽然有人插进来,“情报的事找我啊!”


    他们抬头一看,说话的人果然是汪明那厮,这人神出鬼没,就连湖阳军里也没几个不怵他的。毕竟他若是想知道,能把某个人连底裤都给翻出来,估计队伍里所有人的弱点都在他那里存着。


    汪明倒是大大咧咧地当着上司的面开始编排本人,“据可靠消息,老大从没逛过窑子。我估计老大是没尝过鲜,所以才会那么快就把小美人给搞死,半点不留情。”


    有人“嘶”了一声,“那老大这一天天的不是训练咱们,就是看书写字……这有什么乐趣啊?”


    有人小声提议,“要不这次回郡城后,带老大去金明楼开开眼?”


    汪明提供完消息就不再说话,只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这帮人作大死。


    果然,在那几人上前去和靳砀说完话后,他就听到了靳砀冷酷无情的声音:“既然你们那么清闲,回郡城以后就去后山练上几天吧。”


    听着那帮小崽子们的哀叹,他躲在一旁捂嘴偷笑。


    正准备跑路,就听靳砀道:“汪明,你也跟着一起去。”他一拍脑袋,下次一定要记得干完坏事赶快跑,怎么就记吃不记打呢?


    湖阳军中毕竟都是些血气方刚的青年男子,平时说些荤段子,靳砀并不会去管。他们中有一小部分已经成家立业,有了牵挂,每次发放的军饷和外出时拿到的外捞都回家给媳妇。


    有一些羡慕这些有家庭的,于是就把这些钱粮都攒起来,想着今后遇到合眼缘的女子便娶回家。也有些本就是信奉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到手的钱还没隔天就花个罄尽,若论起来,无非是酒、赌、色三样。


    靳砀却和他们都不同。


    他不是圣贤,也非神人,自然也会有欲|望。


    第一次做那种梦时,醒来他只留下了梦中人很白很瘦的印象,至于对方长得是何模样,完全记不清。


    随着他年岁见长,他梦里的那人便越发清晰。从莹白如玉的小臂,到修长纤细的手指,从黑如鸦羽的长发,到彷如蝶翼的眼睫,越是清晰,他就越是惶恐。


    直到某一夜,他清楚地记着,那个梦中一直被他揽入怀中,肆意放纵的人终于在他面前露出了面容。


    那是他自初见时,便深深刻入了脑海,再也难以忘怀的脸。


    他惊醒了。


    他一直以来将公子当成了是他的恩人,是他要效忠的主君,是他愿意奉献一生的信仰。


    然而他从未想过,原来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对公子有着那样……龌|龊的渴望。


    他开始厌恶起了自己,他怎么能对公子起那样亵渎的心思呢?


    是以后来每每有了冲动,他都是靠打拳或是跑步来把火气发散出去,自|渎的次数少之又少。


    他压抑着这份情感,将其深埋于他的心底,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可是感情一事向来不是人所能控制的,当初他没能清楚自己的心意时,离开公子的身边一段时间,他只觉得怅然若失。如今,他却恨不得一直与公子待在一起。


    他不敢让公子发现自己的心思,在和公子相处时,不得不按捺住内心的情感,就连眼神也不敢有一丝一毫地流露,但是时不时又无法克制自己,想要贪婪地把公子的一切都印在脑海里。


    就像是现在,他将如何收服陈留郡之事一点一点讲给公子听,并拿出了那封颜郡守亲笔写下的信函,果然看到了公子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心道,只为了这个笑容,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叶池听了中间那段误会,靳砀顺着颜郡守的话将计就计,不由轻笑:“他将我当成了汝阳王的手下?”在受到太子骚扰后,他当初还真想站汝阳王来着。


    不过一则是他不愿掺和进夺嫡之争,二则,估计汝阳王也看不上他这点势力。


    当时他才刚刚穿过来,拖着重病之身,遭受着老皇帝的猜忌,不知何时就会暴病而亡,或者是被老皇帝一刀送到地下去和父母团聚,除了王建,有谁真的将他当成朋友呢?


    一想到王建,他不由又想起了前段日子京中发生的事。


    宋后为了讨好新皇,遂提议出孝后进行选秀。这道旨意一下,真是让朝中众臣面面相觑。


    的确,因国不可一日无君,是以皇帝守孝一般只有三个月。但是为了表示对先帝的尊重,选秀一事着什么急?难道连一年都等不起吗?


    太子尚未登基时,东宫中除了太子妃外,另有两良娣、四孺子、宝林若干。


    登基后太子妃册立为后,其他妾侍根据原先的品级被提为九品、婕妤、才人等位,这可算不上后宫空虚啊。


    宋峦本就是佞臣,他的女儿家教如何大臣们心中都有数,没指望着对方能成一代贤后,可是先皇去世没多久就为了争宠,迫不及待给皇帝找小老婆未免有些过分了吧?而且谁能想到皇帝也跟他们家是同一个脑回路啊。


    帝后感情就算不够深厚,但成婚十几年也能称得上相敬如宾,宋后诞下了嫡长子,又有两位女儿傍身。尽管如今新皇还未立储君,但众臣都已将这位皇长子视为太子了。如今其居住在东宫,一应事务比照太子制仪。


    是以大臣们对宋后更是难以理解,儿子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太子,父亲宋峦有从龙之功,深受新皇信重,如今还是顾命大臣之一,这还有什么好争的呢?


    听闻此事的大臣回家与妻子谈及此事,后面大都会跟上一句,“不是世家出身,果然一股小家子气。”


    只是尽管他们觉得这事糟心,但选秀一事还是推行了下去。


    是以这段日子京里可热闹着呢。


    别的朝代可能为了入宫大家都要挤破了头,但到了周朝这里,因世家势大,许多世家女还不稀罕去当皇帝的小妾呢。


    何况只要一想到皇后是宋月华,有这么个既蠢且毒的妒妇压在上头,这些世家女们就歇了去后宫争宠的心思。


    已经订亲的,直接找人去算算黄道吉日,趁着这段时间把婚事给办了。还没决定的,就多组织几场宴会,让少爷小姐们相看相看,早日把亲事定下来。


    选秀之事并非是嘴皮子一张一合就能办好的,需要先交由尚书台下左丞主管,设定章程,往各地下发旨意,再行通告。也即是说,从提出选秀,到选秀正式开始有着一段时间差。


    于是这段时间,各个世家连着举办婚宴,往往是今日刚刚送了贺礼上门,明日就该我家办宴。


    皇帝在上面气得要死,但也无可奈何。


    周朝的整个朝堂都是由世族撑起来的,他们就是有这个底气。


    皇帝私下里还曾拉拢过王旻,道王氏女若能入宫,即刻便可封为贵妃。


    王旻想了想,还是婉拒了,明言家中没有适龄女,只能辜负陛下的厚爱。


    他心中想的却是,皇长子现年已经十三岁,再过几年便可成人。他就算把家中女孩送入宫去,白得一个贵妃之位又能如何?即便能得君王宠爱,生下一儿半女,论嫡论长还能越过嫡长子去吗?


    他又何必牺牲自家一个女儿,去讨皇帝欢心,顺便还要得罪一把宋峦和宋后?


    他却不知,不过是一句拒绝,竟让他同时得罪了帝后二人。


    *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有二更,比心~


    第77章


    新皇如一阵旋风般冲进了宋后的寝宫, 紧接着便传来“叮铃咣啷”东西被砸碎的声响。


    宋后正看着宫中各局送上来的单子,顿时被吓得一抖,眼睛看向一旁的女官。


    女官点点头, 悄无声息地出去, 没一会儿在沿着墙脚偷偷回到宋后身边,低声道:“陛下欲聘王氏女为贵妃,丞相不肯。”


    一句话,将新皇生气的缘由说了清楚。


    宋后把手中单子放下, 冷哼一声,“王氏?”她的神情并不如何冷酷,然而附近的宫女全都默默地把头垂下, 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站起身, 慢慢地往寝殿里面踱去, 进了里间, 见新皇正倚在榻上闭目养神, 然而仍是一副不开怀的样子, 身上龙袍揉在一起, 一看就不怎么舒服。


    她连忙指使宫内的人, “还不给陛下把衣服换了?”


    贴身伺候的宫女太监连忙上前,待将腰带一松, 把外袍脱下,新皇总算舒了口气, 顿时宫里的气氛为之一松。


    宋后见此才走过去, 坐在新皇身旁, 莞尔道:“陛下又怎么了?”


    新皇冷笑道:“这些世家一个个……都叫先皇养大了胃口, 如今连朕的话也不放在眼里了。”


    宋后非但不劝慰, 反而火上浇油道:“您又不是不知那些世家的嘴脸, 除了他们自己,他们还能看得起谁呢?当初臣妾的父亲为了臣妾的弟弟向郑家求娶其千金,人家可是连门都没给我们开,转眼便让自己的女儿和王家订了亲。”


    这也是极让宋峦恼火的一件事,他与王旻是政敌,此事整个朝廷都知道,然而郑侃那老不死的还真敢把他的脸往地上扔,再踩上一脚。


    若有机会能让王家郑家倒霉,宋峦宋月华这对父女是绝不会手软的。


    新皇想要纳王氏女为妃十分容易猜测,不就是因为汝阳王妃姓王,为了拉拢王家,这才出此下策。


    但是他的这番心思难道别人看不出来?


    就连王建那个一向大大咧咧的人都在给叶池的信里写明了对此事的不满。


    王建道:“若陛下真想拉拢王家,一个太子妃不比贵妃更有诚意?宋后想将自己的外甥女嫁与太子为妻,反而要纳王氏女当妾,这是把我们王家当什么了?”


    叶池摇了摇头,这就叫“又让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好像全天下只有帝后二人聪明,其他人都是傻瓜,看不出他们那点小心思。


    王氏女就算当了贵妃能有什么用,头上压着个名正言顺的皇后,还有个快要成人的嫡长子,不过有个好听的名罢了。可是太子妃却是下一任皇后,宋后能把这么重要的位置拱手让人?


    虽说叶池很看不惯那些凭着家世还能谋个好官职的纨绔子弟,但却不得不承认,世家子中除了绣花枕头,还有王建、单淳这样有才华有能力的人。如今的周朝需要凭借这些世家稳定局势。


    新皇才刚刚登基,就对世家产生了不满,想要抛开对方,自己独掌大权,未免太天真。


    然而没过多久,接到京中传来的情报之时,叶池才知道,原来自己把新皇想得太仁慈。


    彼时,他正与湖阳郡内下属幕僚召开会议,研究该如何安置这些从其他州郡过来的流民。


    正畅所欲言的时候,江蓠匆匆将一支竹管送到了他的面前。


    为了情报传递迅速,叶池在各个地方都让候官豢养了不少信鸽,根据事态紧急情况,送信的竹管上被涂上了不同的颜色。


    如今这支竹管上明显有一道红色的痕迹,这就是最紧急的情报了。


    江蓠拿到手后,连拆开看的时间都没有,赶忙给叶池送了过来。


    这还是自湖阳情报网铺设以来,叶池第一次收到红色的情报,于是皱着眉将竹管打开,从中拿出了一个指节长的纸卷,展开来看。


    纸上的字并不多,然而叶池不过看了一眼,手就不自禁地抖动起来。不到几息,竟当着众人的面吐出一口鲜血,紧接着便昏了过去。


    虽说湖阳郡的官吏们早就知晓这位府君身体不好,但自叶池前来以后,除了最开始那一个月因舟车劳顿而不得不卧床休养,接下来的几年只是偶尔小病上一场。众人都对叶池身上的药香习以为常,他的脸色虽然苍白,但每日的精神却不错。


    可此时此刻,这位被所有湖阳官吏认同并心甘情愿受其驱使的府君,竟然在他们的面前吐血昏迷,顿时所有人都大惊失色起来。


    这么多年来,靳砀明明有了坐在案几旁的资格,但却依然如同最开始那样,坐在叶池的身后,只默默甘当一道影子。


    也因此,在这场风波发生之时,是他第一个冲上来将叶池一把揽住,竟比距离叶池最近的江蓠速度还要快。


    怀中的叶池面白如纸,嘴唇一点殷红,那是留在唇边的血迹。他的额上一片冷汗,整个人都失去了意识。


    靳砀就如梦中一样,将这温香软玉抱了满怀,然而此时的他半点旖旎的心思都没有。他一手拥住叶池的肩膀,另一手揽起对方的腿弯,将人整个抱起来,就往不远处的主屋去送,同时厉声命令江蓠道:“快去请郑御医!”


    单淳皱紧了眉,脸上全然都是担忧的神色,放眼看去,整个屋子里的人和他的脸色都差不多。


    潘津作为这些人中年纪最大的一个,比他们更加沉稳。


    方才那等乱象下,叶池手中的纸条早就掉落在地。他弯腰捡起了这张惹祸根源,看完之后,不由喟然一叹,一瞬间好似老了十岁。他伸手将其放在桌上,“你们都看看吧。”


    纸条上不过几十个字而已,但是所有看过的人全都被上面的内容惊得瞠目结舌——“帝欲纳王氏女为妃,丞相不从,帝不悦,后乃令其父率人以谋逆诛尽府门”。


    新皇竟然就以“莫须有”的罪名灭了王氏满门?


    那可是举世闻名的洛阳王氏啊!


    是周朝所有世家的领头者,是无数人为之向往的存在,就因为不愿自己的女儿入宫为妃,竟断送了整个家族!


    皇帝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所有人都把这场选秀当成了闹剧,但没有人能想得到,一个历经数百年的显赫世家,竟会因一场闹剧而消失。


    想到叶池与王家的关系,众人忽然明白了,在得知这个消息时,为何会吐血昏迷。


    就连他们看到纸条上的情报,也都心头一滞,恨不得吐血三尺,更不用说与王建为至交好友的叶府君了。


    先前他们在听说雍、并两州出现叛军的时候,还想着战乱早晚会平息,然而在看到这个消息时,他们却对此失去了信心。


    君臣离心,大厦将倾。


    这条名为周的大船被它的主人亲手凿开了底,沉没是早晚的事,他们这些人除了明哲保身,又能如何?


    而越是在这种情况下,叶池作为湖阳郡的郡守,越是不能轻易地倒下。


    如今这整个郡的世家豪门与平民百姓都绑成了一股绳,等待着叶池的带领。


    郑御医自来了湖阳后就过上了养花弄草的休闲日子。叶池虽说身体不好,但却是大夫们最喜欢的那类患者,遵医嘱,肯吃药,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毛病。


    而且本来叶池就是因思虑过甚,忧思过度,身体才一直病歪歪的。自离了京城以后,叶池的心胸一下子开阔起来,病就好了七分,剩下的只需要慢慢调养。即便做不到高寿,但再活个十年八年还是没问题的。


    这日他正修剪着一株好不容易得到手的西府海棠,江蓠匆匆忙忙地冲进来,拉着他就往外跑。


    他手上一抖,将那即将盛开的花苞剪了下来,心疼得肝颤。手里还拿着一把大剪子,被个小姑娘拖着跑。


    也幸好这位老人家身体康健,只在最开始地时候被拖了几步,后面竟跟上了江蓠的步伐,一边喘气一边道:“江蓠姑娘,你总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啊!”


    郑御医的药童倒是伶俐,见此情景连忙背上了药箱,跟在江蓠和郑御医的身后小跑着。


    江蓠脚步不停,只急道:“刚才公子吐血昏迷,郑御医您快去看看吧。”


    “啊?这怎么……”郑御医一听此话,顿时恨不得能直接飞过去,步伐更快了,就连江蓠都差点跟不上这位老者。


    郑御医却在心头担忧着。本来叶池的病根就在心上,好不容易调养了这么多年,总算好了不少,可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竟把人气到吐血。


    若是因此伤了根基,再想重新调好可就不容易了。


    这两人紧赶慢赶地来到主屋,距离叶池昏迷还不到一刻。


    郑御医一进屋,连气还没喘匀,就按上了叶池的脉搏。


    他眉头紧锁,以往和蔼的老头如今却面容严肃。“气急攻心,”他叹口气,着人拿来纸笔,写下药方,可神情仍未放松,“我先前就说过你家公子是心病,如今旧伤未愈,新伤接踵,只怕不妙。”


    “心病还须心药医,他究竟为何事而气成这样?只要除了病根,自然一切全消。否则郁结于心,反而对身体更不好。”


    他们正说着话,躺在床上的叶池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眼仍是熟悉的床帐,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失忆了,可是紧接着,昏迷前的那一幕就从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他想到那张纸条上的字,仿佛又感受到了那时心脏绞疼的滋味,一时间只觉得喉头又是一甜。


    一直注视着叶池的靳砀见他醒来,赶忙冲上前去。看叶池用手撑床,想要起来,他抢先一步把人扶起,不料倚靠在他怀里的人下一瞬又是一口血吐在胸前。


    靳砀扶着叶池的手都在发抖,急切地叫道:“郑御医!”


    郑御医却摆摆手,“无妨,吐出来总比憋回去好,若是瘀血凝结在心脉处,那对公子来说才危险呢。”


    听了郑御医的话,靳砀才算松了小半口气。


    辛夷看着叶池雪白里衣上被染上了血迹,就连被子也沾上了一小块。但是现在公子这种情况,又不能随便折腾。


    她赶忙拿着新里衣过来,要从靳砀的手中接过叶池,“靳都统,我为公子换衣。”


    靳砀手一僵,让辛夷等侍女把人接了过去。


    他默默地从床上下来,将目光放在郑御医正写着的药方上,可眼角的余光却控制不住地想往床上飘,耳朵也在捕捉着那处的响动。


    衣料声簌簌作响,他回想着方才怀中那仿佛纸片一般轻薄的人,心头不由一痛。


    他也曾嫉妒过公子与王建的关系亲近,但他却从未想过,那位公子的挚友竟会这般陨落。


    而对方的死又会给公子造成这样大的影响。


    辛夷用手帕将叶池嘴角的血擦净,看着叶池越发没有血色的脸,恨不得落下泪来。


    作为叶池的贴身侍女,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公子从小到大唯一可称得上挚友的便是王少爷。


    忽然得到挚友冤死的消息,公子怎能不怒?


    如果说方才的叶池是岩浆爆发的火山,那么如今的他就像是正在休眠期的活火山,他的身体内蓬勃的怒意依然翻涌着,但他将它们统统隐藏在了最深处,唯有表面上一片冷然。


    然而与之相反的是,他的眼眸亮极了,像是白水银里养着的两丸黑水银。


    那里闪烁着让人胆怯的寒光。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辛夷这才从床边退了下来。


    方才不知为何,那一瞬间,她竟被公子的气势所摄,连气都不敢喘,如今心脏还紧张地扑通扑通乱跳。


    她听叶池吩咐,“都下去吧。”


    她不敢多嘴,只默默行了一礼,然后带着其他侍女悄无声息地出了屋子。


    郑御医在写完药方后,早就到了外面去。


    靳砀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们一起离开了。


    叶池只觉得现在的自己心头有一团火在烧,他想起了自来到这个世界后经历的事情。


    他从未想过与人为恶,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好好活下去罢了。


    偏偏有人不想他好过。


    以往的他手中没有势力,只能不断避开那些会伤害到他人或物,可是没想到,他在这个世界已经呆了四年,竟连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想起前些天他刚刚收到王建的来信,对方兴高采烈地道收到了一副前朝书圣的真迹,要送给他做生辰礼物。


    那时,他还在回信中嘲笑着对方身为王家嫡子,父母皆是书法大家,自己却写了一手烂字。


    如今想来,竟是诀别。


    若无王建这些年来对他的帮助,他绝达不到如今的地步,可是这位光风霁月、胸有丘壑的友人,却因那样一个可笑的罪名死去了。


    韩璋——他在齿间狠狠地撕咬着这个名字,就像撕咬的是那个昏庸无道的君王。


    他总想着独善其身,可现实却给了他残酷的一掌。


    不知过了多久,辛夷悄悄地将药端了进来,他在侍女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倚着背后柔软的靠垫,将那碗散发着苦涩味道的黑乎乎的药一饮而尽,却没有动一旁放着的蜜饯和冰糖。


    他的容色有些憔悴,但语气却一如往常般沉稳从容,“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不过是一时气急,修养两天便无事了。后日一早,就让主簿等人过来开会,总要把如何处理流民一事弄个章程出来。还有,七天后的生辰宴就不办了,只说我身体不适……”


    辛夷抿了抿唇,还是开口道:“可是,这是您二十整寿……”


    叶池左手成拳,抵着唇轻咳了几声,“才二十岁,称什么寿?难道我活不到下一个整岁吗?”


    这话说得有些狠,辛夷顿时脸色大变,忙跪倒在地,“奴婢不敢,是奴婢失言了。”


    跟随辛夷进来的人,一看这位深受重用的贴身侍女都跪下了,连忙跟随着一起跪下,一时间屋子里乌压压跪倒了一片。


    叶池的眼神却依然是冷的。他从未有任何时候像现在这样,对活下去有着无比的渴求。


    别说十年,就算是二十年、三十年,拖此残躯,他要亲眼看着韩璋身死,才能不留遗憾地闭上眼睛。


    还有宋峦、宋后……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又咳了几声,看向辛夷,叹道:“起来吧。”他垂下眼,“如今雍、并两州战火未平,本来也不是什么大摆筵席的好时机。”


    他话锋一转,又道,“把江蓠找来,我要知道这段日子以来京城的所有消息。”


    *


    作者有话要说:


    这把刀应该还好?


    第78章


    江蓠早就等着叶池的这句话了。


    虽然一开始的时候,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后来见叶池竟因那纸条上的消息而吐血昏迷,她怎能不去看看内容?


    看完之后, 就连她也不由得在心中“啐”上几口昏君佞臣。


    太子对公子的觊|觎别人不清楚, 但却瞒不过她与辛夷这两个一直贴身伺候公子,且心思玲珑的侍女。何况,前几年送来的那只金丝雀还在府里养着呢,她们早就对此心中有数。


    本来就因此事对太子不满, 自太子登基后更是为此而提心吊胆了许多天。如今再有这么一件事,新皇在江蓠这里的人品值呈直线下降,已经跌为负数。她甚至在心里大逆不道地想着, 汝阳王赶紧造反才好呢, 或者随便哪个王爷造反也好, 只要能把这个昏君赶下台, 她就去城外的六合寺给菩萨烧香还愿。


    见郑御医说叶池身体暂时无大碍, 她心里总算松了口气。趁这个机会, 赶忙去了平时办公的小屋里, 把京城这段日子的情报统统找了出来。


    等到得了叶池的传召, 她带着自己整理好的资料,交给了叶池。


    叶池从前往后翻看着, 这段时间以来,京城最大的事情就是选秀, 除此之外, 上面记载的情报大都是各个世家之间的婚约往来。


    这就不是什么隐秘的事了, 即便叶池不在京城, 他还收到了一沓请柬, 回了几箱子贺礼。


    江蓠观察着叶池的表情, 知晓这些资料里没有叶池想看的东西,思忖片刻,道:“王……王家一事是今早才传来的消息,想必事发突然,候官们并未提前收到信息。若公子要知晓具体情况,还要耐心等待才是。”


    叶池也清楚,自己这是关心则乱。


    若是能提前拿到消息,以王旻的能力早就带着一大家子跑了,不可能坐在家里等死。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他再怎么急躁也无济于事。


    他敛眉深思,“不能再等下去了,安排人去濮阳,把我与陈留郡守同盟一事传到濮阳郡守的耳朵里。”他要尽快扩张势力。


    按照韩璋和他老婆那个折腾劲,不知什么时候整个周朝就要被折腾散了,在这之前,他至少需要能保证湖阳郡及附近地区的安全。


    他的心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却根本没办法安然休息,他招人拿来外袍披在肩上,就要下床,“还是把单主簿等人找来吧,尽快安置那些流民。”


    靳砀站在一边,如今的候官中,仍有一部分人是从湖阳军调过去的,归他统辖。不过公子也向他提过,这些人里最好根据他们自己的意愿和专长,选择成为候官或是兵士,今后便归他或者是江蓠等人管理,避免未来可能出现问题。


    可是看着公子脸色仍然苍白,就连唇上也没有一丝血色,原本该无条件服从公子命令的他,却第一次提出了反对,“公子,你现在身体有恙,还是先休息一天再说吧。”


    叶池却固执己见,只让他们把人找来。


    靳砀没办法,直接把想下床的叶池又压了回去,用被子将人整个包裹起来,像是个蚕蛹。


    叶池气急败坏地道:“靳砀,你以下犯上!”他的力气根本没办法和靳砀相比,更不用说他才刚吐完血,身体虚弱得连撑着自己下床都费力。


    就说了这么一句话,他都要喘上半天。


    靳砀却是铁了心不让他下来,仍然冷着一张冰块脸,“公子既然说臣以下犯上,臣过后自会去领家法,只是今日臣定不会让你走出这个屋子。”


    江蓠原本也是担忧叶池的身体,不想让叶池继续操劳,但她又不太敢明着说。明摆着公子因为王家的消息正心头冒火,她惹恼了公子事小,万一再让公子的病情更加严重就遭了。


    结果没想到,靳砀这人平时像个硬石头,站在一旁闷不吭声,到了这种情况竟还真能扛得住事!


    她心头大赞做得好!脸上却显露出犹豫来,“公子,郑御医也说要让你这两天好好修养。你先前气急攻心,吐血昏迷,亏损了气血,怎么也要服上几副药才好。”


    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虽然说话的语气不同,但意思却殊途同归。


    被用棉被包裹住了手臂,他现在丝毫动弹不得,看靳砀的模样,看来是绝不会放他起来的,江蓠的话看似温和,但明显也是站在靳砀那边。


    人家都任打任罚了,叶池面对这两个真心关心自己的人,难道还能下得去手狠罚么?


    先前堵在胸中的一口气,就这样被消耗掉了,他无奈叹道:“把我放开吧。”


    江蓠还有些犹豫,靳砀却是重新扯松了被子,又仔细地掖了掖被角,在一旁说,“有臣看着,总不会让公子下床。”


    江蓠想了想,还是道:“那就有劳靳都统了,奴婢这就去看是否有京城传来的信函。”


    郑御医给叶池开的药里大概是有安神的成分在,没多久叶池就真的睡着了。等到他醒来,没等太久,京城的信函就被送到了他的手中。


    他早上得到了王家满门尽诛的消息,晚上便拿到了整个事情的过程。


    正如叶池所想那样,在事情发生前,帝后与宋峦没有露出任何征兆。


    当初先帝暴病而亡,并未留下遗诏,太子作为名正言顺的储君即位,即位诏书是由几位重臣拟订,其中谈及四位顾命大臣,分别是太傅宋峦、丞相王旻、司徒江璧和太尉韩重。


    其中韩重又是荥阳王,封地正好在京畿以东,作为先帝同父同母的弟弟,先帝对其十分信任。


    江璧自叶乾死后就开始沉溺求仙问道,时不时开场清谈会,与人论证自然之道,虽是三公九卿之一,然并不眷恋手中权势,和朝中各派关系都不差。


    太尉韩重身为皇亲国戚,忠心于周朝,立场坚定,多余的事情一概不参与。


    只有宋峦和王旻两人是政敌,从两人年轻时候就开始交恶,后来娶妻生子也要相互攀比——更多是宋峦单方面挑衅,王旻身为世家子不屑于与其比较,几十年的恨意,一朝爆发是非常可怕的。


    事情的导火索的确是新皇因王旻拒绝送王氏女入宫为妃的提议而不虞,但随后的事却是宋峦和他的女儿一手包办。


    早在许久之前,宋峦便发现了金吾卫的重要,于是趁着新皇上位的机会,把自己的人手安插了进去。


    在得知韩璋想纳王氏女后,宋后不敢记恨皇帝,反将王氏记在了心里。于是就与其父合谋,趁着王旻的小孙子出生,阖家皆在之时,当晚派手下把整个王府包围,假传先帝遗诏,将府中王姓族人尽数杀死。


    等到第二天有人看到王府门扉皆开,血流成河,才恍然发现昨晚竟发生了这等惨案。


    此事一出,朝野震惊,有刚正不阿者在朝上直言:“先帝并未立下遗诏,那当初金吾卫究竟是奉谁的命令前去王府杀人?”


    宋峦的手下却反驳道:“王家权倾朝野,王旻身为丞相只手遮天,先帝早对其不满,你又怎知先帝没留下密诏?”


    那人追问不休:“那可敢将密诏取来一观?”


    宋峦那方的人便支支吾吾,“未必是密诏,说不定是口谕。”


    双方就此在朝上你来我往,新皇却只在一旁看着,到后来见朝堂上实在乱得不成样子,这才站出来道:“事关谋反大罪与先帝遗诏,且先退朝,容后再议。”


    事情就这样被拖了下来。


    直到叶池收到消息的时候,距离王家灭门已经过去了五天,然而还是没有任何进展。


    叶池将手中纸条一扔,冷笑道:“韩璋不知此事?骗鬼呢?”


    哪怕韩璋一开始的确不知道,第二天得知了王家惨状,他难道还能不清楚事情真相究竟如何?


    他甚至都能想到宋峦父女是怎样说服韩璋的。


    无非是汝阳王的王妃出身王氏,而王家却不舍得将女儿送入宫中,这定是对陛下有嫌隙,私下里想要与汝阳王勾连,谋得皇位。


    然后韩璋就放任了此事。即便以后他迫于压力,不得不替王家翻案,但他也只会推出来几个替罪羊,而在此事中真正的刽子手宋峦父女,则会成功逃脱律法的制裁。


    想必他也发现了,想要对付世家,宋峦的确是一把既锋利又得用的刀。


    事情已经发生,一切无法重来。叶池抬头看向江蓠,“当初王府上下一个人都没能跑出来,那么是否有流落在外的王氏族人?”


    人死不能复生,可若有生者,他定是要救的。


    江蓠面露难色,“除出嫁的王氏女,和在外任职的旁支外,一应王氏族人都……”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想起了一事,顿时瞪圆了眼睛,“有!”


    她连忙道:“王家四子因身体原因一直在京郊外的白马寺中修养,王府一般有什么大事他都不会回去,想必当天他也不在府中。”


    “好,”他将目光转到靳砀的身上,“苍碣,你带人前往京城把王四带回来。”他从一旁的木盒中拿出一块王建送他的玉佩充作信物,递给靳砀。


    “我只信任你,你能做到,对么?”


    靳砀的膝盖跪了下去,“臣定不负所托。”


    第79章


    江蓠提到王四, 叶池这才想起来,王建曾向他提及过这个弟弟。


    王旻共有四子,长子是王氏未来家主, 需要继承整个家族, 叶池见过这位王家大哥几次,其人严肃端正,性格与王旻的长袖善舞是两个极端,不过对他倒不错。


    王建是次子, 可能是因为无需继承家业,是以性格比王大叛逆得多,出身王氏竟然有许多寒门朋友, 这在世家子里也极为少见。


    三子性格安静内向, 不善言辞, 在仕途上没什么发展, 但却继承了父母的书法天赋, 虽年纪不大, 但已是一代书法大家。


    唯有这位四子, 就连京里人也很少听过关于他的事, 唯一比较广泛的传言,只道他身体不好, 自小便送到了白马寺中修养。


    叶池与王建为至交好友,在两人的交往中, 王建隐约曾透露出, 这位四弟与常人不同。


    尽管他话说得模糊, 但叶池却从中恍然, 原来这位王家四子是个痴儿。


    他自出生后一直不会说话, 吓得王家人以为他是个哑巴, 直到五岁才第一次开口。只是自那以后,他仍寡言少语,平日只喜欢独处,不愿与人交流。就算别人与他说话,他也仿佛理解不了似的,只怔怔地看着对方。久而久之,王旻也对这个儿子失去了耐心。


    像王氏这样的世家大族总是不缺有能力的后辈。何况王旻光是嫡子便有四个,庶子还有三个,他又是当朝丞相,亲友徒弟遍及朝野,实在没时间去管儿子。


    偶然一次,他从宴会上提早回家,正好撞见了王家其他孩子在欺负王四。


    他气得将那几个孩子用家法重责了一顿,但对王四也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四这样的性格,只怕连自己受了欺负都不懂,王家是个大家族,几十口都住在一座府里,无论是他还是他的夫人,都不可能整日不错眼地看着这个孩子。


    没过几日,王夫人带着王四去白马寺捐香火钱,寺中主持道王四有佛缘,王夫人回家后将此事说与王旻。于是夫妻二人思索再三,把孩子送到了白马寺中寄养。


    叶池清楚,王家满门伏诛,无论是身为丞相的王旻,还是作为王家后继者的那些王氏子,他们的死亡代表着这个盘踞朝堂多年的巍峨古树轰然倒塌,皇帝消了一个心病,宋峦也少了一位政敌。


    是以在他们对付完王氏最重要的几个人以后,剩下的猢狲不足为据。


    但叶池却不敢再抱有任何侥幸,洛阳王氏作为周朝最显赫的世家,宋峦都能凭假传遗诏杀了满门。万一他们觉得这样还不够,想要斩草除根呢?


    他只恨时间不能再快点,把王四从京城带到湖阳来。无论如何,他至少要帮助好友的家族留下这一条血脉。


    王家被灭门一事着实令人震惊,朝野上下所有世家无不人人自危。


    不过是拒绝自家女儿入宫为妃,竟引得宋后嫉妒心起,让宋峦命手下假传遗诏,将丞相一门尽诛。若是这次事情就这般轻松地过去,那以后这朝上还有人敢与宋峦为敌吗?难道不怕一言不合,对方又故技重施?


    同时,王氏出嫁的女儿们也不是吃素的,王家家大业大,与其联姻的家族不知凡几,光是王妃就出了三位。她们四下奔走,同时,这些自小受到良好教育的世家女们上书申冤,辞藻之华丽,言辞之悲切,绝不弱于那些久居朝堂的大臣。


    在这样的群情激愤下,皇帝也觉得压力很大。于是他回到后宫后,又将宋后骂了一顿,紧接着便把老丈人找了过来,翁婿两人如火烧眉毛般讨论着这事究竟该如何解决。


    最后,皇帝迫于无奈,不得不下诏追谥王旻为成公,并赐金丝楠木棺橔收敛其尸首。另外,又把当天率人包围王府的偏将与假传遗诏的大臣抛出来当了替罪羊。


    这二人家世不显,不过是为了权势依附于宋峦的小角色。可即使这样也让宋峦心疼的不行。


    他手下佞臣众多,但真正有能力的没几个,而且几乎都是文官。在京城中能做到偏将位置而无靠山的武将少之又少,乐意依附于他的更是凤毛麟角,一下子就没了一个,可不让他难受。


    不过一想到用这两人一家的性命换了王氏一门,宋峦又觉得这笔买卖还是他赚了。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好,皇帝也以为终于将此事解决,神清气爽。


    但是所有人知道,事情表面的确告一段落,然而其背后的影响却远远还没结束。


    靳砀去白马寺接人的时候,还差点闹出了一场风波。


    白马寺的主持以为他是宋家派来斩草除根、杀人灭口的,那老和尚也够硬气,硬是让徒弟们拿着禅杖将他拦在了寺外。


    还是他拿出叶池交给他的信物,让那老和尚看过后,才被放了进去。


    那王四的确与寻常人不同,靳砀带着几个属下去院子里找他,他看到了这么多陌生人,眼中却连一丝情绪都没有,好似只把他们当成了这院里的一草一木。


    靳砀在一旁说奉公子的命令,要将他带走,他也毫无情绪。依然是面无表情的一张脸,甚至连目光都欠奉。


    靳砀上前让属下把他带走时,他也乖乖地跟着,不言不语,好似是个木偶人。唯有在靳砀拿出那块王建的玉佩时,他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情绪。


    这是在靳砀见他以来,他的身上第一次有了活人的气息,他伸手,想要拿到那块玉佩。


    靳砀不愿在京中多耗费时间,既然已经将人接到,遂直接打马带人飞驰回湖阳。


    王四这一路上倒的确十分安静。


    因为时间紧迫,来时的东西都来不及现做,用的车架和器皿等都是府里现成的。尽管为了减震铺了好几层毛毯和垫子,但舒适度还是有限。为了赶时间又乘的是马车,而非是更稳当的牛车,加上出京后从司州到兖州的路不算好走,王四能坚持不喊累,就连靳砀的手下也对这个看起来娇贵的小少爷有了些改观。


    等着进了湖阳境内,一行人总算将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湖阳的路要比外面平坦规整得多,明明他们没像先前那样日夜赶路,但行程反而比前几日更快。


    叶池这边刚刚与幕僚们探讨出流民的安置方案,准备推行到下属各县城,就得到了靳砀带人回来的消息。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王四,他听王建提过,这位王家四子名为王昙,字季明。算起来,比他还大上一岁。


    但是看着靳砀带回来的人,除了外貌像是成年人,他怎么也看不出对方的年纪比他大。


    他见对方手里一直拿着那块充作信物的玉佩,脑中一转,柔声道:“季明若是喜欢此物,我这里还有许多仲安的小物件。”


    他温和地看向那个仿佛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仲安是你的二哥,这个名字你应该很熟悉才对。”


    王昙抬起头,眼中闪耀着异样的光芒,他好似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张口的嗓音干涩地如同砂纸划过,“二哥……”


    他只说了这一个词,一瞬间,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了下来。


    *


    叶池将王昙安排在了郡守府中的客房里。说是客房,实则在他来之前,叶管家便带着人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通,一应摆设器物几乎能比得上主屋。又另派了四个一等丫鬟、八个二等丫鬟、两名书童、四个侍从和粗使下人若干,完全比照着叶府的主人来。


    自那次见面后,叶池又与王昙见过几次,时间一长他才发现,王昙并不像他所想那样是个痴儿。


    王昙只是更喜欢独自思考,而且不太在意他人的目光。他觉得那些人理解不了他的想法,因此没必要和他们交流。


    而在整个王家,唯有王建这个虽然被王旻骂了无数次浪荡子,却仍对其偏爱非常的王家二子,时常去白马寺看望弟弟。


    在他的眼中,好像王昙无论多少岁,都该是受宠的幺弟,是以每次过去都会带上一些新奇的小玩意或是好吃的糕点。


    他另一件特别喜欢做的事,就是在王昙的面前炫耀自己的好友叶池,什么字画文章、信函请柬,叶池从湖阳送给他的冰糖和霜糖,他几乎拿了一半送给王昙,顺便吹嘘自己的好友子衷多厉害。


    叶池从王昙口中听到这些话时,不由失笑。可转瞬又一想到那个胸襟坦荡、虚怀若谷的人如今只留音容笑貌,他的脸色又是一沉。


    王建的死可能同样刺激到了这个沉默的年轻人。


    某一日,在叶池批复文件时,他忽然听到侍女传讯,道王昙主动前来找他。


    这倒是件稀奇事。


    他赶忙把文件放到一旁,让人把王昙迎进来。


    这位王家四子并不如他兄长那般,渊渟岳峙,容止出众。他大概身长八尺,身材瘦削,这反而更显得他格外的高,打眼看去,就如一株孤松般岩岩而立。


    他来到叶池面前,一点弯子不绕,直截了当地道:“大乱将至,君可想过日后当如何?”


    *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评论里的小天使也提到了,这里补充说明一下吧。


    王家灭门借鉴的就是晋朝卫瓘一家,卫瓘得罪了贾南风和楚王,于是二人合谋,以“谋图废立”的罪名把卫瓘一家都杀害了,只有两个孙子因为在医者家里躲过一劫。(不过卫璪和卫玠活的时间也不长,都是二三十岁就早逝了。


    不得不说,晋朝真是个……神奇的朝代。


    第80章


    叶池看向王昙, “此话何意?”


    王昙不闪不避,与他四目相对,“泰庆帝刻薄寡恩, 多疑暴戾, 本就与世家不睦,自王家灭门后,二者之间更是隔阂似海。如今雍、并两州战火尚未平息,各地藩王又蠢蠢欲动, 好不容易迎来的天下一统要不了多久便会分崩离析。若子衷先前没料想过此间乱世,又何必费心训练出湖阳军?”


    这应该是两人见面以来,王昙对叶池说过的最长的话。


    然而这一番话, 却让叶池将先前对王昙的所有看法都推翻了。


    他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一般, 仔细地打量着这位被京中小部分自以为得知真相的人称为“痴儿”的王四子, 良久忽而一笑, “季明有何高见?”


    王昙道:“兖州虽地处司州东部, 若京城有失, 首当其冲会受到冲击。然而也正因其地理位置四通八达, 与并、冀、青、徐、豫、司等州接壤, 只要能守住此地,便可以此为根据地, 向外扩张。”


    他缓缓道:“我为王氏主家剩下的唯一血脉,如今王家数百年积攒的财富尽归我手, 这些财物我可全数拿出助子衷自立, 唯愿子衷让我手刃仇人, 子衷意下如何?”


    如果说叶池先前只是暗搓搓想着通过慢慢渗入, 让兖州虽仍背负着朝廷的名义, 但实际上独立出来的话, 那王昙的这番话就是明晃晃地让叶池谋反了。


    哪怕是富甲一方的世家豪强,也绝说不出“自立”之类的话。


    王昙的确够决绝,但是在叶池看来,这位王四子还是太嫩了,他并未答话,而是反问道:“季明可听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王昙神色未变,只道:“子衷不愿?”


    叶池将脸上的笑收了回去,正色道:“魏朝末年天下大乱,最先起义的是徐州一名无品小吏,如今可有人还记得他的名字?若无那二十年各个势力的彼此消耗,最后又怎会被齐太|祖登上皇位?”


    齐太|祖实在是个传奇的人物,他并非世家出身,只是一地豪强。因连年战乱,遍地是落草的贼寇,为了抵御强敌,这才带着族人奋起反抗。


    在魏朝末年的那些势力里,他绝不是最强的一支,但却是留到最后的一支。


    他接着又道:“你先前也言,兖州四通八达,交通便利,难道没想过,这既是优势,也是劣势。若我就此宣布自立,只怕用不着泰庆帝出手,光是周围的藩王就乐得将我收拾了去。既白得了一块好地方,又向朝廷表了忠心。”


    王昙却道:“子衷又怎知藩王们还想维护泰庆帝?”


    他垂下目光,看着桌上的茶杯,“不出三月,定有大乱。”


    叶池挑眉,“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


    叶池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发生得这样快。


    明明在他听到王昙说“三月”时,还在心中不以为然。雍、并两地之所以如今仍然战火不断,是因这两州靠近边境,与鲜卑、羌羯等地接壤,但凡长脑子的人都能想到,这其中定有外部势力介入。


    然而尽管出了王氏灭门一案,让世家们对泰庆帝的信任降到了冰点,且人人自危。但只要接下来帝后二人别再出什么幺蛾子,大家还可以继续忍耐下去。


    毕竟,哪怕是底蕴深厚的世家也很清楚,换个皇帝是件多么费劲的事。


    这些世家们或许也曾想过将韩家推翻,取而代之,但他们同样担心自家能否服众。在这样的隐忧和相互忌惮之下,反而让皇帝坐稳了身下的位置。


    这日,叶池正皱眉看着面前的地图,却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抬头一看,竟是江蓠。


    这位以往沉静持重的侍女如今满脸惊慌,连额发被汗水沾到了腮旁都顾不上整理,手里拿着一张纸条,急吼吼地道:“公子,汝阳王反了!”


    叶池“嚯”地一下站起来,“什么?”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之色。汝阳王好不容易从京里逃出来,如今不想着韬光养晦招兵买马,手里要人没人要钱没钱,反什么啊?


    汝阳王与王氏亲近,是以和王建交好的叶池对这位深受先皇宠爱的王爷也算有些了解。先前汝阳王只想着把太子从储君位置上踹下来,自己坐上去,可从未想过造反的事。


    叶池自从来到湖阳郡后便想着自立,如此忙碌了几年,仍觉得捉襟见肘。汝阳王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还能在短短的时间内有这觉悟?


    他要是真够果断,当初就不该从京城灰溜溜地逃跑。当时他有母族沈氏与妻族王氏的支持,趁着新皇尚未即位之时逼宫,未必不能反败为胜。


    可如今,失了王家的支持,汝阳王可说是元气大伤,他怎么还蹦哒出来了?生怕泰庆帝看他顺眼?


    叶池赶忙从江蓠手中接过纸条,那纸条上的内容并不多,没几秒他就看完了,抬起头和江蓠面面相觑。


    江蓠与辛夷这两位侍女实在好用,她们能力出众,又会识文断字,如今的情报相关都由她们整合,将一应事务管理得井井有条。


    随着情报网越铺越大,汇聚的情报越来越多,光凭她们两人是肯定不够的。于是她们便从府中挑选得用的丫鬟培养起来,如今“校事处”几乎成了这帮侍女的天下。


    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女子对情报的收集和分析有着得天独厚的天赋,她们总是能从只言片语中得出有用的结论。同时,她们对整理也十分拿手。


    很多时候,往往候官传来的是一些散乱的信息,她们却能将之仔细罗列,抽丝剥茧般得到隐藏于暗处的讯息。


    但这次事件,却用不着她们努力。


    因为事情的导火索太简单了。


    当初泰庆帝虽然将各地藩王放出京去,但却留下了他们的嫡长子充作质子。不过为了遮掩这一目的,他特地开放了皇宫中专门为皇子讲学的南书房,让这些世子们入宫与皇子一同读书,以示恩宠。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些世子们深受父母的影响,在南书房中自然也分了派系。而其中最不对付的就是皇长子与汝阳王世子。


    汝阳王世子在家中估计没少听自己爹说皇帝坏话,他又是汝阳王的嫡长子,母亲出身王氏,被千娇百宠长大,为人就有些倨傲。


    哪怕是被汝阳王留在了京里,也没失了傲气,反而与皇长子经常发生冲突。


    这次,两人在围棋课上又发生了口角,皇长子手谈实力不如汝阳王世子,见此局要输,索性故意将棋子打翻。


    汝阳王世子因此气急,嘲讽对方输不起,只会用下|作手段。皇长子直接抬起棋盘,砸在了汝阳王世子的头上。


    那棋盘的尖角正好砸到了世子的太阳穴,顿时血流不止,等到御医赶到之时,汝阳王世子已经不治身亡。1


    叶池看到这件事时,不由得感叹,这位皇长子不愧是韩璋和宋月华的儿子,自己的父母吭哧吭哧地自掘坟墓,他在一边跟着撒土,真是“和谐”的一家人。


    汝阳王和王妃琴瑟和鸣,夫妻感情很好,在听得岳家出事的时候,估计已经怒极。但是为了增强实力,将这个仇咽了下去。


    可是谁能想到,自己留在京里的宝贝儿子,这还不到一年就被人砸死了,他要是还能忍下去,他就是圣人!


    短短的时间内全家灭门,儿子惨死,汝阳王妃据说收到到消息后就一病不起,已是时日无多。


    汝阳王看着重病的老婆,想着死去的儿子和岳家,咬咬牙,与其他几位藩王私下串联,共同举起了反旗。


    他们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实则却又在传播流言,道先帝临死前曾想废了太子,太子见事不好先下手为强,将先帝害死后矫诏即位。


    叶池听到这个流言时都不由得感叹,还是古人的脑洞大。


    他当初得知太子即位后,也曾在京城中打探消息,不过最后得到的结论却是先帝的确暴病身亡,太子仓促即位。


    不过因先帝身体一向康健,没留下遗诏也是件正常的事。而且先帝除了在离世前曾关过太子一段时间禁闭外,并没表现出对太子的不满。


    对于不知真相的人来说,不过是感慨一番,汝阳王为了名正言顺,顺便给泰庆帝泼脏水,真是什么话都能说得出口。


    但是对于知晓真相的人,就不是那么容易一笑而过的了。


    泰庆帝在得知了汝阳王放出的消息后,气急败坏地下了朝。


    然而别看他表面上愤怒,实际上内心却恐慌极了。汝阳王放出的话,与他当初所为几乎是一字不差。


    他急切地把宋峦找了来。当初杀害先帝一事是由宋后带人亲手做的,动手的人早就被处理干净,还留下的知情人只有帝后、宋峦、曹总管三人。


    就连那几个给宋峦传递消息的人也不清楚其中的猫腻。


    泰庆帝和宋后是绝不会将此事传扬出去的,宋峦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势和地位更是不可能,三人相互换了个眼色,将怀疑的目光放在了仅剩的一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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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1弈棋事件,历史上的真事,指路汉景帝“七国之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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