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天罡窟一战, 幽冥天与修界皆死伤惨重。
不少修士受魔气侵染,下场惨烈。
有人苦修数十载,好不容易得来的修为, 一朝化作流水;也有人只因与魔种有过一瞬接触,灵髓便彻底崩毁, 从此再也无法引气入体,沦为凡人。
这是修界第一次切身体会到魔种的可怕。
纵使“莫闻声之子”莫微雨已然在众人言辞激烈的要求下被处死, 依旧是人心惶惶, 谣言四起。
有人说,魔种会传染,凡受魔种沾染过的修士,被避之不及;有人说, 莫微雨不过是被推出来平息众惧,这世间定然还有其他修罗骨的存在;也有人开始慌乱,来日无间狱降临, 修界能撑到几时?
幽冥天便趁此机会,遣人在各地放出风声。
若归顺幽冥天, 即便灵髓有损也不必害怕。修不成仙道, 大可转修魔道, 照旧能够长命百岁。
来日,待无间狱降临,只要臣服于无间狱主,便可逃过天灾。
一时间,修界暗潮汹涌。
最后,是韩景渊亲自站了出来。
他以太渊宗千满门为誓, 承诺自此之后,魔种将由太渊宗看管。除非太渊宗上下尽数覆灭, 否则绝不会让魔种离开太渊宗半步。
至此,众人才勉强安定下来。
魔种一事,暂告一段落。
*
太渊宗众人陆续离开剑阁,有的走水路,有的走陆路,分批次回宗门去。
归宗这日,剑阁门外停着数十辆马车,马上就要启程了。
剑阁门口,相熟的人互相拜别,热闹非凡。
谢冬蕊拉着谢妄生说悄悄话:“我们阿生呀,你祖父很想来同你道别的,但是人多眼杂,不好与你亲近,你可别介意呀。”
谢妄生笑道:“妄生不能在祖父跟前尽孝,心有愧疚,回太渊宗后定勤学苦练,不丢剑阁的脸。还劳烦小姨帮忙转达。”
谢冬蕊摸了摸他的头,赞扬道:“我们阿生真好看,头发不扎时就很好看,眼下扎起来又是另外一种好看,你这手还挺巧呢。”
“多谢小姨。”谢妄生抿了抿唇,眼神飞快掠过一旁的江怀聿。
这发髻,是江怀聿今早给他扎的。
谢冬蕊张开双手抱了他一下,又转身去抱江怀聿:“子暄,你也要乖乖的哦。”
江怀聿熟练地往后一躲,下巴隔空一点:“娘,舅舅好像在找你。”
谢冬蕊连忙转头,提着裙摆匆匆朝谢夏山走去。
谢妄生见状,谴责地看向江怀聿:“你娘想抱你,你躲什么?你快去抱抱她。”
江怀聿顿了顿,抬脚朝谢冬蕊那边走去。
快走到时,他停下来,唤了一声谢冬蕊身边的黑衣护卫:“简七。”
简七一怔,似是没想到江怀聿会叫他,连忙上前拱手行礼:“公子。”
江怀聿下巴一点:“你随我来。”
他走到一旁,确保谢冬蕊听不见后,才开口:“有件事想问你。”
简七忙道:“公子请讲。”
江怀聿:“前段时日,春姨对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我若有本事,就该早日飞升,让我娘离开仙都。”
“你可知,这是何意?”
简七垂着头,睫毛颤了一下,回答道:“属下认为,便是字面意思了;倘若公子您飞升,夫人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江怀聿眯了眯眼,一双凤眸里冷灰色的光流转,显然是不满意这番回答:“我怎么听着,是在说若我不飞升的话,娘就会被永远困在仙都?”
“不是这样,公子莫要多想,”简七连忙拱手解释,“夫人一直都说,只要公子您开心,飞不飞升、想修什么道,她都觉得很好。至于那番话……属下猜,或许是说,若公子飞升的话,夫人会更有底气吧。”
“但,夫人她不需要这份底气,只需要公子您开心。”
江怀聿沉吟片刻,没能从简七的言辞和态度中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正要离开时,又看了一眼谢冬蕊这位忠心耿耿的护卫,突然想起来,自他记事起,简七就一直跟在谢冬蕊左右了。
简七,是谢冬蕊于一个寒冬从外面雪堆里救回来的濒死少年;之后,为了报恩,简七就当了她的护卫。
这人根骨不错,未曾拜过师门,全靠自学,如今二十五六已是金丹中期;而谢冬蕊在仙都很安全,其实并不需要护卫。
想到这里,江怀聿本着惜才之心,问:“简七,你想来太渊宗么,或者别的宗门。我可引荐你。”
简七一怔,连忙摇头,言辞诚恳地拒绝:“多谢公子愿意提携,但夫人对属下有恩,属下只愿陪在夫人左右。”
简七垂着头,江怀聿瞧不见他的神色,但从语气中听出这个拒绝并非出于客气,而是真心实意的。
江怀聿没有强人所难的习惯,于是颔首,让他走了。
跟简七聊完后,江怀聿看向谢妄生那边。
谢妄生正在同谢芦苇、谢小棠说话,唇边带笑,一身红袍灿若流霞。
双手懒懒抱在胸前,黑色腰封将他劲瘦腰身束得线条凌厉,像一把宁折不弯的冷刀。
但江怀聿知道。
衣料之下,并非那样冷硬。
他亲手握过那紧实细窄的腰肢,是那样柔软易折。
也吻过腰后那两处微微陷落的腰窝,像一只薄瓷小盏,里头盛满醉生梦死的酒。
江怀聿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谢妄生忽然转过头来,隔着人群瞪了他一眼,眸中带着点恼意。
江怀聿回过神来,微怔,有些心虚地眨了下眼。
怎么了?
这也能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吗?
江怀聿刚想过去,就被一个太渊宗弟子叫住了。
“江师兄,宗主唤你有事。”
江怀聿又朝谢妄生那边看了一眼,转身去找韩景渊了。
谢妄生不是江怀聿心里的蛔虫,当然不知道江怀聿在想什么。
他方才瞪人,是因为另外一个原因。
谢小棠蹦蹦跳跳地过来,他以为是来找他的,结果她十分亲热地抱住谢芦苇,贴完左脸贴右脸,两人亲密得像失散八百年复又重逢的亲人。
搞得好像他才是个外人。
这倒也没什么。
拥抱完后,谢小棠带着一脸诡异的笑容,看向谢妄生,问:“妄生哥哥,你要药么?”
说着,她拿出一个药瓶,在谢妄生眼前晃了一晃。
谢妄生本以为是什么缓解灵髓痛的药,但又从谢小棠那抹邪笑中品出一丝很熟悉的不对劲来。
于是警惕地问:“干什么用的?”
谢芦苇一脸紧张,去捂住谢小棠的嘴。
谢小棠一边躲,一边从笑嘻嘻道:“屁股痛用的。”
谢妄生先是疑惑,而后猛然反应过来谢小棠在说什么,耳尖登时一红。
此时,他恰好在余光中瞥见不远处的江怀聿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于是气不打一处来,撩起眼皮飞快瞪了对方一眼。
他故作镇定地回应谢小棠:“瞎说什么呢,好端端地屁股为什么会痛。”
谢小棠“哦”了声,把药瓶塞到谢芦苇手里:“帮你阿兄拿着吧,说不定之后就痛了。”
谢妄生:“……”
谢小棠揪了一把谢芦苇呆滞的脸,又亲了一口,叮嘱她道:“你回宗门后别忘了我,记得多多用玉听给我传讯哟!”
谢妄生敲了下谢芦苇的头,怒道:“你少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说完,怒气冲冲地上马车去了。
谢小棠一脸惊讶地瞪着谢妄生几乎逃也似的背影,摸了摸谢芦苇被打的头:“他脾气这么差?”
谢芦苇眨眨眼,小声道:“不是啦,阿兄这是害羞了。”
“你害羞什么?”
马车上,妙丽丽靠着窗,手托腮,上下打量慌不择路冲进马车的谢妄生。
“我害羞什么了?”
谢妄生死不认账,瞪了妙丽丽一眼,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妙丽丽盯着他的耳朵,指出:“可是你耳朵都红了。”
谢妄生在妙丽丽对面坐下,一脸镇定道:“剑阁蚊子多,被咬了。”
“哦,我就说,这有什么可害羞的。”妙丽丽不疑有他地点点头。
他放下车帘,盯着谢妄生,眯了眯眼:“我听见谢小棠同你说的话了。”
谢妄生:“……”
他决定,倘若妙丽丽再多说一个字,他就把人扔下马车去。
妙丽丽不知危险将近,愤愤道:“这小丫头片子,没点眼力见,分不清上下;要疼那也是江怀聿的屁股疼啊,怎么会是你?!”
谢妄生杀机骤然散去,心中百感交集。
他一屁股坐到妙丽丽边上,搂住他的肩膀,真心实意地竖起一个大拇指:“还是你看得清楚。”
妙丽丽趁机把魔爪伸向谢妄生的胸:“那你给我摸两下呗小生生,我好久没摸了,让我看看变小了没……”
谢妄生大惊,在妙丽丽的手还没碰到之前,嗖的一下从座位上弹起来,一个箭步坐回原来的位置。
以前,妙丽丽时不时地在他身上揩油,他只觉得是朋友之间的打闹,故而不在意,有时会躲开笑骂一声“滚”,有时心情好,就任由他捏两下然后再一脚踹开。
毫无感觉。
但不知为什么,这一次,他突然生出一种要避嫌的心理。
妙丽丽以前经常偷袭失败,这次自然也不甚在意,所以完全没注意到谢妄生的不对劲。
他冲谢妄生眨眨眼,清了清嗓子:“我刚刚,看见江怀聿一直盯着你,那表情……”
谢妄生保持镇定,假装不经意地挑了下眉:“怎么?”
“啧,怎么说呢?”
妙丽丽翘起二郎腿,纤细的手指架着自己的尖下巴,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思索措辞。
“他呢,虽然看上去神色没什么大变化,但是根据我多年的经验和敏锐的感觉,我觉着吧,他看你的时候,像一直吃素的狗看见肉包子,很馋。”
谢妄生没说话。
脑海中,飞快闪过那日事后江怀聿看他的表情。
脸快要烧起来了。
他揉了揉本就泛红的耳朵,努力绷着脸:“哦。”
“哎,我问你啊,你是不是——”妙丽丽压低声音,一脸期待地望着谢妄生,“已经把他上了啊?”
谢妄生坚定摇头,紧急否认:“没有。”
妙丽丽一脸怀疑,自言自语:“可是他那个眼神真的很有问题……而且,他还专门来问我双修心法叠加的事情呢……”
谢妄生听着,突然有点慌,感觉接下来妙丽丽要问的就是“那是不是你被他上了”。
他忍不住想:用手算吗?
但妙丽丽居然没问。
他自顾自说了一会儿后,又问谢妄生:“那你俩现在,怎么个情况啊?”
谢妄生沉默片刻,才告诉妙丽丽,江怀聿虽未恢复记忆,却已经知道自己修的是无情道了。
他省略了一些细节,将大致经过和盘托出。
妙丽丽听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你是说,他不仅没生气,还送你耳坠了???”
谢妄生叹了口气,点点头。
妙丽丽肃然起敬,立刻拱手:“厉害啊。”
他啧啧称奇:“不愧是我们小生生,居然连江怀聿都能拿下,还能让他对你如此情根深种,哈哈哈哈。”
他笑了半天,才发现谢妄生始终一脸苦闷,半点没有整蛊得逞的快活,于是紧急收起笑容。
他想了想,试探着问:“你是不是……愧疚了?”
谢妄生:“嗯,有点。”
妙丽丽松了口气:“这有什么难的?那你就在他恢复记忆之前,赶紧承认了,实话实说呗。”
谢妄生沉默。
那日,一开始,他原本是想说的。
但江怀聿说出那句“我不会抛下你”后。
他不得不承认。
自己似乎,陷进去了。
他害怕,倘若自己如实相告后,江怀聿再也不理他了。
作者有话说:
嘿嘿这周我生日,谢谢大家的祝福啦!今天加更一章!下午六点来看吧!
第82章
另一辆马车上。
马车内布置简朴, 点着一支安神用的清心香。
韩景渊一身蓝灰袍,领上是金线滚绣的花纹,分别是三院的六角霜华、并蒂牡丹、五出杏林。
他沏着茶, 一脸和蔼地望着对面正襟危坐的江怀聿,眸光中是掩盖不住的欣赏:“这一趟下山不虚此行, 我看你和谢妄生那臭小子都晋升元婴了。”
江怀聿面无喜色,淡淡道:“多谢宗主, 弟子还需勤修苦练。”
顿了顿,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愧疚:“宗主,弟子没能完成宗主所托,李门主的测算结果……”
韩景渊拎起茶壶,将滚水倒入茶盏中, 打断江怀聿:“无妨,事出有因,不必自责。”
先前, 江怀聿从谢妄生那里得知自己失忆的来龙去脉后,就已传讯给韩景渊, 告知他自己没能取得乾坤门的测算结果。
韩景渊将茶盏推给江怀聿:“尝尝, 龙舌山雨后的嫩芽。”
他笑眯眯地看着江怀聿端起来啜饮几口后, 才道:“想来,对你下采魂咒的人,应当是幽冥天。他们担心我们看了测算结果,想到法子阻止无间狱。”
江怀聿抬手,一道水波自他掌心中扩散出去,隔音罩结成, 严丝密合地罩住整个马车。
即便如此,他还是压低了声音:“宗主, 弟子怀疑,此人与我相识。”
韩景渊送到唇边的茶盏一滞,接着瞳孔一缩,面色下沉:“此话当真?”
“据谢妄生所说,在弟子昏迷的那个地方,不曾发现任何打斗痕迹,弟子未曾反抗;即便这人是化神修为,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一击将弟子打晕。所以,弟子怀疑,此人与弟子相识,弟子这才疏忽了,不曾提防。”
韩景渊一边听着,一边喝完一盏茶:“可有怀疑的人么?”
江怀聿摇头:“弟子惭愧。”
“无妨,”韩景渊笑着宽慰他,“回宗后,让汪白水给你瞧一瞧,这采魂咒,想来是难不倒他。届时,便能知晓测算结果,也能知道是谁对你下的手。”
接着,韩景渊话锋一转:“对了,你此行如何啊?谢妄生那臭小子,有没有趁你失忆欺负你?”
江怀聿顿了顿,摇头:“没有,他对弟子挺好的。”
韩景渊闻言,目露诧异:“嗬哟,当真难得。”
接着,他十分满意地摸了摸自己白花花的胡须。
哼,这两个臭小子,下山之前还质疑他的安排,看吧,眼下已然交好了。
他早就用他那一双慧眼看清了,这俩人其实各方面都很像,不说成为挚交,那至少也是关系不错的同门;也不知之前为何总是看对方不顺眼,带得绝心和极乐两院之间的关系也不融洽,整日鸡飞狗跳的,实在让人脑仁疼。
不过,看起来,往后他便不需要再花费精力来整顿院风院纪了。
正事聊完,江怀聿起身离开。
韩景渊想起了什么似的,唤住江怀聿:“对了,险些忘了问你,你既失了记忆,无情道的那些功法心法可还记得?”
江怀聿答道:“先前不记得,布下锁灵枷后,逐渐想起了一些,但都零零碎碎的。”
顿了顿,又道:“宗主宽心,弟子就算不记得,只需再看一遍,就会了。”
曾经潜心钻研过的功法心法,一半放在记忆里,另一半则已融于骨血,没那么容易忘记的。
“如此便好,”韩景渊点点头,“你早些晋入化神,便能早日去浮玉神宫了。”
江怀聿闻言,微怔。
浮玉神宫,位于东海一座名唤浮玉的仙山上。
据说,当年江清衡飞升成为天道后,心系下界,在浮玉仙山建造了一个宫殿,将自己毕生所学全部放在其中,专供化神期的大能们继续修行。
江清衡会偶尔现身传道,得他青眼之人,还可被他带上神界遨游。
但凡修士,无不向往;人人皆传,一朝拜入浮玉宫,便是半截身子成了神仙,距离神界便只一步之遥。
然而,想要进这浮玉神宫,却非易事。
首先,必须得是化神期。
其次,没有其次了。
浮玉神宫相中有飞升潜力的人之后,会命仙鹤衔一支金笔赠与此人;手持这支金笔,东海海水便会化作一艘无风自动的船,将人送至神宫。
而他们如何去判断一个人是否有飞升潜力,从未对外公布过。
不过,众所周知,韩景渊曾经拿到过浮玉仙鹤的金笔。
江怀聿沉默半晌,问韩景渊:“宗主,您当年为何没去浮玉神宫?您不想飞升吗?”
韩景渊不知什么时候又掏了几只精致的小茶罐出来,正挨个细细嗅闻。
他挑中一罐,用勺子舀里头的茶叶,邀请江怀聿:“这是汪白水在江南买的鸦色青,先苦后甜,回味悠长,你尝不尝?”
江怀聿:“……嗯,多谢宗主。”
成功地把自己喜爱的茶叶推销出去了,韩景渊眼尾的皱纹笑得更深了些,这才慢悠悠地回答江怀聿的问题:“你也知道,飞升前得证道嘛,老夫须得杀爱人的。”
江怀聿没想到是这个理由,不由一愣。
宗主不是也修的无情道么?不曾听说他有爱人。
韩景渊悠悠道:“那老夫不得把整个太渊宗的孩子们都杀光?你也在其中啊。”
江怀聿:“……”
韩景渊拿起茶盏,撇了撇杯中浮叶,吹了吹滚烫的茶水:“太渊宗是老夫师尊开创的,好好地守着它,让它百年长青,弟子遍布修界,这便是老夫的‘飞升’了。”
这话说得江怀聿心念一动。
他突然在想,那他的‘飞升’是什么呢?
见江怀聿沉默不语,韩景渊不由好奇地捻了捻胡子,笑问:“在想什么?”
江怀聿收回思绪,顿了顿,没有回答,提起另外一茬:“宗主,浮玉神宫不一定能选中弟子吧。”
韩景渊笑道:“不选你,还能选谁?”
接着,纵使有隔音罩在,他还是压低声音:“再说了,你们仙都的先祖就在那,无论如何,他也会把你接进去的。”
先祖?
江怀聿不以为然:“先祖已是天道,岂能徇私。”
“老夫说的先祖,不是我师尊,是我师兄,江一泉。”
江怀聿这才想起来,江一泉的确一直在神宫闭关。
“好啦,去神宫一事还早着呢,等化神期了再说,”韩景渊兴致勃勃地倒了一杯鸦色青给江怀聿,“来,尝尝。”
江怀聿本想去找谢妄生,和他同坐一辆马车,但韩景渊一直拉着他,不断地拿出各种茶叶邀请他品尝。
他实在不忍心坏了韩景渊的兴致,于是便留在这里了。
数十辆马车载着太渊宗众人,在剑阁依依不舍的送别目光和挥手中,缓缓驶离剑阁,往天息山的方向前行。
疾奔半日后,行至一处山野间的茶寮。
韩景渊虽已喝饱,但见那茶寮冷清无人,又和眼巴巴的茶寮老板对上眼神,于是善心大起地叫停马车,让众人在此稍作歇息,马夫也能纳凉解渴。
江怀聿下了马车后,掀起茶寮的帘子,目逡巡,定格在谢妄生、妙丽丽还有谢芦苇那桌。
他完全没看见常无忌热情的招手,径直走过去,十分自觉地坐在谢妄生对面。
常无忌的手尴尬而僵直地滞在半空中,然后缓缓地放下来,挠了挠头。
同他一桌的林禄和方笑天露出同情的目光。
其他桌的无情道弟子纷纷看向谢妄生和江怀聿那桌,小声地交头接耳。
以为两人又要打起来了。
剩余在场的合欢道弟子,譬如柳金瑶、元冬生等人,皆是之前一起进过无相魅秘境的,自然知道谢妄生的整蛊行为,只是面色如常地喝着茶。
林禄拍了拍常无忌,火上浇油:“看来,怀聿不和你第一要好了,你成弃妇了。”
常无忌一脸幽怨。
方笑天给弃妇常无忌倒了一杯茶:“怎么样,你问过怀聿么?他和谢妄生到底怎么回事?”
常无忌闷闷道:“他俩没怎么啊。”
方笑天不怎么相信的样子:“你怎么问的?”
常无忌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我用嘴巴问的。”
接着,在方笑天的强烈要求下,常无忌回忆了一遍两人的对话。
*
“咳咳,那个,怀聿,这次在无相秘境里,你有遇到什么事吗?”
“嗯,我中采魂咒了,丢了些记忆。”
“啊?!这样……那,那个,谢妄生有没有趁机欺负你啊?如果有的话,你一定要告诉我啊,整个绝心院都给你报仇去!极乐院那些小人,特别是谢妄生,还有那个妙丽丽……”
“……没有。”
“啊?哦……那就好……但是,我总感觉你俩怪怪的。”
“怎么?”
“嗯……就是……之前你俩关系不怎么好的,但是现在看起来,好像,还不错?”
“嗯,之前是有些误会,都解释清楚了。”
“啊?这样吗?什么误会啊?”
“私事。”
*
“私事?”方笑天一脸狐疑,“他俩之间能有什么私事?”
常无忌耸耸肩,表示不知道:“都说是私事了,我哪好意思继续问啊。”
“私事啊……”林禄摸了摸下巴,眼睛骤然一亮,压低声音,“我知道了。”
常无忌和方笑天纷纷看向他,一脸好奇。
林禄眼珠子左右一转:“你们说,姓谢的会不会是仙都的私生子?”
“……”
“……”
方笑天冷笑:“还不如猜他俩其实互相爱慕来得靠谱。”
常无忌惊恐地瞪大眼,疯狂摆手:“不不不,绝无可能,我宁愿相信林禄的私生子说法。”
“有没有可能,我们的思路歪了?”
林禄盯着江怀聿和谢妄生那桌看了半天,又有一个新发现。
“我观察多时,发现怀聿和那姓谢的没什么互动,姓谢的一直在埋头喝茶,倒是妙丽丽谢芦苇同怀聿聊得挺热火朝天。”
方笑天斜眼看他:“所以?”
“所以,这次下山,怀聿是和那俩人关系好了起来,而那俩人又整日跟姓谢的待在一块,”林禄发自内心地为聪明绝顶的自己鼓掌,“没错,全部串起来了!”
常无忌则恍然大悟:“有道理啊,下山前,我和妙妖精吵架,怀聿还帮他说过话,夸他香囊好闻呢。”
方笑天无语地暼了这两人一眼。
这俩傻子,无情道修久了,简直把情丝给修没了。
他啜了一口茶,看向常傻子和林傻子,微笑:“打赌吗?”
两人双双看向他:“什么赌?”
方笑天挑挑眉:“他俩互相喜欢,有朝一日,会在一起的。”
常无忌有点懵:“谁俩?妙丽丽和谢妄生?妙丽丽和谢芦苇?妙丽丽和怀聿?妙丽丽和……他自己?”
林禄日日和方笑天待在一起,和他很熟,立刻懂了,难以置信地试探着问:“啥?你是说……怀聿和姓谢的?”
方笑天点了点头。
他全然无视两人“你是不是疯了”的眼神,继续慢条斯理地说出赌注:“谁若赌输了,便叫对方一声爹。如何?”
林禄当即笑了:“这么想给我当儿子?行啊,来。”
常无忌也笑了:“太好了,修无情道就来太渊宗吧,还能白得一个便宜儿子。”
方笑天也跟着笑了。
笑得胸有成竹。
他方才一直在观察。
并且,观察到了一件极重要,却又极容易被人忽略的小事。
谢妄生喝了一口茶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随即便将茶盏搁回桌上,显然是不爱喝。
而彼时,江怀聿分明正在同妙丽丽说话,却像是凭空多生了一双眼睛,始终留意着谢妄生这边。
茶盏刚一落桌,他便顺手拿了过去,将里头剩下的茶水倒进自己的杯中,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随后,他唤来小二,要了一壶酒。
酒送上来后,谢妄生也半点没觉得不妥,拎起来便喝,一句道谢的话都没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从头到尾,两人没有一句言语交谈,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交换。
可正因如此,才更显得不同寻常。
方笑天无比确信。
他,即将拥有两个异姓傻儿子了。
作者有话说:
回宗门了,恢复记忆倒计时开始了……
第83章
太渊宗。
极乐院的弟子寝舍。
“人, 为什么要听学?”
妙丽丽瘫在床上,唉声叹气,滚来滚去地不想起床。
“小生生, 你听见了吗,我的床在哭泣, 说它不想让我离开它。”
“唉,又是太渊经义, 真的不想去啊!枯燥又乏味, 听得我寿命都要减半。”
“咦,小生生,你怎么不理人家?”
自言自语了半天,妙丽丽还是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 掀起床帘,往外看去。
对面的床榻上空无一人,被子叠得齐整, 谢妄生早就起来了。
妙丽丽瞪着叠好的被子,觉得甚是奇怪。
谢妄生从不叠被子的, 每次都是随手一扔, 乱七八糟地堆叠成一坨。
下了趟山, 被夺舍了?
还是经常跟江怀聿一起睡,被传染了?
妙丽丽刚醒,脑子还有点晕,没多想,磨磨蹭蹭下了床,穿戴好后, 绕过一道山水大屏风,往寝舍外间走去。
谢妄生正在储物柜里翻找什么。
妙丽丽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抱怨道:“大早上的,你翻箱倒柜地作甚呢小生生,也不听人家说话。”
谢妄生没理会他的抱怨,问:“晚香玉没了?”
妙丽丽迷迷糊糊地点点头:“嗯,用完了。”
谢妄生“哦”了声,犹犹豫豫地挑挑拣拣半天,从柜中拿出一包香料,走到房间角落里的熏笼旁,半蹲下,把香料放进熏笼里,开始熏衣。
妙丽丽怔怔地看着,意识到不对劲,清秀狭长的眸子缓缓瞪大:“不对啊,小生生,你为何突然开始熏香了?”
谢妄生是没有给衣服熏香的习惯的。
之前下山,他熏衣时误拿了谢妄生的里衣,还被谢妄生抱怨说香得头疼。
谢妄生一脸淡定:“你不允许一个人发生变化?”
妙丽丽眯着眼,翘起兰花指,绕着谢妄生和熏笼绕了几圈。
“不对劲,不对劲。”
“你叠被子,还开始熏香。”
他蹲在谢妄生身边,用手指着他,嗓音尖细,语气笃定:“谢妄生,你,在,孔,雀,开,屏。”
谢妄生手上继续忙活着熏香,头也不抬:“你赶紧去膳堂吧,再晚点去你最喜欢的肉包子就没了。”
“好,开始转移话题了,”妙丽丽打了个响指,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我说准了!”
他一脸幽怨地瞪着谢妄生:“你说清楚,你喜欢上哪个小贱人了!我去杀了她/他!”
谢妄生还是没理他。
妙丽丽开始猜测,挨个报名字。
“我想想啊,肯定是这次下山一起去的人……”
“柳金瑶?”
“元冬生?”
“林长卿?”
“柳鹭鸶?”
……
报完一圈人名后,谢妄生毫无反应,一副置若罔闻的模样。
妙丽丽终于颤颤悠悠地指着自己,一副“什么!我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吗?”的表情。
“我啊~?”
谢妄生点头,嗯嗯两声:“是的呢,终于被你发现了。”
妙丽丽悬着的心,又死了一次。
他摸了摸下巴,疑惑道:“可是没人了呀,还有谁呢?”
谢妄生看了一眼滴漏,《太渊经义》快开讲了,于是捏了个诀,加速熏香。
妙丽丽见状,“啧”了声。
还消耗灵力来熏香。
哎哟喂,到底是哪个狐媚子!
不知为什么,妙丽丽的脑子里,骤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猛地一抬头,瞪着谢妄生:“总不能是……”
顿了顿,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似乎是被自己的想法给震惊到了。
谢妄生闻言,正在施法的手指一顿,偏眸看向妙丽丽。
眸中闪过一丝紧张。
妙丽丽喃喃道:“总不能是谢芦苇吧?”
“……你大爷的。”
谢妄生翻了个白眼:“我以后不叫你猪丽丽了,因为你禽兽不如。”
妙丽丽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脯:“吓死我了。”
与此同时,谢妄生很是纳闷。
妙丽丽连谢芦苇都猜了,为什么就是不猜江怀聿呢?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于是问了。
“你怎么不猜江怀聿呢?”
妙丽丽冷笑一声:“我猜他?你看我像傻子吗?”
谢妄生盯着他。
妙丽丽打了个哈欠,耸了耸肩。
“你之前做梦都骂他,这回下山还这么整他,而且人家修无情道的,你要喜欢他,那你也是傻子。”
谢妄生:“……”
妙丽丽转身,去梳妆桌子坐下,梳自己的头发,振振有词。
“最为重要的是,你俩一看就不配啊,你俩都是上面的。”
“你俩要在一起,谁愿意让步在下面啊?”
谢妄生一听这句,条件反射般毅然决然地回答:“那必然不是我。”
“江怀聿也不会啊,”妙丽丽一摊手,一脸得意地沉浸在自己的分析中,“所以说嘛。”
谢妄生没说话,拎起一片衣料,嗅了嗅,感觉熏得差不多了,拎起来穿上。
路过妙丽丽时,拍了拍他的肩:“赶紧的,别迟到了。”
归元殿,是太渊宗最大的讲经堂,一般用于开设三院合上的课,《太渊经义》就在此。
殿中设了上千张书案,每张可坐两人。
到达归元殿后,谢妄生习惯性地坐在倒数第三排。
坐下后,他才突然醒悟过来,自己熏衣这一举动,简直是白费力气。
从前,江怀聿都坐在第一排中间那张,和常无忌一起。
压根闻不到他身上的熏香。
谢妄生突然觉得妙丽丽说得对,自己就是个傻子。
他沮丧地趴在桌上,用《太渊经义》盖住自己的头,阻止脑中的傻气继续冒出。
片刻后,众弟子陆陆续续地来了。
“阿兄!丽丽!”谢芦苇欢快的声音响起。
谢妄生躲在书下,懒懒地“嗯”了声。
他能听见谢芦苇同他们打过招呼后,像从前一样坐在后面那桌。
然后,响起一阵衣料摩擦声,像是妙丽丽转过身去找谢芦苇说小话。
“狗尾巴,出大事了!”
“怎么啦?”
“你要有嫂子了!你阿兄有喜欢的人了!”
谢妄生撇了撇嘴。
说这么大声,当他死了吗。
“谁啊?”
“不知道啊,我问他,他又不说。这次下山的咱们院的人我都猜了一遍,都不是。”
“哦。”谢芦苇似乎并不惊讶,声音听起来很是淡定。
“你了解你阿兄,你快猜一猜。”
谢妄生竖起耳朵。
“嗯,我猜是……”
谢芦苇没有把这个名字说出来,应该是做了一个口型。
谢妄生等了一会儿,听见妙丽丽发出短促的嘲讽的笑声。
“怎么可能是江怀聿啊?肯定不是。如果是他,我当场自宫!”
接着,妙丽丽拉了拉他:“小生生,你说,不是江怀聿。”
谢妄生埋在书下没动,声音一如既往,懒懒道:“你发这个誓有什么用啊,反正你也用不着那玩意儿。”
一片短暂的安静后,谢芦苇噗嗤笑出声。
妙丽丽气急,一顿吱哇乱叫,伸手猛锤谢妄生:“臭不要脸!你懂什么!怎么用不着了!”
江怀聿和常无忌刚进归元殿,就看见妙丽丽和谢妄生打闹的场景。
常无忌一如既往地坐在第一排的老位置,一脸嫌弃道:“真是吵死了。”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江怀聿往谢妄生那边走去,不由瞪大眼。
若是以前,他会认为江怀聿是过去让他们别吵了。
但现在,他有点不确定。
此时,归元殿已基本坐满了。
绝心院的弟子都坐在前排,皆是身着白袍极;乐院则坐在后半部分,每个人穿着五颜六色的衣裳,一个赛一个的花枝招展。
回春院弟子们身着蓝衣,三三两两穿插在两院中间。
韩景渊还没来,众人都在做各自的事,或者交头接耳地闲聊。
原本,谢妄生和妙丽丽打闹的动静并不大,不至于引起注意。
然而,江怀聿这么一动,可就不一样了。
他离开绝心院的白色“阵营”,一步步走进极乐院姹紫嫣红的花海中。
随着他不急不徐的脚步,众人纷纷停下手上的事,抬眸朝他看去,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绝心院这边,大家都在好奇地猜测。
“江师兄这是要做什么?”
“不知道啊。”
“是不是极乐院那拨人太吵了?”
“不是吧?他们以前也挺吵的呀。”
极乐院那边,气氛则紧张很多。
“诶?他过来干什么?”
“看着好凶啊,是不是过来挑事的?”
“也没有很凶吧,只是没有表情罢了,他不一直都这样吗?话又说回来,这冷脸是真带劲啊!好想上一次。”
“……现在是时候说这种话吗?你看,他朝我们生生去了!就是去找事的!”
江怀聿失忆被谢妄生整蛊这事,只有一起下山做任务的那几位极乐院弟子知道,而谢妄生叮嘱过他们要保密。
故而,大部分极乐院弟子并不知晓此事。
眼下,他们见江怀聿走过来,便下意识地认为他和谢妄生起了冲突,是来打架的。
他们有的手指捏诀,有的悄然拿出法器和兵器,随时准备出手。
一时之间,暗流涌动,剑拔弩张。
江怀聿走到距离谢妄生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伸出手——
几个极乐院弟子腾的一下站了起来,面色愠怒,摊开手掌就要召剑。
江怀聿把谢妄生头上的书轻轻拿下来,放回矮案上。
谢妄生飞速扭头,和他对上视线。
因为和妙丽丽打闹,笑意来不及收,唇角仍微微翘着,露出一点洁白的齿尖;一双桃花眼弯着,里头还盛着促狭的笑意,明亮得像盛了一汪碎光。
江怀聿喉结轻轻一滚,突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谢妄生也愣住了,完全没想到,自己转过头来看见的竟然是江怀聿。
他过来做什么?
谢妄生刚想问他有什么事,突然心念电转,猛然反应过来。
前段时间,他们几乎整日待在一起,江怀聿莫不是想过来跟他坐一块吧?
江怀聿短暂的失神之后,想起自己的来意
他原是想同谢妄生坐在一处的。
但问题是,妙丽丽已经坐在谢妄生旁边了。
开口赶人,未免显得小家子气。
转身离开,又显得莫名其妙。
最重要的是,谢妄生满脸写着惊讶和意外,看起来像是被他吓了一跳。
江怀聿想了想,决定选择成为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他打算继续绕着归元殿走上一圈,再若无其事地回到第一排。
就当散步了。
江怀聿抬脚欲走。
“丽丽,咱俩一块坐吧,继续讨论刚才的事!”
就在这时,谢芦苇忽然出声,笑盈盈地朝妙丽丽招了招手。
妙丽丽还沉浸在“谢妄生究竟是被哪个小妖精勾了魂”的猜人游戏里,闻言立刻应了一声,屁颠颠地挪到了谢芦苇身边。
谢妄生身旁的位置便空了出来。
江怀聿停住脚步。
谢妄生在自己座位上僵了片刻,缓缓抬起屁股,若无其事地挪到妙丽丽原来的位置,并顺手把《太渊经义》一道拿走。
于是,他原本的位置空了出来。
虽一个字都没说,但这个举动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江怀聿没有半分迟疑,立刻撩袍坐下。
作者有话说:
营养液满1000啦真开心!感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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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江怀聿坐下后, 整个归元殿都沉默了。
那些准备好随时出手的极乐院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相较之下,修无情道的绝心院弟子们反应没那么大, 看完整场后,就把头转了回去。
只道江怀聿这么做, 肯定是有自己的理由。
唯有常无忌瞪大了眼, 一脸幽怨,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被抛弃了。
坐在他身后的方笑天慢悠悠道:“你们看,我就说了,他俩互相喜欢。还不叫爹?”
“滚啊, ”林禄不以为然,反驳道,“坐一起怎么了, 你跟我也坐一起啊,你喜欢我?”
方笑天:“……”
他瞪了林禄一眼, 起身坐到常无忌身边。
林禄:“……”
谢妄生突然后悔了。
表面上, 他若无其事地盯着《太渊经义》, 实则一个字都没看进眼里。
他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无数道好奇目光,能猜到此刻不知实情的同门们正窃窃私语或交换目光,迸发出各种离奇的猜测。
如芒在背。
“白玉兰?”
一旁的江怀聿倒是很淡定,主动开口了。
谢妄生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江怀聿这是在说他衣服上的熏香味道, 于是点点头:“嗯……”
见江怀聿没有进一步的反应,谢妄生轻轻舔了下嘴唇, 眨眨眼,小声问:“不好闻吗?”
说这话时,他伸出手挡住嘴唇,免得有好事之徒看他口型。
这时,韩景渊来了。
他一脸严肃,屈指在桌面上使劲敲了敲。
归元殿中,所有的交头接耳声顿时消失。
“好闻,”江怀聿顶风作案,压低声音回答谢妄生,“只是更喜欢晚香玉的。”
“哦,”谢妄生嫌弃地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事真多啊你。”
然后低头,拿出玉听,给谢芦苇传讯息。
【你今日是不是要下山去买药材?买点晚香玉回来。】
【好的阿兄。】
【你要晚香玉做什么呀,阿兄?】
【喂狗。】
【……噢。】
韩景渊坐在最上方,对归元殿中所有的情况一览无余,他能看见江怀聿在跟谢妄生说话,谢妄生低头摆弄玉听。
他本来是想开口提醒的,但想了想,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韩景渊开始讲学。
坐在最前面的弟子们迫于压力,假装听得很认真。
中间的弟子们看上去听得很认真,实则在神游。
而谢妄生后面的那两排,则是全场精神最为高涨的。
换做以前,他们不是睡觉就是玩玉听;此刻,却是紧紧盯着谢妄生和江怀聿的背影,啧啧称奇。
一个名为“我们生生和江怀聿怎么了?”的玉听小组建成了,无数条讯息在潮水一般涌出。
【他俩这是什么情况?有人清楚吗?】
【这一趟下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被夺舍了还是被夺舍了?还是被夺舍了?】
【或许是宗主要求的吧,据说宗主之前给他俩下了禁斗咒。】
【你也知道是禁斗咒啊,又不是相亲相爱咒,为何要坐一起?”】
【可能是不坐一起就会死那种咒?】
【有道理。】
【有个屁道理啊,肯定是之前我们院和绝心院打架,宗主气死了,严令他俩以身作则。】
【这就说得通了。】
【开什么玩笑?怎么就说得通了?他俩像是会听韩景渊话的样子吗?】
【江怀聿倒是可能给宗主几分薄面,但我们生生绝不会屈于宗主的淫威!】
【妙丽丽,谢芦苇,柳金瑶,元冬生,你们怎么不说话?这次下山发生了什么?快透露透露!】
妙丽丽【没发生什么呀。】
柳金瑶【不清楚呀。】
元冬生【不知道。】
……
一众毫无意义的回答后,谢芦苇被拉进小组。
谢芦苇想了想,想到一个八面玲珑的回复。
【我阿兄和江师兄一起做任务,关系缓和了很多,没别的啦。】
【啊,这样啊。】
【那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他俩打架啦?】
【你怎么很失望的样子?】
【谁不想看他俩打架呀?很精彩啊!】
【没事,宗门大比不是快到了吗?他俩铁定能对上。到时候就能看见了。】
【话说,这次的宗门大比是不是又要考太渊经义?】
【那肯定啊,每年都要考。】
【啊啊啊啊啊啊好烦啊!!!】
玉听小组内的话题,成功转移到宗门大比上。
谢芦苇回复完,视线在江怀聿和谢妄生身上扫了几个来回,给妙丽丽传小纸条。
【丽丽,江师兄是不是喜欢上我阿兄了呀?】
妙丽丽看见小纸条,心中甚是诧异。
江怀聿赠谢妄生耳坠的事情,谢妄生只告诉了他一个人,并且嘱咐他,千万不要告诉谢芦苇。
谢芦苇居然能自己猜出来?
妙丽丽当然不会出卖谢妄生,于是回答。
【不知道。】
谢芦苇一直在观察妙丽丽的表情,见他又这样欲盖弥彰的回复,心下几乎立刻确认了。
那就是了。
至于她阿兄……
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眯了眯眼,陷入沉思。
她阿兄一向是个嘴硬心软又有点傲娇的人,完全不能只听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
一开始,他的确只是想整江怀聿,没有半分其他心思;但到后面,就越来越不对劲,她很敏锐地观察到,她阿兄有时会无意识地对江怀聿笑,即便是在跟别人说话,眼神也会时不时地飞到江怀聿身上去。
肯定也是喜欢的。
她确信,他俩就是两情相悦!
“谢芦苇,谢芦苇!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从后面戳了戳她的背。
谢芦苇回过神来,转过头去,比了个“嘘”的手指,想提醒对面别说话,免得韩宗主发脾气。
戳她的是一个很瘦的蓝衣少女,瓜子脸,面色有点不健康的白皙。
这人是她在回春院的同门,名唤枝渺渺。
枝渺渺“哎呀”一声:“宗主让咱们四人一组讨论呢,可以说话啦。”
然后疑惑地眯了眯眼:“你居然走神了!你没做笺记么,我还想抄你的呢。”
谢芦苇这才反应过来,发现周围已经四人一组,开始讨论了。
她下意识地回头去看谢妄生和江怀聿。
谢妄生一手支着自己的脑袋,嘴里咬着笔杆,目不转睛地看着江怀聿。
江怀聿坐得端正,头微垂,正和谢妄生说什么。
他二人自成了一组,没人去加入。
“谢芦苇!谢芦苇!别看了!”枝渺渺使劲戳谢芦苇的背。
谢芦苇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啊,太养眼了,太好看了,怎么都看不够。
但不能耽误正事,于是她收了心,看向枝渺渺:“宗主让讨论什么?”
枝渺渺:“不知道。”
谢芦苇看向枝渺渺的邻座女修凌萱七:“七七你知道吗?”
凌萱七耸肩:“没听清。”
三人齐齐望向妙丽丽。
他正趴在桌上睡觉,嘴角还勾起一抹笑容,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要不,”枝渺渺指了指谢妄生和江怀聿,挤眉弄眼,“谢芦苇,你去问问他俩?”
谢芦苇自然不敢去问,听学走神,谢妄生不得骂死她。
“那总得找点事干吧,在这大眼瞪小眼的多无聊啊。”凌萱七转了转手上的笔。
她眼珠子骨碌碌地一转,冲谢芦苇够了勾手指,示意她靠近些。
“小芦苇,我问你啊,你阿兄和江怀聿,他俩不会是在一起了吧?”
谢芦苇震惊。
凌萱七的猜测可比她大胆多了。
她挠了挠头,不知该说什么:“这,不可能吧。”
枝渺渺无所谓地挥挥手:“管他可不可能呢,我说是就是。”
谢芦苇:“呃……”
枝渺渺左右环顾一圈,神秘兮兮地从储物戒中摸出一本小册子,放在书案上,推给谢芦苇:“虽然,这么说很冒昧,但我其实一直觉得他俩很般配。”
谢芦苇垂眸一看,居然是一本话本子。
她眼睛一亮,立刻拿起来翻开一页。
只看了几行,她就瞪大了眼:“这……”
里面居然写的是谢妄生和江怀聿!
她又翻了几页,看得面红耳赤。
这话本子里的用词极为赤裸大胆,什么被翻红浪,颠鸾倒凤,玉柱擎天。
若是写的别人,那还好说,但里面的两位主角就近在咫尺,且其中一位还是她的阿兄。
她觉得自己太不道德了,不应该看,但眼睛已经不听话地看了好几页。
“喜欢吗?送你了,拿回去看吧。”枝渺渺笑眯眯地看着她。
“啊,这多不好意思呀!”谢芦苇喜笑颜开,嘴上推辞着,手却十分诚实地将书飞速装回储物戒中,“枝渺渺,这话本子你是在哪里买的呀?”
天息山下,各个小镇里大大小小的书坊她都逛过,却从未见过这样的话本子。
枝渺渺笑道:“我写的呀。”
谢芦苇震惊地瞪大了眼:“啊?你写的?你什么时候写的?”
“很早了呀,大概三年前吧。”
谢芦苇更加震惊了:“你那会就……?”
枝渺渺点头笑道:“是啊,我们还有个玉听小组,里面有几十个人,可热闹了,你要不要来?”
谢芦苇十分开心地应了,她本以为只有她自己一个人这么觉得;没想到,原来从这么早开始,就有这么多人和她有同样的想法。
真是相见恨晚!
那玉听的小组名叫“聿生安好”,里面几乎全是回春院的弟子,零星有几个极乐院和绝心院的。
此刻,这个小组里也很是热闹,讯息一条接一条的。
但聊的话题,和极乐院那个小组截然不同。
【肯定是谢妄生在上面啊!】
【不可能,他一看就是下面的!】
【不是,你们都是怎么看出来的?我是真看不出来啊!】
【毋庸置疑,江怀聿高冷强势,一看就是上面的,谢妄生看起来狂妄嚣张,实际上很好说话,也很好推倒。】
【说得像是你推过似的!】
【我跟江怀聿接触过,他其实挺温柔的,感觉是予取予求那种。谢妄生就不一样了,那么嚣张,进攻性很强,肯定是在上面啊。】
谢芦苇看了一会,觉得自己已经不认识上面和下面这四个字了。
枝渺渺一脸期待地看着她:“怎么样?小芦苇,你觉得呢?”
“我啊……我觉得……”
谢芦苇不敢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怕有一天被谢妄生知道了,自己的头被他敲开花。
“嗯……都行吧。”
“那怎么可以!”一直沉默的凌萱七突然抬起头,“肯定是谢妄生在上面!”
或许是因为声音有点大,前排的谢妄生突然转过头来:“谁叫我?”
凌萱七:“……”
枝渺渺:“……”
谢芦苇:“……”
凌萱七和枝渺渺一起摇头摆手:“没人叫你。”
谢妄生看向谢芦苇,一脸狐疑:“你们仨在聊什么呢?”
谢芦苇还没来得及编理由,谢妄生突然面色一凛,啪的一下毫不留情地把妙丽丽拍醒了:“猪丽丽别睡了!宗主来了。”
妙丽丽瞬间醒来,一个鲤鱼打挺地坐直,一把抓起桌案上的书,迷迷瞪瞪地开始朗诵:“所谓灵脉之地,有天然灵石深埋于地下,故而灵气浓郁……”
“大家都很投入嘛,不错不错。”韩景渊捻着胡子四处巡视。
走到谢芦苇这桌,他停下脚步,笑眯眯地看着她们:“讨论得怎么样了?来说一说。”
“……………”
谢妄生憋笑,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妙丽丽一脸沉重而真诚地开口:“宗主,这个问题太深奥了,我们是傻子,头脑愚钝,还没有想好。”
韩景渊微笑:“……既头脑愚钝,那下来就要勤加苦练,今日的内容抄上十遍。”
他甩袖,走向谢妄生和江怀聿:“你们呢。”
谢妄生收了笑容,正色道:“宗主,我们认为,灵脉不该由世家独占,亦不可强行均分。灵脉乃天地公有,若被世家垄断,寒门修士无缘修行,大道便会日渐衰微。可一味平均分配,又会造成资源浪费,徒增争端。”
韩景渊十分满意地点点头:“不错,那该当如何呢?”
谢妄生戳了戳江怀聿。
江怀聿站起身来,先向韩景渊行了一礼,才从容不迫道:“依弟子之见,当行中庸之道。世家可凭传承与能力掌管部分灵脉,但需依规对外开放灵地。资源分配以修为、心性、功绩为准,不看出身。既保全世家传承,也给寒门向道之人机会,令灵气流转不息,仙路方得长久。”
“很好。”韩景渊满意地点点头,示意江怀聿坐下。
又抽问几个小组后,韩景渊简单地做了个总结,宣布今日的讲学到此结束。
归元殿内重新喧闹起来。
“你今日有空吗?”谢妄生凑近江怀聿,压低声音问。
上次神交后,他的灵髓消停了几日,今日又开始隐隐作痛,虽不严重,但他想让江怀聿帮忙提前压制压制。
江怀聿道:“汪院主回宗门了,我得去见他。”
谢妄生神色一滞。
他们刚回太渊宗时,汪白水还在外面云游寻药。
原来,今日已回来了。
也就是说,江怀聿马上就要恢复记忆了。
“怎么了?”江怀聿看着他,“灵髓又疼了?”
“没有。”谢妄生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他才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补道:“我就是随口问问。既然汪院主回来了,你赶紧去找他吧。”
江怀聿没有立刻应声,只盯着他看了片刻:“你同我一起去?”
“不了,”谢妄生避开江怀聿的视线,故作镇定地起身,“我想起来,还有点别的事。”
说罢,也不等江怀聿再问,他匆匆挤进散去的人群里。
作者有话说:
请吃加更!
还好我有存稿
第85章
韩景渊前脚刚离开归元殿, 常无忌就一下趴在桌案上,有气无力地呻吟两下。
这堂讲学又臭又长,腰都给他坐酸了。
突然, 有人走到他旁边,伸手敲了敲桌案。
“喂, 姓常的,江怀聿这是什么情况?”
来人语气很不客气, 手指敲桌案的声音也很大, 差点把他耳朵给震聋了。
常无忌一听这熟悉的声音,就暗自皱了皱眉。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来人。
果然,是江之晏。
江怀聿同父异母的弟弟, 人见人厌的仙都二少主。
和江怀聿一样,江之晏也生了一双凤眸,不过更加狭长一些, 眸中闪烁着刻薄而高高在上的冷光,仿佛毒蛇的两条蛇信子, 令人见之生恶。
江之晏身后一左一右跟了两个弟子。
由于这二人过于狗腿子, 痛失本名, 被绝心院弟子们私下称为江之晏的哼哈二将:江小哼和江小哈。
而这二位,自认攀附上了江之晏这位仙都二少主,知晓自己被赐名后,不仅不恼,反而引以为豪,竟欣然接受了。
常无忌不怎么喜欢江之晏, 因而假装没听到,若无其事地收拾书本纸笔, 起身准备离开。
“你聋了还是瞎了?跟你说话呢?”
江小哼见常无忌居然不理睬他们尊贵的少主,颇为恼怒,提高声音。
常无忌暗骂了一声,不冷不热道:“什么?没听见。”
江小哈重复了一遍江之晏的问题。
“我们少主问你话呢,江怀聿为什么和谢妄生关系这般好了?”
常无忌不想透露江怀聿的事情给江之晏,于是没提江怀聿失忆的事,只是简单说了:“此次下山,大家同生共死地做任务,感情也就深了一些,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当然奇怪了,很奇怪。”
江之晏冷睨常无忌一眼,语气不善。
“你不了解我那兄长,但我很了解。”
你了解个鬼。
你若是了解的话,就应该知道他很讨厌你,特别是你私底下打听别人的行为。
常无忌忍不住腹诽。
但江怀聿曾经叮嘱过他,见到江之晏,最好是绕道走,尽量不要发生冲突。
于是常无忌没说什么,扭头走了。
江之晏和哼哈二将的讨论声在他身后响起。
“怎么了,少主?有什么不对劲吗?”
“当然不对劲啊,太不对劲了,江怀聿居然对谢妄生感兴趣,还主动去示好。”
“哦,那我们要做什么?也去示好吗?”
“……你有脑子吗?谢妄生除了那张皮囊还有什么好的?一个没家世的贱民。”
“除了皮囊,他修为也很高啊,和江怀聿有的一拼。”
“……闭嘴,我是在问你问题吗!”
常无忌听着,差点笑出声。
江之晏这种人,也就能吸引江小哈和江小哼这种呆头呆脑的傻子了。
他不以为意地走了两步,突然生出一丝警惕:这个江之晏,不会要去找谢妄生的麻烦吧?
要不要,去跟江怀聿说一声呢?
“怀聿,你来了。”
太渊宗的丹心医堂里,一个蓝袍男子满面春风,笑容和煦,冲江怀聿抬了抬手,示意他坐。
江怀聿拱手行礼:“弟子见过汪院主。”然后在诊案旁坐下。
“采魂症的事,我都听宗主说了。”
汪白水走到一个放着水盆的架子旁边,仔仔细细地以水净手,再回到诊案旁,在江怀聿对面坐下。
“除了失忆以外,可还有其他症状?比如头晕,恶心,甚至于修为下降?”
江怀聿摇头:“回汪院主,都没有。”
“那便好,”汪白水松了口气,“采魂症也分了多种,严重的,不仅让人失忆,还会使人修为跌境,是恶咒。”
“看起来,对你施咒的人,至少同你没有私仇,没有要害你的心思。”
说完,他拿出一盒银针,把针一根根插入江怀聿的头、肩颈、手腕上的几个关键穴位。
接着,他袖袍一抖,十几根丝线从他袖中钻出,自动缠绕在银针尾部,开始为江怀聿把脉。
这一次把脉相当漫长,一盏茶后,汪白水依旧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
饶是镇定如江怀聿,也有些不安。
怎的要这么久?
记忆能恢复么?
又过了一盏茶,汪白水已是满头大汗,但他总算是收了手中银线,为江怀聿把银针拆下。
江怀聿看着汪白水,期待中带着一丝不安:“汪院主,我的记忆能恢复吗?”
汪白水拿出一张丝绢手帕,擦掉额头上的汗水,果断地点点头:“能。”
江怀聿松了一口气。
汪白水叩开储物戒,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江怀聿:“此药可修复你残破的神魂,不过,服下后不会即刻起效,三日后,你再来丹心医堂找我。”
江怀聿拿起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丹药。
他闻了闻,不由好奇:“这是什么药?”
他从未见过毫无气味的丹药。
汪白水笑道:“我知道你中了采魂咒之后,特地四处寻找药材,专为解此咒而炼制的,此乃世间第一颗,故而眼下尚无名字。”
说完,他顿了顿,看着江怀聿,开玩笑道:“怎么,担心有毒不成?”
江怀聿道:“汪院主说笑了,弟子岂敢。”
说完,他一口服下那丹药,然后同汪白水拜别,离开丹心医堂。
谢芦苇还有一堂回春院的讲学,先行离开了;妙丽丽说自己听学听累了,要回寝舍去补觉。
谢妄生拒绝了妙丽丽的邀请,去了太渊宗的藏书阁。
他想看的书在藏书阁顶楼,需要先登记姓名和所属院,并持有院主令牌,方可入内。
早在他拜入极乐院之时,院主乐常瑶就给了他一个令牌,可以借阅太渊宗藏书阁所有的书;只是他晕字,所以很少用。
顺利来到藏书阁顶楼后,谢妄生挨个书架认真寻找,很快找到目标书架。
这个书架上,放的全是镜罗国无相魅族的相关书籍,并且每本书的扉页上都写明是仙都捐赠的。
谢妄生在这面书架上找寻半晌,抽了几本书抱在怀里,到一旁的书案上坐下,认真翻阅起来。
只是,书中记载太过详尽,他看书又慢,做不到一目十行,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于是,看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到自己想要看的。
谢妄生叹了口气,趴在桌案上琢磨,要不,下次把江怀聿带来?
这家伙,一盏茶就能看完一本。
“你在找我吗?”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谢妄生陡然一惊,蹭的一下坐直了,四下张望。
谁?
谁在说话?
四周空无一人,只有整齐排列的书架和书案。
窗边纱帘轻轻飘动,只有细微的风声。
这声音……
好像是从自己识海里钻出来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谢妄生脸色骤白,放在书案上的手紧紧握成拳头,微微发抖。
心中升起一个心惊肉跳的猜测:他体内有魔种!
这段时间,灵髓频繁发作,皆是魔种的缘故!
可是……
怎么可能?
魔种不是锁灵枷镇住了吗,没有进入他体内啊。
“对,我就是在找你。”
“你是谁?为何我能在识海中听见你?”
谢妄生在识海中回复,试图搭上话,多获得一些信息。
但那声音不再响起了,似乎只是一个错觉。
谢妄生蹙眉思索片刻,没想出什么头绪,反倒是更加心烦意乱了。
他把书放回书架上,离开藏书阁的顶楼。
刚走到下行的楼梯口,正好迎面撞上江之晏三人。
谢妄生视若无睹地走过去,却被江之晏伸手拦住。
江之晏上下打量他,一脸狐疑:“你鬼鬼祟祟到藏书阁的顶楼来做什么?待了快半个时辰了。”
谢妄生正专心思索魔种的事,无暇搭理,一言不发地推开他,径直往下走。
江之晏何曾受过这般冷落,面色一黑,勃然大怒道:“喂,姓谢的,我跟你说话呢,听不见吗?”
谢妄生下到楼梯拐角处,停下脚步,眉眼冷厉地往上一撩:“人说话倒是能听见,畜牲说话确实入不了耳。”
“你说什么!有种你再说一遍!”
江之晏一听就急了,撩起袖子就要揍人。
“少主少主,别动手啊!这里是藏书阁!不能打架,别冲动!”江小哼连忙拉住暴怒的江之晏。
江之晏怒道:“打了又怎么样?即便是宗主来又能奈我何!你被人骂是畜生你能不还手?!”
“不是,少主,您别生气,”江小哈跟着附和,“主要您也打不过,没必要吃两次亏啊!”
江之晏:“”
他生气地踹了一脚江小哈:“滚!”
但他不得不承认,江小哈说的是对的。
江之晏压下怒气,狭长的眼睛眯了眯,心生一计。
“喂,姓谢的,本少主听说,你最近和我兄长走得很近嘛。”
谢妄生继续往下走,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反问:“你兄长是谁?”
“江怀聿啊,你不知道吗?”江之晏紧紧跟在谢妄生身后。
谢妄生站定脚步,回头转身,手扶在楼梯栏杆上,上下打量江之晏,神色看起来很是惊讶:“哦?你们俩居然是兄弟啊,真是看不出来啊。”
这话说的并不直接,不过,凡是有脑子的,都能听出来其中的嘲讽之意。
江之晏快气昏过去了,两只眼睛都能喷出火焰来,手握成拳头,指关节咔哒作响。
他忍了又忍,拼命压下心中火气,勉强挤出一丝冷笑:“哼,本少主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
他往下走了几步台阶,在距离谢妄生还有三个台阶时,站定,俯下身,视线狎昵地在谢妄生面上兜圈。
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泛着鄙薄的冷光,唇角微微上挑,却并非笑意,而是不经意地勾出一线嘲讽的弧度。
可偏偏这样刻薄的神情,落在那张精致昳丽的脸上,非但不显可憎,反倒平添几分锋利又蛊人的风味。
江之晏走了下神,突然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被江小哼拉了一下后,才想起自己打好的腹稿。
他清了清嗓子,露出不怀好意的笑:“本少主发现,你生得确实还不错,难怪我兄长接近你呢。”
不等谢妄生有所反应,他又往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一种令人作呕的腔调道:“他不会……已经上过你了吧?”
谢妄生面色微沉,没有说话。
江之晏却以为自己戳中了他的痛处,眼底顿时浮出几分恶意的快意。
“肯定滋味不错吧?不然,就他那个心比天高的人,怎么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还缠着你?”
他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语气愈发下流。明明也算生了一副尚可入眼的皮囊,可那副表情实在太过油腻,生生把几分世家公子的贵气糟蹋了个干净,倒更像暴发户家中养出来的纨绔。
“要不,美人儿,你让我也试试呗?”
谢妄生自幼流浪,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比江之晏更令人作呕的,也不是没有。
所以,他此刻倒谈不上生气,只是觉得荒唐。
江之晏这样的人,究竟是怎么进太渊宗的?
倘若他并非世家出身,别说太渊宗,怕是进个小宗门都费劲。
谢妄生噙着笑,一只手懒洋洋搭在楼梯栏杆上,垂眸看着江之晏,视线从他脸上慢慢下移,最后停在他腰腹以下的位置。
“你拿什么试?”
江之晏脸上的笑意一僵,显然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旁边的江小哈却先炸了。
他猛地往前一步,指着谢妄生怒道:“姓谢的,你怎么说话呢?你说谁没长/屌呢!你自己睁大眼好好看看!”
话音落下,四周骤然一静。
江之晏额角青筋一跳,咬牙切齿地一巴掌拍在江小哈后脑勺上。
“你给我闭嘴!”
第86章
谢妄生掀了下眼皮, 觉得跟这三个傻子纠缠简直是浪费时间,转身走了。
江之晏又急又气,盯着谢妄生的背影, 磨了磨牙,冷笑一声。
“呦, 没想到你如此贞洁呢,伺候了我兄长, 就不愿再委身于他人。”
“既如此, 那本少主也不愿夺他人之美,本少主去找你妹妹,让她……”
轰——!
江之晏话音未落,腹部便骤然遭了一记重击。
那力道来得又快又狠,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后脑勺磕上木质阶梯,发出一声闷响。
眼前骤然一黑, 喉间腥甜翻涌, 他猛地偏头, 吐出一口血来。
短暂的错愕后,剧痛和羞辱一并涌上心头。
江之晏捂着腹部,勉强抬起头,怒不可遏道:“反了天了你!你竟敢对本少主——”
话音戛然而止。
一只脚重重踩上他的肋骨,毫不留情地往下一压。
骨裂声清脆得令人牙酸。
“啊!!!!”
江之晏痛得眼冒金星,失声哀嚎, 惨叫声几乎要将藏书阁的屋顶给掀翻。
他死死攥住地面,额角青筋暴起, 声音都疼得变了调:“谢妄生!你给我等着!我绝不会放过你——!”
谢妄生垂眼看着他,一脸漠然,像在看一条乱吠的疯狗。
江小哼和江小哈手忙脚乱地去扶江之晏,气势汹汹地威胁谢妄生:“你完了!藏书阁禁止斗殴!我们要去告诉宗主,罚你在此清扫十日!”
谢妄生:“……”
好重的处罚。
可真是把他给吓坏了。
江之晏被哼哈二将那几句狠话气得直翻白眼,当即骂道:“蠢货!太渊宗的处罚顶什么屁用!”
他咬着牙,满脸怨毒:“本少主说的是仙都!”
“谢妄生,你竟敢对本少主动手!你就不怕我父亲知道后,亲自来向你问罪吗?”
他说到这里,像是终于重新找回了底气,声音也陡然拔高:“本少主被你重伤至此,你有几条贱命担得起!”
谢妄生没有答话。
他只是盯着江之晏,眼底那点残存的温度,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识海中,那道声音又响起来了。
“快去啊,杀了这畜牲!”
这一次,倒是很顺他的心意。
谢妄生没有拒绝。
下一刻,他抬步,朝江之晏走去。
一步。
又一步。
江之晏莫名觉得周遭空气都冷了下来。
分明藏书阁内灯火明亮,可谢妄生缓步逼近时,那双眼却沉得骇人,瞳中金光幽幽流转,像极了某种沉睡许久、终于睁眼的上古凶兽。
只消再近一步,便能将他撕碎。
“你、你……”
江之晏被那股气势压得脸色发白,本想继续怒斥,可嘴唇颤了几下,竟一个字也没能顺利吐出来。
“怎么回事?”
突然,一片白色衣角飘然出现在两人之间。
江怀聿来了。
江怀聿看了看地上痛苦呻吟的江之晏,又看了看好端端站着的谢妄生,问:“他欺负你了?”
江之晏听了,一脸难以置信,怀疑自己的耳朵坏了,疯了一般破口大骂道:“江怀聿,你是眼睛瞎了吗?我都这样了,还我欺负他???明摆着是他对我动手了好吧?!”
谢妄生没想到江怀聿会出现在这里,一时语塞。
方才的凶戾,眨眼间烟消云散,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茫然,整个人透着点不知所措。
江怀聿看了他一眼。
随后,他收回视线,淡声道:“你下手太轻了。”
话音落下,他指尖微动。
一根冰锥凭空凝出,宛若离弦之箭,嗖地一声破空而去,正中江之晏小腹。
江之晏浑身一震,惨叫声霎时响彻整个藏书阁。
他又断了一根肋骨。
“江怀聿,你他娘的有病是不是?前因后果都不问一下,就对老子动手!”
江之晏气疯了,气得丧失了理智,顺手扇了无辜的江小哼一巴掌以泄愤。
“你他娘的给老子等着,我等下就传讯给我阿娘!没几天,爹就来找你兴师问罪了!到时候,老子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肃静!”
这时,一个青衣道袍女子出现了。
她站在楼梯拐角处,看着混乱的场面,不悦地皱起眉头。
“藏书阁乃清净之地,岂容尔等在此放肆!哪个院的,报上名来!”
这女子是藏书阁的长老,木桂桔。
不等谢妄生和江怀聿回答,她就报出二人名字:“极乐院谢妄生,绝心院江怀聿,还有……”
她看向地上的江之晏:“你是?”
江之晏啐道:“老子是江都的少主,你不认识吗?瞎了吗?”
一个区区看守藏书阁的小破长老,地位低微,他说话毫不客气。
木桂桔上下打量他一眼,如霜的面色上露出一点迷茫:“霞乐马?好怪的名字……你是哪个院的?”
江之晏:“……”
毁灭吧!
整个太渊宗都他娘的是一群奇葩!
江小哈老老实实地报上名字:“木长老,我们仨都是绝心院的,江之晏,江小哈,江小哼。”
江小哼拉了拉将小哈:“不是,木长老问的是真名……张琅和李普。”
木桂桔点点头,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你们五人,扰了藏书阁的清静,每人罚来此清扫十日,自行择时过来。
说完,她扭头,施施然飘走了。
等她彻底离开后,江之晏一脸恨恨地再次开口:“江怀聿,你有病吧?为了一个外人,对你亲弟弟下狠手!你以前从来没对我动过手!”
“谢妄生,你这个臭不要脸的东西!你到底对江怀聿做了什么?”
江之晏痛得面目扭曲,却仍旧不知死活地破口大骂:“你们极乐院修的都是什么狐媚功夫?床上功夫很好是吧?我看你修为这么高,怕不是就靠着到处勾引人,在床上双修混——嗷!”
江怀聿一挥手,一道凌厉灵力骤然破空而出,狠狠撞在江之晏身上,竟将他整个人直接击飞出去。
江之晏在半空中翻了数圈,随即“咚”的一声砸上台阶,又顺着阶梯一路重重滚落下去。
与此同时,江怀聿对他施了一道禁声咒。
于是江之晏只能抱着头,在台阶上狼狈翻滚,疼得浑身抽搐,却连半声惨叫都发不出来。
省得再惊扰木桂桔。
这一击,远比方才断两根肋骨要重得多。
谢妄生甚至清清楚楚地听见,好几处骨头接连断裂的声响。
他怔了一下,抬眼望向江怀聿。
这是他第一次见江怀聿发这么大的脾气。
不。
或许已经不只是发脾气了。
咻——
一道利剑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负雪剑寒芒暴涨,裹挟着凛冽杀意,直直刺向江之晏的胸口!
谢妄生脸色微变,当即抬手打出一道灵力。
灵力在半空中化作一束柔韧花枝,飞快缠上负雪剑剑身,又猛地向后一拽。
剑锋堪堪停在江之晏胸前。
再往前半寸,便要贯穿心脉。
“江之晏,整个太渊宗,若要论谁的修为来路不正,你是最没资格出来说话的那一个。”
江怀聿冰刀一般的视线死死钉在江之晏身上,语气寒凉,宛若薄冰刺肤。
“你以后,离他十丈远,胆敢进一寸,仔细你的狗命。”
江之晏无法出声,整个人蜷缩在一起,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喉中发出呜呜的声音,似乎极为痛苦。
哼哈二将小心翼翼地抬着江之晏,逃也似的离开了。
江怀聿拉着谢妄生,回到藏书阁的最顶层。
两人站在窗边,纱帘被风吹得轻轻拂动。
谢妄生盯着江怀聿看了片刻,眨了眨眼,莫名有些心虚:“你怎么来这儿了?你的记忆……怎么样了?”
江怀聿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先是摸了摸谢妄生的脑袋,又碰过他的脸、肩膀,最后连腰侧也仔细确认了一遍。
确定他身上没有伤,江怀聿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松了些。
“常无忌去丹心医堂找我,说江之晏可能来找你麻烦,”他道,“我放心不下,便过来看看。”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记忆还没恢复。汪院主给了我一颗药,让我三日后再去找他。”
“哦,能恢复就好。”谢妄生点点头,说不清心中是何种滋味。
见江怀聿眉头仍旧蹙着,谢妄生想了想,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逗他:“你也太多虑了。还特意让江之晏离我远点,就他那点三脚猫功夫,也就比蚊子厉害些。”
江怀聿没有笑。
他垂眸看着谢妄生,凤眸深处仍有未散的寒意,像霜雪压在剑锋上,迟迟不肯融化。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我真想杀了他。”
谢妄生一怔。
不至于吧。
江之晏固然可恨,但不过就动动嘴皮子,说了几句脏话而已。
江怀聿却仍旧沉着脸,声音也低低的:“……把他的灵髓挖出来,还给你。”
谢妄生这才明白,江怀聿方才为何会动那么大的怒。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他看着江怀聿紧绷的侧脸,心口忽然软了一下,便凑近了些,笑眯眯地安慰道:“你不提,我都快忘了。其实当时真没什么,只被割了一点点。”
江怀聿显然不认同这话,语气都冷了几分:“你灵髓痛到现在,那叫一点?”
谢妄生瞅着江怀聿,觉得自己好像是吃了一颗清凉的糖,心中舒畅的同时,又甜丝丝的。
他以前大概是有毛病。
居然会觉得,和江怀聿打架很痛快。
分明是现在这样,江怀聿为了他对别人动手,才更痛快。
痛快得让人心痒。
谢妄生忍不住伸手,握住江怀聿的手,指尖在他手掌心轻轻地挠了挠:“谢谢。”
江怀聿眉心一蹙:“不要对我说谢谢。”
谢妄生眨眨眼,一本正经道:“我没谢你,我谢的是江之晏。”
江怀聿:“?”
谢妄生没个正形地笑起来:“谢谢江之晏让江大少主替我出头,感觉很好啊,相当的有面子。”
说完,他伸出手,揪住江怀聿的脸,轻轻往两边拉:“别愁眉苦脸的,来,给哥哥笑一个。”
江怀聿任由他搓揉自己的脸。
没有说话,也不阻止,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眼神中的寒意终于一点点散去,只剩下无可奈何的纵容,还有藏不住的温柔和痛惜。
等谢妄生松开手,江怀聿才道:“你来藏书阁做什么?跟你的灵髓有关吗?”
谢妄生想了想,觉得这事瞒不了江怀聿,于是老实回答了:“嗯,我怀疑灵髓被魔种影响了,这才发作得格外频繁。”
江怀聿蹙眉沉吟:“你只是和魔种近距离接触了不到一日,影响就如此大吗?”
谢妄生想了想,他不太确定自己识海里的那个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也不想说出来让江怀聿徒增烦恼,便没提。
只是笑道:“可能吧,兴许过两天就好了。”
“所以,你是灵髓又痛了吧?才想着来藏书阁查资料。”
江怀聿反握住谢妄生的手,力道有点大,语气带着点质问的意味。
谢妄生抿了下唇,点点头。
以前,他最讨厌江怀聿这种态度和语气,但现在,他居然很是乐在其中。
甚至手腕被捏疼了也没脾气。
江怀聿冷着脸:“为什么宁愿来藏书阁,都不来找我?我不比藏书阁好用吗?”
谢妄生听了,瞳孔微微瞪圆:“藏书阁的醋你也吃?”
江怀聿冷哼一声。
谢妄生轻笑,揪住江怀聿的衣角,拉了拉:“那我下次先找你。”
江怀聿面色稍霁:“嗯。”
顿了顿,又道:“等下绝心院还有一堂讲学,我先给你渡点灵流?”
“嗯,极乐院也有,”谢妄生看了看藏书阁的滴漏,催促道,“快开始了,你快点。”
话音刚落,江怀聿便反手攥住了谢妄生的手。
谢妄生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他顺势一拉,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怀里。
下一瞬,江怀聿带着他转了个身。
等谢妄生回过神来时,后背已经抵上了藏书阁的窗台。
江怀聿站在他身前,垂眸看着他,近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窗外风声轻轻拂过。
白色纱帘随风扬起,柔软地掠过两人身侧,将他们半遮半掩地拢在其中。
紧接着,江怀聿一偏头,就要吻他。
谢妄生:“?”
他赶紧抵住江怀聿的胸,大惊失色:“不是渡灵流吗?”
江怀聿一本正经:“上次不是说了,这样效果更好。”
谢妄生挑眉:“我怀疑你就是想借机亲我。”
江怀聿面色坦荡,大方承认了:“是的。”
谢妄生一时语塞。
“可以吗?”江怀聿问。
谢妄生:“我说不可以,有用吗。”
江怀聿:“没用。”
谢妄生笑了:“那废什么话,想亲就亲吧,赶紧的,一会讲学开始了。”
江怀聿握住谢妄生的手腕,灵流便顺着相贴的肌肤,源源不断地渡了过去。
可他并没有立刻吻下去。
他只是垂着眼,安静地看着谢妄生。
那目光十分直白专注,像是要将谢妄生此刻每一点细微的神情都收入眼底。
谢妄生起初还能若无其事地同他对视,可没过多久,耳根便先热了起来,连脸颊也一点点泛起薄红。
眼看人就要恼羞成怒,江怀聿才终于低下头,先轻轻亲了亲他的脸颊。
随后,他偏过头,含住谢妄生的唇,游刃有余地撬开他的唇齿,将方才那点克制尽数化进这个吻里。
洁白的薄纱被风卷起,像蝶翼般在两人身侧轻盈翻飞。
清凉山风从窗缝间拂入,午后温和的日光落在他们肩头,将这一方角落照得明亮又安静。
藏书阁顶楼空无一人。
他们便在这一片无人惊扰的寂静里,安静而热烈地拥吻。
过了一会儿。
谢妄生推开江怀聿,红着脸,轻轻喘着气:“讲学要开始了,走吧。”
江怀聿却不肯放手,贴着他的嘴角,呢喃道:“钟声还没响,再亲一会儿吧,阿满。”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微微带哑,胸腔里的震动似乎顺着空气传了过来。
谢妄生很喜欢自己这个小名。
江怀聿念得又格外好听,像含在舌尖上绕了一圈,才送进他耳朵里,听得人耳根发麻。
于是他耳根一软,含糊地嗯了声。
在他的纵容下,江怀聿继续亲吻。
咚——
悠扬的钟声响起,讲学要开始了。
江怀聿终于停下了,但没有放开他,嗓音有点哑:“你这堂是什么讲学?”
谢妄生被亲得发懵,声音黏黏糊糊地回答:“嗯……是乐常瑶院主的,讲双修高阶心法。”
江怀聿把他搂得更紧了,蜻蜓点水般在他唇角浅浅地啄,问:“你不是会了么?怎么还要学。”
谢妄生被他亲得背脊发痒,偏头想躲。
于是那个吻便落在他发烫的脸颊上。
“那也得去啊,不去的话会被记旷学。”
“哎别亲了你……你下堂是什么讲学啊?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江怀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放手,把他圈在怀里,追问:“那乐院主会让你们挑人双修吗?”
听到这里,谢妄生终于懂了江怀聿为什么一直不肯放他走。
他伸出双手,捧住江怀聿的脸,挑了挑眉:“放心,她没这个要求,我们都是自由选择的。”
江怀聿又问:“那你会换人吗?”
谢妄生故作认真地想了想:“看情况吧,如果再遇到契合度是同心的,也不是不能试试。”
江怀聿抿起唇,安静地盯着他。
谢妄生被看得心里发毛,连忙嘴甜安抚道:“我逗你的,哪有这么多同心契合度的?古往今来,天上地下,也就只有你一个。”
江怀聿这才满意地揉了揉他的卷发,松开了人。
第87章
极乐院。
乐常瑶的教学风格很松散, 简单讲了几个心法后,就让大家自个悟,甩手走人了。
妙丽丽感激涕零地目送乐常瑶的离开背影, 感慨道:“还是咱们的院主好啊,宗主他老人家能不能多学学?”
说完, 见没有人附和自己,于是转眸一看。
谢妄生正盯着一处虚空神游, 嘴角微微上勾, 露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秘微笑。
妙丽丽瞪大眼观摩了好一会,终于确定这种笑容叫什么了。
他推了一把谢妄生,没好气道:“小生生,你怎么一副春心荡漾的模样?”
“你赶紧给我说清楚, 你到底看上哪个狐媚子了?怎么笑成这个鬼样子?真是吓死姑奶奶了。”
谢妄生回过神来,慢悠悠地瞥了他一眼:“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周围出现过狐媚子?”
妙丽丽眯着眼睛, 摸着下巴,又开始好一番苦思冥想。
这一次, 他没有按照自己认为的常理去推断, 而是聪明地采取了排除法。
他把所有自己觉得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性的人都列出来之后, 全部排除掉。
只剩一个人。
当这个名字出现在脑海中后,妙丽丽缓缓坐直,瞳孔慢慢地瞪大,一幅我真是见了鬼的难以置信表情,结结巴巴地问谢妄生。
“难道是……不会是……”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都没能顺利说出那个名字。
谢妄生一脸肯定地看着他, 点点头:“是,就是他。”
妙丽丽闭了闭眼, 颤颤巍巍道:“不!不可能吧!”
他冷静了一下,睁开眼,带着最后一点绝望的挣扎,问谢妄生:“我和狗尾巴打的那个赌……我是不是……得自宫了???”
谢妄生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谢芦苇没那么狠心,不会真的要你自宫的。”
此话一出,无疑就是承认了。
妙丽丽呆滞住了,感觉自己幼小的心灵遭受到了莫大的冲击,一时之间无从发泄。
片刻后,他骤然尖叫出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出来后,整个学堂都安静了,鸦雀无声。
所有人朝妙丽丽投来疑惑的目光。
但一瞬后,所有人就收回目光,该干嘛干嘛。
妙丽丽经常一惊一乍的,大家都习惯了。
唯有坐在妙丽丽身后的柳金瑶瞧出他眸中情真意切的惊恐,于是关切地问他:“丽丽,你怎么了?”
妙丽丽一脸悲痛欲绝地摇了摇头:“我失恋了,而且同时失了两个!”
“哦。”
柳金瑶突然收起了同情的目光,转过头继续和元冬生闲聊了。
妙丽丽难以置信,他所拥有的友情居然都如此镜花水月脆弱易散?
“你都不安慰我一下吗?柳金瑶!”
柳金瑶一脸敷衍地摆摆手:“你之前同时失恋过五个,这次才两个。加油吧,相信你可以挺过去的。”
“唉,真是日久见人心呐,”妙丽丽一头栽倒在桌案上,“都不要我了,以后我将是孤家寡人了,呜呜呜。”
谢妄生踹了他一脚:“别发疯了。”
“我这八字还没一撇呢。”
“说不定被拒绝后,余生只能和你共度。”
妙丽丽蹭的一下坐起身,登时转悲为喜,喜笑颜开:“那太好了!”
谢妄生翻了个白眼。
“不过,”妙丽丽露出疑惑的神色,凑近谢妄生,好奇道,“为什么八字没一撇?他不是都把耳坠送给你了吗?然后你也喜欢他,那不是两情相悦?”
谢妄生没说话,眼帘微微下耷,叹了口气。
妙丽丽恍然大悟,想到一个极为关键的问题:“他是不是就快恢复记忆了?”
“老天爷,他要是恢复记忆了……那,他,他,他……”
妙丽丽不知该说什么。
在这之前,他一直认为谢妄生是在整江怀聿;对于江怀聿即将恢复记忆一事,没有什么危机感,觉得到时谢妄生无非就是被揍一顿,休养几天就好了。
但眼下,谢妄生居然喜欢上江怀聿了。
情况可就不太妙了。
妙丽丽还没有完全接受谢妄生喜欢江怀聿这个事实,又迎来一个更加难应付的问题,脑子彻底乱了。
“那怎么办啊?”
谢妄生沉默片刻,不怎么确定地开口:“我有个想法,但不确定能不能行。”
妙丽丽催促:“你说。”
谢妄生犹豫了一下,突然支支吾吾起来:“嗯,我想的是,那个,嗯……”
妙丽丽盯着谢妄生看了半晌,倒吸一口冷气,凑到他面前,眼睛瞪得犹如铜铃,仿佛看见了什么稀罕物似的:“天老爷,你还会脸红呢?真是开了眼了。”
“……”谢妄生咬牙切齿,“不说了!”
就在这时,一阵钟声响起,这堂讲学结束了。
谢妄生飞速收拾好桌案,扭头就走。
妙丽丽忍住笑,腆着脸乐颠颠地追上去:“别害羞嘛,小生生,快跟我说道说道。”
谢妄生绷着脸,往下山的方向走去。
“哎?你这是要下山吗?下山干嘛去?等会还有黄长老的一堂讲学呢,你不听啦?”
妙丽丽紧跟在谢妄生身后。
谢妄生踩在下山的台阶上,脚步轻快,身轻如燕,头也不回地回答:“脚程快点就能赶回来。”
妙丽丽紧赶慢赶地跟上去,疑惑道:“这么着急?干嘛呢?”
谢妄生顿了顿,觉得最终也瞒不过妙丽丽,还是回答了:“买香料。”
妙丽丽先是茫然一瞬,而后反应过来:“啊!我知道了!你是去买晚香玉吧!难怪早上你要熏香呢!因为江怀聿觉得好闻,是不是?”
谢妄生没搭理他。
但妙丽丽清楚得很,这就是默认的意思。
“啧,啧,啧,啧,啧,啧。”
妙丽丽每下一个台阶,就重重地啧一次。
谢妄生甩开他,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山下的小镇上,火速进入香料店,买了一堆晚香玉。
返程上山时,妙丽丽正坐在山脚等他。
“买好啦?”妙丽丽笑嘻嘻地凑上来,伸手要帮谢妄生拿晚香玉,“好啦,我不开你玩笑了,你说嘛。”
谢妄生一把拍开他的爪子,率先一步走到前面去。
“我准备在他恢复记忆之前,表达心意。”
这一次,妙丽丽没有笑他。
他认真地想了一想,问:“那他恢复记忆后,会不会还是觉得你在整他?”
谢妄生言简意赅地回答:“我先道歉,再表白。”
妙丽丽跟在他后面,一脸怀疑:“这样他就不会生气了?”
“不知道,试试。”
其实,谢妄生心里也没底。
他只是有些朦朦胧胧地觉得,失忆后的江怀聿特别好说话,几乎是有求必应。
而且,现在在江怀聿的眼里,他也是骗了他的。
但江怀聿并没有生气。
所以,老老实实地坦白,或许江怀聿会原谅的。
“行吧,好像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妙丽丽说,“那你什么时候去?”
谢妄生:“后天吧。”
后天,江怀聿会再次去丹心医堂找汪白水,那时,便恢复记忆了。
所以,他得赶在那天之前去坦白。
他想好了,那天,他要把头发扎起来,给衣裳熏上晚香玉,再戴上江怀聿给他的耳坠。
也是因为这样,他等不及谢芦苇下山帮他买香料了,便自己跑一趟。
“小生生,作为被你抛弃的男人,我宽宏大量地想提醒你一下。”
妙丽丽犹豫了半天,快速追上谢妄生。
“江怀聿是修无情道的,而且还不是普通的修士,是仙都的。就算他答应了,你俩能在一起吗?仙都肯定不允许的吧?”
“到时再说吧,八字没一撇的事,现在没必要提前操心,”谢妄生倒不是很在意,“而且他说了,他有办法。”
妙丽丽一听,很是惊讶,问:“什么办法?”
谢妄生摇头:“他没说。”
妙丽丽脚步一顿,差点被自己绊倒:“啥?他什么都没说清楚,你就信了???”
谢妄生很笃定地嗯了一声。
这一份信任,倒是跟江怀聿失忆没有任何关系。
江怀聿本就是个有诺必践的人。
即便是回到以前他俩交恶之时,倘若江怀聿说了这句话,他也会一边恶心呕吐,一边深信不疑。
妙丽丽完全不理解,摇了摇头,感慨道:“问世间情为何物,叫无数痴男怨女,走上不归路啊~”
谢妄生嫌弃地瞪他一眼:“……闭嘴,真晦气。”
“呸呸呸!”
妙丽丽立马打自己的嘴巴,改了说辞。
“问世间情为何物,教你痴男二人,有情人终成眷属!”
第二日,太渊宗没有三院混上的讲学,谢妄生和江怀聿两人都很忙,一直没有机会见面。
一整日密密麻麻的讲学结束后,已是酉时了,谢妄生拒绝了妙丽丽下山小酌的邀约,回到寝舍,开始熏衣。
再过一日,他就要去找江怀聿了。
他担心衣裳只熏一晚不够香,决定熏它个一整日。
不过,他思来想去,觉得自己脸皮太薄,道歉和表白的话实在难以面对面说出口,于是打算写成一封信。
昏黄的烛光下,谢妄生一手托腮,一手转着毛笔,苦思冥想。
他没跟人道过歉,更不曾告过白。
直到月亮升上山巅,妙丽丽醉醺醺地回到寝舍,和盖着朱衣的熏笼大眼瞪小眼说你要保佑我家小生生得偿所愿,然后趴在榻上呼呼大睡,谢妄生这才勉强琢磨出一点头绪,打好了大致的腹稿。
他拿出一张素白洒金的纸笺,笔尖悬了片刻后,落下。
子暄,抱歉。
许是因为太紧张了,他的笔尖有点抖,最后一捺写得太粗了些。
谢妄生盯着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把这张纸笺揉了。
又换一张。
如此反复,废了十张纸笺后,他才终于顺利地写了下去。
子暄,抱歉。
其实你我从前,关系很差。
你厌我,我亦厌你。
厌到一旦动起手来,谁都不会对彼此留半分情面。
因而,你失忆之后,我没安什么好心。
我想捉弄你,所以才骗你说,你也是合欢道弟子。
可不知从哪一步开始,事情便渐渐脱了掌控。
我对你,动心了。
我知道,你一定很生气。
打我也好,怨我也好,冷落我一段时日也好,我都认。
只是,等你气消一些之后,能不能试着重新认识我?
写到这里,谢妄生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他盯着纸上那行字看了许久,越看越觉得单薄。
重新认识之后呢?
总不能只叫人家重新认识他,然后什么都不说吧。
想了半天,想破了脑袋,他才憋出一句:
我会对你好的。
只要你开口,我谢妄生上刀山下火海,绝不说半个不字。
……
不行。
这听着,也太像兄弟结拜了。
他提着笔,迟迟没有落下。
漂亮话,他想不出来。
缠绵悱恻的告白,他想一想都觉得尴尬,也实在不好意思写。
末了,谢妄生迟疑许久,终于一笔一画地写下:
我知道你修的是无情道,走的是飞升路。
倘若,你真的不喜欢这条路,也下定决心要反抗这桩命数。
那,上天入地,碧落黄泉。
我都陪你。
作者有话说:
俺们小谢不会写他爹那种酸诗,主打一个真诚直白。
第88章
第三日。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江怀聿就离开了寝舍,寻了一个小林子打坐;待他运转完三个大周天后,太渊宗的弟子们才陆陆续续起床洗漱, 三三两两地去膳堂。
今日,有一堂三院混上的讲学, 是无情道院一个长老开设的《奇兽录》。
江怀聿一想到又可以看见谢妄生,在去归元殿的路上, 脚步都不由得轻快了许多。
只是, 刚走到归元殿门口,就有一个弟子叫住了他。
“江师兄,劳烦去一趟璇玑殿,宗主找你。”
璇玑殿, 一般是议事、待客用的。
江怀聿第一反应是谢冬蕊来了,旋即否定自己。
若是谢冬蕊,她不会突然到访, 定会提前几日告诉他的。
那会是谁呢?
走进璇玑殿,他看见一个紫袍男人和韩景渊相谈甚欢。
其实, 并非相谈甚欢。
从韩景渊的表情就能看出, 他只是在皮笑肉不笑地敷衍。
看见江怀聿来了, 韩景渊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连忙冲他招手:“怀聿啊,快来,你爹来探望你了。”
紫袍男人抬头看着韩景渊,神色不悦,语气严厉地提醒:“韩宗主。”
韩景渊捻了捻白胡子, 呵呵一笑:“哦,对, 不是爹,是家主。二位慢聊。”
江怀聿发誓,韩景渊经过他时,他看见韩景渊冲着殿顶偷偷地翻了个白眼。
“见过家主。”
江怀聿拱手行礼,暗暗压住唇角的笑意。
江盛宗撩袍坐下,习惯性地伸手去拿茶杯,结果抓了个空。
他的手在空中无力而尴尬地挥了两下,冷哼道:“这个韩景渊,当了宗主之后,真是毫无礼数,居然连一杯热茶都不给客人上!”
江怀聿掀了一下眼帘,一副事不关己的神色。
江盛宗收起不悦的神色,看向江怀聿:“你可知,我为何来找你?”
江怀聿颔首,一副波澜不惊的语气:“江之晏的事。”
自他有记忆起,江盛宗就更宠爱他那位小妾秋夫人,自然而然也更偏爱小儿子江之晏。
那日,对江之晏出手之时,他就知道江盛宗会来太渊宗。
只是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
“哼,你既知道,为何要对他动手?”江盛宗语气冷冰冰的,“江怀聿,你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江怀聿不想解释那么多,言简意赅道:“愿领责罚。”
“这是责罚的事吗!”
江盛宗勃然大怒,粗大的手掌在桌案上重重拍了拍。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心疼江之晏被你打了?”
江怀聿没有回答。
他并不关心江盛宗是怎么想的。
他只想赶紧完事,去归元殿见谢妄生。
“你们俩闹什么矛盾我不关心,我只想知道,你修的是无情道,理应戒贪、戒嗔、戒痴,又为何会如此动怒?以至于对自己的亲兄弟下如此重的手?”
江盛宗一脸失望地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模样,仿佛是江怀聿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似的。
江怀聿神色淡然,语气平平道:“家主息怒,是我错了,之后不再犯。”
“……”
江盛宗的怒气像是石头砸在了一团棉花上,他被噎了一下。
原本精心准备好的一通责骂,就这么轻飘飘地被江怀聿给堵了回去。
而被堵回去的那番话,在肚子里转悠了几圈,突然又化为一捧火,在心里炸开。
江盛宗更生气了:“江怀聿!你这是什么态度?是在敷衍我吗?”
江怀聿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既要他做到无情无欲,又要他屈服于家主或者是父亲的威严。
他修的是无情道,又不是变态道,可以一会是冷心冷情的修士,一会又是奴颜媚骨的家臣或者儿子。
有病。
江怀聿站得笔直,淡淡道:“您想要什么态度,可以告诉我。”
江盛宗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又感觉自己不管说什么都不占理,于是端着架子挥了挥袖,转移话题。
“听江之晏说,你是为了一个同门,才对他出的手?”
江怀聿摇头否认:“不是,我与那人不熟,只是看不惯江之晏言行。”
江盛宗闻言,松了一口气。
江怀聿从小就和江之晏不和,若此番动怒,是因为两人之间长久以来根深蒂固的仇怨,那他觉得尚且情有可原,只是小打小闹而已,不足为虑。
但,若江怀聿突然为了一个人冲冠一怒,恐会有损无情道道心,影响飞升,须得及时扼杀源头。
不过,他也并没有完全听信江怀聿的话,准备令人多留意江怀聿和那个姓谢的人。
“罢了,”江盛宗状似大度地挥挥手,“我听你们宗主说了,你眼下中了采魂咒,还在治疗中,责罚先免了,日后再领。”
江怀聿拱手:“多谢家主。”
顿了顿,又道:“若家主没有别的吩咐,那……”
“急什么,许久没见了。”
江盛宗敲了敲桌案,示意江怀聿在他对面坐下。
江怀聿着急去归元殿,但又怕江盛宗看出什么端倪,心中烦躁,还是面色镇定地坐下了。
“你未及弱冠,就已至元婴,不管是作为家主还是父亲,吾心甚慰。”
江盛宗面上的表情看起来慈爱了一些。
但江怀聿知道,那份慈爱与他无关。
果不其然,江盛宗继续往下说。
“待你晋入化神,一泉先祖便会接你去浮玉神宫。凭你的天资和悟性,为父觉得,怕是不出一年,便可飞升。届时,仙都便要迎来第二位飞升者了。”
这些话,每次为数不多的见面中,江盛宗都翻来覆去地讲,似乎除了此事,他二人之间并无其他可聊。
江怀聿漫不经心地听着江盛宗充满憧憬地絮叨,只觉得时间过得很漫长,无比难捱。
沉默地听了半晌后,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见江盛宗心情还算不错,他便开口问了:“家主,对于飞升一事,我有个疑问。”
江盛宗似乎很乐意见他主动提到飞升,点点头:“你问。”
江怀聿:“仙都的始祖江清衡,不是已经飞升成为天道了么?再来一个飞升者,又有何用呢?”
“天道么,只是神职之一,你若能成功飞升,进入神界,自然有别的神职。况且——”
江盛宗顿了顿,面露犹豫之色,似乎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继续说。
他想了想,还是说了:“如今,天道有缺。”
江怀聿闻言,不解其意。
天道有缺?
天道不是江清衡吗?
他当年不是成功镇压了无间狱吗?
“天道,为何有缺?”
江盛宗摇了摇头:“在你出生之前,一泉先祖曾经来过仙都,同我讲过此事。”
“他说,倘若清衡先祖当年飞升成功,此间有天道守护,无间狱便不会再降临了。可不知什么原因,当年清衡先祖并未真正飞升成功,如今,天道仍是缺位的。”
“所以啊,怀聿。”
江盛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面上露出忧色。
“百年前,降临世间的那道天命书是真的,无间狱会再次降临。彼时,能对抗无间狱的只有天道。我们希望你能尽早飞升,并非仙都有私心,而是为众生着想啊。”
“眼下,你可明白了吗?”
江怀聿听完后,陷入沉默,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面色从容地拱拱手:“谨遵家主教诲。”
江盛宗甚是满意地点点头:“你呀,悟性又高,又听话,比江之晏那不学无术的臭小子好多了。以后,你少跟他接触,专心修你的道,别让他打扰你。”
江怀聿:“是。”
“对了,”江盛宗和颜悦色道,“我记得,你的情丝已经好几年没拔过了?我已同汪白水说了,等你记忆恢复后,调养一段时日,他再给你测一测情丝,若有新的就拔了。”
江怀聿顿了顿:“是。”
和江盛宗聊完后,三院混上的《奇兽录》已经结束了。
江怀聿走出璇玑殿,冷着脸。
他突然想起方才韩景渊翻的那个白眼,感觉很解气,也想翻一翻。
“爹爹!”
突然,一个人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扯着嗓子,探头冲着璇玑殿内大吼。
是江之晏。
江之晏几乎整个上半身都裹着绷带,连脑袋上都有,厚厚地裹了好几圈,活像个粽子。
江盛宗稳步走出来,皱着眉,瞪江之晏一眼。
江之晏看了看完好无损的江怀聿,瞪大眼,委屈又怒气冲冲地质问江盛宗:“爹爹!这是怎么回事!他打了我,您不责罚他吗!”
“您看看,我的手动不了了,脚也瘸了!”
“呜呜呜我根本就没招惹他呀!”
“爹爹您不疼我了吗!”
不远处,几个弟子路过,好奇地朝璇玑殿张望。
江盛宗脸色一青,啪的一巴掌扇在江之晏脸上,低声怒斥:“放肆!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还有没有未来家主的样子!”
“可是,我……”
江之晏委屈极了,瘪着嘴,捂着脸,看江盛宗一脸恼怒,不敢再说话。
“江之晏,你听好了,之后你离你兄长远些,不要再打扰他修行!听明白了吗?”
“你这会不认真听学,出来到处晃荡,像什么样子!修行这么多年,还停在金丹初期!你如此不思进取,今后为父将家主传位于你,如何服众?”
“真真是个丢人现眼的玩意!”
江盛宗怒声训斥了他一番,黑着脸甩袖走人了。
江之晏傻眼了。
他把江盛宗找来,是希望江盛宗能责罚江怀聿,给自己出气。
没想到,自己反被痛骂了一通。
他怒火中烧,龇牙咧嘴地瞪着江怀聿:“江怀聿你给我等着!”
江怀聿实在懒得搭理这人,本想直接离开,不予理会。
刚要迈出脚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盯着江之晏,翻了一个白眼。
然后飘飘然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预告预告!明天恢复记忆
第89章
下一堂讲学在绝心院的无霜殿, 授的是无情道剑法,由绝心院院主莫雪怙亲自讲授。
讲学开始之前,江怀聿及时赶到, 一如既往地坐在第一排。
“怀聿,你没事吧?”常无忌一脸关切地问他, “听人说,仙都家主来了?”
江怀聿摇头:“无碍。”
“那就好, 那我给谢妄生说一下。”
常无忌低头, 拿出玉听。
江怀聿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常无忌一边飞快划拉玉听,一边解释:“哦,上堂讲学不是三院混上吗, 谢妄生见你没来,问我你怎么了,我说我也不知道, 他就加了我的玉听,让我看到你后跟他说一声。”
江怀聿嘴角轻轻上扬:“哦。”
顿了顿, 江怀聿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他和谢妄生为什么没有加彼此的玉听?
前段时间, 他们每日都在一起, 形影不离,不需要玉听联系。
他便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但现在想来,他们相识三年了,所在的道院不同,自然不可能日日在一起,理应加对方玉听的。
不过, 这个疑问只是一闪而过,他没放在心上。
反正, 明日去丹心医堂后,记忆就能恢复了。
“其实我不太理解你和谢妄生。”
常无忌瞅着江怀聿,露出疑惑而羡慕的神色。
“你俩明明都已晋入元婴了,可以不用听讲学的,你俩为何依然每堂都听呢?”
江怀聿回答:“有几位授课长老是化神期,自然是要听的。剩下的虽是元婴,但各自有所擅长,皆胜于我,也值得一听,受益匪浅。”
常无忌点点头,心里很是佩服。
不熟悉江怀聿的人,听了这一番话,大概只会觉得是一些故作谦虚的客套话。
但他知道,江怀聿心里也真是这么想,而且也正是这么做的。
自打剑阁归来后,江怀聿确实每堂讲学都参加,讲学的札记依旧做得一丝不苟,而且睡得比他晚,起得比他早。
一个人天赋异禀也就罢了,还这么勤奋。
真是,可怕。
讲学开始了,江怀聿不再说话,正襟危坐,认真听讲。
常无忌受到感染,收敛心神,也打起精神来。
与此同时,在最后一排,江之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咬牙切齿地对着江怀聿的背影虎视眈眈,目露凶光。
忠心耿耿的哼哈二将在一旁齐心协力地安慰他。
“真是太过分了!少主,您父亲也太偏心了!”江小哼愤愤不平。
江小哈也打抱不平道:“就是就是,他怎么能因为江怀聿修为更高,就偏袒他呢!”
江小哼瞪了江小哈一眼,继续安抚黑脸的江之晏:“那个江怀聿,除了修为高,其他还有哪点比得上我们少主?”
江小哈连连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少主,您比他……”
他卡了一下壳,似乎是一时想不到江之晏比江怀聿好在哪里,旋即眼睛一亮,继续道:“您比他年轻两岁呢!”
江之晏快被他俩烦死了。
他咬牙切齿道:“你们两个给我闭嘴!你们两个懂什么!爹爹其实最疼的还是我!两头蠢猪!”
说着,他控制不住地拍了下桌案,引得莫雪怙投来不满的一瞥。
江之晏看见了,但毫不在意,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愤怒中。
江小哈满脸都是真心诚意的疑惑,压低声音问:“为什么呀,少主?您是不是气昏头了?”
江之晏傲气地抬着下巴,冷哼一声:“不错,江怀聿修为是比我高,但爹爹也就把他当成一个工具而已,眼下哄着他,无非就是想让他赶紧飞升。如此一来,我们仙都在修界的地位愈发牢不可破,说不定能彻底统一修界呢!”
江小哈还是不大理解:“可是,如果江怀聿真的飞升了,那他不就最厉害了吗?”
“最厉害是最厉害,但那有什么用呢?就说我们仙都始祖江清衡吧,他飞升成为天道了,那你现在骂他一句,看他会不会下来扇你一巴掌?”
江之晏一脸满不在乎的模样,言之凿凿。
“飞升之后,那就是进入神界了,根本管不了咱们这的事,不能吃香喝辣,不能左拥右抱,有什么意思?”
江小哼听明白了,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少主说的在理呀!等那江怀聿飞升了,仙都一统修界,少主成为仙都家主,那不就是修界第一人了?逍遥又自在!”
江之晏十分满意,指了指他:“还是你聪明,听得懂人话,到时你来仙都,封一个长老给你玩玩。”
江小哼笑得脸都烂了:“多谢少主!”
江小哈眼巴巴地问:“少主少主,那我呢?”
江之晏瞪了他一眼:“就你这脑子,当条看门狗我都嫌笨。”
江小哈顿时蔫了。
“三位。”
莫雪怙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身旁,面无表情,语气却隐隐含怒。
“仙都未来的家主,仙都未来的长老,还有仙都未来的看门狗,若要商议如何一统修界,还请移步殿外。”
他冷冷道:“无霜殿只是一处授课之地,地方狭小,恐怕容不下三位的宏图大业。”
莫雪怙声音不低,整个无霜殿都能听见。
绝心院的弟子一向喜怒不形于色。
至少,表面上如此。
但眼下,有几个人实在憋不住了,捂着嘴偷笑。
常无忌则当即爆发出一声惊天怪笑,便像是传染了一般,众人一个接一个地笑起来,最终演变成哄堂大笑。
莫雪怙挥了几次手,都没能止住笑声。
江之晏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怒气冲冲地抬着下巴离开了无霜殿,哼哈二将也灰溜溜地跟在后面。
常无忌笑嘻嘻地冲江之晏吼了一句:“恭送仙都未来家主!到时也赏我个活儿呗!感激不尽啊!”
莫雪怙冷睨常无忌一眼,但到底没说什么,只敲了敲桌案:“肃静。”
继续授课了。
离开无霜殿后,江之晏找了一棵无辜的树,狠狠地踹了好一阵子。
但他身上的伤没有完全恢复,发力时牵扯到伤口,痛得龇牙咧嘴。
“怎么所有人都跟我过不去!”
江之晏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气得直跳脚,大吼大叫。
“不行,今天这个仇我必须要报!谁都他妈的别拦我!谁拦我我弄死谁!”
江小哼冷静地思考:“江怀聿是不能动了,谢妄生……咱们也打不过,那找谁报仇呢?”
江小哈殷勤地出谋献计,努力为自己争取未来仙都长老的职位:“少主,要不咱们把这一片树都给砍了?”
江之晏假装没听见。
要不是跟班太少,他早就把江小哈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傻子给赶走了。
他只能让努力练就不听江小哈说话的本事。
江之晏瞪着一脸欲言又止的江小哼:“要说什么就说!”
江小哼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少主,咱们可以找一个好欺负的人,小小的报复一下。”
“那也不能随便找个人吧?”江之晏皱起眉头,“找常无忌,怎么样?”
江小哼摇头:“不行啊,少主,他其实也挺厉害的,金丹后期了呢。”
江之晏一哽。
常无忌的修为比江怀聿差很多,总给他一种很弱的错觉。
但其实,放在一众修士中,常无忌是位列前茅的。
“……可江怀聿周围也没有别的人了啊?”
江之晏冥思苦想,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讲学结束的钟声响起,弟子们陆陆续续地从各个讲学的殿堂中走出来。
这三位臭皮匠暂停讨论。
几个身着蓝衣的回春院弟子,聊着天路过。
江之晏盯着他们,突然灵光一闪:“我知道了!”
哼哈二将齐齐望着他。
江之晏冷笑:“谢妄生的妹妹,谢,芦,苇。”
江小哼恍然大悟,激动地拍了一下手:“对啊!她是个医修!咱们完全能打过啊!”
江小哈也点头附和:“对,而且她平常很少跟谢妄生在一块,完全有机可乘!”
江之晏眯了眯眼,眸中流露出恶毒的神色。
“老子身上受的伤有多重,也要让她尝一尝!”
*
金乌西坠,彩霞漫天。
谢芦苇听了一整日的讲学,已是精疲力尽,上眼皮和下眼皮不停地打架。
她很想回寝舍倒头就睡,但硬生生忍住了。
因为,她又琢磨出一种可以缓解灵髓痛楚的新药方,想赶紧炼制好,让谢妄生试试效果。
虽说江怀聿能帮她阿兄,但她不确定他能不能一直帮下去。
所以,虽然她嘴上总是开玩笑说让江怀聿来就好,实际上,她从未放弃过研究药方。
谢芦苇拿着一包檀香木,脚步匆匆,去往丹心医堂的煮药房。
她将檀香放在蒸笼里,添柴加火,不一会,檀香的味道就弥漫了整个煮药房,浓郁到有点呛鼻。
这是她琢磨出的新方子,把镇定安神用的檀香加在之前的老药方里试试。
接着,她走到煮药房外,坐在台阶上,耐心等待檀香蒸好,再继续加入下一味药材。
此刻,已彻底入夜了。
夜色沉沉,月色朦胧,药房的庭院中空无一人,只有树叶被晚风吹得哗哗作响。
谢芦苇拿出枝渺渺送她的那本话本子,美滋滋地看了起来。
一边看,一边在“聿生安好”的玉听小组里即时分享感受。
“看什么呢!叫你都不答应!”
突然,一声暴喝响起,谢芦苇手中的话本子一把被人抽走了。
她正看到精彩之处,登时心头火起:“谁呀!”
院中站了三个人,上半身缠满绷带的江之晏和他的哼哈二将。
谢芦苇一点都不意外的样子:“你们果然来找我了。”
她站起身,毫无惧意,一手叉腰,一手伸出去:“话本子还给我!”
抢了话本子的江小哈,本来对话本子没兴趣,见她看得如此沉迷,有人叫都听不见,于是翻开一页,想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看完几行字,他惊恐地瞪大眼,扔烫手山芋似的把话本子扔给江小哼:“这什么脏东西!”
江小哼一脸莫名其妙,接过来看了几眼,眼睛缓缓瞪大,也说了一句:“这什么脏东西!”
想要扔还给谢芦苇。
“我看看。”江之晏见二人如此反应,好奇心起。
江小哼忍着恶心,将话本子摊开,送到江之晏眼前。
江之晏看了几眼,皱眉:“这什么脏东西!”
江小哼立刻把话本子扔还给谢芦苇。
江之晏瞅着谢芦苇,眯了眯眼,冷笑道:“知道本少主为什么来找你吗?”
“自然知道,”谢芦苇怒气未消,但神色很镇定,“我劝你们,该干嘛干嘛去,不要没事找事,幼不幼稚?”
江小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凑到江之晏旁边,压低声音:“少主,她根本打不过我们,但居然如此淡定,会不会早有防备啊?要不然咱们还是先走吧?”
江之晏也隐隐有类似的感觉。
一开始,谢芦苇说的是,“你们果然来找我了”,好像事先预料到了似的。
但他不以为意,拒绝了江小哼的提议。
“依本少主看,她这是虚张声势而已,一个小小医修,不足为惧。”
江之晏盯着谢芦苇,慢条斯理道:“你既然知道,那本少主就不多说了。”
“谢妄生和江怀聿打断我三根肋骨,左腿和右手骨折,头上、背上、腰上还有好几处伤口。”
“本少主怜香惜玉,也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不会将这所有的伤都奉还于你,只打算折你一根手臂。”
“你要是主动呢,这事也就过去了。”
“你要不主动呢,那本少主就只能亲自帮你,到时候是不是只折一只手臂,本少主便无法保证了。”
谢芦苇双手交叉,看着江之晏,露出同情的目光:“你真是可怜,打不过我阿兄和江师兄,就来欺负我。”
“我劝你赶紧走,不然折手臂的不是我,你剩下那只手臂也保不住了。”
江之晏面色一沉,磨着牙怒道:“你们俩给我上!给我往死里打!”
哼哈二将唰地一下召出长剑,剑尖指向谢芦苇。
江小哼有点犹豫,压着声音向江之晏确认:“少主,咱真往死里打啊?会不会出事?”
“怕什么?一介贱民,无父无母,无权无势,死了都没人给收尸,”江之晏一脸不以为然,瞪了江小哼一眼。
吃了这颗定心丸,哼哈二将一起动身了。
两柄长剑直直刺向谢芦苇。
谢芦苇不擅长进攻,但一直跟着谢妄生学防守和闪躲,这两剑对她来说,轻轻松松就能躲过去。
打了几个回合,哼哈二将居然连她的衣裳边都没沾着。
一旁的江之晏,脸色愈发暗沉,怒骂道:“两个废物!”
他想了想,在储物戒中翻找半天,掏出一个金色的戒指。
“定!”
他大喝一声,将那金戒指抛向谢芦苇。
金色戒指刚好落在谢芦苇脚边,落地后迅速扩大,化为一道仅容一人的金色圆圈。
谢芦苇被牢牢地锁在里面。
“你俩赶紧的!”江之晏暴喝。
哼哈二将毫不犹豫,大喝一声,剑尖一左一右,对准谢芦苇的双臂刺去。
谢芦苇无奈,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么晚了,真是不想打扰江师兄……”
但她没有别的办法了,从怀中掏出一张金字素底的符纸,往前一送。
同时,口中念念有词。
啪——!
哼哈二将的剑在距离她还有一臂距离之时,那符纸迅速扩大,化为一整面薄薄的坚冰。
剑尖击中坚冰,发出刺耳的声响。
坚冰登时破裂,同时爆发出一道强悍的灵流,哼哈二将两人被击飞。
一个飞到半空中后,重重落下,惨叫连连。
另一个则被挂在树枝上,吓得鬼哭狼嚎。
江之晏感受到一股熟悉的灵流,身体先一步给出了畏惧的反应,两腿止不住地发软,颤抖着后退一步。
这是,江怀聿的灵流!
方才那道符纸,是江怀聿给她的……
所以,江怀聿早就料到他会去找谢芦苇的麻烦。
难怪,谢芦苇如此淡定……
不过——
江之晏大脑飞速转动,只是一张符纸而已,效果只有一次;倘若就这么走了,传出去恐会沦为笑柄,自己居然被江怀聿一张符纸给吓退。
他强自镇定,吩咐哼哈二将:“别慌,江怀聿又不会来,你俩赶紧的,继续……”
话音刚落,只听一阵灵流爆破声,一道白光迅疾闪过。
江怀聿凭空出现在院中!
江之晏:“……”
居然为了一个不熟的人,花精力在符纸上布下传送阵。
至于吗?!
谢芦苇搓了搓手,一脸不好意思:“江师兄,实在抱歉,本不想叨扰你的……”
江怀聿温声道:“此事本就与你无关,累及你,是我之责。你没受伤吧?”
谢芦苇连忙摇头:“没有呢,他们都没碰到我。”
江怀聿转眸,看向江之晏。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谈不上生气,但江之晏吓得全身哆嗦,要扶住旁边的树才能站稳。
从小到大,他都打不过江怀聿,唯一能仰仗的,是江盛宗的偏心。
但眼下,江盛宗明摆着把江怀聿飞升当做第一要事,没空来偏心他了。
失去靠山的江之晏赔笑,硬着头皮瞎扯:“兄长,你怎么来了?我跟谢师妹之间有点误会。”
“我找她借话本子,她不愿意借我,这才发生口角。”
谢芦苇震惊了:“你这人,怎么谎话张口就来呀!明明是你……”
“兄长,我错了,我再也不了!”
江之晏瞧着江怀聿的神色,知道自己是糊弄不过去了,赶紧道歉求饶。
“兄长,我真知错了,我这伤还没好呢,你别对我动手了!”
江怀聿冷着脸,开口:“你若再对她……”
“绝对不会!”,江之晏信誓旦旦地举起手,对天发誓,“我保证今后不再碰她一根汗毛,如果不然,我就当场自宫!”
江怀聿冷冷睨了他一眼,抬起手。
他原是要撤去谢芦苇脚下的金圈。
可江之晏并不知道。
他实在被吓得不轻,见江怀聿一动,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还未等脑子反应过来,身体已先一步作出了自保的举动。
他一边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一边仓皇抬手,甩出一道灵力,直直朝江怀聿打去。
彼时,江怀聿正在撤去金圈,看上去毫无防备。
那道灵力便这么不偏不倚地打在了他小腹上。
谢芦苇吓得脸色一变:“江师兄?!”
江之晏也愣住了。
院内短暂地静了一瞬。
可江怀聿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淡淡道:“无妨。”
其实方才,江之晏出手时,他便已经察觉到了。
只是江之晏本就只有金丹初期修为,眼下又受了伤,那一道灵力还是惊慌之下仓促甩出的,压根没有多少力道。
更何况,那金圈是件厉害法器,若不尽早撤去,恐怕会伤到谢芦苇。
因此,江怀聿并未理会。
结果也的确如他所料。
那道灵力打在身上,软绵无力,顶多像是被人拿石子砸了一下。
谢芦苇这才松了口气。
江之晏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思考自己为何这般弱鸡。
突然,只听啪嗒一声。
江怀聿整个人居然直挺挺地倒地了!
谢芦苇大惊失色,连忙跑过去:“江师兄你怎么了!”
她迅速搭上江怀聿的手腕,为其诊脉。
江之晏快吓死了,呆在原地,茫然无措:“他这是怎么了?不关我的事吧?我刚刚下手很轻啊!”
谢芦苇摇了摇头。
江怀聿脉象紊乱,体内气息横冲直撞,她从未见过此等症状。
她当机立断,扭头就去丹心医堂的主殿找汪白水。
江之晏战战兢兢地腾挪到江怀聿身边,伸手探了探鼻息,发现还活着,松了一口气。
他想了一想,看着凑上来的哼哈二将,心生一计:“要不,趁他昏迷,揍他两拳,消消气?”
哼哈二将对视一眼,觉得有理,遂点头。
江之晏阴森一笑,高高举起他尚且完好的那只手,握成拳头,对准江怀聿的脸,狠狠落下——
江怀聿突然睁开眼。
江之晏的拳头在半空中硬生生拐了个弯,落到自己头上,挠了挠。
他讪讪道:“你醒了?刚刚我可什么都没做啊,你自己突然就晕倒了。”
江怀聿缓缓坐起身,双眉紧蹙,一手撑地,一手摁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方才,他也不知怎么回事,只觉有什么东西猛然在识海中炸开。眼前一黑,整个人便失去了知觉。
他仿佛被关进了一间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里。
五感尽失,四下死寂。
紧接着,头顶陡然裂开一道缝。
一束刺眼的强光照了进来。
尘封已久的记忆,便在那一刻被生生撕开。
……
一瞬间,所有的一切,他都想起来了。
“江怀聿?你没事吧?”
旁边似乎有人在对他说话,但他完全无暇理会。
记忆潮水般汹涌灌入识海中,一幕幕丢失的画面重新归位,拼凑出过去的三年。
他先是茫然。
继而震惊。
再然后,是难堪,是羞耻,是愤怒。
最后,所有情绪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几乎分辨不清。
一旁的江之晏看呆了。
从小到大,他从未在江怀聿脸上见过这么多表情。
那些神色像走马灯似的,一瞬一个样,变得又快又乱,看得人眼花缭乱。
若不是他的确什么都没干,他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趁乱给江怀聿下了什么失心疯的毒。
“喂?你怎么了?”江之晏惴惴不安,害怕若是真跟自己有关系,江盛宗不得骂死他。
江怀聿缓缓抬眸,盯着江之晏。
他的脸色冷得吓人。
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
“谢。”
“妄。”
“生。”
江之晏一愣。
完了。
认错人了。
这脑子是真的坏了?
下一刻,江怀聿冷冷掀起眼帘,眸中露出杀机。
他一字一顿道:
“死。”
“定。”
“了。”
第90章
极乐院。
寝舍里, 谢妄生正在神情专注地摆弄熏笼,同时口中念念有词。
一旁的妙丽丽瞅了半晌,哭笑不得。
“那个熏笼你不用管, 它会自己熏的。”
“还有,你不是把想说的话都写下来了吗?为什么还要再背一遍啊?”
谢妄生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也不想没事就去看一下熏笼, 可是他忍不住,总是担心香料用完了, 熏笼坏了, 或者会不会熏得太过头。
至于那封情笺。
谢妄生叹了口气:“总觉得写在纸上不够有诚意,想背下来,亲口说出来会更好。”
妙丽丽手托腮,忍不住啧啧几声:“被我们小生生喜欢可真好, 羡慕江怀聿。”
是吗?
谢妄生盯着眼前烟雾缭缭的熏笼,舔了一下嘴唇。
明日就要去找江怀聿坦白了,他居然, 有点紧张。
应该,会答应他的。
吧?
“阿兄!不好了!江师兄晕过去了!”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门外传来谢芦苇焦急的声音。
谢妄生腾的一下站起来, 几步走过去打开门:“什么?”
谢芦苇一时也不说清楚怎么回事, 只简单道:“江之晏把江师兄打晕了,阿兄你快去医堂看看吧!”
她话尚未说完,谢妄生就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他火急火燎地赶到丹心医堂,抓了个医女问清江怀聿所在的诊房,不顾其阻拦,心急如焚地赶过去。
进到诊房后, 谢妄生一眼就看到江怀聿正躺在诊床上,双眼紧闭。
谢妄生心一沉, 快步走过去,俯身轻唤:“子暄?”
江怀聿缓缓睁开眼,与他对视。
谢妄生见他神智似乎是清醒的,松了口气,忙问:“你没事吧?”
江怀聿脸上没有表情,也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谢妄生看出江怀聿不太对劲,于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捏了捏他的手腕,但奈何自己不会医,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双手搭在江怀聿的肩膀上,轻声问:“你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我把汪院主喊来?”
终于,江怀聿开口说话了:“离我远点。”
谢妄生一怔,犹豫着收回手,后退一步。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哪里不对劲,但具体是哪里,又说不上来。
江怀聿看着他,缓缓开口:“好玩吗?”
好玩?
什么好玩?
谢妄生露出茫然不解的神色。
“怀聿啊,趁热把这个药喝了,定定神。”
这时,汪白水走了进来,手上端着药碗。
他看见谢妄生也在,于是顺手把药碗递给他,叮嘱道:“他刚刚恢复了一部分记忆,识海尚且不稳,不能受太大刺激,别聊太久。”
谢妄生下意识接过碗,听清汪白水说的话后,整个人僵住了。
一部分记忆?
哪一部分?
汪白水叮嘱完后,就离开了。
诊房里,陷入死寂。
谢妄生抿了抿唇,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江怀聿:“你,都想起什么了?”
江怀聿面无表情,冷冷道:“除了乾坤门的测算结果,其他都想起来了。”
“……”
谢妄生垂下眼,看着手上的药碗。
第一反应是,这碗他碰过了,江怀聿应该不想喝了。
但是,汪院主方才说了,得趁热喝。
他犹豫了一下,举了举手中的碗,问:“这个,你还喝么?”
自打清醒后,江怀聿心里就一直憋着一股气。
他从来没被人这么耍过。
结果,居然被自己最讨厌的人骗得团团转。
自己同他牵了手,抱过,日日同榻,甚至还……
曾经亲密缱绻的情动画面,如今像是一个个带着嘲讽的巴掌,把现在的他扇得晕头转向,狼狈不堪。
见到谢妄生这个始作俑者后,这股气越来越大。
直到此刻,他真的,很想开口骂人了。
居然还能这么淡定地问他要不要喝药?
喝了药就不生气了吗?
喝药,喝个屁。
是毒药吗?是毒药他就喝。
死了算了。
江怀聿嘴唇动了动,一个“滚”字呼之欲出。
话到唇边,又卡住了。
江怀聿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没办法再像之前那样,随口就能对谢妄生说出一个冷冰冰的“滚”字。
为什么?
他不知道。
可能是因为,面前的谢妄生神色呆呆的,一只手端着药碗,另一只手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中,并没有他预想中的嘲讽和幸灾乐祸。
江怀聿憋着火气,问发呆的谢妄生:“你不打算说点什么?”
谢妄生顿了顿,小声回答:“有的。”
他犹豫着举起手,缓慢地伸向自己怀里。
那封写给江怀聿的情笺,就放在里面。
谢妄生指尖已经捏到了它,正踌躇着要不要拿出来。
江怀聿恢复记忆之前,他是有勇气的。
但现在,他有点不敢了。
他不确定,恢复记忆之后的江怀聿,对他会是什么感觉。
倘若只剩下了愤怒,厌恶和抗拒,他岂不是自讨没趣?
但是……
万一呢?
万一江怀聿恢复记忆后,对他还留下了那么一丝丝喜欢呢?
他是不是,有希望凭借这一丝喜欢翻盘?
想到这里,谢妄生突然生出一点点勇气。
他捏住信笺,拿出来。
“怀聿!”
突然,常无忌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后面跟着方笑天和林禄。
“你没事吧!”
常无忌一个箭步冲到江怀聿的榻前:“我见你突然传送阵走了,寻思肯定是江之晏那小子在惹事,想追过去看看,结果路上遇到谢芦苇,说你在丹心医堂受伤了!吓得我啊,到了医堂之后才知道,你是恢复记忆了!”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房内诡异而尴尬的氛围,自顾自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通。
说完,他才发现愣在旁边的谢妄生,于是接过谢妄生手中的药碗,递给江怀聿:“喝药啊?”
江怀聿没心情喝药,也无暇搭理常无忌。
他的目光略过常无忌的肩头,看向谢妄生,又问了一遍:“你想说什么?”
常无忌一愣,挠了挠头,意识到自己打断了别人的对话,于是侧身让开,也看向谢妄生 。
方笑天和林璐也齐刷刷地投去目光。
“……”
谢妄生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一点勇气,瞬间烟消云散。
他默默地把信笺塞了回去。
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打死他都不会向江怀聿表白的。
谢妄生垂眸:“抱歉。”
他喉咙发干,低声继续道:“是我做错了,但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你消气……你可以骂我,打我……任何你觉得能消气的,我都照做。”
江怀聿听完,冷冷道:“怎么打?身上还有禁斗咒。”
谢妄生:“……我这就去找宗主把咒解了?”
江怀聿没有回答,陷入沉默。
他不确定,骂一顿打一顿后自己能不能消气;但他确定的是,自己现在对谢妄生是骂不出来,也下不去手,与有没有禁斗咒无关。
那该怎么消气呢?
他也想不出来。
常无忌看了看一脸愧疚不敢抬头的谢妄生,又看了看神色复杂的江怀聿,这才发觉事态似乎很严重。
“你干什么了?”常无忌皱起眉头,挡在江怀聿面前,质问谢妄生。
林禄和方笑天也盯着谢妄生。
谢妄生:“我……”
江怀聿开口,打断他:“你走吧。”
谢妄生一怔,垂下眼睫,想说什么。
但想了想,又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什么,于是声如蚊呐道:“那,你好好休息。”
说完,转身,慢慢地走了。
隔着围上来的常无忌三人,江怀聿依旧能看见谢妄生离开的背影。
平常,这人要么闲散慵懒,要么跳脱活泼,从来没有如此垂头丧气的时候。
没来由的,江怀聿感觉心里被什么刺了一下。
“怎么回事啊到底?他怎么你了?”常无忌拧着眉,问江怀聿。
江怀聿抬眸,扫过眼前三人,心中快速盘算。
倘若只有常无忌和林禄,他也就糊弄过去了。但方笑天,这人很聪明,不能说假话。
想了想,江怀聿简单道:“他趁我失忆,骗了我一些事情。”
顿了顿,又补充道:“方才道歉了,两清了。”
“什么?!”
果不其然,常无忌一听完,就生气地嚷嚷起来,往门外冲。
“骗人?他居然趁你失忆骗人?太过分了!谢妄生你站住!”
方笑天和林禄齐心协力地把暴怒的常无忌拉住,拽了回来。
江怀聿头疼欲裂。
他脑海中突然多了三年的记忆,需要时间来消化,刚和谢妄生的对话更是让他疲惫至极,只想一个人静静待着,休息休息。
一旁,方笑天在劝常无忌:“你一个修无情道的,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啊。”
常无忌理直气壮:“我控制了啊!我不控制的话我得打他呢!我现在只是想去骂他!”
林禄伸出大拇指:“有长进。”
方笑天叹了口气,使了个眼色:“别吵了,安静点。”
常无忌闻言,冷静了一些,立刻闭嘴。
他愤愤不平地走到江怀聿床榻边,问:“怀聿,谢妄生骗你什么了啊?”
江怀聿下意识开口:“他骗我……”
他闭上嘴,没有继续。
他实在,难以说出那两个字。
他怎么能被人骗得这么惨?
丢脸。
窝囊。
常无忌和林禄毫无察觉,一起瞪大眼等着江怀聿的回答。
方笑天则看出江怀聿的为难,于是十分贴心地祭出“对了”大法,适时转移话题。
“对了,怀聿,你不是明日才会恢复记忆么?怎的今日就突然恢复了?”
这个问题倒是很好回答,江怀聿暂时转移了注意力。
“方才问了汪院主,他给我的那颗丹药在体内三日后,需要配以一刚一柔之法,才能完全生效。刚是需打通督脉,柔是需用檀香来镇定。”
“在药房时,谢芦苇刚好在蒸檀香,江之晏又恰好打了一道灵力到我的督脉上,我便提前恢复记忆了。”
三人听得很是吃惊,纷纷感慨,这也太巧了。
又简单聊了一会,方笑天对江怀聿道:“怀聿,你先好好歇着吧,我们先不打扰你了,有什么需要的,随时玉听传讯。”
江怀聿颔首:“好,多谢。”
常无忌看了看天色,快子时了,问江怀聿:“明日一大早,又有太渊经义,你还去吗?不去的话,我帮你向宗主请假。”
江怀聿几乎没有犹豫:“去。”
常无忌“哦哦”两声,带着一脸“这是真爱学啊”的敬佩表情,走了。
三人离开后,房间归于寂静。
江怀聿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太渊经义》是三院混上的课。
也就是说,再过几个时辰,他又要见到谢妄生了。
一想到这个名字,他就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呼吸不畅。
江怀聿连施了好几个清心咒,这才勉强把这个名字从脑海中赶出去。
他十分淡漠地想,就这样了吧。
就当自己倒霉,被人骗了一段时间。
所幸,没有影响到修为。
以后,他继续潜心修他的无情道,远离那人。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
月色中,回寝舍的路上,常无忌一直骂骂咧咧,懊恼不已:“都怪我,太蠢了,我应该早些瞧出端倪,提醒怀聿的。这个谢妄生,简直奸诈狡猾!”
林禄安慰他几句,突然想到了什么,笑嘻嘻地看向方笑天:“某些人,是不是该认祖归宗了?”
常无忌一脸迷茫:“什么?”
随后,他想起来了。
之前,方笑天跟他们打赌,说江怀聿和谢妄生会在一起,输了的话,就认他和林禄为爹。
常无忌一想到这事,又来气了,骂道:“方笑天,你真是有毛病,他俩怎么可能啊?你愿意叫我爹,我都不想认你这傻儿子。”
林禄也道:“就是,这之后,他俩关系会更差了吧。”
他搂着方笑天,笑道:“没事,我不嫌弃你这傻儿子。来,叫吧。”
方笑天不以为然。
方才,他观察到两个细节。
其一,常无忌质问谢妄生的时候,江怀聿打断了,让谢妄生离开。
听上去,语气不太客气;但实际上,江怀聿明显是在担心常无忌会对谢妄生动手,这才把人赶走。
其二,谢妄生还在诊房的时候,江怀聿很生气,可等谢妄生走后,他情绪就低落下来。
生气,并不一定代表讨厌一个人。
而低落,却往往意味着很在意这个人。
方笑天一脸淡定:“不急,再等等。你们这两个儿子,为父认定了。”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大家都想看什么(因为我也喜欢)
但是不会马上就酿酿酱酱的,小江毕竟是修无情道的,而且刚刚得知自己被耍了一通,还需要一点时间的~
不过放心,和好这段剧情是不虐的,大概是30%酸涩+30%甜+30%搞笑+10%🟡
(还有,我算是发现了,无人在意大boss是谁,都只想看小谢小江被翻红浪
修真界:谁来关心我的死活?【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