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赵域淡淡应
西北,云州大营。
秋风猎猎,漫天寒星。
修思净手握两道自京都快马递来的密函,缓步走入主帅营帐。
彼时,赵域正伴着一盏油灯,细看周兴昀送来的前线战报,他眉眼间带着几分沉敛,周身尽是沙场肃气。
修思净将两道密函轻置案前,垂手退立一侧,低声回禀,“使君,沈齐自京都递来密信,王妃与郡主已然离宫归府。”
赵域淡淡应声,目光一掠从案头扫过,指尖微顿,片刻又问,“她呢?”
“尚在宫中。”修思净略略一顿,斟酌一番,方道,“小夫人仍居在鸾和殿,只不过白日侍奉御前。”
赵域默然片刻,再无追问。
自听闻甄芙一入京都便被截留宫中,他胸中郁结的怒意便已尽数散过。辗转数日,早已冷静自持,余下的,只剩沉敛的筹谋与压在心底的惦念。
他抬指轻点案上另一封未曾拆阅的信函,“这一封是谁的?”
“回使君,是郑大人的急信。”
赵域掀开封泥一目扫过,眸色微沉。
修思净适时道,“郑大人在信上说,郡主铁了心要同他和离,他请使君出面劝诫,断了郡主抛夫弃子的心。”
赵域,……
半晌,只见他捏了捏眉心,又问,“甄府可有动静?”
“甄尚书数次递折求见小夫人,皆被御前拦下。甄大、甄三每日照常当值,倒是甄二于日前进献到御前一幅名家古画。”
赵域眉心微微一凝,甄长卿素来不会做无用之事,此时献画多半为了甄芙。
“传信给沈齐,”赵域捻着信笺,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意,“将郡主和离之事,设法递到甄如意跟前。”
“总要给她寻些事端分心,未免他在宫中侍奉久了,把该记的、该守的,全抛在了脑后。”
他心底隐有郁气。
甄芙入京月余,只言未有。他叫沈齐递去的私信,亦是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当真是没心肝得很。
二人将京都暗流略作梳理,话头重归前线战局。
“如今整个暨城尽被我们晋军攻占,淌过暨水河,便等同破了梁军的最后一道屏障。”
赵域的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划,穿过晋梁边界,点在北梁境内暨城以北的穆州府,“再给周兴昀增兵两万,调足粮草军械,十日内,我要晋军旗幡,高悬穆州城头。”
穆州,往西南接壤西齐,若能占据此地,便能彻底切断北梁、西齐互通的唯一陆路。
往后两国若想暗通款曲,唯有横渡汪洋,再无捷径可走。
修思净顺着赵域的指尖,在舆图上的看了一瞬,明白赵域的意图,即刻躬身领命,不顾时间已晚,披星戴月的奔波于各营地之间。
修思净离开后,帐中只剩赵域一人。
片刻,他掀帘而出,负手立在帐前,仰望着漫天璀璨星河,心神不由自主飘向千里之外。
他想甄芙临行前留给他的那封信,又想她素来是个不肯吃亏的人,若信中属实,那她留在宫中侍疾的举动便有些耐人寻味起来。
沈齐在信中写的详细,母亲和阿姐能从宫中得以脱身,她亦未少从中出力。
可反常之处亦随之显露——成王妃归府之后,以照料成王为由,将人从静园接入了宁芜院同住。
赵域指尖微拢,夜风浸得指腹微凉,唇角漫出一抹讽色。
他自幼便知,他们之间近三十载的夫妻情分早已消磨殆尽。成王终日沉溺后院声色,成王妃亦自有自己的感情寄托,二人,早已形同陌路。
如今骤然同居一院,看似温情修复,实则暗流汹涌。
想到这里,他沉声唤来候在一旁的江平,吩咐道,“叫沈齐盯死宁芜院的一举一动,倘若有异——”
赵域犹豫一瞬,顿了片刻,只听他做下决断,“叫他不必姑息。”
江平应是,只是也在心下嘀咕,有异?如何才算是有异?
……
甄长卿用一幅秋日游园图,终于换得一次入顺德殿的机会。
画是从成璧手中骗来的,若非实在稀罕,他也不至对小孩子下手。只不过这次为了妹妹,只能忍着肉疼拱手让人,毕竟,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
果然,画送到御前不过几日,他便收到了皇帝的传召。
皇帝未必不知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叫甄长卿过来,亦是默许了他同甄芙相见。
同皇帝鉴赏完画,甄芙便自请送甄长卿出宫。
兄妹俩走在幽静的宫道上,翠微带着两个小宫女远远的跟在后面。
甄长卿见了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父亲在府中日夜悬心,生怕你在宫中受委屈。依二哥看,他担心的实在多余,这天底下真能叫你委屈的也便是从前那一两个,可他们如今还不是折下脸面供着你,瞧吧,连皇后都礼让三分的人物,如今竟要来给你做随从,稀奇。”
甄芙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调侃之意,冷笑道,“那等二哥回府后,敢不敢如实同父亲说了。便说他女儿如今出息了,不但能自如出入顺德殿,连皇上身前得脸的掌事都能呼来喝去。”
“那可不敢。”甄长卿屈起食指敲了敲她光洁额头,目光一闪故意摆出一副讨好的笑,“同你玩笑罢了,若这话说到父亲面前,他定是要打断二哥的腿。芙儿,你听过便算了,回头可不许卖二哥,你总不希望看着二哥变成跛子吧。”
甄芙好脾气道,“二哥放心吧,此事如何能闹到父亲面前,没得叫他跟着生气操心。”
哪知还未等甄长卿松下心去,又听她道,“如此,我便只能委屈一下,求大哥为我做主。”
那……又比甄尚书知晓能好到哪里去,甄长卿想到上回大哥叫老三拿檀椅砸死他的话,禁不住一抖。
一脸幽怨的看着甄芙,“小妹,你当真如此狠心,二哥为了你,已经接连搭进去两幅千金难求的名画,二哥待小妹的兄妹之谊,可召天地。”
“是么?”甄芙凉凉的睨他一眼,不咸不淡的提醒道,“秋猎图是从父亲书房里偷的,游园图是从成璧手里骗的,二哥贡献了什么?坏掉的良心和磨不烂的嘴皮子么?”
被揭了个底朝天的甄长卿,竟没生出半分不自在,他不以为耻,反倒沾沾自喜,“哎,也便是二哥多些能耐,若非这些玲珑心思,今日哪能同小妹相见?父亲倒是墨守成规,日复一日的递着求见的折子,也没见那位慈悲一回。”
提及甄尚书,兄妹二人笑意皆敛,默然无言。
良久,甄芙轻声开口,“二哥,你说……父亲会不会怨我?”
甄长卿笑了笑,抬手从甄芙发间取下一片落英,那薄薄的花瓣在他指尖打了个旋儿,最后轻飘飘的落在路边。
“父亲守正但不愚忠,芙儿你要知晓,他这辈子唯一觉得亏欠的便只有你,在他心中,你这一生顺遂安稳,胜过世间一切功名礼法。”
二人慢慢行至中二门再往外便是金水桥,过了桥便是玄武门,甄长卿的马车便停在玄武门外。
金水桥下碧水东流,岸边垂柳依依,早秋风过,零星残叶簌簌飘零。
“便送到这里吧。”
甄长卿抬手替甄芙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抬眼扫过数丈之外立着的翠微,复又像寻常兄长那般,低下头殷殷的叮嘱两句。
“宫外有父亲同大哥,你三哥亦比从前长进不少,芙儿,不必太过挂怀。”
宽慰之言落入耳中,甄芙心头骤然一酸。
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轻颤,转瞬便凝住了点点晶莹泪珠,剔透如玉,静静悬在眼睫。
多稀奇的事,甄长卿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家妹妹,打从记事起,他似乎便没见她哭过。
甄芙生来便不爱哭,听母亲说她将出生时因不肯啼哭,倒是吓坏了稳婆,疑心她是个哑巴,重重几巴掌拍下去,才听她哼了几声。
后来长大,便更不用说了。府中她年纪最小,又是唯一的女娃,一家人宠着护着,眼珠子一般,要星星从不给月亮,又哪里轮得到她伤心落泪。
便是到了后来,为草率的订婚退婚,因触怒圣意被罚入道观,好容易熬过六年,又叫人算计着以贵妾的身份入了王府。
一路惊心,步步隐忍。旁人看她跌宕坎坷,终是未见她如何,任银牙咬碎,却是眼眶未红过一回。
若换个寻常闺阁女子,拎出其中一件,早已哭断肝肠。
但甄芙,有甄芙的傲气,她自小受尽万千宠爱,便再也接受不了轻视和薄待。
高山要强压她,她就咬牙将山撬起掀翻。风浪要淹没她,她撑着一口气也要衔石将汪洋填平。
这世间对女子向来苛责,却也向来宽容。无人要求她一定这般,许多事只需稍稍低头,便能换一世安稳顺遂。
只是甄芙不愿意,因为她知晓,女子立身,一步退便是步步退。
一旦她选择了那种安稳,她仍是万千人艳羡的世家贵女,亦可以是万千荣宠于一身的宠妃,却永远都不会再是她自己。
她守着心底唯一的底线与傲气,咬牙撑过所有风雨,做了许多,又走了很远,直至现在也说不上后悔。
可此刻,立于秋风宫道,望着眼前真心护她的兄长,泪珠像珍珠一样,一颗接一颗的从颊边滚落,若在脚下的青石面,绽开一星水花。
她从不后悔自己选的路,唯独愧对双亲,愧对倾尽所有护她周全的甄府众人。
毕竟,是她将他们拉至一条不归路,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甄长卿像小时那般,摸了摸她的头,脸上少了平日里的漫不经心,眼底带了一抹难得的温情。
“小妹勿怕,只做好你份内的事,余下的,自有二哥担着。”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他不动声色
送甄长卿离开后,甄芙独自在金水桥畔站了一会儿,方带着翠微折回顺德殿。
皇帝自染病之后,觉便一日少过一日,夜里辗转难眠,午间也极少休憩。
此刻他斜倚在矮榻迎枕之上,望着窗外萧瑟秋景,不知在思忖什么。案边搁着一盏尚有余温的茶,那只盛着药丸的锦盒,也照旧摆在一旁。
早过了用药的时间,可他却没有动那锦盒,不知是在等甄芙,还是旁的什么。
珠帘轻响,皇帝回过神,抬眼便看见甄芙自帘后走入。
那件素底碧玉兰披风已经在外殿除下,今日她一身青碧宫装,内里衬裙是柔润的鹅黄。步履轻移,裙裾间那一抹嫩黄,缀着东珠的缎面绣鞋,皆在衣料缝隙间若隐若现。
皇帝的目光顺着她修长的身姿缓缓上移,掠过纤细腰肢,再到莹白脖颈,最终落在那张千娇百媚的芙蓉面上。
粉黛薄施,眉间照例一点朱砂,黛眉修长,只是看到她薄薄的眼皮泛起的红痕时,眸色不由得沉沉一敛。
他不动声色的问,“哭了?”
甄芙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皇上说笑了,妾与二哥自幼便时常拌嘴,不过是一时话不投机罢了。”
皇帝自榻上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抬手扣住她的下颌,静静凝视片刻,低声道,“要朕为你出气么?”
甄芙蹙起眉,微微后退一步,避开他的触碰,从容的回话,“兄妹之间小打小闹罢了,改日妾回去同父亲说过,自有他老人家为妾作主,岂敢劳动皇上。”
说罢,她目光扫过案上那只药盒,话锋一转,“是妾的过错,在外耽搁过久,险些误了皇上服药,妾这便为皇上续茶。”
皇帝深深看了她半晌,复坐回矮榻,指尖轻点那只装药锦盒,语速缓慢,“如意儿,你希望朕吃下这药么?”
甄芙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转瞬便若无其事,继续往茶盏之中添入半盏茶汤。
她合上茶盖,目光淡淡落于皇帝身上。他脸上病态的潮红已然褪去,只剩一层晦暗的青灰,唇色泛着异样青紫。往日尚且魁梧的躯体,如今单薄枯槁,未束玉带,玄色常服穿在身上,处处透着空荡荡的寥落。
纤长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皇上何出此言。人染疾患,服药方能痊愈。至于这药吃与不吃,本就是皇上自己决断,妾怎敢妄言。”
皇帝目光沉沉锁住她,眼底翻涌着几分偏执,“若是朕非要你说呢。”
“那便是皇上在为难妾。”甄芙语气平稳,“皇上身体康泰与否,事关国体,药物添减自有皇后同太医署决断,妾何等身份,怎能随意置词?”
“撒谎。”
皇帝骤然动怒,抬手一挥,锦盒重重掼落在地。枯瘦青筋盘虬的手死死攥住案沿,眼底翻涌着求而不得的痛苦,裹挟着深入骨髓的病态偏执,“从前你分明不是这般冷淡……还记得在东宫之时,酒宴之上朕误服了五石散,只那一回,你便连着数日不肯同朕说话……咳……”
情绪激荡之下,他止不住咳喘,喘息良久,才勉强平复气息,看向甄芙的眼神近乎哀求,“如意儿,你就不能再管管朕,就这一回。”
甄芙抬袖掩唇,浅浅一笑,她柳眉微扬,眸光流转,“皇上又说糊涂话。您是九五之尊,向来只有您管束天下万民,何来旁人管束天子的道理。妾又有何德何能,不过是王府一名无足轻重的妾罢了,怎担得起皇上这般言辞。”
言毕,她弯腰拾起滚落的药,轻轻放回案面,然后退至一旁。冷眼望着皇帝面色青白交替,看着他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喘,看那锦帕之上朱红点点。
从始至终,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底未见半分动容。
那药,皇帝终究还是没有服下。只是时至今日,他的身子早被方士炼制的丹药掏空损耗,这颗药丸吃或不吃,早已无甚分别。
到了晚间,甄芙陪着皇帝用过晚膳,又在一旁服侍着他用过汤药,皇帝说嘴里苦,却又嫌蜜饯齁人。
黄为祥急得满头冷汗,几番偷偷向甄芙递去求救的眼神。甄芙才徐徐开口提议:“不如妾陪皇上下两局棋,转移心神,便不会总觉得药味苦涩。”
皇帝自无不应,只是三局过后,便被耗尽了心神,只见他脸色难看的冲甄芙摆了摆手,“罢了,朕乏了,叫人过来侍候朕更衣罢。”
待侍候着皇帝躺到龙榻上,黄为祥才小意的陪着甄芙走出顺德殿。
老太监一脸劫后余生的神色,“我的小贵人,方才您怎半点情面也不肯留给皇上,三局尽数取胜,叫奴婢该如何说您好。”
他掏出帕子抹了抹脸上的冷汗,只觉得秋燥难耐,“也得亏是您,若换旁人怕是要躺着出这顺德殿。”
也不知道又置的什么气,唉,没一天是叫人省心的。
黄为祥重重叹息一句,方把正事同甄芙提了提,说话前他先是将身边的小黄门挥退,又叫黄德禄去旁边守着,做完这些,才压低声开了口,“小贵人,贤妃娘娘欲请您去观月楼一叙,不知小贵人愿不愿意赏脸?”
甄芙的视线缓缓扫过黄为祥的脸,那道目光并不凌厉,却叫老太监心底阵阵发毛。
他正要再开口,就听见甄芙淡淡笑道:“贤妃娘娘想见我,自己不来,反倒劳烦公公代为传话。那我倒要多问一句,这场邀约,公公从中担了什么,是搭桥牵线,还是代为传话?”
黄为祥一滞,略一思忖才回话,“小贵人说笑。奴婢是皇上跟前的人,忠心只系皇上。二皇子腿伤沉重,奴婢不过一时心生恻隐,才敢在小贵人面前多言。”
“如此。”甄芙点了点头,道,“贤妃娘娘特地将我约在回鸾和殿途经的观月楼,想必是不愿叫旁人知晓此事。”
她说着,看了一眼远处候着的翠微,脸上略带难色,“可黄公公也知晓,翠微姑姑得了皇上的令,总要寸步不离的守着我,我有心成全公公的恻隐之心,奈何……”
却见老太监听了她的话讨好的一笑,“小贵人不必忧心。翠微从前常在御前当差,今日皇上心绪不佳,留她在殿内值守,再合适不过。”
甄芙浅浅一笑,一边缓步前行,一边道,“还是黄公公思虑周全,受教了。”
……
观月楼,楼高百尺,是皇城中最高的一座建筑。
顾名思义,便是建来观星赏月的。
黄为祥手下内侍将甄芙引至楼前,甄芙自荷包取出一锭金锞子,递到小黄门手中。
小黄门垂首谢赏,躬身道了一句“奴婢在楼下候着”,便退入暗影之中。
甄芙拾级登楼,待到踏上楼顶观月台,身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她在楼梯口稍作歇息,方才继续向内走去。
贤妃便坐在八角檐下的廊椅上,仰头望着天上的明月,几日不见,她身上再无半分歇斯底里的戾气。
甄芙环顾四周,不见半个侍从。待走近数步,贤妃才缓缓转过头,神色竟是出奇平和,唇角微扬,“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甄芙走过去,挑了个距她不远也不近的地方,拿帕子轻轻一扫,方才坐下。
“那贤妃娘娘得谢过黄公公面子大,那可是皇上身边的人,他开了口,我总要给几分面子。”
贤妃撇撇嘴,并不相信她的话,只道,“不过是个无利不起早的阉货罢了,你可知晓为了叫他递这一句话,我砸了多少金银进去么?”
甄芙脸上漾开一抹笑,那双眼睛在月光下绽着光华,语气却是经久不见的狂妄,“既然我来了,便证明娘娘这笔金银花得值。”
“是。”贤妃也随之笑起来,望了甄芙片刻,又抬眼望向天边圆月,语气带着几分怅然,“经了那么多事,起初,我以为你变了。可如今看来,变的却是我们。”
甄芙似笑非笑看向她,“娘娘若是来此伤春感怀,那这阵冷风,我便不陪娘娘吹了。”
贤妃听了也不生气,只道,“我难得委婉一回,倒叫人生了嫌弃。罢了,话我便直说了,甄芙,我想为元义求一条稳妥的退路。”
甄芙面色未动,直白道,“那你该去求皇上。”
“你当我没有么?”贤妃凄然苦笑,眼底泛起水光,她微微仰头,将泪水强行咽回眼眶,“最是凉薄帝王心,他厌弃我便罢了,那是我自作自受,生出不该有的想法。可元义是他的亲生儿子,他怎会不知我舍了脸,一次次跪在顺德殿前所求为何。回回硬着心肠避而不见便罢了,却又叫我跪足一个时辰,再叫人召退。”
心底压抑的脆弱终于溃开,她抬手拭去眼角泪珠,侧头看向甄芙,“你可知晓他为何恼我么?”
不待甄芙回答又听她自顾自的说道,“是因为那年公主百日宴,我一时得意忘形,同他要贵妃之位,他不允,我一时生气便提了你。甄芙,你敢相信,我不过只提了你的名字,下一句还未来得及出口,便叫那薄幸之人一脚踢下床榻。”
旧事不堪回想,贤妃闭上双眼,一声自嘲的笑溢出唇角,“那一脚正中腹间,彼时我生产才过三月,身子尚未复原,当场便呕出血来,卧床休养月余方能起身,也彻底失去再做母亲的机会。不过,纵是不失又能如何,咱们皇上呐,从那日起,便再未在我的银霜殿留过宿。”
她脸上露出一丝厌恶之情,“后宫遍地开花,他幸过的女人不知多少,你说他这般做,又是要给谁看?”
甄芙无意评判,也不愿接话,索性开门见山,“你想要我帮你。”
贤妃微微一顿,从方才略微癫狂的情绪里抽出来,应了一句是。
甄芙捻着指尖的一点潮意,思索片刻,“江南富庶,鱼米水乡风景如画,最是宜居。西北旷达,物资丰饶,虽是环境恶劣,机遇却也多,端看贤妃娘娘怎么为二皇子选。”
贤妃一愣,月光照出她眼中的那抹不置信,“你应了?”
“是,我应了。”甄芙笑了,这一回是真心实意的,“七年前东宫的书房内,我知晓,香炉里的药是皇后下的,而那张示警的字条,是你差人悄悄塞给我的。”
贤妃脸色复杂,过了片刻才道,“我亦是有私心。皇后投其所好,欲借你向皇上表忠心。可我却深知他待你的心思,怕你一旦入得东宫,再无我的出头之日。”
“私心也好,好意也罢,都不重要。”甄芙缓缓摇头,“我只知道,若无那一张字条,皇后的算计便会得逞,而我,就成了她借花献佛的那颗可怜的棋子。”
甄芙眼底聚起一道比月色更凉的寒光,她看着贤妃,片刻又道,“可这份情,只够让我今夜来见你。想要保全二皇子一世平安无虞,还要娘娘拿别的筹码来交换。”
贤妃张了张嘴,片刻之后,心绪归于平静,“你说,只要能叫我儿平安离开上京,我照做便是。”
甄芙从廊椅上起身,站在扶栏处凭栏望月,夜风撩起腰间的绦带,像是要乘风而去的九天帝子。
可九天帝子只喝仙露,不会背负俗世爱恨仇怨。
她有。
少顷,她缓缓回身,“贤妃娘娘虽在宫里失了势,可楼家尚算争气。”
月光落在她身后,阴影半掩住她的眉眼,说出的话却一字一句,清晰传到贤妃耳中——
“我要李家一门倾覆,我要鸾和殿身后再无一人。”
贤妃猛地站起身,往前踏出两步,看清甄芙脸上神情,不由心下一震。
说出这般狠绝的话,她面上的神色,却异常平静淡然。
仿佛这番话,这个决断,她在心里早已千回百转的推演过无数次,等真正出口,已然没了最初汹涌的愤恨和仇怨。
夜风掠过楼檐,月色冷白。银霜洒满整个宫城,让每一丝晦暗皆现于人前。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他一脸为难
贤妃的动作比想象的更快。确切来说,是隐忍多日的楼家,将积压对皇后的所有恨意,尽数倾泻到了她背后的李氏一族身上。
不过几日光景,国舅李明丰私圈田产、贩卖官职、强抢民女的罪证,便被尽数送入御史台。
铁证如山且条理清晰,几乎没给皇后与李家留下半点反应和周转的余地。
事情捅到顺德殿皇帝面前时,甄芙正在陪他对弈。
黄为祥立于帘外低声禀报,“皇上,御史中丞小甄大人有要事求见,可否宣入?”
皇帝将指间云子抛回棋罐,淡声道,“宣——”
一盘棋堪堪下到一半,皇帝的棋已现颓势,甄芙望着棋盘,唇角微撇,隐隐有些惋惜。
皇帝见状好笑道,“便这般想赢朕?”
甄芙轻轻摇头,“皇上说笑了,妾想赢的,是棋局。”
说话间,甄长庚稳步入殿,行至御前躬身行礼,“微臣参见皇上。”
皇帝和颜悦色,随口打趣,“长庚今日入宫,莫不是寻借口来瞧如意儿?”
甄长庚连忙垂身敛态,恭敬回道,“微臣不敢。实有一桩紧要要事,御史台几番商榷难决,才遣微臣前来面圣,只求皇上亲自定夺。”
言罢,他双手托着厚厚一册折子,高举过顶。
黄为祥悄然瞥了一眼皇帝神色,连忙上前接过,递至御前。
皇帝逐字翻阅,良久,一声冷嗤溢出唇角,“贪心不足蛇吞象,这便是朕的好国舅。长庚,朕问你,这些罪证,可经得起三司核查?”
此言已然明示圣心,绝不姑息。
甄长庚拱手一揖,神色肃然道,“罪证递交至御史台后,为谨慎故,臣等便已暗中走访核验,如今人证物证俱全,只待移交大理寺。”
这些罪证移交大理寺前,自然还有最重要的一步,那便是拿人。
这话甄长庚不会说,臣子只陈实情,决断必出帝王。他说了,便是替皇帝做决断。
皇帝捧着茶盏,静默思忖半盏茶的工夫,终是沉声落旨,“御史中丞接旨。”
“国舅李明丰身为皇亲,知法犯法,贪鄙无度,祸乱地方,有伤国体。今着令:此案交由御史台监审,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望诸卿秉公定罪,从严处置,不得徇私宽纵。然事关皇后母族,定罪前不可肆意宣扬。”
话音落定,甄长庚双膝跪地,“微臣领旨。”
皇帝眸光一凝,转头吩咐黄为祥,“取朕金符,越过金吾卫,直接交付于千牛郎将甄淮手中。命其率精锐禁军直奔国舅府,即刻拿下李明丰。且所有涉案之人、关联官吏,一并羁押彻查。记得,要人赃并获。”
黄为祥躬身领命,退下前,目光悄然扫过甄芙。
甄家,是真的要起势了。
而倾覆在即的国舅府,便是皇帝亲手垫给甄家的踏脚石。
黄为祥和甄长庚相继退出,黄德碌提着空了半盏的茶壶也悄然退至殿外。
良久,皇帝望着收拾棋局的甄芙,轻声开口,“如意儿,朕这般处置李家,可曾叫你出了半分恶气?”
甄芙缓步走到案前,从容捡拾云子,落罐有声,她抬眸时时,神色平静无波,“妾不明,皇上此话何意?”
皇帝轻叹,眼底浮起些许浅淡笑意:“李明丰庸碌贪鄙,可有皇后常年看顾提点,虽不至万无一失,也不至错漏百出。若无人有心提点,楼家交到御史台的罪证不会如此万全。”
万全到,足以将李氏一族死死钉在刑罪之上,叫皇后永无翻身之日。
甄芙轻轻笑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身行恶事,必有痕迹。有心与否,本就无关紧要。若三司核查之后,李明丰罪证确凿便是咎由自取,那楼家便是有功之臣。届时有罪罚罪,有功赏功,只望皇上秉公处置。”
皇帝默默看了她一会儿,叹息道,“国舅府确实咎由自取,楼家检举有功,也确实该赏,只是皇后那里,事关元成,朕不得不有所顾忌。”
甄芙默默同他对视一瞬,忽而一笑,“这是自然。皇后身居内庭,不知朝外私弊,自然无需追责。”
皇帝又看了她一会,似在猜测她这番话的真假,过了一瞬又缓声道,“晚些时候,叫翠微去皇后宫中将你的行囊取来,李府一案,你两位兄长各司其职,你再住皇后宫便不合宜。”
甄芙柳眉轻轻一抬,眼尾便往上勾出个弧度,“妾以为,妾住顺德殿亦不合适。”
皇帝并未勉强,沉默须臾,淡淡应允,“让黄为祥在内廷值舍,为你辟一处小院,且先住着。”
……
彼时,翠微已带人前往鸾和殿偏殿,收拾甄芙行囊。
国舅府被即刻查封、李明丰被禁军拿下的消息,亦随之传到皇后面前。
鸾和殿内,青瓷茶盏轰然落地,碎瓷溅了一地。皇后素来一丝不苟的发髻亦是稍显凌乱,她透过半敞的窗棂,死死盯着翠微一行人离去的背影,眼底怒意翻涌滔天。
齿间,更是字字生寒,“好一招釜底抽薪,楼氏有勇无谋,倘若身后无人提点,又岂敢算计本宫?”
楼家虽盛,可二皇子腿伤致残,便失了角逐东宫的可能。
李氏式微,她便费尽心机的为元成涤清前路一切障碍,借西北军功换来入议政殿监国的举荐,离东宫尊位,只差最后一步。
可如今,李氏一族轰然倾覆,她身后再无倚靠。
皇后可以是身后无人的孤后,可太子不行。储君母族可以不那么强大,却绝不能背负罪名滔天的污点。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句话从前如何用在银霜殿,今日便如何用在她的鸾和殿。
算计人心者,必被人心反噬。因为人心,最不可控。
皇后不是没想透其中关节,可她筹谋这些年,算计无数,又岂能甘心。
“珑珍,为本宫更衣,本宫要去顺德殿求见皇上。”
顺德殿外的廊下,从前贤妃日日跪过的那块青石地砖,如今,终于轮到了皇后。
只不过皇后比贤妃多了几分体面,她并未脱簪代李家请罪,而是一改平素的寡淡,一袭朱红皇后衮服,头戴九凤衔珠金冠,她跪在那里,脊背挺的笔直,华贵袍摆铺落于冰冷青砖之上。
宛若开到极致的荼蘼,盛艳夺目,却早已行至末路,只剩昙花一现的颓然。
黄为祥苦口婆心的劝道,“娘娘,皇上说了不见,您回去吧。”
皇后不置可否,只道,“劳烦黄公公转告皇上,他一时不见,本宫便在这里跪一时,他一日不见,本宫便在这里跪一日,一直到他见本宫为止。”
黄为祥一脸为难,“娘娘,您这又是何苦来哉……”
叹息一声,便又折回殿中传话去了。
日头西沉,暮色渐染。
膝下酸麻褪去,只剩彻骨寒凉浸透四肢。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殿门吱呀一声重新打开。
皇后以为是黄为祥,将一抬眸,看清来人,眼底那一点残存的希冀,瞬间凝成隐忍入骨的恨毒,转瞬又被她尽数掩去,了然无痕。
“娘娘,地上寒凉,跪久了伤膝盖,妾扶您起来吧。”
甄芙缓步上前,浅浅一礼,俯身托住皇后手臂,缓缓将人扶起。
皇后忍着膝头的痛意,指尖慢慢抚平袖摆上的褶痕,目光平静的凝着甄芙看了一瞬,方勉强弯了弯唇角,“难为芙儿心疼本宫,不过跪一跪罢了,若能叫皇上消气,本宫又有什么跪不得的。”
“并非妾的心意,是皇上怜惜娘娘久跪受寒,特意差妾请娘娘进内殿说话。”
皇后淡淡一笑,眸色微凉,“芙儿何必再哄骗本宫,夫妻十数载,本宫如何不了解皇上呢?这一生,本宫看人无数,极少有看走眼的时候——”
她眸光沉沉锁住甄芙,字句轻缓,却暗藏锋芒,“论起来,吾妹,得算一个。”
甄芙托着皇后的手臂迈过门槛,进了顺德殿,方温声道,“娘娘总是高看妾一眼,叫妾不胜惶恐。”
皇后顿下脚步,反手攥紧她的手腕,力道骤然收紧,指尖几乎掐入皮肉,隐忍良久的冷意尽数透出,“如今本宫母家失了势,办案拿人的却是你的两位兄长,芙儿,你说,这算不算风水轮流转?”
甄芙目光平静的望着皇后的脸,旧日的慈悲已经荡然无存,那双眼睛里只剩掩盖不住的欲望和狠意。
“怎会,三哥能入御前,皆是仰赖娘娘提携。焉知不是为着今日事?稍晚,妾便叫人同他递个信,便是无力替李家脱罪,令他善待涉案众人,略尽绵薄,如此,也算报答娘娘昔日栽培之情。”
皇后脸上的笑随着甄芙的话,终于渐渐冷却下来,她审视般的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如冰鞘般的寒意,“芙儿说笑了。李氏族人羁押大理寺,你三哥不过一介千牛郎将,手再长,也伸不进诏狱之中。”
“娘娘,法理之下亦有人情。我三哥广结善缘,总有几分人情。我甄家人素来有恩报恩,娘娘不必介怀。”
言罢,她抬手虚引,从容道,“娘娘请。”
皇后眸光阴沉沉沉,死死盯着甄芙的背影,静默片刻,终究压下满心戾气,提步随行。
路过金刚鸟的架子时,那只通身漆黑的扁毛畜生不知发了什么颠,拼命的扑扇翅膀。
只听一道尖利的叫声,瞬间划破殿内沉寂——
“毒妇,去死!毒妇,去死!”
……
作者有话说:
赵域,难过:分别的第xx天,她还是没有回信。甄芙,杀红眼了:勿Q,很忙。
第94章 说不得本宫
盛装的皇后,终究扭转不了李家的败局。
她入内殿不过一炷香光景,便缓步退了出来。
甄芙只将皇后引至珠帘之外,并未随同入内。帝后密谈,她一个侍疾的外眷,本就不便在场。
此刻她心底存着一团疑云,一只早已被拔去舌头的金刚鹦鹉,何以还能开口言语。
她立在赤金镂龙纹的鸟架前,静静望着那通体漆黑的金刚鸟,一人一鸟,默然对视良久。
只见那鸟成了精似的,歪头打量她一瞬,扇了扇翅膀,又再度开口。
“如意,如意,万事如意。”
它开口的间隙,甄芙瞧见了它微微残缺的舌头。可听着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便失了再探究的兴趣。她淡着脸,从旁的储食盒里舀了一勺小米,放在它面前的瓷盅里。
谁知这鸟傲气的狠,低头瞥了一眼谷米,便傲然偏过头去。
“它吃惯了四时鲜果,哪里还看得上五谷杂粮。”
皇后不知何时已立在甄芙身后,目光落向架上扁毛畜生,语声平淡无波。
甄芙向旁移步,浅浅一笑,“我说它何以置之不理,原是被人养刁了胃口。”
谁知那黑鸟却是个不安分的,它睁着一双黑豆眼,摇头摆脑的打量着面前的两人。
头摆到皇后面前时,唤一句毒妇。摆到甄芙面前,又叫一声如意。
二人未动,也未说话,只是立在鹦鹉架前沉默了良久。
良久,终究是皇后率先打破沉寂:“这只鹦鹉,是七年前南方小国进贡给大晋太子的生辰礼,诨名唤作黑凤凰。那日在大殿,使臣提着它进来时,皇上便对本宫说,你一定喜欢。”
她顿了顿,转过身望向甄芙,眼底神色错综翻涌:“可惜,那场宫宴过后,便生出变故。你自东宫抽身离去,这份礼便砸在了皇上手里,他倒是好耐心,一养就是七年。”
“娘娘同我说这些做什么?”甄芙将手中的银勺放下,然后一脸平静地看着皇后,笑道,“到了这般时候,娘娘总归不能还要替皇上做一回说客罢?”
皇后也笑了,她摇摇头,叹笑一声,“从前是本宫想差了,如今瞧清了人,自然不会再做白费功夫的事。”
“那便好。”甄芙道,“我留在宫中侍疾,本就流言四起。若是再生出别的是非……”她笑了笑,“当初本是娘娘强召我入得宫城,真若生出事端,娘娘的清誉怕是也要被牵累。”
皇后勾了勾唇,“本宫如今还在意那些无用的东西做什么?”
“便是如今,娘娘才更该着意,毕竟李家没了,大皇子也从议政殿退了出来,若娘娘再没个贤名儿傍身,岂不叫贤妃快意?”
毕竟,贤妃同二皇子身后还有一个风头正劲的楼家。
二人眸光在空中一碰,又各自避开。
皇后淡淡一笑,仿佛全然没有听出话语里暗藏的锋芒,“贤妃自后宫失势,无二皇子支撑,楼府又能嚣张几时?不过是下一个李氏罢了。芙儿,你终究还是太过天真,这世间从无永胜之人,亦无恒败之辈,万事,不过利益二字。”
说到这里,她稍稍往甄芙面前靠近几分,慢声,“本宫说过,本宫同皇上做了十几载夫妻,夫妻一体,有些事不过商议几许,便可达成共识。”
甄芙脸上的笑便浅了几分,她看着皇后不紧不慢的问,“娘娘的话太过高深,叫人一时听不明白,还请娘娘明示。”
皇后只留一抹莫测的笑意,转身离去前只留下一句,“你若想知晓,何不亲自去问皇上。如今你在宫中,已是独一份的体面,说不准来日,本宫这鸾和殿,都要腾出来予你。”
甄芙立在原地,望着皇后远去的背影,脸上最后一丝笑意,缓缓敛尽。
……
国舅府的案子,在皇帝的授意下,三司秉承着快准狠的宗旨,不过半个多月,便已经审理完毕。只是拔出萝卜带出泥,顺着案情藤蔓,一整条盘根错节的利益脉络尽数被牵扯出来。
至此,皇后苦心经营的数年根基,便算彻底倒塌。
甄长庚日夜奔波于御史台与大理寺之间,待到案情厘清,铁证如山,李明丰为首一众涉案官员全部移交刑部待判,他方才得以归家。
甄三亦不比他轻松多少,也不知皇帝抽的哪门子风。那日他正在值上跟几个同僚喝小酒,一杯还未下肚,天降一枚烫手的金符。
然后,甄三这个外人眼中皇家看门狗,便正式升级为皇家鹰犬,抄家,拿人,缉拿归案,桩桩件件,无一落下。
兄弟二人在甄府门前相逢,四目相对,各自苦笑摇头,一前一后踏入久未归的家门。
“哟,两位为皇上鞠躬尽瘁的功臣,总算回来了。”甄长卿掖着手,倚在二门里的照壁上,要笑不笑得望着归来的大哥与三弟。
甄长镝苦着一张脸,“二哥,这此时便莫说风凉话了,我若早知会摊上这桩差事,便是辞去千牛郎将之职,也不能蹚这趟浑水,如今可好,算是彻底洗不清了。”
他前头刚带人将一众犯官押进刑部大狱,后头送礼攀关系的,便一个接一个的狗熊闻见蜂蜜一般凑了上来。
最离奇的是,这里边竟还有那个素来对他瞧不上眼的上峰,实在荒诞。
相较于甄长镝的抱怨,甄家大哥素来是人狠话不多,只见他从洒扫的小厮手中抄过扫帚,就往甄长卿身上招呼。
好在甄长卿身姿灵活,否则便瞧着大哥这拍不死人不算完的力道,这一扫帚下来,不死也得掉半条命。
兄弟俩一路追逃着进了花厅,甄尚书正坐在堂前喝茶。
甄长庚拿指尖点了点避到檀椅后面的甄长卿,将手里的扫帚扔到门外。
然后理了理衣襟,又变回那副斯文端方的小甄大人,他拱手同父亲道了一礼,“父亲。”
甄尚书放下茶盏,神色温和,“回来了,我儿辛苦,快坐下。长卿还愣着做什么,过来给你大哥斟茶。”
甄长卿一盏茶将斟满,便见甄三气喘吁吁的走了进来,方才大哥动手的一幕叫他怔在原地,待回过神,大哥二哥已经没了踪影。
“二哥,给我也来一盏,多谢。”他厚着脸皮往甄长卿身旁一坐,取了一个空盏放在对方面前。
甄长卿要笑不笑的看了弟弟一眼,一边给他斟茶一边道,“方才大哥对我动手时,怎么不见你这般机灵?”
甄长镝一脸苦恼的道,“叫大哥吓傻了呗,怎得好好的说着话,说动手便动手。”他说完,又一脸关切的看着甄长庚,“大哥,你莫不是这些时日在大理寺的诏狱里,沾了什么脏东西吧?”
方才满心要教训甄长卿的甄长庚,一气饮下半盏热茶,冷笑道,“诏狱中的污秽,可远不及你二哥。你倒该问问他做了哪些好事,往后最好心生提防,免得哪日叫他装到瓮里卖了,还要笑着给他数钱。”
甄长镝听罢,果真就睁着一双无知的眼睛生问,“二哥,你做什么了?”
甄长卿放下茶壶,拢着衣袖靠在檀木椅上,一副施恩不图报的模样,“大哥言重了,我并未做什么,不过心疼你们查案劳苦,搭手略尽绵薄之力。都是自家手足,小事罢了,不值一提。”
甄长庚冷笑出声,“若无你从中撺掇,芙儿不至于这般直面皇后。更何况楼家与李府本就敌对,互相提防还来不及,若无外力,他们又去哪里搜集李明丰及其党羽这么多确凿的罪证!”
“大哥此言差矣,小妹是什么人,你心里还不清楚么,她认准要做的事不必旁人撺弄,她不想做的事旁人也撺弄不了。至于楼家——”
甄长卿眼底泛起一股玩世不恭的嘲弄,“那群酒囊饭袋上蹿下跳许久,拿不出半份可用实证,反倒险些打草惊蛇。弟细细一想,这些证据早晚要交到御史台大哥手里,倘若那些检举罪证粗疏不实,到时白累大哥做了坏人不说,怕还要坏小妹的事——”
他说着,便将甄长镝拉了出来,“老三,你评评理,这般情形二哥又岂能作壁上观?”
甄长镝看了一眼大哥铁青的面色,可他也不敢得罪二哥,支支吾吾半天,“这……那……”
“成了。”甄长庚一掌拍在案面上,瞪着自家二弟,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兄亲弟恭?兄妹友爱?你倒是惯会为自己犯下的混账行径,寻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你不惜将那幅盘弄的险些包了浆的游园图献到御前,便是为了同芙儿见上一面,你敢不敢当着父亲的面说句实话,你到底同她说什么?”
不待甄长卿开口,又听他抢白一句,“李明丰原本私圈的七十余顷民田,生生被翻成了三百九十余顷。我且问你,圈地一事,你到底往里填补了多少浆糊?”
楼家递来的检举罪证上,倒也写得分明。最厉害的便是,人证、物证、田契一应俱全,叫李明丰想不认,也不能。
甄长卿心知此事瞒不过大哥,也无意遮掩。外戚侵占耕地,历朝历代皆有,若非数额触目惊心,大多只会从轻发落。七十余顷,仅够定李明丰之罪,却不足以撼动皇后根基。
他摸了摸鼻尖,笑着同甄长庚道,“大哥,你同三弟辛苦半个月,总归不好白忙一场。再言,凭大哥的敏锐,拿到楼家罪证之时,应当便察觉其中端倪。既然大哥已将错就错,把李明丰钉死在这份证词之上,想来也认同我的处置。况且,斩草除根,本就是父亲教给我们的道理。”
原本饶有兴致听二子争执的甄尚书,无端被扣上一口大锅,当即一掌拍得案面作响,“逆子!为父何时教过你罗织罪证,蓄意构陷他人?”
甄长卿毫无惧色,身子向后悠然一靠,非但不安抚父亲怒意,反倒有意拱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父亲虽未教过这等手段,却教我们食君俸禄,忠君之事。我这般作为,并非全然出于私心,不过看透上意,顺水推舟罢了。”
甄长庚面上尽是无语。
甄长镝听罢,却是一脸惊疑,“是皇上想要李家死?可二哥不过御前侍书,专司赏鉴书画,怎得还要……”
替皇上做这些?
甄长卿笑得似真似假,“能者多劳,鉴画之余,有时二哥也为皇上做些旁的。”
甄长镝一脸好奇,“比如,都做些什么?”
甄长卿眼底闪过一丝不怀好意,“比如……罗织罪证,蓄意构陷……之流。”他说罢犹嫌不够过瘾,再添补一句,“自然,李府圈地一事,亦有赵域的手笔,二哥可不敢独自居功。”
甄长镝,“啊?这……这……”
甄尚书轻轻叩上茶盏,表情颇是意味深长。
甄长庚反倒冷静下来,静静望着甄长卿,已然不指望还能从他口中,听到什么更骇人的秘闻。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你几时同赵
暮色沉尽,夜凉浸满甄府院落。
因着甄家主母与小辈皆不在府,显得内宅格外空荡。偌大花厅只剩檐下一盏孤灯,将父子四人身影拉得颀长清寂。
晚膳吃得无声无息,筷箸轻落,唯有夜风穿廊而过,衬得满室气氛愈发沉凝压抑。
用过膳后,甄尚书起身整了整衣襟。他年岁渐高,脾胃不似当年,暮食过后必要去园中散步消食,方能安然睡下。
甄长庚眸光微敛,不动声色朝身侧三弟递去一眼。
甄长镝即刻会意,放下碗筷起身,语气讨好道,“父亲,夜露深重,孩儿陪您往后园走走。”
只要不是二子那个气死人不偿命的混账行子,甄尚书自无不许。他面色稍缓,冲着甄三微微颔首,父子俩一前一后的踏着月色缓步出了花厅。
眼见两道背影渐行渐远,花厅中一瞬彻底清静。
甄长庚抬眸,声线低沉利落,遣退了所有伺候下人。
仆婢退去前将桌上残盏撤去,一壶新沏的清茶随即被奉上案前。
隔扇悄无声息的合上,将满院夜风与灯火喧嚣一并隔绝在外,只余烛火噼啪轻燃。
沸水沏开的茶叶舒展微卷,袅袅热气升腾而起,朦胧了兄弟二人的眉眼。
甄长卿慵懒倚坐椅上,指尖轻轻摩挲温润茶盏釉边,半晌才缓缓抬眼,率先打破沉寂,“大哥特意支开父亲同三弟,是有话要同我说。”
甄长庚端坐未动,虽是一身常服,却是端正凛然。他眉目覆着一层冷肃沉色,字字清晰,“不是闲谈,是问询。”
“成。”甄长卿笑意不改,姿态松弛散漫,抬手轻抬茶盏,“大哥尽管问了便是,我自是知无不言。”
甄长庚眼底冷意更甚,一声轻嗤落下,“方才父亲同长镝都在,我与你留二分脸面,你暗中篡改田亩数目罗织李明丰罪证一事便也罢了,我只问你,吏部尚书石奉春贪墨渎职又是怎么一回事?”
李府一案利益牵连甚广,可大,李家一案牵连甚广,涉案者多是李氏族人。譬如吏部侍郎李明德,身为皇后堂弟,常年依仗外戚权势贩卖官职徇私敛财,罪证确凿自无可辩驳。
可石奉春本是朝堂老臣,行事素来谨慎。他至多是畏惧皇后威势,对下属恶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许还在皇后的威慑下拿了些许封口银钱,但也仅此而已。
依朝律而论,扳倒李明德便已是此案尽头。身为上官的石奉春,顶多落一个管束不力、渎职失察的轻罪,断不至于落得抄家倾覆的绝境。
可世事偏生暗藏玄机。
十万两白银的贿赂账本,在抄没李家的时候,偏生十分轻易的从李明德的书房里搜罗出来。
甄长庚秉公职查,只能依律带队前往石府核验。他本以为只是例行盘问,薄惩结案,谁知石奉春不知是年老昏聩,还是自持根基深厚,有恃无恐。整整十万两赃银,分毫不差的码放在寝房的密室之中。
到了这一步,早已不止是人赃并获这般简单。
甄长卿原以为兄长必会揪着圈地一案追责,没料到他连这桩隐秘也一并看破。他拿指尖点了点案面,有些头疼的啧了一声,道,“大哥,难得糊涂,你又何必要事事刨根见底。”
“但做明白鬼,不做糊涂人。”甄长庚抬眸,目光凛冽如霜,“老二,你步步为营,费尽心机的将我拖入这盘棋局。如今大局落定,你总不能再期望我继续装聋作哑,视而不见罢。”
甄长卿自知理亏,再无半分遮掩余地,敛去散漫笑意,坦然回道,“石奉春落得这般下场,是他咎由自取。亦是你那便宜妹夫的意思。”
他语气平淡,字字分明,“去西北前,他将郑渊推到兵部,石奉春三番四次上书反对,非要另荐他人,且此举是为皇后心腹铺路,皇后确实许了他十万两白银的好处。不管银子到没到手,但事他已经做了,便表示站好了队。大哥知晓,朝堂站队便是堵上身家性命。他因此得罪了赵域那个杀神,无论罢官,还是抄家,皆该是该他受的,半分也不无辜。”
甄长庚只觉脑仁疼,他揉了揉前额,微微疲惫的问,“你几时同赵域牵扯得这般深了?”
“诶?大哥可莫要诬陷我。”甄长卿微微摆手,眼底带着几分狡黠坦荡,“我几时也没同那姓赵的搅到一个锅里,他有他的算计,我有我的筹谋,不过是大家目标暂且一致,顺势往里添一把柴罢了。”
“哼。”甄长庚冷笑一声,“赵域远在西北,京都之事,桩桩件件皆同他脱不开干系,倒是难为他了。”
他说罢稍稍一顿,话锋一转,又看着甄长卿道,“你们各方博弈,如何算计,我皆可置之不理。但我只问你,如今皇后大势已去,李家彻底倾覆,芙儿却以侍疾之名被困顺德殿,宫中流言四起,父亲为此几夜辗转难眠——”
“长卿,你必须告诉大哥,此事同赵域有无干系?又或者说,这些可是在你的算计之内?”
这一问,只觉室内气流骤然凝滞。
甄长卿捧着茶盏的指尖微顿,眼底松弛尽数褪去,抬眸望向神色紧绷的兄长,“大哥,此事同赵域有无干系我不知晓。可你也莫忘了,芙儿也是我妹妹,是甄府打小捧着疼着长大的人儿,我怎会主动将她处于此等境地?”
甄长庚静静审视他良久。
灯下,甄长卿眉眼坦荡,言辞恳切,并无半分心虚躲闪。可甄长庚也深知这个弟弟,其心性最擅伪装,言辞神色皆真假难辨,终究不敢全然轻信。
良久,甄长庚只敛尽眼底寒意,冷声道,“最好如此,你且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甄长庚拂袖起身,青衫衣袂扫过案边清风,带起一缕微凉夜色,他再不多言半句,转身阔步离去。
花厅中只剩孤灯一盏,清茶半凉。
甄长卿独坐灯下,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眼底最后一点松弛缓缓褪去,只剩沉沉夜色般的深邃,无声漫延。
……
李家圈地贪腐一案,经刑部彻查落地,终究沸沸扬扬传遍整个上京朝野。
满城文武与上京百姓皆翘首以盼,等着看李氏一族最终裁决,可比定罪圣旨更早抵达的,却是两位皇子封王的诏令。
大皇子赵元成,封晋北王,食邑三千;二皇子赵元义,封淮安王,食邑两千五百。
圣旨明文,二位皇子虽已封王,然未成年前仍居旧宫,无需另行开府。就藩之事,亦待成年后再行议定。
贤妃求仁得仁,携二皇子接下圣旨后,便在银霜殿设宴,又特地叫身前的大宫女绿绮,去顺德殿请了甄芙。
皇帝见了倒也没别的话,问过甄芙意愿后,轻而易举的便放了人。
“去吧。”皇帝像是心情很好,脸上带着温和又宠溺的笑意,“整日待在朕跟前难免无聊,元义封王,朕尚在病中,你代朕去贤妃殿中坐坐也好。”
何等身份,才能代天子而行?此言一出,众人变了脸色。
临行前,他特意命黄为祥备下两份厚礼。甄芙垂眸略扫一眼,一件是成色温润的瑞兽祥云白玉璧,一件是精工雕琢嵌五色宝石的璎珞项圈,皆是内库上品。
不必说,便是给二皇子和三公主备下的。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长辈赐给小辈的贵重见面礼,本不该由甄芙这般暂居宫中的外眷手持送出,无论身份尊卑还是礼制,皆为不合。
有了方才那一笔,满殿宫人无人敢置一词。
甚至在甄芙看过之后,微微凝起眉心时,黄为祥堆着满脸谄媚笑意,捧着礼盒柔声劝道,“哎哟,奴婢侍奉皇上多年,能叫陛下事事挂心、件件上心的,普天之下,唯有小贵人您一人。这般圣恩,小贵人可万万不能辜负。”
说罢将两件礼盒放到翠微手中,叮嘱道,“好生侍候着,皇上特地叮嘱过,贤妃娘娘宫里的青梅酒醇厚绵长,虽不烈却也伤身,切莫叫小贵人多饮,你在旁仔细盯着。”
翠微应是,甄芙冷眼旁观二人一唱一和的奉承完,才提步往银霜殿去了。
“芙儿,你来了,快些进来。”
贤妃听闻宫人传报,亲自迎至殿廊,她亲热的攥住甄芙的手腕,笑着将人往殿中引,又扬声唤道,“元义、吉吉,快出来迎你们芙儿姑姑。”
话音落下,便见二皇子赵元义拄着拐杖,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缓步走出。
三公主生得圆脸杏眼,是实打实的小粉团子。
甄芙眼底漾开浅淡笑意,“三公主这般伶俐可爱,我倒是头一回见。翠微,快把给公主的见面礼取来。”
她亲自取出那串璎珞项圈,蹲身在三公主面前,温声询问,“公主喜欢这个么?若是喜欢,姑姑替你戴上好不好?”
吉吉睁着乌黑透亮的眼眸,细细打量精致的项圈,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摸了摸坠饰,重重点头,“吉吉喜欢。”
甄芙妥帖的替她戴好,指尖轻轻碰了碰小姑娘软乎乎的脸蛋。随即起身,接过翠微手中另一只雕花木盒,看着元义道,“不知二皇子平素喜好何物,便选了这块祥云瑞兽白玉璧,不求二皇子偏爱,只望二皇子笑纳。
二皇子只比大皇子小了半岁,生得与贤妃全然不像,眉眼间的轮廓更肖帝王。
皇帝是儒雅和煦,温润端方。他却承袭了贤妃眉眼里浓艳的底子,两相糅合,衬得少年面容昳丽清贵,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沉冷。
他垂眸扫过盒中玉璧,随即抬眼,目光稳稳落回甄芙脸上。少年声线清淡,带着远超同龄人的通透与淡漠,一语戳破真相,“姑姑素来不喜母妃,又怎会费心给我备礼。这块祥云瑞兽璧,倒像是是父皇私库里的东西,我倒记得三年前北地,似乎进献过一件类似的贡品。”
一语落地,满廊气氛微僵。
贤妃脸上笑意一滞,略显尴尬,连忙上前打圆场,“你这孩子,怎得这般直白无礼,快给你姑姑赔罪。”
“不必了。”甄芙面上笑意不减,全然没有被拆穿的尴尬,她坦然道,“二皇子说得没错,这份厚礼确是皇上叫人备下的。我入宫仓促,无物可赠,恐失礼数,便求了皇上相助。”
她看向元义,语气真诚,“这样吧,今日算姑姑欠你一回。往后你若得空离宫,可随意去姑姑私库里挑选,直至选到合意的为止,如何?”
元义看了她一会,眸底阴郁稍稍散去,问,“当真?”
“自然。”甄芙含笑应道。
静默片刻,又抬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姑姑的私库,皇兄可曾去过?”
甄芙好笑道,“既为私库,便不是什么游园景观,焉能人人都过去转上一圈。”
元义脸色便好了几分,人也腼腆起来。
一旁的三公主听见,立刻拽住甄芙衣袖,软声嚷嚷,“吉吉也要!”
甄芙牵起她的手,“好,到时叫哥哥也带公主过去。”
贤妃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轻轻落在那两件御赐礼品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转瞬便释然散去。
罢了。
帝王偏爱从来不是靠争抢便能得来,更不是靠心机手段便可换取。
皆是天意。
如今这般,已然是最好的局面。
……
作者有话说:
赵域:我是不是该回来了。作者:马上
第96章 皇上莫不是
西北大捷。
云州一战,赵域调兵七万,直逼北梁国境,一举拿下暨城、穆州,彻底切断北梁与西齐的接壤要道。
北梁经此重创,连失两郡,兵马折损过半,国库耗竭,已然无力再战。求和使臣已于日前抵达晋军大营。
晋军大胜,亦大大震慑了不安分的西齐。两国就密州谈和一事,原本到了瓶颈,数月拉锯,没想到,倒是西齐方主动退让一步。
彼时赵域坐在云州大营,看着沈齐从京都传来的密信,那信中写尽了甄芙在宫的风吹草动。
当他看到,皇帝叫甄芙代他去贤妃宫中贺二皇子封王的消息时,唇角漫开一丝意味难明的笑意。
他这位好堂兄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皇后吃了这般大的亏,却闭殿不出,这份平静之下,暗涌着翻飞的风雷。
诚然,李府倾灭,有赵域的手笔,可他亦不能否认,他唯一的担心便是甄芙的安危。她独自困于宫城,身边没有得力的助益,倘若皇后将满腔怨愤尽数倾泻于她身上,简直易如反掌。
念及此处,他便也能安然接受,皇帝将甄芙安置在顺德殿的举动。
至少,这也算是一层庇护。
赵域缓缓折起密信,垂眸略作思忖,开口问道,“宫中可有新的消息?”
“暂未传来。”修思净拱手回话,“西北捷报连同北梁求和文书,皆已送抵御前,至今却留中不发,此事恐怕有异。使君,圣心固然难测,却也并非无迹可寻,咱们怕是要早做筹谋。
西北如今的局势,已然远远超出皇帝的预期,修思净的顾虑并非多虑。
赵域心中自然清楚,沉吟片刻,抬眸吩咐,“命周兴昀妥善处置战后扫尾诸事,再调拨一批钱粮送往云州府,按户分发受战乱侵扰的百姓,助他们撑到来年春收。”
他说完略一顿,尔后落地有声,“待这两件事落实妥当,便着手筹备回京事宜。”
云州战事已定,算来他离开京都已有数月,是时候回去了。
修思净神色一肃,“是,属下这就去办。”
只是未曾想,动身在即,却被一道赐婚的圣旨,拦住了回京的脚步。
……
七日前,顺德殿。
皇帝手边的案头是黄为祥呈上的战报同北梁的求和书。
他细致的看了良久,面上却不见半分喜色。
黄为祥见他脸色越发阴沉,慌忙给德禄使了眼色,黄德禄便悄悄退出殿外去寻甄芙。
他走入内廷值舍的小院,院中栽着两株石榴,将近中秋,枝头坠满沉甸甸的果实。
甄芙正坐在石榴树下的摇椅上,一边喝茶,一边翻看一册书卷。
望见黄德禄进来,她轻轻合上书,“公公为何此时过来了?”
黄德禄此番是来求人,尚未开口,面上先带上几分愧色,“小贵人难得休息一日,原是不该过来搅扰小贵人清静,只是皇上那里……”
甄芙心底虽觉烦扰,却也不愿为难于他,浅浅一笑,“御前无小事,劳公公稍候片刻,待我梳洗更衣,便随公公前去。”
黄德禄不胜感激,“多谢小贵人救命。”
甄芙换了一身宫装,便同黄德禄一前一后了去了顺德殿。
她进内殿时,皇帝像是将发散了一通邪火,像是犯了头风,正躺在榻上由御医施针。
黄为祥则吩咐两个战战兢兢的小宫人,收拾着地上的狼藉。
老太监见她进来,神色稍稍一松,立马投来一个感念的眼神。
御医收针完毕,皇帝缓缓睁开双眼,看见立在一旁的甄芙,面色方才和缓几分。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黄为祥连忙取来软枕垫在他身后。
皇帝朝甄芙抬手示意,待她走近,黄为祥便搬来一张锦凳,置于榻前。
皇帝弯了弯唇,道,“难为这老货发一回善心,如意儿,坐着陪朕说会儿话罢。”
甄芙行过礼后,便依言落座。
皇帝看了黄为祥一眼,老太监抬手将一众宫人挥退,又亲自将御医送出殿外。
皇帝将目光凝在甄芙脸上,温和的问,“醒酒汤用了么?”
甄芙道,“已经用过了。”
见她神色如常,皇帝便半带打趣,“贤妃殿里的青梅酒就那般好喝?昨夜翠微扶你回来之时,人已醉得睡过去,朕先前叫人叮嘱你的话,倒是全然作了虚言。”
“娘娘盛情总不好辜负,再言,是妾量薄贪杯,同娘娘无干。”
“是么。”皇帝望着她轻笑一声,慢声问道,“那朕便同你说些相干的正事。西北来了折子,北梁败了,无疆又立大功。如意儿,你说朕这回该如何赏他才好?”
皇帝指尖慢悠悠捻着一串南红佛珠,一颗颗温润赤红的珠粒,在指缝间缓缓滚动。甄芙眼睫轻垂,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含着笑意回话,“妾不过深闺女眷,哪里懂得朝堂封赏之事。只是世子身为晋朝臣子,退外敌守疆土,本就属他分内之责。何况世子衣食俸禄皆是出自君恩,皇上又何必为此烦忧。”
“偏你会宽慰朕。”皇帝面色好了些,又笑着叹道,“若当真如你所言那般简单便好了。可朕若是这般轻描淡写揭过,就算无疆毫无怨言,那些言官怕是也不会放过朕。难呐。”
甄芙心知,皇帝绝非单纯向自己诉苦。她淡淡一笑,垂下眼眸,不愿继续深谈这个话题。
皇帝捻动佛珠,目光沉沉地在她身上落定,良久才再度出声,“无疆历来骁勇,这些年战功无数,加官进爵,金银封赐倒是再无新意——”
他说着,冲帘外候着的黄为祥唤了一声。等老太监进来,才听他不紧不慢的问,“朕记得唐占良有个孙女将将及笄,可是许了人家。”
黄为祥神色微顿,余光飞快扫过甄芙,随即垂首回禀,“回皇上,据老奴所知,尚且未曾定亲。满朝文武谁都清楚,唐大人对这位孙女疼若珍宝,登门求亲之人几乎踏破府门,唐大人舍不得孙女早早出嫁,几番扬言要多留她几年。”
老太监心思一转,面上堆起笑意,“老奴斗胆多问一句,皇上莫不是要为世子做媒?”
皇帝闻言但笑未语,先是看了甄芙一眼,见她面色如常,复又开口,“先前的正妃福薄早逝,距今已有两载,王府正院空悬,终不是长久之计。成王叔身体孱弱,无力为他张罗这些,朕这个堂兄少不得要为他操心一二——”
“如意儿,你觉得朕说的是也不是?”
甄芙闻言,抬起眼睑一脸恭敬的从锦凳上起身,“皇上龙体违和,尚不忘为世子操持家事,如此恩典,天地可鉴。妾便托大一回,代世子同王府,谢过君恩。”
言毕,深深一礼。
皇帝饶有兴趣的凝了她一会儿,言辞之间颇为欣慰,“朕的如意儿,总归是长大了。”
他像是解释,又像是劝解,“唐占良早年在军中对无疆多有提携,唐公戎马半生,在兵部恪尽职守近十载。他数次请求致仕,朕始终未曾应允,只不愿寒了老臣的心。实是他年事已高,其子却不堪重用,朕不得不为唐家寻一处倚靠。好在唐家小姐容貌才情皆佳,也算不得委屈无疆。”
他说罢便看着黄为祥吩咐道,“你亲自带人去唐府走上一趟,一来同唐公说一说朕的意思,二则,也瞧瞧唐府小姐可真同传言的那般无二,也算是替无疆相看一番。”
黄为祥领命应是,等他退出去后,皇帝抬了抬手,叫甄芙重新落座。
只见他眸深微深,语气里带了几分郑重,“如意儿,你信朕,朕不会再叫你受一分委屈。”
甄芙抬眸,轻轻一笑,“皇上说笑了,世子续弦乃是王府喜事,妾欢喜还来不及,又何来的委屈一说?”
“如此。”皇帝眸色微敛,只沉声道,“那便算朕替你觉得的委屈,如意儿,时至今日,朕不容你再委屈。”
甄芙眸光流转,如飞燕掠水,淡淡扫过皇帝的面容。末了,她弯起一双桃花眼,语声清浅,“那妾,便提前谢过皇上体恤。”
……
黄为祥往唐府走了一遭,便有流言传出。
郑显意心思玲珑,第一个嗅到了不寻常的意味。他虽同赵迎真因着和离一事,闹出分歧,可此事牵扯王府,他便沉着脸同赵迎真说了心中猜测。
赵迎真闻言,秾丽的眉眼沉得能滴出水,她一掌挥落案上的青釉瓷瓶,怒道,“竖子,简直欺人太甚。”
郑显意怕崩起的碎瓷误伤她,连忙将人拢在怀中往旁边轻移两步。
赵迎真却是不理,从他怀中挣开,唤了心腹大婢子进来,“暮雨,取我的入宫腰牌,往银霜殿递话,便说芙儿托我给二皇子和三公主备的礼,已经备妥,只等贤妃娘娘得空,我当亲自送到银霜殿中。”
暮雨领命退下。郑显意微微蹙眉,“二皇子刚刚封王,你此刻入宫太过惹眼。况且你只拜银霜殿,不入鸾和殿岂不落人口舌。”
说罢,他又传唤管事,命库房再备一份厚礼,且要贵重过银霜殿。
赵迎真知晓他说的有理,便也应了下来。
夫妻二人,冷战数日,难得在午后同居一室。
郑显意望着爱妻,终是心下一软,上前握住她的手,将人拉到榻边安坐下来,“阿善,莫要再同我闹下去了。可知你一句和离,便生剜了我的心。你可还记得,我们成婚之时拜过天地,既同上苍许了一生一世,又怎可半途相弃?”
赵迎真望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触到他微凉的手掌,心底终究泛起不忍,瑞凤眼底浮起水光,“你当我便好过了,不过是想为你和孩子求一条生路罢了,你不领情便罢了,这些时日还处处给我脸色看,搬去书房另宿也就罢了,竟还写信给无疆诉苦告状,脸都要丢尽了。”
“阿善执意要弃我,我还要脸面何用。与其往后孤身度日,倒不如请世子为我主持公道,断了你抛夫弃子的念头。”
说罢咳了几声,身子虚乏一般靠向赵迎真,额头抵在她细腻的颈侧,语气满是委屈,“阿善的心硬的狠,我在书房的冷硬榻上独宿许久,你也不肯松口叫我回来。书房阴冷,我又想你念你,夜夜难眠。”
这人年岁越大越不知羞,什么话也敢说出口。赵迎真不轻不重的锤他一下,尔后替他拢了拢松掉的衣襟。
先是叫朝云去书房榻上,将郑显意的铺盖挪回来。又在他宽宽的背上轻轻一拍,恨声道,“多大的人了,闹了脾气便要另行分铺,我才不惯你毛病,若有下回,便再别想回来。”
郑显意埋在她肩头,温热的吻落在颈间,室内气氛渐渐缱绻。
那吻顺着细白的颈子蜿蜒而下……
赵迎真只觉心口一紧,面色生了热意,手抵在他肩头低声嗔道,“郑显意,都什么时候了,你竟还想着白日宣/淫,还要不要脸?”
片刻,只听他含糊道,“要脸做什么,我只要阿善……莫要大惊小怪……好阿善,我想你相得紧……”
“求阿善再疼我一回……”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她一身缟素
赵迎真从宫中出来后,并未回郑府,上马车后她隔着车帘同暮雨低声吩咐一句。
两刻钟后,马车便停在了成王府的大门口。
宁芜院内,听得门房的禀报,成王妃立刻命刘嬷嬷前去二门迎接,又叮嘱瑶云备上赵迎真素来爱吃的茶点。
“怎得这个时辰过来了?”成王妃快步迎至堂前,牵住女儿的手,一同在榻上落座,“莫不是和显意又起了龃龉?”
“母亲,女儿同他好的紧,此次过来是为了阿弟。”赵迎真接过瑶云递来的茶盏,浅啜两口,方才开口,“母亲,我方才进了一趟宫,不凑巧在贤妃殿中遇到了芙儿,便多说了两句话。”
听闻是为赵域而来,她神色一凝,“无疆?莫非西北出了变故?”
赵迎真摇头,“云州大捷,无疆我晋军大退梁军不说,还一举拿下两城。”
成王妃脸上当即漾开喜色,“当真?这般天大的喜讯,稍后你定要亲自告知你父亲才是。”
“母亲。”赵迎真眉宇间笼着一层郁色,伸手攥住满面欢颜的母亲,声音里掺着几许恨意,“皇上以论功行赏之名,欲将兵部尚书唐占良的孙女指给无疆为正妃,赐婚的旨意约莫这两日便会下来。”
成王妃脸色骤然沉下,一双凤眼瞬间凌厉起来,“母亲虽不问前朝事,却也清楚唐尚书已是垂暮待退,唐府后继无力,往下三代再难成气候。那昏天子打的好算盘,把一个没落世家的孙女塞过来,强占我儿正妃之位,实在欺人太甚。”
话音落下,她强压下心头怒火,迅速冷静下来,看向赵迎真,“你在宫中见过甄氏,她日日侍奉御前,想必知晓内里情由,就没有规避的法子?”
赵迎真缓缓摇头,“赐婚圣旨已然拟定,下达是板上钉钉,无人能够阻拦。”
“简直可笑,无疆后院已有一位尚书千金,如何能再来一位?若是真依从圣意,往后府中局面该如何收场?”
位低的甄芙,背后的甄家如日中天。要做正妃的唐氏之女,母族却已然日暮途穷。本末倒置,何其荒谬。
成王妃死死攥紧手中锦帕,心底将皇帝痛骂无数遍。
竖子可恨,处处不愿让她的儿子安生半分。想来是自幼丧母,无人管教,才养出这般扭曲乖戾的心性。
她忆起当年自己与成王成婚之初,念及今上幼年孤苦,常以王婶的身份照拂于他。吃食用度、四季衣衫,哪一样不曾周全照料。
如今看来,都是喂了狗。
“母亲切莫动气。”赵迎真伸手回握住她,轻声安抚,“圣旨要下便由它下,唐氏能不能踏进门,才是关键。”
成王妃一顿,看向女儿,“迎真,你心里可是有了章程?”
赵迎真轻轻颔首,“母亲可还记得,从前芙儿在清凉台同您说过的那番话?”
“自然。”当日甄芙所言太过惊世骇俗,她如何能忘。
惊诧过后,成王妃心绪慢慢平复,“如今看来,甄氏确有先见之明。”
“女儿也这般觉得。”赵迎真应声,“皇上只提赐婚,却绝口不提召阿弟回京。母亲,我只怕他另有后手。一味被动受困,绝非长久之计。”
从宫中回来,为行事方便,成王妃便将成王从静园接到了宁芜院亲自照料。那废物在静园将养十几载,如今总算能派上用场。
成王妃的目光沉了下来,她拢着女儿的手,像极了护崽的雌鹰,“莫慌,母亲知晓如何办。”
只那人虽无用拖累,到底事关亲缘。母女二人默然静坐片刻,终是赵迎真狠心道,“此事我王府中人不宜沾手,芙儿特地叫我转告母亲,秋霜院的那位,是该派上用场了。”
成王妃眼底寒光一闪,心中不由得叹服甄芙思虑深远。
赐婚的圣旨刚刚送抵西北赵域的营帐,还未等赵域作出回应,成王薨逝的讣告,紧随其后传了过来。
讣音传入军中,赵域闻讯,哀恸万分,接连递上三道急奏,恳请回京,为父丁忧扶灵。
可宫中却以边境战事未平为由,下旨夺情,不许他归京奔丧。
好一个边事未宁!满朝皆知,如今梁军以退,只等和谈,可皇帝却用此等拙劣借口,拒绝赵域归京。
成王妃站在灵堂冷笑三声,命人抬着成王的灵柩,穿过朱雀街,直达玄武门前。
她一身缟素,立在登闻鼓前,她不言世子无法回京扶灵,只诉成王死于百命。
登闻鼓沉寂数年,这三下鼓声,沉沉震荡,响彻整座宫城。
御史台与大理寺闻讯,匆匆赶赴宫门一瞧——
嚯,入目便是灵棺,纸钱,以及一身孝服的成王妃。
甄长庚和大理寺卿薛简对视一眼,皆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此事牵涉皇家,已非三司可断。
二人挪至一旁略商议两句,决意两下分工。
由薛简接下成王妃诉状,亲自递到御前。
而甄长庚因着妹妹甄芙的干系,多少同成王府沾点亲,便留下劝解一二,旁的不说,首要便是劝说将成王棺椁送回王府灵堂,不可长久滞留宫门之前。
眼见围观百姓越聚越多,事态即将彻底发酵,甄长庚快步上前,深深一揖。
“下官见过王妃娘娘。还请娘娘听下官一言。”
成王妃见是甄长庚,顾念甄芙情面,神色稍缓,悲声道,“小甄大人但讲无妨。王爷枉死,我今日本就是来讨公道的,还有什么听不得的话。”
甄长庚沉声劝道,“娘娘节哀。王爷骤逝,确是祸出不测。只是玄武门乃皇城重地,不宜聚众喧哗。娘娘心中存疑,击鼓也好,告御状也罢,皆是无可指摘——”
他侧目扫过四周越聚越密的人潮,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可眼下百姓围观愈盛,人潮混杂极易生乱。届时有心人借机挑拨,娘娘有理也变成无理。”
成王妃闻言微顿,眸光沉沉思索片刻,确然察觉事态棘手。她抬眸看向甄长庚,“依小甄大人之见,此刻该如何是好?”
“依下官之意,娘娘不若兵分两路。”甄长庚沉稳回道,“状纸以由薛大人递到御前,娘娘只需留人证物证在宫前候旨,静待圣裁。至于王爷棺椁,烈日当空,不宜久曝在外。若娘娘信得过,由下官即刻调兵护送灵柩归府。”
他稍顿,补了一句,“只未免引起更大关注,下官建议,避开朱雀街改走兴阳道。”
成王妃目光微凝。
朱雀街四通八达,人流最盛。而兴阳道素来僻静,唯每月逢七有集市。今日不巧,偏逢初七,热闹程度不输朱雀街。
两人目光相撞,一瞬了然。
今日无论走哪条路,棺柩归府之事,都再也瞒不住上京朝野。
舆论既起,目的已达。
成王妃缓缓松了紧绷的肩线,冷声道,“我今日来此,只为王爷讨一个公道,并非有意惊扰朝堂。也罢,便依小甄大人所言,有劳了。”
甄长庚再度一揖,转身招手调来护卫,有序护送灵柩撤离玄武门。
顺德殿内。
皇帝捏着薛简呈上的御状,一目十行,只是越往下看,脸色越是阴沉。
依状中所言,成王虽长年有疾,可经由调理已经有渐好趋势,世子远赴西北,不能于堂前侍疾,除却甄芙,后院只余秋霜院林氏一人,林氏以房中人自请,要代世子侍奉堂前,成王妃念其一片孝心,允之。
岂料林氏包藏祸心,将竹叶青藏于臼齿,趁机下于成王汤药之中,成王暴毙,林氏欲服毒自戗,被府医及时发现,捡下半条命来。
好一出天衣无缝的大戏。
可皇帝心知肚明。
林氏本由宫中赐入成王府,而她齿间所藏之毒,正是大内秘毒——竹叶青。
服之,七步断肠,且专为宫中死士所用。
成王妃这一纸诉状,字字温和,却招招锁喉,分明是明晃晃当众将军。
皇帝指尖轻抖,将诉状轻轻摊开,递至甄芙面前,脸上带笑,语气却很是寒凉,“林氏出自宫中,若此事不能给王婶一个交待,朕戕害王叔的罪名,怕是百口莫辩。”
甄芙阅过,将那状纸折好轻轻放于案面,方开口道,“皇上当日赐林氏入府,是为照顾世子起居,实为好意。林氏狼子野心,私行凶杀,罪在自身。依妾愚见,皇上与成王府一样,皆是被林氏蒙蔽的受害之人。”
“如意儿总是体贴良多。”皇帝缓缓起身,眸色复杂难言,“若世人皆能如你这般通透体谅,朕又何须常年劳心,以至积劳成疾,病痛缠身?”
他转头看向薛简,“王婶如今何在?”
“回皇上,成王妃此刻仍在玄武门外候旨。只是成王棺椁……”
薛简瞥见帝王面色,不敢多言,话至半句便适时止住。
甄芙适时道道,“有大哥在旁调停,必能料理妥当。世子远在边关,王妃娘娘悲痛难抑,她同王爷风雨近三十载,夫妻情分非同一般,悲痛之余难免丧失分寸,还望皇上莫要怪罪。”
皇帝淡淡睨着她,要笑不笑,“朕尚未追责,如意儿倒先替王府求情。在你眼里,朕便是那般六亲不认的凉薄之人?”
“妾不敢。”甄芙屈膝垂眸,诚恳请罪,“王爷骤逝,妾亦心有悲恸。只因身居御前,不敢外露伤情。可今日得知王爷乃是为人谋害,心急之下难以自控,还请皇上降罪。”
殿内静默片刻。
皇帝俯身,伸手将她轻轻扶起,轻柔的语气里带着纵容和不忍,“罢了。今日心绪难平的,不止是你,亦是朕。”
一旁侍立的薛简早已冷汗浸透脊背,他闭耳敛目,恨不能将头埋入胸前。
早知顺德殿内是这般局面,他宁可顶着烈日守在玄武门外。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成王妃眸光
成王的死,既然闹到御前,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真正致命的是,行凶的林姨娘出身宫城,所携剧毒更是大内秘制。成王妃敢敲响登闻鼓,便是攥足了凭据,要将这口黑锅稳稳扣在御座之上。
皇帝沉吟良久,吩咐薛简去玄武门前,将成王妃请至太极殿。
薛简离开后,他又阴着脸唤了黄为祥,“去鸾和殿请皇后,王婶既为皇室宗妇,她有冤要伸,又岂能越过皇后由朕处置?”
这话的意思,便是要关起宫门,依家法处置。
皇帝心里明白,成王妃闹得这般惊天动地,根源无非两处。一是不满他给赵域定下的赐婚,二是恼恨他将赵域强行羁留西北。
既然知晓对方所求,便没有谈不妥的买卖。
黄为祥不在,便由其徒孙带人取了龙袍替皇上更衣。
甄芙自觉退至帘外。行至那只金刚鸟的鸟架前,鸟儿垂着羽翼,一副蔫头耷脑的模样。甄芙静静望了它片刻,掌心悄然多出一粒朱红药丸,缓缓抬手,将药丸递到鸟喙之前。
金刚鸟一见药丸,瞬间精神大振,低头便从她掌心里啄下药丸吞入腹中。
“如意儿,如意儿!”
服了药的黑鹦鹉亢奋难抑,在赤金鸟架上来回蹦跳,频频振翅,作欲飞之态。
甄芙静静看了片刻,只觉索然无味。
她移步香炉旁,掀开炉盖,抬手将两勺香粉添了进去,将那缕甜腻药香尽数掩去,不留半分痕迹。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便见皇帝从内殿出来。
他头戴金冠,身着黑色织金龙袍,人虽还是清瘦得厉害,只是将养这许多时日,精神倒是好了很多。
龙袍加身,自然,帝王的威仪便也显现出来。
待他行至面前,甄芙屈膝一礼,“恭送皇上。”
皇帝伸手将她轻轻扶起,目光带着几分玩味,打量片刻,方道,“王婶不是外人,既为家事你跟着去瞧瞧也无妨。”
成王妃自然不是外人,成王府的事对甄芙来讲也能称得上家事,可皇帝却刻意模糊界,故意将话说得暧昧不清。
这些时日,他时常如此。甄芙心中暗忖,大抵是自己近来姿态愈发和顺,才叫他生出几分不切实际的妄想。
无妨,白日梦总有梦醒的那一刻。
“是。”甄芙恭顺道。
皇帝眼底添了几分满意,十分不舍的松开她的手臂,这才抬步向着太极殿而去。
太极殿内,龙座空置,一道珠帘横亘御座之前。皇帝立在丹陛之下,微微抬手。
黄为祥极有眼色的立刻上前,伸手想要搀扶他入帘后落座。
谁知皇帝并未移步,垂眸淡淡扫了他一眼。黄为祥心头一凛,连忙垂首,向后退开两步。
随行宫人分列两侧。黄为祥退到甄芙身侧,语声带着几分恳请,“有劳小贵人。”
甄芙抬眸,目光淡淡掠过珠帘后的龙座,未语。
片刻,她走到皇帝身侧,伸手搀住他的手臂,一步一步,踏上丹陛,走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待皇帝落座,黄为祥拔高声调,向着殿外高声传宣。
“宣,成王妃觐见。”
不多时,殿外步入两道身影。成王妃一身重孝,素衣哀容满身悲戚。
皇后伴她身侧,神色温婉悲悯,一派国母气度。
“臣妾参见皇上。”
帘后低语几声,黄为祥即刻命宫人搬来两把檀木座椅,为二人赐座。
皇后落座在成王妃身侧,从宫人手中接过茶盏,亲自递到成王妃手里。
“王婶所诉之事,皇上已然告知本宫。”皇后拿锦帕拭了拭眼角,看向成王妃,“昔日本宫见林氏略有才情,家世也算清白,便想着给无疆房中添一位知冷热的知心人。哪里料到她包藏祸心,竟做出这等天理难容的恶事。王婶,是本宫好心办了错事,愧对王爷,亦愧对无疆。”
说罢,面上悔意更浓,泪水簌簌滚落。
成王妃抹了脸上的泪迹,她看了皇后一会,冷笑道,“皇后不必如此。论起来,您当初亦是一片好意。终究是造化弄人,王府福薄,好好的一个伶俐人,到了我成王府,反倒滋生恶念。”
她句句退让体面,实则字字划清界限,将所有罪责死死的锁在宫中。
皇后心知空言无用,不再虚与委蛇,径直离座跪于丹陛之前,姿态端正恳切,“成王遭此横祸,根源在于臣妾识人不明。若能给王府一个交代,臣妾可上表请罪,以正宫规。除此之外,臣妾叩求皇上开恩,速速召无疆回京奔丧。成王殁于非命,若再无孝子扶灵,是为王府之憾,亦是无疆终生之痛。”
珠帘后,一片死寂。
皇后伏跪大殿中央。成王妃满面哀戚,腔子里的那颗心,却狂跳不止。
她心知,成败在此一举,赵域能不能平安回京,全看帘后那人一念决断。
半盏茶后,珠帘微动。
一道纤细娉婷的身影自帘后缓步走出。
成王妃定睛一瞧,心底骤然惊起波澜。她竟立于帝王身侧,出入御座帘后。
余下的念头,她不敢再往下深想。
甄芙一身素色衣衫,轻提裙裾,步态从容的一步步走下丹陛。
甄芙无视殿中暗流,停在皇后身前,声线平稳的代为传旨,“皇后所请,皇上准允。方才已经命人拟旨,准召世子回京奔丧扶灵。”
她稍顿,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至于林氏一事,皇后确属无心失察,无需上表请罪。皇上之意,罪罚轻重、原宥与否,全权交由成王府定夺。”
皇后闻言,郑重叩首谢恩,起身之时,眼底掠过一抹凉薄自嘲。
她早该明白,就算把所有过错尽数揽在自己身上,也别指望那位薄情帝王生出半分恻隐。
罢了,这本就是她与他之间一场交易。可笑十余载夫妻情分,到最后,只剩下利益纠缠,再无半分别的情分。
皇后指尖死死掐住身侧宫人的手腕,一步步走到成王妃面前。
“王叔之事,罪在本宫,本宫亦无可辩解。本宫深知三言两语,不能抚慰王婶心中万分之一的伤痛,若能叫王婶宽慰一分,本宫愿意以跪礼谢罪。”
话音落下,她便要屈膝下跪。成王妃连忙伸手将她扶住。
纵是母族无人,只要一日住在鸾和殿中,这李氏便为皇后。
她再怒再恨,也清醒知晓,对方是当朝国母。今日一旦受跪,便是授人以柄。她闹这一场,只为儿子归途,绝不能节外生枝。
“皇后万万不可。”成王妃眼底含泪,却仪态端正,分寸十足,“王爷骤逝,臣妾悲恸心慌,击鼓鸣冤实属情急失度。本意只求公道,从未想过为难中宫。”
她收敛锋芒,柔化姿态,将过错归于自身慌乱,给足皇后台阶,也给皇家留足体面。
皇后顺势接话,言辞间虽有悔恨,却不再过分自责,“王婶的苦楚,本宫全然懂得。前些日子皇上染病,本宫已是方寸大乱,更何况王叔遭此劫难。此事根源险恶,错不在王府更不在王婶。只恨歹人藏奸,害人不浅。”
说罢,眼眶再度泛红。
甄芙适时上前,“人心难测,祸福无凭。此事罪在凶徒,当年娘娘将人送入王府时,又岂会预知她暗藏祸心。”
她从宫人手中取过温热帕巾,分别递到皇后与成王妃手中。
“王爷遇难,皇上心中亦是悲痛难当,方才在顺德殿时,便早有召世子回京之意。皇上抱病临殿,便是为了叫娘娘同王妃将此事说开,妾说一句僭越的话,若娘娘和王妃再这般相互揽责,反倒让圣心难安。”
皇后与成王妃对视一眼,各自收了悲容,双双跪坐谢恩。
这场风波,至此却远未落幕。
离殿之前,皇后握住成王妃的手,“林氏出身宫闱,既犯下滔天大罪。若是王婶信得过本宫,便将人交由本宫处置。本宫对天立誓,必定给王婶一个公允答复。”
成王妃眸光微滞,下意识看向甄芙。
见她极轻地摇了摇头,心中瞬间笃定。
她婉言推辞,滴水不漏,“多谢皇后体恤。只是凶犯毒杀王爷,事关王府至亲性命。世子未归,臣妾不敢擅自做主,只能暂留人犯在府,待无疆回京亲自处置。还望皇后见谅。”
话说到这份上,皇后无法强逼,又劝慰几句,只得作罢。
甄芙搀扶着成王妃缓步走出太极殿。宽大袖袍之下,饶是久经风浪的成王妃攥住她手腕的手,抖得不能自持。
“王妃勿慌,妾在这里呢。”她声音不高,语调依旧一贯轻柔,却稳稳抚平了成王妃翻涌的心绪。
“好孩子,委屈你了。无疆若是能够平安归来,你当居首功,成王府必记你的这份情。”
“王妃何必客气,当日从西北回京,世子爷曾托妾照拂王府。今日种种,不过恪守承诺。真要论谢,也该是世子爷来谢。只望到那时,王妃莫要从中阻拦。”
甄芙说完,停下脚步,与成王妃两两相望。片刻之后,终究是成王妃先移开目光。
甄芙浅浅一笑,不动声色抽回手腕,轻轻一礼。
她招手唤来几步之外等候的宫人,语声平缓吩咐,“劳烦二位,护送王妃出宫。”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他要的,是
成王停灵的第二十九日,赵域终从西北千里奔袭,抵达京都城外。
深秋萧瑟,城门外道路两旁尽是枯叶堆积,入目之处,满是萧条。
此番回京,他轻装简行,只带数十亲兵随行。可即便如此,一众将士入城之际,仍被守城官当众拦下,勒令解甲缴剑。
大胜归朝的功臣,无迎驾仪仗,无半分体恤,反倒受此刻意折辱。周兴昀胸中愤懑难平,当即勒马欲上前理论,却被赵域抬手拦下。
他黑衣素服,额间横系一条白色孝带,几个昼夜的奔袭,寒霜浸满衣袍,眼底锐气却分毫未敛。乌骓马缓步行至守城官面前,他居高临下地扫视对方片刻。
守城官瞬间面生惧色,慌忙后退两步,跪地行礼,姿态恭谨至极。
“下官张孝之参见世子。皇命在身,绝非有意为难,还望世子莫怪。”
赵域勾了勾唇,淡声命众将士除掉胸前护甲,缴掉手中兵器。
那道沉重的城门,方才不情不愿地缓缓开启。
“进城。”
数十黑骑如风卷尘浪,浩荡涌入京都城内。
张孝之起身望着漫天扬尘,抬眸看了眼沉郁的天色,片刻后,他低声唤来小兵,“递信,世子入城了。”
京都的天,怕是要变了。
成王府外,朱红大门依旧巍峨,只是门板之上被大片素白布幔遮挡,以掩住那一抹鲜亮赤色。阶前立数道白幡随风轻晃,往日的朱红灯笼尽数换作素纸白灯,透过大开的府门往里瞧,整座王府,只剩一片凄白。
“世子爷回来了!”
门房望见赵域身影,慌忙朝府内高声通报。
彼时赵域已然下马,行至府门阶前,尚未跨步入内,便见何管事带着两名下人快步迎出。
“世子爷,您总算回来了。”何管事一身素麻孝衣,跪地重重叩首,语中哽咽难抑。
赵域抬手将人扶起,步履不停,接过下人递来的孝衣换上,沉声问道,“府中如何?”
“王妃连日悲恸过度,头风旧疾复发两回,幸而郡主日夜看护,稍有慰藉。”
何管事看着他换好孝服,连忙递上麻绳,低声续道,“凶犯关押在地牢,此前服食少量竹叶青,不过救治及时,侥幸保住残命。王爷中毒薨逝,纵然日日以寒冰封存,尸身依旧难免受损。”
一行人穿过满园飘摇的白幡,行至灵堂之外。
成王妃与赵迎真早已等候多时,听见外头动静,见下人掀帘入内,便知赵域归来。灵堂内原本压抑的低泣,顷刻化作一片沉痛恸哭。
赵域双膝跪地,对着沉黑棺木郑重三叩,捻起三柱清香,于长明烛上引燃,对着灵位恭敬拜过,轻轻插入香炉。
“无疆!”
煎熬数日,历经风波种种,成王妃望见归来的儿子,终于卸下强撑的坚韧,一声悲唤,扑入他怀中失声痛哭。
“母亲,不孝子无疆回来。”赵域眼眶泛红,轻轻拍抚母亲脊背,言辞之间带了隐隐的愧色,“儿子不在,叫母亲同阿姐受尽辛苦。”
“无疆,莫这般说。”赵迎真从地上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泪,走到他面前,替弟弟正了正额前的孝带,“阿姐同母亲皆知,你在前线更难。只是父亲枉死……叫阿姐不知该如何同你交待。是我失察,未看顾好父亲……才叫他……”
“阿姐无需自责。”赵域扶稳成王妃,握住赵迎真的手臂,语气沉稳,“何管事已将始末告知于我,此事怨不得母亲,也怨不得阿姐。”
他抬眸望向灵堂棺木,袅袅烟气朦胧了眼底情绪,叫人一时倒瞧不清真章。
“林氏入府两载,平日偶有骄纵,却从无逾矩之行。人心最善伪装,谁也无法提前预判。祸事既定,皆是命数使然,非人力可改。”
赵迎真黯然颔首,扶着悲戚难抑的成王妃,命侍女将她送至旁侧厢房歇息。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默契移步偏厅书房,闭门叙话。
“你连日赶路,车马劳顿,可要先歇息片刻?”
赵迎真命心腹守在门外,端过一盏温热参茶递给他,“府中杂务,各方吊唁应酬,皆有你姐夫打理,暂且无需你费心。若累了,便歇歇。”
赵域微微摇头,抬眸看向赵迎真,目光锐利深沉,如山雨欲来的沉沉暮色,藏着一场即将倾覆的惊涛骇浪。
“不过赶路而已,算不上辛苦。我久离京都,真正劳累的,是日日周旋府中,应对宫城风波的母亲与阿姐。”
赵迎真知晓,成王死的真相瞒不住赵域,但她也不想牵出甄芙。
只红着眼道,“无疆,西北的捷报压在御案半月之久,皇上迟迟不表,你被困在西北寸步难行。你莫嫌阿姐说话难听,素来便是飞鸟尽良弓藏,北梁已定,边关数年再无战事,可这京都的世道是要吃人的。”
赵迎真冷笑一声,“唐府小姐体弱多病,常年深居简出,所谓才情貌美皆是虚名,早不知被掉包成什么牛鬼蛇神。唐占良为保唐家荣光甘愿妥协,赐婚不过幌子,赵宸岂会留你到明朝?”
赵域心底一片寒意。
沈齐的密函早于王府讣告几日送达,他早已洞悉全盘局势。京都风云搅动,甄长卿暗中操盘,他早命沈齐着手布局。成王是要死,可他却从未想过,最终落笔之人,竟是自己的母亲与长姐。
指尖几乎将密函捏碎,心底翻涌着复杂戾气。
他太清楚,这步步精妙的谋划,绝非母亲与姐姐能想出。
那个困在顺德殿中的人,才是幕后推手。只恨不能插翅飞回京都,将那不安份的人拎出来好生教训一顿。
赵域闭了闭眼,眼底一片猩红色,他压住心中起伏的情绪,“阿姐,你不该同母亲沾上他的命。京都的事,有沈齐在,我回来不过早晚。”
“是,阿姐知晓你素来有本事,可有什么筹谋能比这件事更一劳永逸?”
成王一死,赵域回京奔丧,同唐府的婚事亦顺势延后至少一载。
“王府所有荣光,皆是你沙场浴血换来,与旁人无干。他半生耽于享乐,到老坐享其成,靠着你的功绩安享尊荣,他的妾室子女占尽好处。如今不过叫他偿一条命,便能兵不血刃破掉死局,我与母亲为何不做?”
她拭去脸上残余湿痕,一字一句揽下所有罪责,“此事与母亲无关,全是我的主意。你若要怨,便怨我。”
赵域轻轻摇头,并未因她的哭诉生出半分姑息。他眸光锐利,定定落在地面砖缝上,语速缓慢而笃定,“若无旁人指点,你们断然想不到此等险招。阿姐,是她,对么?”
赵迎真心底一惊,随即压下神色,语气恳切而急切,“王府家事,与芙儿无关。她此番暗中周旋,救我与母亲于绝境,自己却深陷宫中不得脱身。无疆,你若明理,便尽早将她从顺德殿接出来。”
她凝着他,字字郑重,“父亲之事,你尽数装作不知,一句都不要与她提及。早日接她归府,否则日后生变,必定追悔莫及。”
赵域握紧手中茶盏,眉心紧蹙,“阿姐此话何意?”
“那日母亲从太极殿归来,已然将殿内之事尽数告知于我。”赵迎真语声沉重,目光定定的望着他,“皇上行事愈发无度,对芙儿的偏执占有与私心,早已昭然若揭。”
赵迎真摇了摇头,“阿姐只怕你会成为下一个他。”
“永远不会。”
赵域放下茶盏,起身行至窗前,望着窗外萧瑟秋景,眼底是无可撼动的笃定。
“我心悦她,想要她,便会护她周全。她想要的一切,我都能尽数捧到她面前。我予她最大限度内的自由,容她行事,给她安稳。”
“我强忍百般煎熬,纵着她回来京都,除去她的安危,旁的我都可以不在意。流言如何?旧时纠葛又如何?”
赵域握住湿冷的窗棱,目光里是半分不容动摇的认真,“我皆可置之不理。”
京都如今遍传谣言,皇后失势,鸾和殿怕要易主。皇帝圣躬违和,舍弃满宫后妃,偏召甄芙到御前侍疾。
有人说,这甄芙自小长于东宫,怕是那时便同皇帝有了牵扯。如今二人同进同出顺德殿,怕已再续前缘。
又有人说,当日甄芙入成王府便是皇后强赐,她因同东宫有旧,并不得赵域欢心,是以便以侍疾之名,将她献入宫中,以消解皇帝对其的猜忌。
这些流言赵域在回京的途中便已经知晓,一字一句比寒风更冷,刀刀落在他的心口。彼时他也只失意一瞬,接着便咬紧牙关继续赶路。
他心中知晓,京都有甄府护着她,又有沈齐在,若非她刻意叫流言蔓延,那些不堪的话不会传至他的面前。
甄如意,当真是好手段。
赵域脸上带了丝冷笑,在奔袭的马背上,不期然地,便想起她离开京都时留下的那句话。
她入京百日,再无一字予他。若论心狠,谁又敌得过她。
可她心狠之余,也代他看顾了王府,护住了他的母亲和长姐。
那便说明,他在她心底尚有一席之地。
可他要的,绝不止这一席之地。
心下思定,入夜,送走最后一拨前来吊唁的宾客,赵域走入书房,做的头一桩事,便是向宫中陈情,要接甄芙出宫,为成王守灵。
……
作者有话说:
赵域:终于!
第100章 赵域掌心微
顺德殿外。
甄芙从值舍过来,还未走到殿门前,便见黄德禄着急忙慌的迎了过来。
他见了甄芙匆匆一礼,抹了一把额边的汗水,急道,“小贵人,您可算来了。”
“这是怎么个话?”甄芙看着他脑门上的汗笑道,“如今已经是深秋,德禄公公热成这般,倒像是在过夏。”
“哎哟,我的小贵人可不兴再打趣奴婢了。”黄德禄左右看了一眼,压着嗓子道,“外殿养的那只金刚鸟昨儿夜半离奇的死了,皇上晨起得了信发了一通火,将在外殿值守的几个宫人全部发落了。另外干爷还叫我同小贵人说一声——”
“世子昨夜上奏陈情,要小贵人回府给成王跪灵,皇上虽未言语,却砸了几个盏子,一会儿小贵人进去,可要小心行事才好。”
相较于黄德禄的一脸忧心,甄芙面上倒是一派坦然,她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扔给黄德禄,“多谢德禄公公提点,这包金瓜子公公拿去花吧。”
黄德禄捏着那荷包随着甄往殿中走,他一脸的难色,“哎~小贵人,奴婢原不是为着这些,小贵人平日里对咱们很是照拂,奴婢同干爷都记小贵人的好。”
“我知晓。”甄芙道,“德禄公公的好意我记下了,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你拿着便是,若回头你干爷说你,你只管叫他来找我。”
到了门前,黄德禄殷勤的替甄芙将殿门推开,他将那荷包塞到袖中,一脸感念,“那奴婢便多谢小贵人赏。”
说话间便到了内殿,甄芙拨开珠帘走了进去,往地上一扫,果真是一片狼藉。
皇帝坐在榻上,面色晦暗,见她进来一双暗沉的眼睛便缠了上来。
甄芙压住心下的不适,弯着唇走到他面前,一礼,“妾,见过皇上。”
“吉祥死了。”皇帝抬手叫她起身,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么一句。
甄芙一愣,方明白那只金刚鸟的名字叫吉祥,她眉心一蹙,摆出个难过的表情,“是,妾在外殿听宫人说了,好好的怎么死了,可叫人查验过了么?”
皇帝黯然,“方才太医来过,看了一圈也没瞧出门道,只说有可能用食过量,撑破了胃。”
“呀,那是口中流了血?”甄芙拿帕子掩在嘴边,眼中带了一丝惊诧,缓言道,“民间有谚,宁做撑死鬼不做饿死鬼,如此看来倒也不算亏待它。”
甄芙亲手捧了一盏茶,送到皇帝手边,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守在一旁臊眉耷眼的黄为祥。
黄为祥很快便叫来两个宫人,将地上的碎瓷收拾妥当。
又听甄芙同皇上道,“妾知晓皇上是念旧,舍不得那金刚鸟。可您身体将将大好,最忌讳心绪起落。不若先叫人将那金刚鸟好生敛了,等过两日,妾陪您去上林苑再挑一只回来。”
“如意儿,你当是真是薄情。”皇帝看了她半晌,摇着头笑了起来,“那金刚鸟原是朕挑来送给你的,可惜你同朕生了嫌隙,再不肯进宫。朕舍不得便留在身边养着,它朕身边七个年头,又岂是随便一只鸟便可取代的?”
“那是妾说错了话,还请皇上恕罪。”甄芙告过一句罪,便候在一旁不再开口。
皇帝见她恼了,沉默片刻起身取了案上的折子,负着手,慢慢踱到她面前。
“昨日无疆入京,漏夜便上书陈情,他欲将你迎回王府为成王守灵,如意儿,你怎么想?”
皇帝捏着手中的奏折,不紧不慢的在她面前渡步,只是无论走到哪里,目光总若有似无的盯在她脸上,似要通过细微的表情,推出她内心所想。
可甄芙到底是叫他失望了,那张芙蓉面上从听到这个消息,便是恰到好处的悲切,长睫毛轻轻一闪,眼底便洇了泪。
“妾是成王府的人,依着礼是该回去。只是为皇上侍疾,亦是头等大事。”她说罢犹豫一瞬,只看着皇帝道,“回与不回,还请皇上定夺。”
皇帝听后不咸不淡的笑了两声,他将那折子掖给甄芙,睨着她道,“朕原是不想叫你回去受罪的,只是无疆越过门下省,直接将这道折递到了礼部,朕若不依礼行事,怕是要惹人诟病,难办。”
他说着便又重新坐回榻上,拿指腹轻轻敲击了几下案面,半晌只道,“罢了,你便回去给成王上柱香,也好堵上那些人的嘴,叫黄德禄和翠微陪你一道,日落之前记得回来才是。”
甄芙握着手中的折子,抬眸同皇帝对视一瞬,皇帝温和的笑了笑,眼角有几道带着弧度的褶纹,透出几分儒雅和文气。
甄芙便屈膝道了一礼,“妾,领旨。”
一辆低调而华贵的马车从宫中出来,两刻钟后,停在了成王府门前。
甄芙由翠微扶着从车上下来,她着一身素色宫装,褪去钗环,发间只簪了一朵素绢花。
她生了一张娇媚的脸,着彩衣便艳如桃李,着素衣,便清如芙蕖。
因着各府时常过来吊唁,何管事一直守在门前,他见甄芙迈上台阶,连忙起身从门房里迎了过来。
“小夫人,你回来了。”
听到这个称呼,翠微蹙眉看了何管事一眼,甄芙应了一声,问道,“灵堂可是设在正厅,劳烦何管事引我过去。”
“正是。请小夫人随我来。”何管事像是没瞧见翠微的表情,只管引了甄芙往里走。
行至门内,不忘先打发下人去里面通禀一声。
赶到灵堂外时,赵域已经在灵前等候,见甄芙进来,目光轻轻从她身扫过,见她无虞,方沉着声道,“过来同父亲上柱香。”
他亲自燃香三炷,递到甄芙手中。
甄芙握着那三炷香缓步上前,走到灵前一瞬,无声掀起满堂惊疑。
灵堂内原本低哑的哭声,悄然一滞。人人心中清楚,引魂敬香,非正室嫡配不可染指。
她甄芙纵是出身名门,却在王府只占贵妾之名,再是在世子心中再不同,于礼制上,终究不配在成王灵前敬香。
翠微面色骤紧,不顾黄德禄暗中拉扯,上前半步,“小贵人万万不可。”
她在宫做贯了掌事姑姑,声音端的是清亮透彻,“引魂香承血脉,正名位,是嫡妻长媳之礼。凭您如今身份,怕是于礼制不合,若执意为之,岂不落人口实?”
这话极重。翠微不止是劝诫,更是当众点破甄芙在王府中尴尬的身份,提醒她是如何上不得台面。
这番话一出,两侧跪灵的亲眷,呼吸尽数放轻,目光齐刷刷落在甄芙身上,似在等着看她笑话。
帷幔之后,只有秦扶光暗暗替甄芙忧心。
而成王妃却神色冷淡,分明默认了翠微的话。而她身旁跪着的人,垂眸敛目,安静得近乎安分。
甄芙指尖微顿,三炷清香烟气袅袅,熏得她长睫轻颤。
可她面上并无半分窘迫,只是抬眼淡淡看向翠微,语声轻而缓,却也字字珠玑,“我既为世子爷院中人,也时刻自持尽孝的本分,如今王爷丧期,我因宫中侍疾迟来多日,心有愧憾,焚香三炷,是为尽孝。”
说到此处,她眼波微微一转,睨出一个倨傲的神色,“姑姑,礼由心生,并非位定。我诚心祭拜,又何来僭越一说?”
一番落地,端得是不卑不亢。
翠微还要再辩,话音未起,便被一道沉冷男声骤然止住。
便见赵域一步上前,轻轻握住甄芙执香的手。
他立在她身侧,孝带束发,一身丧服。眸光锋利如刀,冷漠的扫过翠微,“我成王府的规矩,几时轮得到你来定?”
他声音不高,却震得满堂寂静,“灵前敬香,敬的是孝心,拜的是亡人。她乃圣意亲赐入府,替本世子守家,替本世子尽忠。桩桩件件,不必细论也够资格为父亲上香。”
说到这里,他声音微厉,“更何况,翠微姑姑该谨记自己本份,你奉皇命随行,是来伺候,不是来教王府规矩,说教本世子的人。”
最后一句,力道沉得惊人。
翠微脸色青白一片,浑身僵在原地。她是御前侍奉的掌事姑姑,未曾想,赵域竟这般不给她面子。
黄德禄心头大骇,连忙上前打圆场,硬生生将翠微拽退数步。
灵堂中人个个静默,且心下分明。赵域这般做,便是公然为甄芙破了礼法,撑住了她的门面。
甄芙心神微定,侧眸望他一眼随即,从容上前,对着成王灵位,端端正正三拜。
尔后素手轻抬,稳稳的将三炷引魂香,插入香炉正中。
青烟袅袅,如尘埃落定。
赵迎真立在一侧,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明暗交错。
这哪里是敬香。她的弟弟,分明是在替甄芙立威。
江平瞥见赵域眼色,立刻带人上前,不动声色将黄德禄和翠微请出灵堂,未免再起事端,便将人带到侧厢房里喝茶。
赵迎低声吩咐婢子两句,叫去偏厅了柏叶水和姜汤过来。
尔后,走到甄芙面前招呼,“芙儿,你总算回来了。”
“姐姐。”甄芙抬手替赵迎真将发间沾上的碎麻摘下来,低声道,“我去同王妃见个礼,再过来同姐姐说话。”
说罢,目光落到被穿堂风吹动的行帷处,成王妃携一众姬妾跪在后面。行帷飘摇,摆动的间隙渐大,她的目光,便也慢慢移到跪在成王妃身旁的那道清影上。
可帷幔后的寒意也是真的,她漫不经心的掠过一眼,女眷间的缄默,王妃眼底的沉郁,尽数收眼底。
赵域掌心微收,牢牢扣住她的手腕,在她耳畔落下一句低语,“我先陪你见过母亲,徐氏的事,容后再议。”
赵迎真听了,抬抬眉,目光在赵域脸上一掠,又跪回女眷堆里。
成王妃见甄芙过来,便强打着精神叫徐若璃扶她起身。
“妾,见过王妃,见过诸位侧妃、姨娘。”
待甄芙同成王房里的众女眷见过礼后,成王妃拉住她的手,拍了拍,“好孩子,难为你能回来送一送王爷,也算他没白疼你。”
这话,说的便有些外道。
甄芙眸光轻轻一掠,淡声道,“王妃言重。世子不在京中,妾留在御前侍疾,便是替世子替王府尽忠君本分。如今王爷薨逝,我为王府中人,回来祭拜,乃是为人晚辈该尽的孝道。”
成王妃面色微讪,拿帕子在眼底抹了抹,便又招呼徐若璃近前,“你说的是,无疆不在,你又在御前侍疾,王爷出了事,我一介妇道人家当真是慌了手脚,好在有若璃陪在身边,也算有两分安慰。”
该同徐若璃说的话,那日她离府去别庄时已经说尽,如今再无一字可言。
是以,甄芙只同成王妃道,“想必娘娘诸多辛苦。我听何管事说,近日娘娘头风犯过两回,是该寻个得力的医者好生调整才是。”
成王妃眉尖一跳。
可甄芙说罢只抬眸看向赵域,声音不急不徐,“另外,我也要同世子爷求一份恩典,我数月不在府内,府中内务多由秦姨娘代为打理。府外应酬人情,有郡主与郑大人操持,郡主那边轮不到我置喙。可秦姨娘劳苦功高,世子爷当论功行赏,只盼世子莫要赏错了人。”
赵域微微抬眉,投来一道意味不明的眼神,“既然要赏,那便等你回府后亲自赏,阿姐的人情也该你同我一道谢,想躲懒怕是不成。”
说罢同脸色不好的成王妃一礼,牵着人去了偏厅。
……
作者有话说:
赵域:牵手【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