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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你只是我老


    医院里, 同事大部分已经到岗,江阮走进大门,跟同事打招呼。


    她进办公室, 桌上多出一盆新盆栽, 枝叶翠绿繁盛, 像一棵微缩的树,树边是一颗长着鲜绿苔藓的圆润石头。


    怎么看, 都不是医院里会买的盆栽种类,医院只会批发一些便宜好养活的绿萝。


    江阮碰了碰叶子,拿起旁边的喷壶喷了喷水。


    还没坐一会,梁怡推门进来,问她喜不喜欢这盆小叶紫檀, “老板跟我说, 这有紫气东来,招财纳福的寓意。”


    她头发柔顺光泽,别至于耳后,面色红润的脸上,笑容像是吃了糖,甜到化开。


    江阮问她:“你怎么想起来给我买盆栽?”


    “表达我真诚的谢意。”梁怡走过来,靠着办公桌,“我周末给你发消息了,你没回。”


    那两天江阮几乎没怎么碰过手机,自然也没机会看到她的消息,想起这两天的状态, 她突然有些心虚。


    她含糊地说:“不好意思,没怎么看手机,你想说什么?”


    “没关系, 我知道你肯定很少玩手机。”在梁怡看来,有钱人过周末的方式丰富多样,不像她躺在床上就是刷大半天手机,饿到四肢乏力才爬起来觅食。


    梁怡抿了抿唇,小声说:“我跟小齐医生在一起了。”


    “什么?”江阮故意逗她。


    梁怡脸先红了,“就是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学校嘛,说什么也要送我到宿舍楼下,走着走着,他牵了我的手,我心都快跳出来,想着完了完了,我要死了。”


    只是听她描述,江阮已经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她由衷地为梁怡感到开心,“恭喜你啊,得偿所愿。”


    梁怡弯着眼睫,快乐溢于言表,“我得谢谢你呢,要不是你一直给我创造那么好的机会,我跟他肯定没戏。”


    “你们俩能在一起,说明是互相吸引,又在同一家医院工作,在一起只是早晚的事。”


    “你真这么认为吗?”


    江阮手指拨弄着小叶紫檀的叶片,“当然,你这么可爱,没有人会不喜欢你,除非他眼睛有问题。”


    “江医生,你怎么那么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了!”早知道她应该买两盆,好运加倍,一路升职加薪。


    “我知道。”


    “请讲。”


    江阮指向门口,“你现在可以去把住院部铲屎换尿垫了。”


    梁怡面容愁苦,“魔鬼啊。”


    江阮笑笑拿纸笔站起身,去住院部例行查房。


    上午没什么事,下午时,一个高壮男人抱着一只出了车祸,浑身是血的金毛踏进医院,前台先是一愣,男人神色慌张叫着医生,医院的人反应过来,立刻派人过来。


    江阮是第一个到的医生,金毛是在过马路时被一辆越野车撞出数米,当时情况危急,司机趁乱逃逸,主人先一步把金毛送来医院抢救。


    她检查金毛的状况,四肢冰凉,呼吸困难,牙龈惨白没有血色,口舌粘膜发紫,腹部肿胀,初步判断胸部创伤,以及腹腔内大出血。


    “医生,麻烦你救救它,它就是我的家人。”主人脸上糊着眼泪跟血,神态焦急,就差直接给跪下了。


    “你放心,我们会尽力的。”


    江阮先做急救处理,止住血,在颈动脉快速推注等渗晶□□,提升血压供给氧气,暂时稳住金毛的生命体征后,推去做FAST超声,找出血的位置。


    检查的结果并不是很乐观,金毛的腹腔跟胸部都有出血点,更棘手的是,骨盆骨折,它的身体不足以支撑短时间多台手术,也无法坚持过长的手术时间。


    唯一的解决方案,是多位医生同时手术。


    江阮想的是她主刀,一旦没有抢救无效,她也需要担责,再加上宋清语跟齐铭,靳乾知道这件事,主动提出给江阮打下手,由他来处理盆骨骨折。


    时间紧急,三个人讨论手术方案,先后进入手术室。


    宋清语首先诱导插管,插上呼吸机,麻醉后,江阮干脆利落地打开金毛腹腔,垫上大纱布,用吸引器清理腹腔血液,找到出血点,先一步切除破裂的脾脏,再对肝脏进行精心缝合,以最快速度止血。


    同时,靳乾也在做外固定,连接体外支架固定骨骼,如果金毛这次能挺过去,恢复不错,才能进行二期骨科手术。


    近乎三个小时,手术才得以结束,金毛暂时脱离生命危险,还需要送去ICU观察。


    “都辛苦了。”


    “辛苦。”


    江阮走出手术室,长时间手术导致手腿肩颈都不是自己的,她脱掉手术服,洗净手,再仰头按着肩。


    宋清语走过来,跟她递了瓶水说:“金毛主人报了警,抓住了逃逸的车主,什么人啊闯红灯撞了人家狗还敢跑,现在到处都是监控,也不想想跑得掉吗。”


    “抓到人就好。”


    “但人可赖了,说自己没钱,跟家里断绝关系,自己欠十几万贷款,就是强制执行也没钱赔。”


    做他们这行,跟人打交道的多,什么事都能听一耳朵,这种事听到也不少,只是每次听到,还是一样反感。


    江阮拧紧瓶盖,蹙起眉,“闯红灯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呢。”


    “就是。”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聊着走出去,江阮想去跟主人说明情况时,看见靳乾先一步跟主人在沟通,温声细语,安慰地拍了拍主人肩膀,主人紧紧握住他的手,连声说感谢。


    “得,我们这主任倒是挺积极的。”宋清语看到这一幕,拍了拍江阮的肩,两个人往回走。


    经过几天的相处,医院里也摸清楚这位新来主任的行事风格,行政那套玩得得心应手,不担责任,但是好抢功,事大多交给底下人干,功劳则揽在自己身上。


    事有人干,江阮乐得轻松。


    她叮嘱梁怡多盯着点ICU,金毛能不能顺利度过危险期,在手术后的七十二小时。


    手术结束就已经到下班时间,她换下工作服,搁置在储物柜的手机响起来电提醒,她拿过手机一看,屏幕备注是陈妈妈。


    梁秋蘅,陈泽序的亲生母亲。


    江阮对自己这位婆婆了解不多,见面次数也屈指可数,印象最深的是她的婚礼,因为陈家的情况,梁秋蘅跟余茵都有要出席婚礼的资格,最后还是余茵主动退让,只露了个面后便退入内场帮忙。


    梁秋蘅当天一袭描金旗袍,古典端庄,光彩夺目。


    婚礼之后,江阮几个月没见过梁秋蘅,之后听陈泽序说起,她去了国外度假。


    之后见过几次,没有深聊过,直觉对方并不是很喜欢自己。


    江阮困惑地接听电话,叫了声妈。


    手机另一端的确是梁秋蘅的声音,问她在哪里,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饭。


    电话挂断后,梁秋蘅发来餐厅定位,她换完衣服,简单收拾开车过去,等到了才发现陈泽序不在,只有梁秋蘅发现她之后微笑地招了下手。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还没点单,你看看。”她撑着瘦白手臂,看着在笑,但眼底并没有几分笑意。


    梁秋蘅气质独特,跟余茵不同,余茵更温和细腻,让人倍感亲切,她是哀婉冷淡,很难接近。


    这一点跟陈泽序很像。


    江阮坐下来,看了菜单,随手点了几道,她说:“妈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泽序知道吗?”


    据她观察,陈泽序跟自己母亲的关系一般,见面次数并不比她多多少,可能是因为他爸妈离婚后,他留在陈家,跟母亲相处时间并不多。


    他也很少会提起他母亲。


    “我给他发过消息,今天不管他,就我们两个,你是不是不习惯?”梁秋蘅合上菜单,递给服务生。


    “没有。”江阮笑笑,“您别多想。”


    “你还在那家医院上班?平时工作累吗?”梁秋蘅抿了口茶问。


    江阮点头说还好,今天是因为一台急诊耽误时间,平时是准时上下班。


    梁秋蘅捏过耳垂那粒圆润珍珠,手腕上一大串手链叮铃当啷,她安静听着,等她回答后,又问他们婚后生活如何,相处是否融洽,江阮能感觉到,她并不关心答案,只是碍于身份在找话题。


    等一顿饭吃得快结束时,江阮问她住在哪里,梁秋蘅说报出酒店的名字,那是一家高奢酒店,一晚五千起步,房型好的几万到十几万。


    “我送您过去?”江阮知道位置,从这里过去半个小时。


    梁秋蘅点头,“好啊,那就辛苦你了。”


    说话间,陈泽序从餐厅入口进来,他径直走向他们,在江阮身边坐下,先叫了声“妈。”


    梁秋蘅对他的出现不意外,往后靠去,仰头问他:“吃过了吗?”


    “嗯。”陈泽序冷淡回应,偏过身看向江阮,声音是温和的,“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江阮感觉到气氛诡异,想开口时梁秋蘅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怎么,跟我一起吃饭还需要向你报备?”


    “我先去买单,你跟妈再聊两句。”江阮确定自己不应该掺和其中,起身去了前台。


    梁秋蘅目光随着江阮离开收回,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儿子,于她而言,眉眼跟轮廓都是陌生的,她这个儿子,跟自己长得并不像,更像他的父亲,光是这一点,她便有些怨气。


    “我还以为你忙到没有时间见我。”梁秋蘅有些玩味地道。


    陈泽序看着她,“您要是想见我,可以直接打电话,何必这么迂回麻烦。”


    梁秋蘅话里只有讽意,“原来我的电话这么有用呢,给你发消息,你不露面,随便找个人就打发了我,你拿我当你母亲了吗?”


    陈泽序轻描淡写道:“从生物学以及法律上,没人会对这件事有怀疑。”


    梁秋蘅收住笑容,“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您也一样。”


    梁秋蘅低头,捏着戳着盘中吃剩的牛排,声音里有几分戏谑,“我只是跟我儿媳一起吃顿饭,你至于紧张成这样,是会议也不开了,什么也不管了,就这么找过来,是害怕我会说点什么?”


    她知道陈泽序有多喜欢江阮,那种喜欢程度令她都意外,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儿子是没感情的怪物。


    没想到,他也会爱人。


    他竟然会爱人?


    陈泽序没接话,只是道:“你有什么事直接告诉我,没必要麻烦她。”


    梁秋蘅扯唇继续问:“她知道你做的那些事吗?”


    那些见不得光,根本无法摆在台面的东西,他到底是他父亲的儿子,跟他那个爹一样的令人恶心。


    陈泽序蹙着眉在忍耐,态度越发冷漠,“够了。”


    梁秋蘅放在桌上的手握成拳,眼底难掩愠色,“是你让我等太久了,等到让我生气,你说的话到底什么是真的?你真以为你温顺听话,就真跟他们是父慈子孝一家人了?”


    她一直在等,一年又一年,时间越久,她的怨气更深。


    陈泽序看着她,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我说过,有些事急不得,您不必跟我强调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心中有数用不着谁来教。您想得明白,随你满世界吃喝玩乐,想不明白,您就去找您另一个儿子颐养天年。”


    “你威胁我?”梁秋蘅怒斥。


    陈泽序纠正她,“是您在威胁我,但我不吃这套。”


    梁秋蘅像是被卸了力,瘫软在椅子上,看着他,久久不能回神。


    江阮买了单,又去了趟卫生间,再回来时,气氛比她走之前更古怪,她毫不知情,问:“我们走吗?”


    “走了。”陈泽序眉眼温和,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往外走。


    江阮说:“我跟妈说我送她回酒店,你要是有事可以先忙,我送她过去就好。”


    陈泽序声音很淡,“我没事。”


    最后只是开了江阮那辆车,陈泽序的车让司机直接开回家,路上没人说话,江阮几次想缓和气氛,她找不出话题,选择放弃。


    半个小时,车停在酒店正门前。


    梁秋蘅跟江阮说了再见,下次再一块逛街后下车走进酒店大堂。


    陈泽序将车从酒店环岛路开出来。


    立夏后气温便没再降下去过,闷热潮湿黏腻,是对夏天的印象,今日夜空没有半片云,整个城市,被包裹在蓝调的幕布下。


    江阮明显感觉到他的情绪反常,他似乎不太愿意她跟他母亲私底下接触,便解释今天的事,她以为他也在,当时她急着去餐厅,所以才没跟他说。


    陈泽序听出她会错意,他在红灯亮起时停车,手搭着方向盘,偏头笑了下,“辛苦你了。”


    江阮摇摇头,说还好。


    “你们聊了什么?”陈泽序问。


    江阮回想无非是他们之间的事,都是一些长辈对晚辈的正常问话,大概是因为跟陈泽序不熟悉,所以找到她做中间人,侧面关心吧。


    陈泽序眼底漆黑,看不出在想什么。


    “我妈跟我爸离婚,是因为我爸出轨,他哄骗她假离婚,娶了养在外面的那位,也就是现在的余姨,所以,他恨我爸,也恨我。”


    江阮有些错愕,她只知道他的父母的婚姻并不是善始善终,没想过是以这样狗血的方式,她不理解的是,是他父亲做的孽,为什么会牵扯到他。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也是受害者不是吗?”她忍不住问。


    陈泽序笑了,“不是所有的母亲,都会喜欢自己的孩子。”


    至少梁秋蘅不是。


    从某种方面来讲,他们是同一类人,所以他并不恨梁秋蘅。


    江阮在一个健全完整的家庭长大,很难理解这种感情,她试图想说或许事实不是这样,梁秋蘅只是不会表达,但她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所以也没资格置评。


    陈泽序继续道:“我已经跟她说过,再有什么事,直接联系我就行,我不希望你因此感到负担。”


    江阮想了想说:“也没关系,毕竟做儿媳的,有一定的责任。”


    一年偶尔一次,她也能接受。


    陈泽序抬起手,手指抚摸过她柔软发丝,碰触她的下颌,细腻的触感像是触摸一块生温的白玉,让人想握在手心反复把玩。


    他的阮阮还是心太软。


    江阮在这种触摸下生出异样的感觉,并不是反感,相反心跳在加速,仿佛那不是手指,而是一柄锋利的手术刀,随时都能划开她的皮肤。


    陈泽序喜欢亲吻,嗅闻她的气息,也喜欢张嘴咬上她的皮肤,力道不重,能感觉他有所收敛,实际上,他其实是想咬开她的皮肤,品尝掩藏在皮肤下的血液。


    在绿灯亮起的那一刻,他收回手,“你不是谁的儿媳,也没有任何责任。”


    “你只是我老婆。”


    作者有话说:


    昨天实在没写完,给大家50个红包补偿


    第32章 只会是他的


    江阮能理解陈泽序的意思是, 她不需要往自己身上揽更多的责任。


    在这个每个人都在扮演各种角色,做着在世俗眼光里这种角色该做的事的世界里,她早习惯将应该去做, 排在自己想不想做的前面。


    她心里无端起了一些波澜。


    回去的路上, 江阮仍然在消化他母亲的事, 梁秋蘅后来也结婚生子,她见过她的第二任丈夫, 只知道是个话少内敛的男人,而陈泽序同母异父的弟弟,现在也上高中了吧。


    陈泽序只言片语里,信息量的确太大,梁秋蘅身上那股哀怨潮湿气, 一时也可以理解了。


    在以为家庭美满幸福的时候, 听信老公编造的谎言,被狠狠地背刺,那种痛与恨意,她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能够想象。


    “别想多了。”陈泽序开着车,语气轻松,“那是他们之间的事。”


    江阮点点头。


    到家后,周末的记忆又从脑海里浮现,江阮含蓄地说起自己今天做了一台三个小时手术的事,手术结束又跟梁秋蘅吃饭聊天,她的能量条已经消耗殆尽。


    “是已经清空, 好困好累好想睡觉。”


    陈泽序笑,“需要我替你放水吗?泡澡能缓解疲劳。”


    江阮想到浴缸里发生的事,缸壁太滑, 她险些握不住,最后狼狈被提着腰,水波晃荡不止,她也一直在摇摇晃晃。


    她立刻拒绝,说不用了谢谢,“我可能泡着泡着,会睡过去。”


    “没关系,我会抱你起来。”陈泽序体贴道。


    “……”


    碍于他这段时间表现,江阮不相信只是抱那么简单。


    江阮认为自己可能说得过于隐晦,她索性摊开说:“我的意思是今晚我只想睡觉,你懂我在说什么吗?这种事需要适可而止,我们周末做得太过了。”


    太过了吗?


    陈泽序并不这样认为,他已经有所克制,他看着她走出这个家,去上班,与其他人相处比自己更多的时间。


    只是想到这点,他就已经厌恶到极点。


    但他什么都没做,他知道这种想法不对,她是独立个体,如果不想失去她,他最好不要做出任何令她反感的事。


    陈泽序看着她说好,“听你的。”


    又是这种回答,他每次都好说话的说好,又总是犯规,再任打任骂的道歉,叫人很难生气。


    江阮对他保持怀疑,她突然想起他的卧室已经装修很长时间,她中途没再看过,她走去他卧室,“你的房间还没弄好吗?”


    她已经想念分房睡的日子。


    江阮推开门,在看到完全改变的房间格局时愣了,卧室的面积小了不少,没了衣帽间,原本并不大的暗室,扩大数倍,比现在的卧室面积更大,在靠走廊的一面,单独开了扇门。


    陈泽序解释:“运动器材都会占位置,房间太小,能放进来的器材有限,太拥挤你运动也会感到局促。”


    话是这样没错,江阮再次打量被改小的卧室,“但是卧室这么小没问题吗?”


    陈泽序轻描淡写地道:“客房而已,已经足够。”


    客房?


    江阮回头困惑地看他,“什么意思?”


    “我想我们已经习惯跟对方同床共枕,没有再分开睡的理由不是吗?”陈泽序微笑,伸手揉揉她的头发。


    习惯了吗?


    江阮也在问自己,或许是,她能在他身边睡着,中途醒来的频率越来越低,她不确定,是他亲吻的次数变少,还是她越来越习惯他的亲吻。


    晚上睡觉,陈泽序如他所说,并没有做什么逾越的动作,而是像往常那样抱着她。


    他低着头,唇贴着她的发丝。


    虽然陈泽序没再提起梁秋蘅,但江阮还是感觉他情绪不对,比平时更沉默,想到那句平静语气的“她恨我爸,也恨我”,他从父母那得到的感情实在太过稀薄。


    出于同情怜悯或者其他,江阮抬起手臂,手放在他的后背,动作略显僵硬笨拙。


    下一刻,她听到一声轻笑声。


    江阮有些恼意地想收回手,陈泽序按住她的手臂,往自己身后带,整个人往前,让她抱得更紧。


    她想抽回手,但陈泽序力道过大,她暗暗尝试几次。


    “睡不着?”陈泽序的声音跟着响起。


    江阮身体一僵,不再动了,即便后面再响起恼人的笑声,她也假装没听到。


    她很累并不是假话,安静抱了会儿,眼皮沉重地垂下。


    这一夜睡得安稳,再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江阮去医院第一件事便去ICU查看金毛的情况,它的各项指标已经趋于正常,是这一个好的信号,它已经度过最危险的时期。


    生命是保住了,但之后有没有并发症,能不能站起来,还要看二次骨折修复手术。


    金毛主人来过一次,都是跟靳乾直接沟通,跟江阮没有见过面。


    可能因为陈泽序提过,梁秋蘅没有再找过江阮,倒是余茵打来电话问过,问她忙不忙,有没有时间聊几句。


    余茵说因为前几次陈俊宇闯祸,陈父在考虑送陈俊宇去国外念书,甚至已经在看学校,她语气里有些无奈,“自从泽序教育过他,他已经学乖了很多,跟同学也能好好相处。”


    “如果去国外,人生地不熟,俊宇挑食得很,在外面肯定吃不惯,他从出生就跟着我,如果一个人去国外生活,我担心他应付不来。”


    江阮知道陈泽序父母的事后,对余茵的观感也微妙起来,她写着报告,说:“你可以跟爸再好好沟通。”


    “这提议是泽序提出来的,我知道他是一番好意,想要俊宇去外面历练历练,但他年纪太小,会不适应的,你能不能跟泽序说说,让他也劝劝他爸。”


    江阮停下笔,想了想说:“其实您要是不说,我都不知道这件事。”


    言外之意是她跟陈泽序的关系并没有到无话不谈的地步,她也无法左右他的想法。


    余茵最擅长察言观色,怎么会听不出来,她苦笑一声,“是我的问题,没有教好这个儿子。”


    两人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余茵话音一转问:“我听说泽序妈妈回来了,跟你联系了吗?”


    江阮嗯了一声,只说一起吃了顿饭。


    “应该的应该的。”余茵欲言又止,最后心神不宁地挂了电话。


    江阮顿了几秒,一时无暇去想余茵当下的心境。


    陈家的陈年旧怨,不是她能掺和清楚的。


    —


    陈泽序去见了梁秋蘅。


    她住在位于顶楼的总统套房,脚踩在厚铺地毯上悄无声息。


    梁秋蘅点了餐,在享用自己的早餐。


    圆桌上摆着娇艳欲滴的新鲜花束,酒杯里盛着红色的酒液,她一袭白色绸缎的长裙,一如既往的优雅。


    她没戴那些手链,手腕上纵横交错的疤痕一览无余,那是反复切开,再随着时间愈合的结果。


    她曾多次割腕,每一次,陈泽序都在场。


    第一道,是他们假离婚三个月,梁秋蘅知道陈父再婚的消息,她难以置信,只当是愚人节的玩笑,可当余茵真切站在自己面前时,她才意识到,这不是玩笑,她才是愚人。


    她的丈夫早在两年前出轨,带着余茵在各种场合露面,她对此却毫不知情,她一直以为自己丈夫深爱自己,所以在他费尽心思编造骗局时,毫不怀疑地踏了进去。


    梁秋蘅歇斯底里都已于事无补,她发了疯似的,伤害自己,再逼迫陈父见自己。


    每一次,陈泽序都知道。


    梁秋蘅会在每一次割开手腕时,让陈泽序去叫自己的父亲,陈父起初会出现,偶尔他们也会短暂和好,像是那些欺骗与背叛并不存在,几天后,一切如初,就像是碎掉的镜子再怎么粘黏也无法愈合一样。


    陈泽序厌倦了这样的戏码。


    所以在梁秋蘅再一次躺在浴缸里,划开自己的手腕,他冷静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眼里只有厌恶。


    或许死,对她反而是解脱。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这样的念头。


    陈泽序离开,并没有像往常通知自己的父亲,他漫无目的地在街道行走,夜色浓重,他还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他甚至能想象,自己母亲死亡过程。


    血液如同生命力从她身体流逝,她会因失血过多昏迷休克,再之后,体温会一点点消失,最后成为一具冰凉僵硬尸体。


    陈泽序走进公园,在长椅静坐。


    他感觉到脚边撞来一团柔软的东西,伴随而来的,还有带着气音的女声:“多米,回来!”


    陈泽序低头,才看清脚边是只雪白如毛球的小狗,小狗仰着头,咧着嘴吐出粉色的舌头。


    “不好意思啊,多米不咬人的。”女声清脆悦耳,道完歉,又咬着牙,低声威胁,“多米,过来!”


    小狗仿佛听不到,竖起粉色耳朵,黑色湿润的鼻子,好奇地嗅闻着他的味道。


    陈泽序不喜欢狗。


    严格来说,他不喜欢任何生物。


    陈泽序戴着帽子,帽檐压低,只露出小半张脸,他没有抬头,能清楚地看见女生在频繁扯动牵引绳,企图拉走好奇心爆棚的小狗。


    小狗绕着他的腿转圈,这种感觉很奇怪,几乎所有人都对它避之不及,它却主动靠近他。


    陈泽序迟疑片刻,伸出手,碰到柔软的绒毛,小狗激动得几乎往他手心里蹦,热烘烘的呼吸湿润他的掌心。


    女生难为情地挠了挠额头,尴尬地解释:“它平时不是这样的,可能对你比较好奇,它喜欢你。”


    喜欢?


    陈泽序偏头,看清眼前的女生。


    穿着简单的T恤短裤,身材高挑,皮肤白皙,黑色到下颌边的短发,脸很小,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小鹿一样明亮圆润的眼睛,看人时,像是水洗过般清澈干净。


    陈泽序看出她年龄不大,像高中生。


    因为小,所以对陌生人没有防备心吗?


    陈泽序扯动唇问:“你不怕我是坏人?”


    “小狗是可以分辨好坏的,多米喜欢你,你不是。”女生声音里带着涉世未深的天真。


    陈泽序沉默。


    女生笑了下,“我瞎编的,但我相信你,你肯定不是。”


    他坐在这里,等着自己的母亲自杀,掐着时间,确保她能结束痛苦,而不是陷入重复的诅咒,从某种方面来说,他在谋杀自己的母亲。


    而这时候,一个陌生人走过来,跟他说,他不是坏人。


    世界果然荒诞又讽刺。


    女生看出他情绪低落,这时候一个人坐在这里,想必有诸多烦心事,她主动道:“多米很聪明,会握手蹲下,你可以试试。”


    像是商场橱柜里摇粒绒玩偶一样的小狗,期待又快乐地看着他。


    陈泽序垂着眼睫,伸出手:“握手。”


    小狗站起身,伸出爪子放在他的手心。


    “蹲下。”


    小狗咧嘴,迅速蹲下乖乖地望着他。


    “……”


    “他的确很聪明。”陈泽序说。


    女生毫不谦虚地道:“我教得也很好。”


    他抬头,女生的脸映在他眼底,夜色那么暗,她像是在发光。


    那之后,陈泽序拨打急救电话,平静地说出地址,以及门牌号,他回去时,救护车没到。


    梁秋蘅白色的裙子被鲜血染透,她脸上是失血过多病态的白,她掀起眼睛,气若游丝地问他父亲在哪。


    陈泽序用近乎残忍的语气说:“他不会来了。”


    “他的新婚妻子怀孕,再过几个月,他会有新的孩子,家庭美满,事业有成,而你,只是一个乞求他怜悯回心转意的可怜女人,甚至是一具被男人抛弃而自杀的尸体。”


    梁秋蘅没力气生气,只用着无限怨恨的眼看他,“你到底像谁?”


    陈泽序靠着洗手台,脸上的表情近乎冷漠,“我不会再陪你玩这种以死博关注的游戏,要生还是要死你自己选,你选择生,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他跪在你面前向你磕头认错,你要死,我也不拦你。”


    那天,他没有谋杀自己的母亲。


    同时,在他无聊透顶的人生里,找到唯一一个让他觉得有意思的人。


    后来,他知道她的名字叫江阮。


    再后来,他爱她。


    难以忍受的是,她身边有一个叫贺唯安的男人,那只狗也是他送给她的礼物。


    不过没关系,她是他的,也只会是他的。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见面,对于陈律而言,是找到□□对阮阮来讲,只是爱狗人士的友好交谈丝毫不知,就是从这时候招惹到了某男鬼


    第33章 “不要跟陌


    梁秋蘅心情不错, 独自吃完一份牛排。


    她拿过纸巾压了压唇角,说去过那么多国家,仍然更习惯在中国, 年纪越大, 也更强烈, 落叶归根,大抵如此。


    陈泽序在她对面坐下, “您这次打算待多久?”


    梁秋蘅起身,给他倒了杯红酒,推至他的身边后道:“我这次回来就不打算走了,我累了,只想停下来休息。我想起来, 我们母子相处时间实在太少。”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 双手交叠,眉宇间的神态仍然保留着年轻时候的骄纵任性。


    梁秋蘅出生在书香门第,她嫁入陈家曾遭到家里反对,两家阶级悬殊,关系不对等,出什么事,家里很难成为她的后盾,上嫁吞针的例子一大把,不如选个门当户对的普通人家。


    她当时热恋正浓,一头扎进旋涡,她是独生女, 从小娇惯养大,父母拗不过她。


    再听到这种话,陈泽序早已无动于衷, 他问:“是最近才想起来吗?”


    在他们离婚前,梁秋蘅也很少尽过母亲的责任,她生他时吃了很大的苦头,生完后也认为他并不像别的孩子讨喜,他总是太安静,那双眼睛看人时,有超越年龄的成熟,仿佛能轻易洞悉人心。


    是让人浑身发凉的瘆人。


    梁秋蘅认为自己生了个怪物,一个完全不像她的怪物,这种情况,在他父亲严格教导下,越来越明显。


    在陈泽序五岁时,梁秋蘅要去意大利度假,她选好度假别墅,她可以整个夏天都泡在无边泳池。


    她跟朋友打电话聊这件事时,注意到在自己身边的儿子,挂完电话,想起自己的身份,问他想不想去。


    他没说话,仍然在拼自己的乐高,只是摇头。


    梁秋蘅说:“为什么?意大利你不喜欢吗?我可以跟你爸说,你的家庭教师也会过去,不会耽误你的课程,我们可以在那里待一整个夏天。”


    小陈泽序抬起头,用她讨厌的那副目光平静看着她,“因为您不喜欢我。”


    他神情称得上麻木,低头翻找零件,再将它们拼凑起来。这是他为数不多,娱乐的方式。


    那一刻梁秋蘅头皮发紧,心中有什么东西在坍塌,她那碍于身份的伪装,早被他洞穿,从那之后,她不再假装,跟他单独待在一起的时间便越来越少。


    就像现在,他善于用最平静的语气,便轻易刺破她的虚伪。


    梁秋蘅往后靠去,神情恢复漠然,她手搭着桌面,“你给我安排一套房子,我要独栋别墅,要安静私密性高,太吵我睡不着,阿姨跟司机我会自己挑。”


    “周叔知道吗?”陈泽序问。


    周叔是梁秋蘅再婚嫁的第二任丈夫,陈泽序见过,对他母亲百依百顺,给他留下的印象不错。


    梁秋蘅不耐烦地说:“他为什么要知道?我们已经离婚,这几年我已够烦,不想再听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陈泽序停顿一秒后道:“房子的事我会替你安排,您是留下来还是继续出去玩,我对您的要求,始终只有一个。”


    梁秋蘅玩味地说:“离江阮远点。”


    这句话她都已经听腻。


    她抱着双手,撑在餐桌前说:“看得出来,她是个好姑娘,我挺喜欢她的,我相信我们可以好好相处。以后你们有孩子,我也可以帮忙照看,说到底,我们才是一家人。”


    梁秋蘅没见到江阮之前,以为是个被家里宠坏的千金小姐,见了面,知道她的职业,普通简洁的穿衣打扮,不卑不亢的谈吐,都跟她想象中的不一样。


    陈泽序打断她的假想,“你不喜欢她,你只喜欢你自己,我只有这个要求,您做到,你要的都会有,您做不到,一切免谈。”


    梁秋蘅不悦抿唇,半晌不说话。


    “您想好再给我发消息。”陈泽序抬腿起身。


    梁秋蘅冷不丁开口,“我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那很好。”陈泽序走之前回头道:“我给你提了卡的额度,随你怎么花,你越是高调,越是有人坐不住。”


    这一点梁秋蘅也知道。


    她神色缓和许多,退一万步说,她现在能依仗的人也只有自己的儿子了。


    —


    “你最近光彩夺目,是被爱情滋润的?”宋清语吃着饭,目光落在对面的江阮脸上。


    以往也漂亮,但都透着一股斩断情根,跟工作醉生梦死,麻木不仁的味道,最近笑容更多,脸蛋也自然白皙里透着红润。


    宋清语仗着俩都已婚的身份,经常开些婚后的荤段子,江阮下意识多想,心虚地看了眼周围,“都是人,你注意点措辞。”


    让其他人听到,还以为她俩性压抑。


    宋清语一脸莫名,筷子深插进米饭里,“我措辞怎么了?”


    她将自己的话重复一遍,意识到歧义出现在滋润里,她不好怀疑地笑道:“这你都能想偏,看来是过得挺滋润的。”


    “吃饭吧你。”


    宋清语目光落在她身后,脸色一变,“低头吃饭,别回头,主任好像过来了。”


    “……来了。”


    “江医生宋医生。”靳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走过来,在她们旁边的位置坐下。


    “主任也亲自来吃饭啊。”宋清语尴尬地打招呼。


    靳乾笑着打趣道:“我不亲自吃饭,还让人帮我吃饭?”


    宋清语干笑两声,“您说的是。”


    “不用跟我那么客气,大家都是同事,你们吃你们的。”靳乾随和地说,跟着握着筷子自如地吃起来。


    江阮跟宋清语虽然不习惯,但也没多说什么。


    靳乾随口提到上一次手术,大家配合得很默契,他笑说:“江医生,你手稳,金毛那台骨折修复手术你就继续做吧。”


    江阮看过金毛的片子,骨折严重,真要做手术,难度不低,而且做完也不能百分百保证金毛还能跟以前一样站立,正常行走。


    如果换作平时,她作为主治医生,尽自己努力让患者恢复健康是应该的,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靳乾已经跟家属沟通,并提过之后手术由他来。


    从江阮的角度来看,他只是不想担责,聪明地将事情推给她去做,手术成功,功劳是他的,手术失败,就由她出面承担责任。


    她也工作几年,不可能真让人搓扁揉圆随意对待,有过这一次,就会有下一次。


    宋清语也听出不对劲,正担心江阮脑子一热答应时,江阮问:“我跟宋医生刚才还在聊上次的手术,说您手术做得干净利落,是理论跟实践双手抓,我们都佩服得不得了。”


    “这倒是。”宋清语在旁点头。


    靳乾笑道:“哪里,我们哪里能跟你们年轻人比,要我说,我们这些老家伙也不倚老卖老占着位置,也要给你们年轻人机会。”


    宋清语心底哼笑。


    心想你倒是将职位让出来啊,光让个手术算怎么回事。


    江阮说:“我们这行就是要经验,金毛的情况不太乐观,难度不低,为它的健康着想,也是由您来比较合适。”


    “你这是不想做这台手术了?”靳乾语气冷下来。


    “不是不想做,是做不了,您跟金毛主人沟通比较多,看得出来,他很信任您,如果知道是我恐怕不会放心。而且,您的水平大家有目共睹,还想让您再给我们这些年轻人上上课,让我们也跟着学学。”


    江阮表情跟语气都极为诚恳,让人挑不出错来。


    什么是语言的艺术,这就是。


    什么是阴阳怪气,这就是。


    宋清语听得快笑抽过去,她单手握住自己的下颌,以防自己笑出来,她蹙着眉做思考状,闻言附和点头。


    “做成教学视频,就放在我们医院大屏里反复播放,那绝对是我们医院的活招牌。”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给靳乾上价值,上升高度。


    靳乾自知说不过,也被哄得没脾气,最后手术换人这件事也不了了之。


    吃完饭,宋清语冲着江阮竖起拇指,被江阮轻拍掉,两个人各自回办公室午休。


    午休结束,江阮还是照例去ICU查看金毛的情况,它已经开始进食,吃一些罐头好消化的流食,再过一天,它可以转去住院部。


    —


    半个多月后,陈泽序那间卧室装修结束,虽然他提过不赶时间,但装修公司丝毫没怠慢,用的都是熟练工,加了一倍的人手,紧赶慢赶地装出来。


    江阮去看过,客房保持跟房子的统一风格,器材室的运动器械陆续送到,中间空置的位置,足够老师上瑜伽之类的私教课。


    她习惯在晚上跑个步爬个坡,洗个澡睡觉,陈泽序则更习惯在早上使用,在她早上睁开眼时,陈泽序从浴室出来,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水汽,清爽洁净的味道,他低身,温凉的手掌抚摸着她的脸,例行一个早安吻。


    “早安。”


    “早。”


    江阮陷在柔软被子里,看着他的高大背影出神,她好像越来越习惯他的存在,跟他接吻拥抱以及做/爱。


    她比较他们之前跟现在的婚姻状态,发现她更倾向于现在。


    人总会在潜移默化中改变,陈泽序有些行为的确不当,但或许是跟他成长环境,原生家庭有关,他们将话说开之后,陈泽序做出了改变。


    没有监视,没有变态控制跟占有欲,他们可以一起经营一段健康正常的婚姻生活。


    周末,江阮跟陈泽序的朋友见了个面。


    地点约在他们律所上一次庆功宴的私人会所,她在会所的入口,先一步见到出来接人的陆程锋。


    “嫂子。”陆程锋走来,他生得五官周正,气质成熟稳重,又带着点不服管束的痞气,“你就随便叫,叫我程锋,小陆都可以。”


    “你好,江阮。”江阮伸出手,在即将握手时,陈泽序开口问陆程锋其他人到了吗?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


    做这么多年兄弟,知道他什么德行,陆程锋改握手为招手,“早到了,就等你了。”


    去包间的路上,陆程锋跟江阮解释婚礼没到场的原因,他正在外地跟一个案子,时间紧任务重,没能回来,但人没到,礼金是给足了,“嫂子您别介意啊。”


    “没关系。”江阮笑笑。


    包间里有十来个人,其中两个江阮在婚礼见过,作为陈泽序的伴郎,裴珩跟梁亦行。


    裴家的风风雨雨江阮也听过一二,裴珩能在血雨腥风后,力排众议下成为裴家掌权人,绝非等闲之辈。他气质有些像常年生病弱不禁风的公子哥,唇红齿白,脸上时常挂着笑。


    梁亦行跟陆程锋很像,他跟父亲关系一般,靠着自己出来创业,年纪轻轻便有着不凡身价。不同的是,他没有痞气,要沉稳得多。


    陆程锋,裴珩,梁亦行,便已是陈泽序关系最好的朋友,其余的人,关系泛泛,更多是以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凑上来,又带着自己的朋友,最后攒了个不小的局。


    三个人进了包间,跟里面的人简单打了个招呼。


    江阮耳边一直响起叫“嫂子”的声音,她频频点头,纳闷地问为什么都叫她嫂子,有一些年纪明显比陈泽序要大。


    陈泽序揉揉她的头发,没有解释,当一些人有求于他的时候,首先都会摆低姿态。


    “弟妹。”梁亦行看见她,他坐在沙发里,交叠着长腿,伸出手打招呼。


    “亦行哥。”江阮抬起手。


    身边的裴珩,不紧不慢地叫了声嫂子。


    他脖颈边,有着三道抓痕,在冷白色的肤色里,异常显眼。


    江阮职业病犯了,下意识问:“你养猫了吗?伤口有处理吗?”


    裴珩笑着说没关系,“是家养的,只是跑出去了一段时间,心野了,玩起来疯了些。”


    江阮看着不浅的伤口道:“在它犯错的时候要及时纠正它行为。”


    裴珩笑道:“已经狠狠教训过了,只是气性大,现在还记仇,不然今晚你能见到。”


    “先坐下。”陈泽序适时地开口,清楚两人是在鸡同鸭讲,他带着江阮去旁边坐下。


    熟悉过后,几个人跟着聊天,多数是向江阮“告状”,话里无一例外是指责陈泽序不做人,结婚两年,除去婚礼,他们几乎都没跟江阮见过面。


    陆程锋认为自己更惨,因为帮着陈泽序收拾烂摊子,身份敏感,连婚礼都不允许参加。


    陈泽序暴露后,他没了顾虑,自己才能出现在这里。


    做朋友做到这份上,也算是独一份。


    陈泽序手搭在她的腰间,对所有指控并不否认,只是跟江阮说让她别搭理他们,他们不过是因为嫉妒在挑拨他们夫妻感情。


    陆程锋闻言拍手嗤笑,“倒是我们的不是了。”


    聊天的氛围很好,他们也很擅长找话题,给江阮递话,没有出现冷场,在愉悦氛围里,组了个牌局,江阮没怎么玩过,陈泽序现场教学,带着她简单打了几把,江阮熟悉玩法后,单独挑梁。


    她牌技一般,但因为处在新手保护期的原因,要什么牌来什么,动作生疏笨拙,但三家输,她一家通吃。


    以至于陆程锋怀疑江阮是扮猪吃老虎,降低他们的戒备。


    江阮赢了不少,临时医院的电话打来,她起身离桌,让陈泽序接替自己的位置,她出去接电话。


    江阮走出包间的同时接听电话,是那只金毛出现呕吐的状况,江阮简单过问几个问题后,找出原因,跟对面的梁怡说了处理方式。


    “你观察半个小时,没用再给我打电话。”江阮说完挂了电话。


    她走出包间后,走向大厅。


    “小姐姐,不好意思啊,我跟我朋友分开了,但我手机没电关机了,跟他们联系不上,能不能借一下你的手机给我朋友打个电话?”


    一个穿着蓝色POLO衫的男人走来,长相还算周正,他看着她,眼里浮着光亮。


    能进入这家会所的人就已经不是普通人,不该是骗子,她没有直接递过手机,而是道:“这样吧,我可以给你扫个充电宝。”


    男人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我只需要打一个电话,如果你不放心,我的手机给你,这里安保严密,只要你喊一声,我应该没机会跑出去。”


    “好吧。”


    江阮准备递过手机时,有低沉男声叫她:“阮阮。”


    她回头,是陈泽序出现在身后,白衣长裤,身形轮廓落拓有型。


    他脸上很难看出表情,不说话时神色冷淡,薄唇抿成一道直线,他走过来,目光在男人脸上短暂扫过,最后温声问她:“怎么还不进去?”


    江阮解释道:“这位先生手机关机,想借手机打电话。”


    “是吗?”


    陈泽序目光重新落在对面男人的脸上,他眼神锐利如刀,男人笑容发虚,多了几分局促。


    男人举起手略带歉意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很很抱歉。”


    陈泽序没有理会他的解释,叫来会所里的服务人员,“这位先生手机没电关机,需要跟朋友联系,麻烦你处理一下。”


    这种私人会所,主打的便是服务,服务员微笑说:“好的先生,请跟我来。”


    男人挠头,跟服务生走了。


    陈泽序说:“你信不信你把手机给他,他打给的是他自己。”


    这种拙劣低级的搭讪手段。


    江阮没这么想过,半信半疑:“不会吧,他看起来还挺认真的。”


    “阮阮,你太容易相信别人。”


    陈泽序像是拿她没办法,又像是在教小朋友一样,耐心认真地说:“以后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陈泽序,我是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她不是小孩,不是要牢记不能吃陌生人递来的糖果,更不能跟着陌生人走的年纪。


    陈泽序说:“也许对方是个坏人呢。”


    江阮下意识笑道:“哪里有那么多坏人。”


    说完后,她品出了点熟悉感,那是时隔多年,已经模糊的记忆碎片,这样类似的对话,有过一次。


    江阮越想记起来,脑海里那个人也越模糊,只记得那个男人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轮廓分明的脸。


    她想了想说:“我高中时,遇到过一个自称是坏人的陌生人。”


    陈泽序看着她。


    江阮同样回望着他,眼前跟记忆里的轮廓重叠,她问:“你认识那个人吗?”


    作者有话说:


    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但过去的我除外自己走过的路,要堵死严禁其他人走


    第34章 不像是接吻


    陈泽序问:“什么人?”


    那个男生长得好看, 人对好看的人跟事往往印象深刻,并且多米很少主动亲近陌生人,他是唯一一个。


    江阮看着他这张脸, 她确定自己想起了什么。


    陈泽序站定, 没有动, 随她看着自己。


    江阮看得很仔细,从面部轮廓跟五官比对, 她握着他的手臂往前一步,想要从他神情里辨别出什么。


    她眼睛里的专注,就像是令人目眩的水晶灯。


    陈泽序闻到属于她的味道,似有若无的清甜,像是奖励他的饭后甜品,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 她的关注,使得他胸腔里某个东西在膨胀翻涌。


    如果可以,他希望她一直看着自己。


    只有他才能够被她注意,注视,占有她所有的关注。


    江阮问:“你知道我说的什么对不对?是你跟我说,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那场商业活动,而是在更早的时间。”


    时间推算到高中,她能想到也只有这件事。


    陈泽序温柔地看着她,对此不置可否。


    江阮从他的态度里得到正确答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陈泽序平静道:“我以为你忘记。”


    如果忘记,那么这件事不值一提, 他没必要特意提起。


    “我没有忘,我只是没有联系起来。”江阮解释,她很难将那天晚上的人跟陈泽序联系在一起。


    那时候的他看起来情绪并不好, 多米在她没有防备时跑过去,凑在他的脚边时,他生人勿近的戾气,让她甚至担心他会一脚将多米踢开,所以她一面道歉一面拉绳子,多米仍然兴冲冲地闻他的味道,用脑袋蹭他的腿。


    江阮担心的事没有发生,男生主动伸出手,多米蹦起来蹭他的掌心,谄媚到,她做主人都觉得丢人。


    他孤身一个人坐在那,阴郁潮湿,她恻隐心泛滥,忍不住跟他多聊了两句,而多米是很优秀的抚慰犬,或许能让他心情好一点。


    “你那天看起来情绪不好,其实挺让人害怕的。”如果不是多米硬凑上去,她一定会远远避开。


    “我吓到你了吗?”陈泽序微笑地问。


    “当然。”


    “害怕为什么不跑?”


    “因为我的狗还在你手里,跑不掉了。”江阮故作负担地叹气,同时又觉得缘分这件事过于微妙。


    她从没想过,多年前的偶遇,一场无关紧要的对话,是他们交集的起点。


    两个人聊完,时间也差不多该回包间。


    江阮下桌后,陈泽序替她,在她出去接电话的空隙不过打了三把,便将她赢来的输了个七七八八。


    “这不太对吧。”江阮看向陈泽序,神情在问他作为老师,为什么会输成这样。


    她预想中的剧情,是他一家通吃,三家全输。


    陆程锋手里捏着牌,笑道:“这是对的,嫂子你可能还不知道,他有个外号叫散财童子,逢赌必输,没赢过。”


    江阮诧异:“那你还教我?”


    陈泽序心情愉悦,靠着椅背,有说不出的肆意慵懒,“我教你的规则没错,况且,扶贫不算输。”


    梁亦行闻言拍手,他挑起眼皮,“我城东的项目正缺投资,欢迎陈律来扶贫建设。”


    裴珩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瞧我们陈律这口气。”


    陆程锋出牌,“在场只有我是真正的穷人,陈律,你扶我一点。”


    陈泽序对他们冷嘲热讽无动于衷,目光扫过其他人,语气揶揄道:“穷人太多,凭本事来拿。”


    陆程锋向江阮道:“我们陈律不是技术不好,是心黑,他贪大,喜欢做牌,赢就要赢的,否则人不稀罕。”


    江阮拿过牌,再拎一张打出去道:“没关系,今天有我在,你们扶贫计划只能往后靠了。”


    “要不怎么说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呢,口气都是一样大。”


    陈泽序望着她笑,手搭在她身侧的牌桌,他轻嗯一声,语气旁若无人道:“你给我撑腰。”


    “……”


    江阮耳根一烫。


    陆程锋斜乜一眼道:“是扶贫不是赈灾,旁边还有几个喘气的。”


    说笑过后,牌局继续,江阮的好运气维持一整局,是好到即便打错牌,也会阴差阳错地胡牌,是场上只有单张都能自摸。


    她赢过三家,数了数手边的筹码,笑着说今晚的开销记在她头上,花出一掷千金的气质。


    裴珩笑了下,“那就谢过嫂子了。”


    “陈泽序,你们俩结婚两年,平时耳濡目染下,你是一点都没学到老婆的优点,一天净想着占我们几个便宜。”梁亦行对这种行为不齿。


    “我跟他一个律所,平时连个咖啡都蹭不上。”陆程锋表态。


    陈泽序语气更淡,“家里有一个大方就够了,我持家。”


    江阮之前没参加过他朋友的聚会,偶尔来一次听他们斗嘴互侃还挺有意思的。


    闲扯几句后,又聊起正事。


    会所里可玩的很多,包间角落里放着一台过去的游戏机,里面是复古的街机游戏,她挨个挑着玩,一时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她玩了半天,陈泽序在她旁边坐下,挑其中一个双人游戏,她在前面横冲直撞打打杀杀,他则在后面,解决背后偷袭的怪物,两个人配合默契,一路畅通。


    “这个也好玩,你玩过吗?”江阮点击屏幕两个雪人标识的游戏。


    “没有,这些东西在我父亲看来是浪费时间。”陈泽序平静道,从记事起他就已经有各种老师,教授在他父亲看来正确有用的东西,他的时间被分割成块,每一块都被安排明明白白。


    不可以荒废时间,不能示弱,不能比别人差,这是父亲给他上的第一课。


    陈泽序只是轻描淡写一句,江阮沉默了下,想起老江说陈父对他从小管教严格的那些话,他成长的环境跟她不一样。


    她看着屏幕里圆滚滚又有些笨拙的雪人,脱口而出:“我给你买一台吧。”


    陈泽序停下操作,笑道:“是我以前缺什么都想要给我补回来吗?阮阮,你太可爱了。”


    “好像现在玩的确是幼稚了些。”在现在遍地都是大制作游戏里,街机游戏已经成为老古董。


    两个人说话间,大红鼻子怪已经打过来,两只雪人的身体在闪动。


    “啊,要死掉了。”江阮回过神,铆足劲丢雪球,直到怪物变成大雪球,她往前推,雪球滚动,压死沿路小怪,她在后面捡怪物掉落的道具。


    陈泽序看她娴熟的动作问:“你以前经常玩吗?”


    “是啊,我爸妈管得没那么严,我放学没事会跟贺……”意识到说错话,江阮声音顿了下,“和朋友一起玩。”


    陈泽序没什么反应,只是手上动作加快,他感到一种躁意,那是在大力擦过屏幕后,转头看到污点仍然存在,刺眼,真的很刺眼。


    一个人需要多久,存在过的痕迹才会彻底被抹去?


    —


    江阮生日将近。


    老江跟徐女士不止一次问过她有没有看中但没舍得买的东西,他们买单,作为礼物送给她。


    江阮在写术后报告,闻言开玩笑道:“康瑞吧。”


    老江倒不认为她在开玩笑,而是兴致勃勃跟她聊起多少钱能买下来,他同时给自己助理发消息去查,没几分钟给了江阮一个大概的金额。


    “还行,也不算特别多,我买得起,你喜欢就当作你今年的生日礼物。”语气随意的好像是给她买只手镯。


    江阮笑:“老江,您这霸总的毛病现在还没好吗?”


    老江年轻时候,追求徐女士的方式便是砸钱,送花的习惯到现在还保持着,加上的确有几分颜色,在徐女士大把追求者里脱颖而出,最后能够得偿所愿,娶徐女士为妻。


    老江声音严肃了几分说:“我是认真的,你真以为爸爸跟你逗乐呢,我跟你妈妈一致认为不错,等你自己当院长,也不用在前面当小兵累死累活,什么活都干。”


    提到在别人手底下干活,老江就有一肚子话要讲,自己的女儿怎么看都是好的,工作几年也没有升职,说明医院上层领导没眼光,没这个待下去的必要。


    他翻来覆去想,还不如他开一家宠物医院,她不喜欢行政没关系,管理层他另找人,她喜欢在第一线做手术,就由着她去做。


    怎么看,也比给外人工作来得好。


    这个问题江阮跟老江聊过多次,她还是自己那一套,正如老江所说,他只要乐意随时都能买下医院送给她当礼物,家里给足她支持,她什么也不缺,现在就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哪天连这点自由都没了,她拍拍屁股走人。


    “你就是犟。”老江说不过她,在电话里抱怨,“也不知道随了谁?”


    “您说呢?”


    要说犟,老江跟徐女士都能排得上名次,只是上年纪后,收敛不少,否则现在只会是两只犟种,谁也不服谁,谁也不让步。


    江阮生日当天是工作日,她像往常去医院上班,只在中午时请知道她生日的同事吃了顿饭,午休时间短,餐厅选在医院附近,同事给她订了蛋糕庆贺,梁怡将26两支蜡烛中的6拿走,放上7。


    “生日快乐!”


    晚上,是全家人吃饭,陈泽序将地点定在山顶餐厅,包下全场,聘请乐队演出。灯光,音乐,无人机表演,无一不是用了心准备,一家人开心吃过饭,再请人拍下合照做纪念。


    老江喝多了酒,抓着陈泽序的手不放,聊着江阮小时候的事,他拿出手机,给陈泽序看江阮从小到大的视频,她幼儿园时文艺会演,犯错被罚面壁伤心抹眼泪,以及是偷穿徐女士高跟鞋以及偷用化妆品人小鬼大的样子……


    等江阮发现时,已经到她初三那年上台表演诗朗诵。


    青涩的脸,黑色的短发,发尾略微翘起,像不服管束的炸毛小狮子。


    江阮拿过手机,眼疾手快关掉视频,再将递还给老江:“您怎么什么视频都有,哪有在过生日时,传播寿星的黑历史的道理?”


    “不是黑历史。”陈泽序看着她抢手机,他撑着脸,冷白色的皮肤因为酒精染着淡淡的粉意,“都很可爱。”


    “你看,不止我一个人这样想。”老江摊开手。


    江阮不吃这套,“不许再看了!”


    等她走后,老江说:“我得听她的。”


    陈泽序笑:“我也得听她的。”


    两个人不约而同举起酒杯碰了下。


    这天晚上过得格外舒心,吃过饭,江阮跟陈泽序回自己家。


    打开门,客厅里便是一大束粉色玫瑰花,以及旁边更加醒目的,用礼物堆成的小山。


    江阮愣了下。


    陈泽序在她身旁,低声道:“喜欢吗?”


    “全是礼物吗?”便是成人礼时,江阮也没同时收过这么多礼物。


    陈泽序点头说是,“什么都想送给你,索性全都买了。”


    “这么多,岂不是拆到手酸。”江阮转过身,回望着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我很喜欢,今天你准备的一切,我都很喜欢,不知道怎么谢谢你才好。”


    “你喜欢就够了。”陈泽序从身后抱住她,略低着头,说话时,呼吸的热气染红脖颈一小片皮肤。


    他握着她的手,揉捏着她的腕骨,像是把玩精巧的物件。


    “我先去洗澡。”江阮理智尚存,声音镇定地道。


    陈泽序去了隔壁房间的浴室,他洗完回卧室时,江阮还在浴室,他只下半身裹着浴巾,露出劲瘦上身,肌肉线条根根分明,他去拿衣服时,听到手机消息提醒。


    亮起的屏幕里,他看见那条信息内容——小阮,生日快乐。


    陈泽序垂着眼皮,目光落在那刺眼的六个字,他几乎本能知道这条消息来自谁,在这个时间,他还真是有心。


    浴室里水声停止。


    陈泽序拿过手机,输入密码后手机解锁,他点开那条信息,目光粗略扫过,他按了删除,点击确认。


    这条信息,便像是从来没出现过。


    江阮洗完澡走出浴室,一道身影已经贴过来,膝盖抵开她的腿,手指捏着她的下颌,往上抬,比柔软唇瓣先来的,是他的气息。


    她伸手,才发现他没穿衣服,他胸膛压下来,她的后背贴上墙壁。


    陈泽序的吻比任何时候更凶更急,他贪婪地挤入她的唇腔,吮吸她的舌,不像是接吻,更像是侵占。


    陈泽序抬起头,幽暗的目光凝视着她,声音粗哑,“宝宝你喜欢我吗?”


    他的手揉着她的腰,向下,指腹按着丝滑睡裙裙边。


    江阮无法并拢腿,她靠着他的肩,咬上唇。


    江阮在这种掠夺中失神,分不清是体内激素作祟,还是这段时间相处太好,她意识里更偏向是喜欢的。


    只是她一时说不出口。


    陈泽序的声音在耳边响彻,“你得说出来,宝宝,喜欢,还是不喜欢?”


    “……喜欢。”唇瓣咬了又咬,江阮到底说出来。


    “你会一直喜欢我对吗?”


    陈泽序突然变得温柔起来,亲吻安抚,吻过她的眼睛,舔过她因为羞耻或刺激溢出的眼泪。


    陈泽序咬过她的耳垂,低声喃喃,“无论我是什么样的人,无论我做什么事,你都会一直喜欢我对不对?”


    江阮早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她的注意力早被击碎,只能回归于身体原始的感官。


    陈泽序在一点一点失控,他想要从她身体里挤出答案,搅动的水声仿佛是对他的附和。


    那种状态像是两个溺水的人,江阮只能紧紧抱着他,依靠他,他完全沉溺其中,即使有溺毙的风险,也宁愿不会得救,就这样死去,好像也没关系。


    他从来不畏惧死亡。


    只是畏惧死亡时,坟墓里他的身边躺着的不是江阮。


    作者有话说:


    随机掉落30个红包—推荐好基友习又新文《明天见》超级好嗑的crush文学,连载不V小短篇乐然淘了本《钓crush指南》,准备对暗恋八年的白月光男神试试。初次尝试。她扒着手指头盘点,“我名下有四套房一辆车,运营的账号有三百个粉丝,性格好皮肤白特别会吃饭……”许辞树静静听完,反问,“所以?”再次尝试。许辞树看向紧贴在腹肌上的双手,平静提醒,“理解你看熊出没会紧张,但是乐然,你先把手挪开。”他很难靠近,也很难泡。尝试N次后,乐然终于得出结论。她心灰意冷,醉醺醺蹲在地上,皱着眉扁着嘴问他,“你就不能喜欢一下我吗?”月光映着她白皙小巧的脸,她鼻尖通红,一双眼湿漉漉泛着水光。许辞树弯腰替她擦掉眼泪,无奈叹一声气。……在一起后的某天,许辞树无意看到这本指南。1、向他展现你的优势和魅力;2、和他肢体接触,制造暧昧;3、实在追不到就哭给他看,激起他的保护欲……他合上本子,“你就是这么追人的?”乐然脸上烧红,小声嘀咕,“我又没什么经验,就只能跟着学……”“嗯,接吻学了没?”“啊?”他摘掉无框眼镜,起身压过去,“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乐然18岁日记:喜欢上许辞树。乐然25岁日记:喜欢上许辞树^^明媚可爱x外热内冷小太阳X高岭之花暗恋成真|久别重逢


    第35章 我只是太喜


    陈泽序挤进来, 他还要挤进她的心,完整地不留一丝缝隙地占据着她,他要她喜欢他。


    不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 而是单纯的, 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喜欢, 是江阮对陈泽序的喜欢。


    江阮的观念里,表达喜欢应该是在一个正式浪漫的场合, 而不是现在这种情况。


    会让人分不清是源自心理还是生理。


    陈泽序有一双很漂亮的手,指甲修剪圆润干净,手指修长,有着力量的骨骼感,冷白色皮肤下是青色静脉血管, 用力时青筋暴起, 从手腕一直到整个小手手臂,一种无处宣泄的暴烈。


    江阮抓握住他的手臂,喜欢两个字快要说到口干。


    她几乎难以站稳,腿一直在发软,迫不得已下,她大半个身体重量压在陈泽序身上,眼泪蹭在他光着的肩,染湿了一大片。


    江阮启唇,咬上他肩膀,明显感觉到陈泽序战栗了一下,她愣了一下, 以为是自己下口太重,要松开时,陈泽序的手握住她的后脑, 不轻不重地往下压。


    她的牙齿磕上他的骨头,他仿佛不觉得疼,她甚至隐约感觉,陈泽序希望他咬得更重一点,再重一点,咬破皮肤,流出血来也没关系。


    他想要她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


    他是喜欢的。


    有点疯了。


    江阮感觉自己都有些疯了,她竟然能体会他的意图。


    令她更疯的是,下一秒陈泽序抽出手,冷白手指关节都泛着红意,手指上是剔透黏湿的水意,他举起手,垂着眼睫在看,在她羞耻感爆棚,想要推开他时,他张开唇,猩红的舌舔过手指。


    他神色清冷,只有眼底有暗色浓到化不开,他脸上表情没有任何情涩意味,更多是好奇。


    就像是在口欲期时,用吮吸跟啃咬认识新事物。


    “够了。”江阮从未感觉如此羞耻过。


    陈泽序仿佛没感觉到她的情绪,他低头过来吻住她的唇,半强硬地抵开她紧闭的唇,在她唇腔搅动,跟她分享,他尝到的味道。


    “我记住了。”他笑了下,“阮阮的味道。”


    温和只是短暂的,狂风暴雨才是该有的主旋律,江阮还没从刚才的余韵走出来,陈泽序拖着她,进入下一个篇章。


    丧失所有的思考能力,没有问询,只有本能在支配,只需要感受与回应,滚烫灼热的温度,错落无序的呼吸频率。


    江阮只觉得今天,的确有够操劳。


    结束后,她模模糊糊地想,身后,陈泽序拿着被子,盖住她,他从身后抱住她,吻落在她的肩上。


    她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下,“别。”


    “不闹了,睡吧。”


    夜色深重,陈泽序捏着她的一缕发丝,绕过手指,若有所思。


    —


    陈泽序去了趟陈父公司,陈家早年以房地产开发为主营业务,在黄金年代迅速崛起,在整个市场占据一席之地,如今行业逐渐凋零没落,陈家也不可避免受到影响,眼下面临转型的挑战。


    陈父多次想叫陈泽序回公司,眼下他即便是律所合伙人,赚的那点钱,在自己这里也是上不了台面。


    与其在外打拼,不如回自己公司做事。


    这段时间,父子关系有所缓和,陈泽序也不再像之前抗拒,开始帮着公司做事,牵线搭桥,在外父子俩同框的次数,受到虎父无犬子的夸赞。


    陈父颇感欣慰,陈泽序回公司只是时间问题。


    聊完公司的事,陈父问:“你母亲不打算走了?”


    他知道陈泽序为梁秋蘅安排了住所,跟几位佣人,看起来,像是要长久地住下去。


    陈泽序闻言嗯了声:“她说上年纪后,思乡之情越浓,再去其他地方都变得索然无味,她以后大概就常住国内了。”


    “只有这个原因?”陈父问,半信半疑。


    “你们不是有联系吗?她如果有什么事,会跟您说的。”陈泽序说。


    两人当时离婚不光彩,陈父也知道对不起梁秋蘅,所以离婚后,每个月都会支付大笔赡养费,如果她有需要,他出手也一向阔绰,在钱上面,他自认没有亏过她。


    时间冲淡过往的怨恨,现在两个人是还能问候两句的关系。


    陈父沉默片刻后道:“你母亲就交给你照顾了,她是吃了一些苦,现在回来就回来吧,安定下来,凡事朝前看。”


    “您放心。”


    除去公司发展问题,陈父在陈俊宇的事上也犯难,陈俊宇被骄纵惯了,这两年做的事一件比一件出格,他仗着有父母撑腰,横行霸道,继续这样下去,是个隐患。


    他认为陈泽序的建议是对的,将陈俊宇送出国外,没有了父母的庇佑,他也会有所收敛,对他成长是助力的。


    陈泽序在得到陈父授权后,挑了美国一所学校,手续办理完毕,如果没什么问题,一个月后陈俊宇便能先去美国适应环境,等开学后直接入学。


    陈父略了看一眼,便说好,“你办事我一向是放心的,这所学校也很不错,我回去跟你余姨说,让她尽快替俊宇收拾东西。”


    “嗯。”


    这天过后,陈泽序律所来了个新面孔。


    余茵在中午前提着保温盒,敲响他办公室的门,她站在门口,脸上是柔和笑容,“我送俊宇去上课,想着路过你们律所,家里做了几道你喜欢的菜,便趁热给你送过来。”


    她走进来,在休息区的矮桌上放下保温盒,再娴熟地一一打开。


    “尝尝看,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


    余茵仰头,脸上仍然是无懈可击的笑容。


    陈泽序没动,视线落在桌上那一堆东西,再移至她的脸,“我不明白你这是在做什么?”


    总不能是心血来潮,突然想扮演母亲的角色,来嘘寒问暖增进感情。


    余茵刚来的时候的确这样想过,她也很擅长跟人相处,但陈泽序真的太难讨好,她没多久放弃了这种想法。


    她手里拿着筷子,朝着他的方向递去,“就不能给我这个面子吗?”


    陈泽序眼神过于冷淡,他抿唇,有些厌烦地道:“如果你是为了陈俊宇的事,我想你是找错人。”


    “俊宇才十二岁,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太小了,也不如你优秀,他对你构不成任何威胁,你放过他可以吗?”


    余茵神色哀婉,她昨天晚上知道的消息,在她反对的时候,连学校都选好,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将他们这对碍人眼的母子给丢开,好给其他人腾位置。


    她一直小心隐忍,忍得很辛苦。


    “没有人要对你儿子做什么,这些,全是爸的意思。”


    余茵放下筷子,慢腾腾地在沙发坐下,背脊挺得笔直,眼底是无法掩饰的怨怼。


    “这里面难道没有你引导的成分吗?你我都心知肚明,我的第一个孩子是怎么没的,我一直在忍,你爸让我不要跟你计较,我忍了,就当是我自己不小心没有保护好他,现在你又要拿我第二个孩子下手?”


    流产的事,她一直认为是出自陈泽序的手笔。


    那段时间他看着自己的眼神阴恻恻的,让人不寒而栗,她要生下孩子对他的威胁是最大的。


    陈泽序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桌面:“你应该去看医生,而不是找我,你有被迫害妄想症。”


    余茵问:“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和平相处?我跟俊宇要的不多,绝对不会挡你路,”


    她话没说完,陈泽序轻嗤了一声,他有一双凉薄的眼,喜欢与不喜欢的区别明显,他抬着眼睫,看着她,“我记得,从你来的第一天我就说得很清楚。”


    假离婚很长一段时间,陈父在两个家庭游走,并无异常,直到事情败露,日子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的抚养权归陈父,陈父将余茵带到家里。


    余茵走过来,他那时才十几岁的年纪,身形单薄的少年,她友好地伸出手,“你好,你是泽序对吗?我叫余茵,我们以后好好相处吧。”


    他没有握住她的手,清冷眉眼扫过她的脸,语言很直白,“我不喜欢你,以后也不会喜欢你。”


    “所以,不用白费力气。”


    很多事,从开始的时候就写好结局。


    而不是结局发生时才困惑,为什么会走到这步。


    陈泽序不再看她,而是直接下达逐客令,余茵提着保温桶来,又提着保温桶离开,里面的东西一点也没动过。


    她脸色难看,因有外人在才强撑着没有发作,她大步走出律所,内心翻涌,在上车后本想回家,刚调了个头,想到什么,她让司机去陈父公司。


    —


    江阮仍然在拆生日礼物。


    那座小山似的礼物看着有多壮观,拆起来就有多费力。


    她没有让蒋姨帮忙,逐件拆着,陈泽序是很懂她,每一件礼物令她意外又喜欢。


    所以陈泽序回来时,江阮盘腿坐在地毯上,身上是白色棕色熊的睡衣,长发用抓夹随意夹在脑后,后脖颈是几缕俏皮卷起的碎发,从他的角度,首先看到的是她柔和的侧脸。


    “你回来了?”江阮听到开门声,回过了头。


    陈泽序换鞋,“还没拆完?”


    “工程量巨大,我下班回来拆到现在。”江阮看了眼剩下的礼物,“可喜可贺,已经拆了一半。”


    陈泽序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来,“都拆到了些什么?”


    江阮给他看今天的成果,他送的项链手镯手表不计其数,是直接将品牌最新季的产品全部买了个遍,还有一些包,她最喜欢的是一套小手办,她穿着白大褂,跟不同宠物互动,其中一个她举起手术刀,猫咪惊恐捂住小铃铛,很符合她拆弹专家的身份。


    “我好喜欢,只是真的太多了,下次你送我一件就够了。”江阮真心实意道。


    “你喜欢就好。”


    江阮偏着头看他,“你怎么那么好?”


    好到她都有些恍惚,作为丈夫,陈泽序实在无可挑剔,他会送礼物准备惊喜,会察觉到她的情绪,他对她一向很大方,给她的卡不限额度,定期会给她购置财产,似乎有他在,她什么都不用管。


    “不够,还可以更好。”


    陈泽序摸着她的头发,他望着她有着细碎光亮的小鹿眼睛,并不掩饰眼里的迷恋,“只要你想,你什么都不用做,不用工作,不用跟人来往,你可以完全依赖我,我负责你的衣食住行,负责你的生理需求,我会让你快乐,你不用担心任何事,我所拥有的都是你的。”


    他声音很轻,有着蛊惑人心的魅力。


    江阮听着反倒心里一跳,她半开玩笑地说:“你在开玩笑对吧,这是非法囚禁。”


    陈泽序笑了笑,弯着眼睫,似乎因她的话而感觉到愉悦。


    江阮也意识她是在跟一位律师探讨一件事违不违法。


    陈泽序抱住她,下颚抵着她的发顶。


    他像是叹气般道:“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作者有话说:


    30个红包,以后都在晚上更新,不更会提前请假


    第36章 我老公


    江阮的确感觉到, 自己越来越依赖陈泽序。


    除了父母,没人对她这么无微不至过。


    她洗完头发时,刚举起吹风, 陈泽序总会出现在自己的身后, 撩起那厚重的湿发, 仔细地吹干,再在发尾抹上精油。


    他床品也很好, 除了有些没节制之外,他总会先将她伺候舒服,他太熟悉她,知她喜好,他也会说一些令她脸红心跳的sweetalk, 温柔里, 也会有自己的强势的一面。


    江阮也有些食髓知味,她越来越快进入状态,只是接吻,她身体犹如有电流涌过,她喜欢闻他身上洁净的味道,喜欢他双臂强有力的拥抱,他的体温,他完完全全注视自己的目光。


    周末没工作的时候,陈泽序会给蒋姨放假,他完全适应了厨师的新身份,做起饭时赏心悦目, 厨艺更是没的说,完全是可以开私房菜的水准,江阮吃过后, 总会跟外面的饭菜暗地做比较。


    两边父母的事也是陈泽序在处理,她多半是在事后才知情,除去工作,几乎没别的烦心事了。


    他审美也好,江阮对逛街买衣服不感兴趣,他便也代劳了,买的衣服完全贴合她的风格,她衣柜那些同款式不同颜色被他买的衣服取代。


    ……


    他为她营造的生活过于舒适,以至于江阮下意识


    江阮跟宋清语在医院食堂吃饭时,是例行吐黑泥解压时刻。


    宋清语夹起小炒肉混着米饭递进嘴里说:“我现在每天抱怨工作太累的时候,他让我辞职别工作,说他来养家。”


    江阮问:“你怎么想的,真要辞职?”


    “我脑子坏了才会这样做,还有三十年房贷呢,光靠他一个人工资哪够。而且男人的话是最不可信的,刚开始说我养你啊,过个一年半载的,就变成我养的你。”


    她学得惟妙惟肖,让江阮忍俊不禁。


    笑过后想起陈泽序那天晚上说的那些话,如果深想,她也会有后背发凉的感觉。


    如果是一般人,可能只是开玩笑。


    但陈泽序不是,他这样说,很可能就是这么想的。


    江阮认为自己很有必要去找几本心理书看看。


    下午江阮给一只布偶治疗口炎,炎症已经到比较严重的程度,口角跟牙龈红肿,她打了支消炎药,叮嘱回去之后,配合口喷喷上一周左右。


    等下午没了手术后,江阮去住院部转了一圈,挨个查看情况,平时都是能蹦能跳拆家的主,这会儿关在笼子里,麻醉清醒后,恨不得像拆开笼子越狱。


    等江阮打开笼子,闻到她的气息,又老实起来,有只小泰迪倒是头一仰装死。


    梁怡在旁边看着直乐,“整个住院部里,就它演技最好,我换药的时候靠近笼子,它跟块小毯子似的趴那。”


    “小迪什么时候手术?”江阮目光落在里面趴着的金毛身上,它是出车祸,需要二次骨折修复手术。


    它体格大,住院部对它而言还是小了些,加上骨折,无法站立,它的主人有工作无法照顾它,在二次手术前,它一直在医院。


    梁怡摇摇头:“暂时还没安排手术,靳主任没时间,他太忙又要给学校上课,学校跟医院两头跑,时间安排不过来。”


    江阮听着,不像是没时间,而是不想做。


    他刚来医院,没站稳脚跟,宁愿不做也不愿做错。


    她看着金毛那双漆黑湿润的眼睛,到底心一软,她主动联系了小迪主人,


    跟他约手术时间。


    主人在听完她的手术方案之后,试探性地问:“小迪的手术是你做吗?”


    江阮点点头,“最开始小迪的手术我也是主刀医生。”


    “我知道,康瑞医院里医生都特别优秀,我不是说你的水平不行,只是靳主任跟我说过,小迪这次的手术难度非常大,我不敢冒这个险。”主人说。


    江阮闻言点头:“我理解你的顾虑,我只是不想小迪错过最佳手术时间。”


    主人说:“我还是跟靳主任沟通沟通吧。”


    这场谈话无疾而终,她从业以来也遇到过多次这种情况,因为她性别年龄,被质疑水平不够,要求换医生不是个例。


    虽然有些不甘心,但现实如此,她也改变不了什么。


    临近下班点,江阮整理近段时间的手术案例,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拉开,她以为是梁怡回来,没抬眼,直到来人拉开她对面的座椅坐下来。


    她余光看到是男人的身形,本能以为是患者,她抬头笑道:“你好,有什么可以帮到你吗?”


    话音落下,笑容从脸上隐去,看清楚眼前人,她愣了一下。


    男人穿着白T中短裤,黑色短发往后梳,露出轮廓分明的脸,他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阳光里有些少年气。


    “小阮,好久不见。”


    “贺唯安。”江阮叫出他的名字。


    贺唯安捂住自己的胸口,往后仰,做受伤状,“好冷淡,你以前只有生气的时候才会这样叫我。”


    两人青梅竹马,认识太早,在对方还冒着鼻涕泡,咿咿呀呀不会说话就在一块玩,彼此什么样子都见过,江阮开心的时候叫他唯安,傻子,笨蛋,不开心时连名带姓。


    他这一句话,让江阮有些恍惚,仿佛他只是离开了几天,而现在旅游结束回来了。


    江阮看着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刚落地,你是我见的第一个人。”贺唯安环视着她的办公室,看到墙壁上的锦旗,以及桌上的绿植,“我从朋友那知道你在这里工作,所以来拜访一下,江医生还是这么优秀。”


    江阮放在桌上的手交握,她问:“这几年你怎么样?”


    她声音很轻,像是音量大了些,就变得冒犯。


    贺唯安双手撑在桌面,离她近了许多,他笑起来跟以前一样,没心没肺的样子,他说:“好,也不好,你呢好不好,结婚的感觉好吗?”


    江阮没说话,只是重重点头。


    “我应该能想到的,你这么好,谁娶了你都是幸运。”贺唯安笑了笑。


    话音落下,两个人安静对视。


    是很久不见的朋友,在多年后再重逢,下意识去看对方的变化,或者说,是去找寻对方熟悉的地方。


    这一点,无关感情。


    江阮很高兴能看到贺唯安安然无恙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们家突发变故,他的人生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曾担心过他从此一蹶不振。


    好在,时间的确是最好的良药,他看起来早已走出来。


    “肖阿姨呢?”江阮问。


    贺唯安说:“我们一起回来的,我就是陪我妈回来看看。”


    “改天我请肖阿姨吃饭,我们也很久没见了。”


    “我这么大个人坐在你面前,怎么不说请我吃饭?”


    江阮抱着手臂,“肖阿姨以前拿我当女儿,是我干妈,是你能比得了吗?不过你可以蹭饭。”


    “我也是沾了我妈的福。”贺唯安哼笑,“国内变化很大,我只出去了几年,再回来已经跟记忆里的样子不一样了,时间还真是残忍。”


    “你都已经成为一名外科医生了,还不允许国内发展?”


    “我哪敢?我就感叹一下,你这么大顶帽子就扣下来了。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是外科医生?”


    “我听我妈说的,恭喜你啊。”


    “算起来,我们也是半个同行了。其实我本来能早点回来,还能赶在你生日之前,但因为有些事,就没能回来,这是礼物。”


    贺唯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推至江阮的身前。


    一块瑞典本土品牌的手表,极细的表带,可以当手镯佩戴。


    江阮看了眼说很漂亮,刚想推脱,贺唯安说:“生日礼物不能不收,就算是迟来,也不能拒绝。”


    “谢谢。”的确不好拒绝,她想着改天回礼。


    两个人聊了会儿,那小段无疾而终的恋爱在他们友谊的长河里,跟细小水花一般,不值一提,聊得最多的是初高中,聊他们共同的朋友聊多米。


    说话间,江阮的手机响起,来电提醒显示是陈泽序。


    江阮解释:“等下,我……老公。”


    她很少会这样称呼陈泽序,但触及贺唯安的目光,她认为这样称呼会更好。


    贺唯安笑容淡了些,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江阮接听电话。


    陈泽序的声音在电话那端响起,低低的,说他今天有时间,买到一份品质极佳的和牛,今天他下厨,问她什么时候到家。


    江阮看了眼腕表的时间,才意识到已经快下班,她想了想说:“七点左右吧,路上可能堵车。”


    “好,路上小心,有什么事跟我打电话。”


    “好的。”江阮温声回。


    贺唯安安静地听她打完电话,他往后靠去,手臂搭在桌上,“看来今天晚上注定是不能吃上你请的饭了。”


    江阮放下手机,说:“下次吧,你突然出现我没准备,一些饭店需要预订,等过两天,我们全家请你跟肖阿姨一起吃饭。”


    饭还没吃上,人已经越来越多。


    贺唯安耸耸肩,神情颇为无奈,“没关系,只要能混上饭吃,什么时候都可以。”


    “那就这么说定了。”江阮已经收拾东西。


    两个人同时出去,看样子很熟悉,不是一般关系。


    而贺唯安长相俊朗,放在人群里都扎眼的存在,梁怡看着那张脸,也忍不住好奇,“这是谁啊,看着好像是江医生的朋友。”


    齐铭推了推眼镜,那张脸让他感觉熟悉,他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转身的时候突然记起来,是在大学时见过,他的室友视对方如眼中钉,多次指给他们见过。


    “是朋友。”他平静地说。


    毕竟,前男友也算是朋友。


    江阮路上堵了十几分钟,到家时还没到七点。


    她打开门,换鞋的时候,陈泽序走过来,他已经换上家居服,左手戴着手套,白色的薄膜裹着他的手指,看起来更像是在手术。


    “今天不算特别堵,我回来得还算准时吧。”她低着身,脱去平底鞋,再换上舒适的拖鞋,直起身时,眼前掠过一片阴影,陈泽序摘下手套,双手搂过她的腰抱住了她。


    “……”因为有些突然,江阮身体一僵。


    陈泽序低着头,高挺的鼻梁深埋在她的发丝间,他没说话,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房间里异常安静。


    “……怎么了?”江阮问。


    许久,陈泽序出声问:“今天做了很多台手术吗?”


    江阮如实回答:“两台手术。”


    “有别的味道。”他头越来越低,鼻梁顺着发丝下滑,像是在辨别这种气味,“不是很好闻。”


    这是陈泽序第一次这样说。


    江阮下意识以为是消毒水的味道太刺鼻,她皱了皱鼻尖,自己并没有察觉,“很难闻吗?”


    “嗯。”


    陈泽序撩起她的发丝,手指滑过她的耳垂,垂着眼睫看她,“饭还没好,你可以先去洗个澡,我替你放了水,你能泡一会儿。”


    江阮脱去衣服,躺在浴缸里,她闻过自己的衣服,并没有其他的刺鼻味道,陈泽序口中难闻的味道是什么?


    肯定不是消毒水的味道,工作原因,她一直会有,他多少已经习惯。


    她想不出来,但是被温热的水包裹,再加上精油好闻的味道,差一点睡着,还是陈泽序进来,她才意识到自己泡太久了。


    陈泽序拿着毛巾擦过她的湿发,等她穿好睡衣,他低头,像是质检员一般检查了一遍。


    “好了。”他愉悦地说,“吃饭吧。”


    吃过饭,江阮躺在沙发上休息,拿起手机时,看到许久没人说话的高中朋友小群里突然活跃起来。


    因为贺唯安突然回国,在群里出了声。


    “不是,今夕是何年,我们贺哥回来了,八九年没见了吧。”


    “好狠心的人,说走就走了,也没个信的,我们当时都担心死了。”


    “这次回来待多久,我话先说在前面,不管你待几天,我们该一起吃个饭吧。”


    “……”


    等江阮看到消息时,已经有数条@她的消息,他们已经确定在周末一块吃饭,连地点也一并选好。


    贺唯安说吃饭可以,只是现在都成家立业的,能聚在一起吃饭不容易。


    其中成了家的,江阮算一个。


    她在朋友们里结婚算早的。


    江阮回了个可以。


    “我们江医生终于出来了。”有人打趣地说,“江医生才忙呢,一年到头也难见上一面。”


    江阮回:“你要真想见我,挂我的号不就行了。”


    “阮阮大学学的是兽医吧。”


    “那老冯挂阮阮的号没毛病。”


    “江医生骂我呢?我还真养了两只猫,改天带去给绝育了。”


    “……”


    江阮轻笑了一声。


    贺唯安说:“周六下午六点,那就这么定了。”


    “在聊什么?”陈泽序洗完澡出来,便看见她脸上的笑容。


    江阮坐正几分,接触到他的目光,意识到她还没跟他说贺唯安的事,于情于理,她应该跟他说一声。


    陈泽序在她身边坐下,身上带着干净的水汽。


    江阮解释说:“贺唯安回来了,高中的朋友在聊好久不见,约着一起吃饭。”


    “贺唯安?”陈泽序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江阮说:“是,他今天有来过医院,我们聊了几句话,只是叙叙旧,我本来想过几天跟爸妈一起请他跟他妈妈一起吃饭,我……”


    在陈泽序过于专注平静的目光下,她很难继续说下去。


    江阮明明没做什么,也认为自己很坦荡,但他的眼光太锐利,莫名让她心里有些没底。


    陈泽序的占有欲,她是知道的。


    否则尤杰也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你要是介意的话,我可以……”


    江阮话没说完,陈泽序温声说:“不介意,你们认识多年,很久不见,吃顿饭而已很正常。”


    她不确定地问:“你真这么想?”


    陈泽序的表情看不出半点异常,他笑了下,跟以往一样斯文温柔,“当然,你有自己的社交圈,我不会因为你跟我结婚,就阻碍你跟朋友往来。”


    江阮松了口气。


    事情就这么定下,她回复完消息,抬头问:“你周六有时间吗?等我们聚完餐,你可以来接我吗?”


    她自己有车,不用他接,特意问这句,无非是在安抚他的情绪,也是让他放心。


    江阮知道,陈泽序也清楚。


    他的阮阮一向很聪明。


    “结束给我发消息。”陈泽序抱她在怀里,散漫不经地摸着她的头发,“我们好像没在这里过?”


    这纯属胡说。


    江阮反驳他说有过时,才意识到她上了钩,他们接吻拥抱,衣服自然而然地从身上滑落。


    沙发并不是一个舒适的地方,空间受限的原因,他们拥抱比任何时候都要紧密,在近距离下,呼吸的热度跟声音,都像是自成一个狭窄空间,她只能看到他,也只能感受他。


    这样的结果是,江阮腰跟腿都不像是自己的,但也的确是助眠,她没捱到陈泽序清理完,她先睡了过去。


    陈泽序将纸巾丢进垃圾桶,随后,瞥到桌上方形盒子,他走过去,单手打开盒子,盒子里,是一只香槟色女士腕表。


    他目光扫过腕表的细节,从品牌到做工,都透着一股廉价的味道。


    迟来的感情,比迟来的礼物更轻贱。


    陈泽序拍下照片,发给助理,他需要一块一模一样的腕表,在东西送来之前,他只能忍着恶心留下它。


    —


    周六。


    江阮准时赴约。


    同学会定下的地点在一家偏商务的餐厅,服务员领着江阮去了大包间,已经有七八个人到场。


    “阮阮这边,偷偷吃什么了,越来越漂亮了。”


    “胡说八道呢,我们阮不是一直这么漂亮,当年追阮的人都快排校门口了。”


    “这边,给你留着位置。”


    “……”


    江阮跟在场的人打招呼,有两位男生已经有发福的迹象,跟高中清瘦的样子判若两人。


    同学见面,不是互损就是互相揭老底,不管现在混成什么样子,都见过彼此抄作业罚站抄书的狼狈模样,装不起来。


    说说笑笑间,有人陆续到场,贺唯安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穿得比那天正式,衬衣跟长裤,多了些成熟男人的气质,他一到场,其他人起哄地鼓起掌。


    “主角都是压轴出场。”


    贺唯安笑笑:“离开太久,竟然有些找不到路,路上耽误了点时间。”


    “贺哥,真的好久不见。”有朋友突然起身,走过去抱住他,颇有些感慨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贺唯安父亲的事闹得很大,他们都知道这件事,想联系他的时候,他已经人间蒸发般消失,当时说什么的都有,其中最夸张的版本说他父亲自杀母亲坐牢,他承受不了打击自杀。


    这件事还在后面才得以澄清,他只是随母亲去了国外,人没事,只是换了个地方重新开始。


    正因为此,这次见面才显得尤为难得。


    贺唯安展开手臂,做无奈状,他看着江阮笑说:“等等我们今天都要这么煽情吗?”


    “混蛋啊你,你就是没心没肺,一声不吭就走了,我们都快担心死了,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过得不好你就是罪孽深重,过得好你更是罪该万死。”


    “你们怎么跟群里两副面孔,就是故意哄我来了当年批斗的吗?”贺唯安表情无奈。


    “你知道就好,做好准备了吗?”


    贺唯安拍过朋友的肩膀,他走过来,在江阮相对的位置坐下,“说吧,你们说什么我都认罪。”


    同学问起贺唯安怎么过来的。


    贺唯安云淡风轻,说他跟母亲先去了美国,他继续学习,后来辗转去了德国,考上医学院,念书,然后工作,跟在座所有人一样。


    而他们认识的贺唯安,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他是意气风发不知人间疾苦的公子哥,学习成绩一塌糊涂,整天泡在球场,他不需要努力,就已经什么都拥有。


    能变成现在的样子,也一定是伤筋动骨脱层皮。


    贺唯安举起酒杯说:“别聊我了,都聊聊你们。”


    江阮喝了点酒,大多时候安静听同学在聊自己现状,谈恋爱结婚或者职场烦恼,从前一张张稚气的脸,在时间磨砺下变得成熟。


    如贺唯安所说,时间还真是残忍的东西。


    已经陆续有人喝醉,准备散场时,贺唯安起身,拎着酒杯走过来,他立在江阮的身边,“小阮,我敬你一杯,我还欠你一句道歉。”


    “我突然消失,真的很对不起。”


    江阮摇摇头:“你也有你的不得已,没事,都过去了。”


    贺唯安喝了点酒,整张脸跟眼睛都泛着红,他目光沉沉地望着她,低声呢喃:“怎么会没事呢。”


    在贺唯安还想说什么的时候,江阮的手机响了几声,是陈泽序的消息,他已经到楼下。


    贺唯安胡乱地一瞥也看到消息,他抹了一把脸,让自己清醒了些,他露出些苦笑说:“你老公来接你,他对你还挺紧张的。”


    “嗯”江阮收起手机,“走吧,时间也不早了。”


    “是该走了,以后有时间再聚。”喝醉的人被搀扶站起来,叫嚣着还要喝,身边的人只好哄着换个地方再喝。


    一群人拿了衣服跟包陆陆续续出餐厅,江阮在后,她出餐厅时,看见停在餐厅外黑色的车,陈泽序身形挺拔落拓地站在车边,看见她,走了过来。


    有人注意到陈泽序走过来,因为长相英俊,气度不凡,所以多看两眼,而他的目光看向他们,就像是在等人。


    “这位是?”


    陈泽序在几步的距离停下,从始至终,目光始终落在江阮身上。


    隔着空气,高耸眉骨下,视线像是丝丝缕缕细丝绕上来。


    江阮从人群挤出来,走向了陈泽序,她有些不好意思的主动认领:“我老公,陈泽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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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他看见,他


    贺唯安很长一段时间, 一直以为江阮未来的丈夫会是他。


    双方父母,身边亲友也会这样打趣,问他们什么时候会结婚, 就好像他们天生就是一对。


    他们两小无猜, 在彼此最单纯最简单的人生阶段里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 以至于,他回忆过去时, 江阮总会出现,他相信江阮也是一样,他们是朋友,也曾经是恋人。


    大学时贺唯安冒着做不成朋友的风险,向江阮告白, 他喜欢她, 这么多年一直喜欢她,他看到江阮点头的那一刻,从未这么开心过,那天晚上,他沿着学校的情人湖狂奔欢呼。


    那时候的他在想什么,想他们会一起念书,毕业,结婚生子,直到死亡到来,他们的名字刻在同一张墓碑上。


    然而世事无常,现实残忍得像是一柄手术刀, 剖开皮肉,露出血淋淋的内脏。


    父亲贪污被查从楼上一跃而下,家里被查了个底朝天, 母亲病倒,他的世界天崩地陷,过往所拥有的一切,全都化为泡影。


    贺唯安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能做什么,要怎么面对江阮面对其他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避,在母亲的安排下,他们迅速出国,在姨父家暂住。他在冷静后想过回去,母亲问他,回去了然后呢,你跟小阮再怎么相处?你有个贪污受贿畏罪自杀的爸爸,她爸坐拥上百亿的资产,早已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从他父亲出事的那一刻,他们就注定再无可能。


    他什么都没有,寄人篱下,还需要靠姨父家接济过活,他那一年里遭受的白眼轻视,足够消减他所有的少年意气。


    最难熬的那一年,他靠着给江阮写信度过,每天只有这时候,他感觉自己还活着,这些信,在知道她结婚的消息时全都寄给了她。


    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怨恨更多,痛苦他们真的再无可能,怨恨自己在她心里什么也不是,不过几年,她就可以嫁给别的男人,他们那么多年,到底算什么?


    贺唯安看过陈泽序的照片,婚礼上,他握着江阮的腰,掀开她的头纱,注视着她亲吻她。


    男才女貌,任谁看了都会认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有他的心被撕裂,在流血溃烂。


    而现在,贺唯安看到本尊,就站在自己眼前,比照片里的人更有存在感。


    在听到江阮那句“我老公”的介绍时,他心潮起伏,情绪翻涌,看着他的同时,也在审视他。


    “原来是小阮老公,导致小阮英年早婚的罪魁祸首。”有人反应过来后,跟着打趣。


    陈泽序扯动唇角,“你们好。”


    江阮挽上他的手臂,手指搭在他的手臂,微微偏过身,用着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让你等很久了吗?”


    除去淡淡的酒精醇烈味道,陈泽序闻到属于她身上的熟悉气息,那恬淡的香气,很大程度冲淡他这一路上的暴躁跟戾气。


    更重要的是,她的称呼,没有任何迟疑的确定他的身份。


    从江阮赴约到现在的三个小时十七分钟里,陈泽序无数次压迫脑子里走进房间,带她离开的念头,贺唯安会看着她,跟她聊天,聊那些浅薄无意义的过去,甚至可能因为她的礼貌跟善良,而产生龌龊想法……想到这些,他更想剜去他的眼睛,挖掉他的脑子。


    一想到江阮失望的目光,陈泽序不得不按下内心所有狂热躁动。


    他不能让他的阮阮讨厌自己,所以他会克制,会允许她去同学聚会,跟贺唯安见面。


    他翻看着贺唯安的资料,从他到美国,后来去德国读书定居,这些年里发生的所有事,平庸到令人索然无味,唯一让他产生兴趣的是,他这之后谈过两任女朋友。他所有的行踪,他都了如指掌。


    一个没有担当,对感情不忠的男人,如果他能走后彻底销声匿迹,他或许还能高看他一眼,但既要又要的人,只会叫他恶心厌恶。


    这样的人,为什么可以存在江阮前二十年的人生里?


    陈泽序控制着情绪,脸上始终挂着淡淡温和笑意,“只等几分钟而已,你们结束了吗?”


    江阮点点头。


    “小阮,不再介绍介绍,你老公是做什么的?”


    江阮大方介绍道:“律师,在辉业律所。”


    “律师好啊,挺般配的。”同学笑笑,跟着说几句客套话,也有抱怨江阮结婚时,没邀请他们这些同学。


    江阮解释:“只是小婚礼,没有大办,不好意思啊。”


    同学闻言感觉微妙,他们是知道江阮家境好,至于好到什么程度并不清楚,但婚礼总是不缺钱的,在他们看来,江阮的婚礼应该是万众瞩目,风光无限,如果没有大办,只会出在男方的身上。


    而他们是知道贺唯安怎么对江阮的,几乎是有求必应,将她的话视为最高指令,这样比较起来难免遗憾,如果贺唯安家没出事,一定不会是现在的结局。


    贺唯安在他们交谈声中走过去,主动伸出手:“刚听小阮提起你,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本尊。你好,我是小阮发小,贺唯安。”


    “我知道你。”陈泽序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四目相对,一个平静冷淡,一个探究好奇。


    他象征性地抬手,碰过后收回。


    “是吗都知道我什么?”贺唯安看向江阮,笑道:“都是小阮说的吗,我希望不是什么坏话,毕竟我们当时年纪太小,互相都出过一些糗事,如果你想知道,可以……”


    陈泽序截断他的话道:“很多,我知道你们从小认识。”


    他笑意稀薄,眼里的黑色像是冰过的墨汁,那并不是什么友好的讯息,身为男人,贺唯安不会不清楚。


    贺唯安笑道:“那太好了。”


    “我听说陈先生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律所合伙人,真是英年才俊,想必是才智过人,在同年龄人中是佼佼者。”


    “哪里,只是沾了家里的光。”陈泽序淡淡道。


    贺唯安笑:“陈先生倒是谦虚。”


    陈泽序问:“贺先生在做什么?”


    “跟陈先生比不了,还只是个医生,累死累活养家糊口。”


    “国外的待遇很好,贺先生什么家,这么多钱才够糊口?”


    两个人同时笑起来,不同的是,贺唯安笑起来时更像是个爽朗大男孩,不拘小节,陈泽序的笑容更加内敛,笑意淡,不达眼底。


    一群人站在门口已经很久,同学已经陆续打车或叫代驾,先将几位醉鬼送上车。


    江阮也站了许久,脚酸,她跟陈泽序道:“我们回去吧。”


    陈泽序轻嗯一声:“好。”


    “需要送贺先生一程吗?”


    贺唯安说:“不用麻烦了。”


    江阮道:“路上小心。”


    贺唯安跟另外几位同学朝另一个方向走,他们的车停在旁边的停车场,会顺道送刚回国没有国内驾照的贺唯安回去。


    他的背影比他离开时要更健壮,那个高兴起来就狂奔的少年,已经长成一个成熟男人。


    江阮曾经看着他从小屁孩到少年,经历他从嗓音细声细气到粗噶难听的变声期,再参加他的成人礼,她对他的感情,在时间下,只有朋友之间的感情,他们是发小,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她希望他好,比任何人都希望,只此而已。


    “我不喜欢你看他的眼神。”陈泽序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低沉沉闷的,像是黑暗里敲响的钟。


    江阮回过神,下意识解释:“我没有……我只是……”她一时有些语无伦次,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才不会误会。


    陈泽序静静地看着她,也在听她解释,他说:“我知道。”


    “你可怜他。”


    对,但也不只是可怜。


    江阮说:“我们认识很多年,是朋友也像家人,他家里出那种事我也很遗憾,不好受,所以也很欣慰看见他能走出来。这里面,没有男女之间的感情,你能明白吗?”


    陈泽序望着她,他知道,她总是这样,任何人都能分去她的同情心。


    他说:“我明白。”


    江阮松了口气,“你明白……”


    陈泽序轻叹:“但阮阮,我还是不喜欢,不喜欢你看他,不喜欢你提到他的语气,好像他是你人生里多重要的存在。”


    他嫉妒,嫉妒他,甚至嫉妒他存在这件事。


    贺唯安的的确确,占据了江阮二十年的人生,一个人有多少二十年,连他跟江阮在一起也不到两年七个月零三天。


    “诶,我借了小阮的手机充电线没给她。”


    上车时,同学一翻包,摸出了不属于自己的充电线,才记得在吃饭时,她手机没电向江阮借的。


    贺唯安道:“我去还给她。”


    “没准已经走了呢。”同学说。


    贺唯安拿过充电线下车,“我给她打电话。”


    他快步往回跑,他没有打电话,心里甚至幻想,如果她还在,他能追上,是不是说明他们缘分未尽,只是冥冥之中,错过几年。


    贺唯安的心脏在快跑时狂跳,他一直回想他们的过去,越想越窒息,结局不该是这样的。


    几十秒后,他忽然停步,全身僵硬钉在原地。


    他看见,他们在接吻。


    以贺唯安的角度,只能看见江阮的背影,因为身高跟体形的悬殊,她纤细的身影完全被陈泽序的身形笼罩着,陈泽序箍着她的腰,扣着她后脑,她踮着脚,仰着头,承接着他的吻。


    仿佛感受到第三者的存在,陈泽序睁开深邃的眼,锐利如鹰隼,那浓烈的占有欲呼之欲出。


    陈泽序盯着他,眼神摄人心魄,透着压迫感与警示意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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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你想知道


    贺唯安神色黯淡, 回退一步,转身,消失在夜色。


    同学看到他手里充电线问:“没赶上吗?”


    贺唯安脸色微沉, 道:“已经走了, 我改天见到再给她。”


    “那我们走吧。”


    贺唯安上了车, 同学启动车,开出停车场, 他看向窗外,仍然记得拥吻的画面。


    车开到中途,与贺唯安一同搭便车的同学拿出名片,前后看了眼,念出声:“陈泽序, 辉业律所……合伙人?”


    “不是普通律师, 是合伙人吗?他看着很年轻啊,竟然是合伙人,这律所规模不大吧。”


    说话间动手去搜,看到辉业律所简介,愣了愣,“还是个大律所,小阮老公这么厉害吗?”


    “你没看见他的车吗?一般人买不起的。”


    “我光顾着看人,哪里注意到车,这么看来小阮跟她老公很般配,郎才女貌的,同学聚会还特意来接人, 很贴心哦。”


    “……”


    车里关于两人的讨论此起彼伏,贺唯安反倒显得格外沉默。


    同学注意他的沉默,打趣推搡他的肩, “贺哥不会在独自伤怀吧,多少年了,你要回来晚点,小阮的孩子都能叫你叔叔了。”


    贺唯安也笑:“是啊,多少年了。”


    早该释怀了。


    当初的房子早已被查抄,曾经上赶着巴结的亲戚,早已避之不及,他回到国内,跟母亲住进了一家酒店。


    他先去隔壁房间看了自己的母亲,在床上躺卧看电视,电视里在放映,背景音嘈嘈杂杂的,在上演着家庭伦理戏,他走去床头柜,检查她有没有按时吃药。


    父亲出事后,自己母亲遭受重创,需要每日服用精神药物,才能控制情绪。


    “我都有在吃。”贺母眼睛未离开电视,已经习惯儿子检查药的动作,她情绪没什么波动,处在麻木的状态。


    贺唯安笑了笑:“您最近表现很好,电视也不能看太久,早点休息。”


    “知道了。”


    贺唯安眼神一黯,说过晚安后回到房间,他没什么睡意,洗过澡后打开电脑,处理工作上的邮件,半个小时后,姑姑打来语音电话。


    姑姑比自己父亲小十岁,算是父亲一手养大,又送出去念了书,她对父亲贪污被查的事耿耿于怀。


    这也是贺唯安回国的原因。


    “邮件我发给你了,我一直认为你爸那件事没那么简单,这么多年,终于让我查到点消息,当初你爸受到检举,有人提供了材料,前后不到一个月,你爸就被追查定罪,没有任何转圜运作的余地。”


    “你爸低调一辈子,从没跟人结怨,我怎么都想不到会有人对他下死手。那个人我所知的信息全发给你了,你在国内更好查。”


    贺唯安打开邮件,看到邮件里的姓名以及照片时,整个人如遭雷击,他死死盯着那张脸数秒,分钟后笑出了声。


    这世界还真是小。


    —


    也不知道亲了多久,陈泽序放开了江阮。


    她嘴巴有点发烫,是被他咬的,可能有点肿。


    陈泽序手指抚过她的唇角,擦过湿润的痕迹,“我现在没事了。”


    江阮脑子还是懵的。


    在自己解释一堆她跟贺唯安只是发小时,陈泽序就按着她的后脑亲上来,他呼出躁动不安的气息,浑身潮气重的像是在滴水。


    现在他抚摸他咬过的地方,弯唇轻笑,的确正常了一些。


    江阮感觉自己像是药,他吃了就没事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也不再聊贺唯安,到了家,陈泽序为她煮了醒酒汤,在她要拿来自己喝时,他放在床头,说放凉再喝。


    陈泽序慢条斯理地解睡衣的扣子,露出劲瘦薄肌。


    “今天也做吗?”江阮被他冷白的皮肤晃了眼,她不自觉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陈泽序手指停顿,长睫下目光平静问她,“你不想吗?”


    江阮触及他的视线,知道如果答案是不想,她付出的代价应当更沉重,她目光在他紧实窄腰晃过,仰头诚实地回了一个字。


    想。


    最后那碗醒酒汤已经完全冷却,不仅醒酒,也润喉,补充水分。


    陈泽序起身清洁善后,他去浴室洗了她的内衣内裤,仔细手洗过,再放进内衣洗衣机消毒烘干。


    江阮躺在床上,抱过电脑,打开一个手术视频。


    她近期看了不少关于骨折修复的手术,眼前的视频更是看过数次,因为跟小迪的情况相似度很高,同样是遭遇车祸,同样骨盆骨折,她反复看,在脑中模拟手术过程。


    陈泽序出来,对该视频也有印象,他掀开被子在她旁边躺下,“你要做类似手术吗?”


    江阮摇摇头,说起小迪的情况,对方主人更希望我们医院主任主刀。


    “他比你技术更好?”陈泽序问。


    江阮认真想过,“可供参考的案例太少,我没办法作出比较。”


    她也不想自谦,说自己水平不如对方,在这方面她也有自己的傲气。


    陈泽序看着她的眼睛说:“没人比你更好。”


    他是认真的,并不是敷衍恭维。


    “也不能这样说。”


    陈泽序玩着她的头发问:“既然是他主刀,为什么还要看?”


    江阮注意力又回到视频,解释道:“他一直没有安排手术,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况且,我这也是学习,以后遇到这种类似情况,就有把握了。”


    陈泽序偏着头,注视她的侧脸。


    柔和秀气线条,挺翘的鼻梁,在灯光下,可以看见她面颊上的细小透明绒毛。


    陈泽序心境平复很多,此时此刻,她身边,是他。


    —


    老江跟徐女士知道贺唯安跟贺母回来的消息,联系了对方,邀请他们来家里吃饭叙旧。


    时隔多年再见,老江跟徐女士很重视这次见面,叫了江阮跟陈泽序回家吃饭。


    江阮还记得陈泽序那天的反应,她跟他说如果他不想去可以不去,她可以跟爸妈说他工作忙在外地出差。


    陈泽序看着她借口信手拈来,揉揉她的脑袋,说自己没关系。


    “你不能再多想。”江阮强调。


    陈泽序淡笑,“好。”


    等他们到的时候,贺唯安跟贺母已经到江家,江阮看到贺母时鼻尖一酸,快步走过去,“肖姨。”


    “小阮。”


    贺母伸手,抱着她拍了拍她的背,“几年不见,我们小阮都已经是大姑娘了,让肖姨好好看看。”


    江阮在她面前站直。


    贺母摸摸她的脸,“已经出落成大美人了,跟你妈妈很像。”


    她看向江阮身边的陈泽序,点了下,“很好,很般配。”


    贺唯安在贺母身边,向老江跟徐女士解释,说自己母亲这几年念江阮的次数比念他这位亲儿子还多,不知道的还以为江阮才是亲的,自己是捡来的。


    这种抱怨以前也总说,贺唯安没少闯祸,挨打的时候,通常要江阮去他们家才能解围,贺母便会围着江阮送吃送喝的。


    他这一句,在场几位轻松地笑了笑。


    “谁让你就在跟前呢,再多念你几句只怕你要嫌烦的。”徐女士打趣说。


    “吃饭吧。”


    “对,先吃饭。”


    晚餐很是丰盛,徐女士跟贺母是许久不见的好友,有许多话要说一时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徐女士忍着心疼说:“都是你跟唯安以前爱吃的,看味道有没有变。”


    贺母点头,也有些动容,“你还记得。”


    吃饭中途,老江问起贺唯安怎么打算的,是回国还是继续在国外发展,贺唯安解释道:“本来只是陪我妈回来探探亲,待半个月就走的,但突然有工作上的调动,会暂时在国内待三个月。”


    “那很好啊,半个月时间太短,多待些时间,有什么想吃的,跟阿姨说。”


    “那我就跟以前一样,不客气了。”


    “跟阿姨叔叔还客气什么呢。”


    “……”


    饭桌上气氛很好,老江跟徐女士关心他们这几年的生活,谁都没提贺父的事,他们就像只是,几年后分别再见的朋友。


    江阮听着,给一旁只是听着很少开口的陈泽序递了杯水。


    她以为他会不适或者感到无聊,相反,他手臂搭在餐桌上,看向对面的贺唯安,神情耐人寻味。


    贺唯安回看他笑道:“聊点别的吧,小阮跟陈律是怎么认识的,又是怎么走到结婚这步的,聊聊你们的爱情故事吧?”


    他话音一落,在座冷场片刻。


    不过也只是一瞬,老江跟徐女士想多少年他们俩的事早就是过眼云烟,老江主动道:“小阮跟泽序是我介绍认识的,年纪相仿,性格合得来,认识后相处比较愉快就结了婚。”


    陈泽序修长手指搭在筷子上,他掀起唇问:“你想知道哪方面?”


    “我跟阮阮从认识结婚到现在,三年,却像是在一起过了很多年,我们之间有很多可能说的,你想听,一顿饭的时间我想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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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你真的清楚


    陈泽序说这话时, 脸上是带着笑意的。


    两人视线相撞,眼神里都有些意味深长,都是男人, 怎么会不明白对方的深意。


    贺唯安问:“你们认识多久结婚的?听江叔叔这么说, 好像时间不长。”


    陈泽序回:“三个月。”


    贺唯安抬了下眉, 神情略有些意外,目光在江阮跟陈泽序之间来回。


    他问:“这么短的时间, 是怎么确定彼此就是对的人,我的意思是,结婚毕竟是人生大事,你们俩是不是发展太快了?”


    陈泽序淡淡道:“有些人认识了十年二十年也没用,有些人认识三个月, 就确定可以携手一生, 我想这可能就是缘分。”


    贺唯安抿了下唇,不可避免地被十年二十年刺痛,他咬紧下颌,眼里闪过一丝晦暗。


    陈泽序继续问:“贺先生认为呢?”


    贺唯安沉默片刻后道:“每个人理念不同,我以为结婚是深思熟虑,互相足够了解,才能确定走入婚姻,否则结婚又离婚的,也够折腾的。”


    现在的社会,离婚跟分手一样常见,结了婚也不代表什么。


    陈泽序放下筷子。


    “的确是理念不同, 我只想过结婚,便从未想过离婚。”


    贺唯安:“没想到你职业是律师,还是位理想主义者。”


    陈泽序语气很淡:“所以贺先生是现实主义者, 也可以理解,做医生的,唯物主义,擅长权衡利弊。”


    两个人唇枪舌剑,其他人插不上话,只隐约闻到有些火药味。


    江阮适时地插话,打断两个人对话,“现在是吃饭不是在打辩论,两位男士如果对婚姻还有什么要探讨,可以私底下再约时间。”


    徐女士转移话题问:“唯安现在有女朋友吗?”


    贺母回道:“没有,就是这点最让人着急,小阮都结婚两年,他还没个动静。”


    徐女士握着公筷给贺母夹菜,“这种事急不得,要遇着合适的才行,缘分到了,就是一眨眼的事。”


    陈泽序忽然开口问:“这么多年,贺先生一直没谈过女朋友吗,就没有遇到一个喜欢的?”


    贺唯安眼神忽闪,下意识去看江阮,她饶有兴趣地等着他的回答。


    “谈过,分了。”他回答。


    “怎么就分手了呢?”徐女士问。


    贺唯安苦笑了说:“也是想尝试往前看,试过后发现的确不合适,便分了手。”


    陈泽序目光始终漆黑沉冷,在贺唯安说完后极轻地轻嗤了一声。


    徐女士说:“还年轻呢,以后还会遇到很多人,总有会正缘的。”


    “或许吧。”


    江阮夹着一块豆角,慢条斯理吃着,吞咽后道:“我们老江最爱保媒拉纤的活,让他给你介绍介绍。”


    “净胡说,我从哪认识跟你们同龄的女孩,况且,还是在德国发展的。”老江回过味,“我什么时候保媒拉纤了?”


    桌上的人笑笑,气氛轻松了很多。


    饭局上,只有陈泽序跟贺唯安肖姨不熟悉,他们聊以前的事,只有他是局外人,江阮自然地多照顾了他一些,夹菜盛汤,甚至是主动找话,不让他感觉到无聊。


    “这么照顾我?”陈泽序看出她的心思。


    江阮偏头,用着课堂里说小话的声音道:“你是我老公,不照顾你照顾谁?”


    她是故意的,如果是两个人私底下相处,老公两个词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陈泽序看她,她干净的瞳孔里,有一粒晃动的晨珠。


    他扯过唇角:“谢谢老婆。”


    嗳。


    江阮正过脸不再看他,红意从耳根位置渐渐泛开。


    明明是她先开的玩笑,最后受不了的也是她。


    两人的小动作,贺唯安看在眼里,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也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氛围。


    他查过陈泽序。


    但能查到的信息少之又少,他的家世,他的学校,他所在的律所,他的成长履历完美地像是范本,是编造出来都会让人觉得虚假的程度,也因此,除去学习工作,他的人生也是无趣的。


    他似乎没有任何个人爱好,有钱人工作之余喜欢度假游艇帆船,他全都没有,他交际圈也很干净,无一例外,跟他同一圈层,他没有其他前任,身边也没有任何女人,前女友情人一个没有。


    贺唯安始终想不明白,这样的人,跟自己父亲有什么过节,两家根本没有任何交集。


    他查来查去,也查不到陈泽序举报自己父亲的理由。


    吃过饭,阿姨端上茶水水果。


    徐女士拉着贺母坐在沙发聊天,贺唯安跟老江说话,陈泽序跟江阮在身后陪着。


    贺唯安抬眼看楼梯,笑了下说:“还记得小时候,我妈管得严,我就来小阮这打游戏,你还记得我们一起街机游戏,每次打到一半你就困了要去睡,只有我一个人打到天亮,最后被我妈揪着回家。”


    那时候还是在上小学,贺唯安实在皮,又浑,一挨打就往江家跑,混吃混喝混张床睡,都是常有的事,也因为有江阮替他遮掩糊弄,少挨了些打。


    有次江阮生病全身长水痘,他偷偷来看她,在她昏睡中以为她要死掉,在床边哭得伤心,后来被传染,开心地在一个房间看书打游戏。


    上学时贺唯安下了课见缝插针地泡在球场,浑身臭汗走在江阮身边,被江阮嫌弃勒令离自己两米距离。


    假期两家一起旅行,开学前几天,贺唯安一定是泡在江阮房间抄她作业,


    他替她赶走苍蝇似的追求者,替她出头跟人打架斗殴,最后鼻青脸肿站在校长办公室门外罚站被请家长。


    ……


    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无法抹去的存在。


    贺唯安转头跟陈泽序说:“你不知道你老婆那时候脾气有多大,我打球让她给我拿一下衣服,她嫌我衣服都是汗味,直接给丢垃圾桶,我连声都不敢吭,多说一句,大小姐只怕要将我也丢进垃圾桶。”


    江阮倒记不住自己做过这种事,认为纯粹是污蔑。


    陈泽序坐在沙发背靠,手拉着江阮的手腕,指腹按在她的手腕上血管位置,他看向她笑意淡淡,“你脾气大吗?我怎么觉得你脾气是全天下最好的。”


    贺唯安说:“在你面前还装呢,当时外人都叫她女神,以为脾气好学习好,没想过这丫头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我被欺负最惨。”


    “你够了。”江阮一记眼刀递过去,让他适可而止。


    贺唯安笑说:“你以前就没少这样瞪我。”


    陈泽序没看他,捏了下江阮的手道:“时间不早了,你明天还要上班,太晚睡你起床又犯难,上班也没精力,不如今天就到这里,改天再聚。”


    老江一看时间也道:“你们先回去,路上小心。”


    江阮点点头。


    四个人同时离开,驶向不同的方向。


    江阮目光从后视镜收回,落向身侧的男人,她若有所思,半分钟后,陈泽序偏头,跟她目光撞上,他笑了下:“怎么了?”


    她摇摇头,想了想又说:“这个周末你有时间吗?”


    “有,有什么事吗?”


    江阮靠在后座,姿态放松地说:“没事,只是这两周都有事,下周我在家,哪都不去了。”


    陈泽序揉了下她的脑袋说好。


    —


    第二天陈泽序到律所时,陆程锋在他的办公室,不知道哪里弄来一套茶具,像模像样地学人泡茶。


    空气里弥漫着清淡苦涩的茶味。


    陈泽序目不斜视,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冷淡地问:“你没办公室?”


    陆程锋自顾自地摆弄着茶盏,“没你的地方大能摆弄得开,况且我自己的办公室有用,案子的文件都放不下。”


    “我可以理解为你在跟我谈换办公室的事?”


    “你能这样想我并不反对,但如果律所经费场地有限我也可以理解,我只能暂时借用你一点位置。”


    在陈泽序看来,陆程锋不过是附庸风雅,泡茶的动作现学现卖,拙劣得很。


    陆程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尝尝看吧,茶是好茶。”


    温热的茶水入喉时微苦,末了留有余甘。


    陈泽序:“还不错。”


    陆程锋说:“最近有人在查你,你应该知道。”


    陈泽序嗯了一声。


    陆程锋说:“小角色,无名无姓的,不可能查到什么,还找上我们的人,知道是查你,也没人敢多说什么,但我顺着帮你查了下他,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事。”


    “什么?”


    陆程锋慢悠悠地说:“他在查他父亲的贪污案,那件案子我还记得,他父亲作为企业高管,贪污公款,私下收取供应商贿赂,证据确凿没有一点翻案的可能性,他在查的,是当年举报的人。”


    他停顿片刻:“他好像知道那个人是你。”


    陈泽序抬起眼睫。


    所以是因为这件事回来的是吗?


    “按理说当年的事应该查不到什么,但这里面,好像有你那位继母的事。”


    这样,便全都说得通了。


    陆程锋并不担心贺唯安能对陈泽序做什么,陈泽序走到现在这个位置,能被一个毛头小子扳倒,那他也不用混了。他唯一担心的是贺唯安会不会对江阮说什么。


    那也是陈泽序唯一在意的事。


    —


    周末蒋姨放起了假,江阮一早被陈泽序从床上拉起来锻炼,她耐力不好,半个小时就没力气,手撑着腰爬坡都费劲。


    陈泽序充当她的私人教练,她首次尝试撸铁,手指抵着她的薄背肩胛骨中间位置,指导她发力。


    一顿拉练下来,江阮累够呛,洗澡的时候恨不得挂陈泽序身上。


    运动过后,人也清爽,她洗完澡出来,陈泽序已经在厨房做菜,她走去岛台,帮忙洗池子里的青菜。


    江阮喜欢现在的时刻,两个人独处,没有工作打扰,只有两个闲人一块做做饭。


    洗菜到一半,江阮手机响起,她擦干净手去接。


    是贺唯安打来,他好不容易回国一趟,想要带自己母亲在城市里逛逛,向她打听有什么好玩好吃的地方。


    江阮一只手臂撑在岛台,想了想,报了几个自己常去的地方。


    “肖姨感冒了,严重吗?”她听到手机另一端的咳嗽声。


    贺唯安解释说:“可能时差还没倒过来,没休息好,抵抗力下降,半夜空调太冷,不过不严重,已经吃了药好了很多。”


    “好,你照顾好肖姨。”


    “……”


    陈泽序一直保持着安静,垂着眼睫,只有节奏切菜的声音,下一秒,握手的刀一偏,锐利的刀刃划破手指,鲜血瞬间涌出来。


    他像是感觉不到痛意,半秒过后,拧开水龙头,流水冲洗伤口。


    江阮在讲电话,余光瞥到红色血迹,她注意力被吸引过去,问:“你切到自己了吗?”


    陈泽序在冲洗伤口,水流冲淡血液的颜色,“一时没注意,切到了手。”


    “这么多血,肯定切得很深,你等下我来帮你处理。”


    江阮还没挂电话,贺唯安听得清楚,也能听出话里的担忧意味。


    “我有事先挂了。”


    贺唯安“好”还未说出口,那边已经挂断电话,他看着手机出神,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的对话。


    江阮放下手机,去拿医药箱给陈泽序处理伤口,伤在左手食指,伤口略深,鲜红色的血还在往外冒,她用干净棉球压住伤口,先等血止住,然后用棉签蘸过碘伏消毒,再缠上创可贴。


    陈泽序看着她问:“谁打来的电话?”


    “贺唯安,”江阮想也没想回答:“他想带肖姨在周边旅游,问我有没有什么推荐。”


    她贴上创可贴问:“疼吗?”


    “疼。”


    江阮仰头,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好看,乌黑发亮的瞳仁,眼尾的形状不是圆润的弧度,看人时总显得过分冷淡淡薄。


    但接吻的时候,他的眼睛会动情,专注地注视下,浓烈的爱意仿佛会汇聚成水滴落下。


    江阮的视线从眼睛移到他的唇。


    她握住他的手臂,挺直后腰,她的唇碰触到他的唇,蜻蜓点水般,“这样会好点吗?”


    陈泽序喉结滚动,他声音哑下来, “好一点。”


    “但不够。”他瞬时低头,再次吻上她的唇,江阮背后没有支撑,倒下沙发,他高大的身形覆盖圈住她。


    他吮吸她的唇,像含住一粒止痛药。


    呼吸灼热间,江阮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起来,她有些难堪地闭上眼,仍能感觉到陈泽序注视自己的目光,她干脆捂住脸。


    额头相抵,陈泽序低笑一声,“我的错。”


    “先喂饱你。”


    “……”


    陈泽序切到手,江阮不想他沾水,她也不会弄,两个人换了衣服出去觅食,吃过饭,又去看了场电影。


    晚饭也是在外面解决,回去时候,天色已暗,街上人也渐渐多起来,交谈声跟店里的音乐声不绝于耳,一幅热闹景象。


    回到家,陈泽序接了个跟工作上的电话,进卧室,江阮已经洗完澡,身上套着他的白色衬衫,衣摆刚及大腿,一双腿笔直纤长,袖子过长,她粗糙地卷起,露出细白的手腕。


    她举起手臂,挽过松垮的长发,有几缕贴着脸颊。


    “为什么穿我的衣服?”陈泽序没走进去,目光落在她身上问。


    “随手拿的,你介意吗?”江阮也是去洗澡拿衣服时,鬼使神差拿下他挂在旁边的衬衣。


    她直觉陈泽序会喜欢。


    陈泽序看她的目光沉沉,低沉地嗯了声,“介意。”


    “你不喜欢,我去换下来。”


    江阮从他身边走过,暗香浮动,他握住她的手,胸口贴上她的后背,从身后抱住她。


    他不轻不重地摩擦着她的手腕,重复问:“为什么穿我的衣服?”


    “想补偿我?”


    “为什么要补偿?”江阮愣了一下,“我只想让你开心。”


    “只要你在我身边,阮阮,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已经很开心。”陈泽序闻着沾染上她气息的衣服。


    所以,别离开我。


    别让我失望。


    —


    因为贺唯安回来,同学群持续热闹了一段时间,说起上次聚会,也说起陈泽序,打趣说老公那么厉害,下次一定要请吃饭。


    江阮回了一两句便很少说话。


    群里话题便转到贺唯安身上,说要替他介绍女朋友,贺唯安见招拆招,插科打诨,一会儿工夫便是99+


    江阮查完住院部,回办公室看手机,贺唯安私聊了她。


    【你今天有时间吗?我有件事跟你说。】


    江阮想了想,回了一个可以。


    那天回家吃饭,因为人多,放在徐女士的信没有还给他,后来也没再单独见过面,她想着正好一块给还了,下班后从徐女士那先拿了信。


    贺唯安约的地方在一中,他们在这念了三年高中,如今过几年,行道上的树干粗壮了一圈,树木葱郁,早已不是刚种下去的样子。


    “你的信,现在也是物归原主了。”


    贺唯安接过纸盒,沉甸甸的,他心一沉,打开纸盒,被一封封信堆满,写下这些信的场景跟心情也一一再现,他颇有些感慨,“这些,你看了吗?”


    江阮坦诚回答:“看过一封,剩下的没有动过。”


    “为什么不看?”


    “时间不对,再看也没有意义。”


    “我当时想寄给你,又不想拖累你,就这么一封一封地写,写出来就像跟你说话一样。”贺唯安扯过唇角笑了,望着她问:“既然没有意义,为什么不当垃圾给丢了呢?”


    江阮抱着手臂解释,“因为是你的东西,理应交给你来处置,是留下还是丢掉,都由你选择。”


    “只是这样?”


    贺唯安笑容发苦,“你还记得我们以前……”


    “贺唯安。”江阮打断他,“人是向前走的对不对,已经七年了,我结婚你也谈过女朋友,人不是站在原地的,如果一直想到过去,怎么过得好以后呢?你上次跟我道歉,我接受,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的,以前是朋友,以后也是朋友。”


    贺唯安沉默很久后道:“你说得对,只有朋友才能长久。”


    江阮问:“你不是说有事要说,什么事?”


    贺唯安抱着盒子,手指摸过边缘,他低声问:“你喜欢他吗?”


    江阮没反应过来,“什么?”


    贺唯安重复:“陈泽序,你喜欢他吗?”


    江阮皱了下眉,“为什么会这么问?”


    “你就当是朋友对你的关心,喜欢还是不喜欢,还是你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江阮想了想,干脆直接说出两个字:“喜欢。”


    贺唯安嗤笑一声,“喜欢他什么?喜欢他这个人,还是因为他是你的丈夫?小阮,你真的清楚他是什么人吗?”


    她没有迟疑地道:“我知道。”


    贺唯安盯着她说:“如果我说,他就是当初举报我爸的人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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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严重的排他


    “不可能。”江阮几乎是本能地反驳。


    她坚决的反应出乎贺唯安的意料, 他胸口如堵,一种莫名的怒火涌上来,“为什么不可能, 你以为我会污蔑他?”


    “他根本不认识贺伯伯, 为什么要举报你爸?”


    “因为你, 江阮。”


    贺唯安近乎怒斥,太阳穴青筋隐隐暴起。


    江阮往后退一步, 看出他脸上怨怼跟怒意,“因为……我?”


    “因为你跟我在一起,因为我们两情相悦青梅竹马,他喜欢你,他想要从我身边夺走你, 所以他只能从我这下手, 从我父亲下手,搞垮我,让我一无所有,他才能有机会接近你。”


    当年没有一点风声,飞来横祸,谁都想不到的原因,还以为是高层因为利益互斗,最后贺父沦为斗争的牺牲者。


    所以在知道真实原因时,整件事才显得荒唐又可笑。


    “小阮,如果没有他,我们家不一定会出事, 我爸不会死,我跟我妈也不会去国外寄人篱下,我们也一定不是现在的结局, 站在你身边,跟你结婚的那个人,明明应该是我才对。”


    江阮大脑嗡嗡作响,一直在重复贺唯安那句“因为你”。


    她从不相信到怀疑,贺唯安没必要骗自己,她六神无主地问:“有证据吗?”


    “我这里有一段当时匿名举报电话的录音,你听过,就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贺唯安拿出手机,播放了录音。


    “贺余庆,私底下跟供应商往来,以收取贿赂的金额,来决定合同上的数字……”


    听了三年的声音,江阮怎么会听不出来。


    录音里的那个人,的确是陈泽序。


    贺唯安从她脸上的表情,确定她现在信了。


    学校周围是闹市区,往来行人说话声,外放的手机声音,车辆鸣笛声,杂乱的声音交织,让本来沉闷的天气越发焦躁。


    像是要下雨的前兆。


    贺唯安收起手机,“换个地方说吧。”


    往前走,经过主干道后,进入一条小巷子,只有零星两盏路灯亮着,昏暗的光线里,只有三轮车摆摊买水果的商贩老板。


    江阮走在前,影子被光拉得纤长,她看来是那样单薄瘦小。


    “我知道你现在也很混乱,我想说的是,陈泽序绝对不是你以为的什么好人,正人君子,事实上他城府极深,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们不是一类人,小阮,你被叔叔阿姨保护得太好,你太干净,单纯善良,跟这种豺狼在一起只会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就算我们之间再也没有可能,我也不希望你落在这种人手里,他可以因为今天喜欢你而不计后果夺取你,明天他也会因为讨厌你,让你坠入深渊,我现在的下场,很有可能就是你的未来。”


    “……”


    贺唯安声音低了许多,说:“你还记得我爸当年有多喜欢你吗?他对你有多好,无论去哪礼物总是带两份,他被逼跳楼,死的何其惨烈,还有我妈,她被刺激精神出问题,一直靠药物压制,这辈子都好不了了,我呢,我知道配不上你,我想你想得发疯,好多次都想见你一面,听听你的声音也好,可我知道,我什么都不是,我跟你这辈子都没指望了。可我们,本不该是这样的。”


    “我没有想过配不配,如果当时你没走,或者你出国跟我说一声,你让我等你,我会等的。”


    这是事实。


    他们当时情窦初开,是朋友也是恋人。


    江阮说:“我想你发生这样的事,一时接受不了很正常,等你好之后,你总会联系我,但是你没有,贺唯安,你一次也没有联系我,你说配不上我,这很可笑,说明你对我对我们家,其实并不了解。”


    “最后造成我们现在的结果的人,其实是你,怪不得别人。”


    贺唯安还想为自己辩解,说他只是因为自卑,他没有抱任何希望,他不想拖累她。


    江阮看着他,等他说完才道:“既然你当时已经接受我们再无可能的事实,现在又是在做什么?你谈过女朋友,说明你已经接受并走出来,我选择结婚也是一样的,给过去画上句号,开始新的感情。结束了,就没有再提的必要。”


    贺唯安神色难辨,他喃喃自语,“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想让你幸福。”


    江阮沉默很久,“贺伯伯的事我也很遗憾,但就算陈泽序没有举报提供材料,贺伯伯那些事,他的确做过,可能早晚有一天也会被人查出来。”


    纸是包不住火的。


    从贺父做下这些事开始,就已经写好了结局。


    贺唯安难以置信地问:“你到现在还在替他说话?”


    江阮解释:“我不是为他说话,我只是想说,不管是谁,都没办法改变贺伯伯违法的事,我只希望你从这件事走出来,过好现在的生活。”


    “我咽不下去这口气!他可以是因为任何原因,是因为正义,但如果他是因为这么卑劣的手段,我为什么不能恨他?看他想要,就正大光明来夺,耍这种手段是做什么!”


    “你说你想要我好,我不好,我这些年都很痛苦,小阮,我喜欢你是真的,我对你的感情全都是真的,可是因为他,我什么都没了,没了父亲,没了家,没了你。”


    贺唯安眼里痛苦交汇,二十年前后的人生相差太大,他要怎么走出来?


    他以为,江阮应该跟他一样愤慨,至少,不是现在这样冷静。


    她就那样喜欢陈泽序吗?


    江阮此刻也头脑发胀,理智是陈泽序的行为无可厚非,甚至是对的,情感上,贺家对她的好历历在目,她也没法接受这件事起因是她。


    她在理智与情感反复拉扯中备受煎熬。


    酝酿了一个晚上的雨终于落下来,大滴的雨点砸在身上,混着一点冷意。


    江阮抬起手,雨砸在她的掌心,她茫然看着,片刻后道:“我要回去了。”


    贺唯安往前一步,靠近她,“小阮,跟他离婚,他配不上你。”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她浓密的长睫,以及秀气的鼻梁,再往下,是她红润嘴唇。


    他们在一起时间太短了,短到他还没有吻过她就已经戛然而止。


    “小阮。”贺唯安叫她,“我后悔了。”


    后悔当年不辞而别,后悔没有联系她,后悔以为自己真的能忘记她。


    “别说了。”江阮握紧手,她现在只想一个人安静待一会儿,要走时,身后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信件散落一地,贺唯安拉住她的手臂,他往前跨一步,用力抱住她。


    江阮毫无防备,反应过来便要挣脱:“贺唯安,你放开我!”


    雨水砸下来,连视线变得模糊,贺唯安讷讷自语:“跟他离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你说呢?”冰冷混着寒意的声音如鬼魅般响起。


    下一秒,贺唯安从江阮身上撕开,在他没看清来人之前,拳头破开雨水,狠狠砸向他的脸,同时,腹部挨了一脚重踹,他踉跄着往后倒去。


    贺唯安猛地抬眼,陈泽序赫然出现在眼前,居高临下。


    陈泽序身形本就高大,黑色的西服跟轮廓分明的脸,在雨中冷冽,周身的阴郁与戾气,像是来势汹汹的雨一样。


    江阮身上湿了些,她看着赫然出现在眼前的人,只觉恍惚。


    陈泽序握着她的手臂,脱下外套,套在她身上,仔细地将长发撩起放在后背,伸手抹过她脸上的雨水,声音很轻,“回家了。”


    “陈泽序,是男人就把话说清楚。”贺唯安手撑着地站起来。


    “纠缠别人的老婆,你是男人?”陈泽序目光扫过去,去看那张令他厌恶反感的脸,他越是面无表情,内心躁动就越强烈。


    他想废了他,再踩上那张脸,直到他闭上那张臭嘴为止。


    贺唯安扯过衣服,却拍不掉身上的脚印,他走过来问:“当着小阮的面,我问你,我爸是谁举报的?”


    话音刚落,领口忽地收紧,陈泽序攥紧贺唯安的衣服往后推搡,跟江阮隔开距离,他眼里闪过的戾气,让贺唯安并不怀疑,如果有机会,他想弄死他。


    陈泽序扯唇,“滚。”


    贺唯安反手去推陈泽序的手,陈泽序力气比他想象中更大,手上力道收紧,将他提至眼前。


    他挣脱不开,恨恨地盯着他,“陈泽序,你自己做的事心里清楚,我父亲自杀跟你脱不了关系,你就是杀人凶手!”


    陈泽序声音冷淡,“如果你真认为你父亲有冤屈,大可为他上诉鸣不平,你要找的是法官,不是我老婆。”


    “小阮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到底想装到什么时候去,看着我跟小阮在一起的时候很不好受吧,你在见不得光的地方,是什么样的心情,嫉妒到发狂是吗?你再怎么伪装,也掩盖不了你扭曲阴暗的丑恶,你实在是配不上小阮!”


    陈泽序看着这张脸,神情近乎淡漠。


    他清楚贺唯安只不过是想激怒自己,这样卑劣幼稚的手段,他不觉得生气,只觉得可笑。


    贺唯安只想从陈泽序的眼里,读到嫉妒愤怒,只要一点就好,那样他也能感受到将他狠狠踩在脚下的快感。


    但是他没有,对于自己所说的一切感到无动于衷。


    贺唯安说:“就算你跟小阮结婚,我跟小阮认识了二十年,从记事起就在一起的感情,你要怎么比?”


    二十年算什么?


    从记事起就在一起又算得了什么。


    往后至少五十年,江阮都是他的,直到死亡,他们的骨灰也会交汇在一起,生生世世,无人能将他们分离开。


    陈泽序眉骨压低:“能滚了吗?”


    “……”


    江阮看着两个男人,所有的事都在脑中走马灯闪过,她身上披着陈泽序的衣服,很沉,沉到她快喘不过气。


    她想张嘴说够了,嘴张开却没出声,她目光一闪,转身走开。


    走了不到一分钟,身后有了脚步声,她没有回头看是谁,不用猜也知道是陈泽序,她沉默地往前,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走近,直至跟她并肩。


    “阮阮。”陈泽序叫住她,“先上车,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我自己有开车。”江阮固执地往前。


    陈泽序挡在她身前,他身上湿了,“先上我的车。”


    他没有给江阮拒绝的机会,拉着她的手,往后走两步,打开副驾驶车门,让她先上车,他自己绕了半圈,去了后座拿了件东西,再坐上主驾位置。


    车门紧闭,隔绝外界大部分声音,只能看见车窗上交织的雨水。


    “我车上没有毛巾,只有备用的衬衣,干净的,你擦擦脸。”陈泽序递来一件棉质条纹衬衣。


    江阮拿过衬衣,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她望着他:“贺伯伯是你举报的吗?”


    陈泽序像是预料到她会这么问,毫不迟疑地回:“是。”


    江阮眉心动了下,“为什么?”


    陈泽序打开车内的空调,垂着眼睫,“你知道答案,我不想骗你。”


    “你混蛋。”


    陈泽序笑了下,从她手里拿过衬衣,展开后,衬衣挡住她的脸,他擦拭着她的头发,从发顶一直到发尾,手法轻柔,指腹按压着她的头皮。


    “君子论迹不论心,我并不认为我做错了什么,我没有逼着他父亲贪污受贿,我只是将他父亲做的事整理出来,交给了有关部门,至于怎么定罪,他父亲能不能承受压力,这不是我考虑的事,也不是我的问题。”


    擦过头发,陈泽序擦过她耳朵,以及后脖颈,她的脸没了遮挡,那双圆润的眼睛,望着他,那场雨像是落到她的眼底,怎么也擦不干净。


    陈泽序说:“你也是这么想的不是吗?”


    江阮点头:“你没错。”


    以任何立场,她都无法指责他的行为。


    江阮喉咙发干,声音也有些哑,她试探性地问:“贺唯安呢,你会怎么对他?”


    陈泽序从始至终都在认真给她擦掉身上的水迹,神情是一如既往的专注,在听到贺唯安三个字时,睫毛动了下,他语气仍然温和,“如果他识趣,回德国继续当他的医生,大家相安无事,我会原谅他这次的莽撞。”


    “如果不呢?”江阮目光紧紧盯着他。


    陈泽序停下擦拭的动作,他回望着她,“阮阮,你希望我怎么做呢?大度点,放过他?我是你的丈夫,我做不到在有人觊觎我的妻子时无动于衷。”


    江阮追问:“你会怎么做?”


    “我说过,我不会骗你。”陈泽序握住她的手,不轻不重地捏着她发冷的皮肤。


    “我会很生气,结果不会太好。”


    他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已经用一种很委婉的方式表明他的态度。


    贺唯安在他面前,没有任何胜算,他真要做什么,贺唯安没有任何招架之力。


    江阮想起,在自己大学时,老师曾经提过有一种生长于美国东部的黑胡桃木的树,它的根、树皮以及果实,会释放一种化学物质,经过雨水冲刷渗透进土壤,对周围的植物产生毒害,导致它们枯萎死亡。


    陈泽序的喜欢,就像是黑胡桃木的化感作用,具有严重的排他性。


    她以为随着时间,在他们相处的潜移默化间,他会改变的,事实是,他的病态程度,远超她的想象。


    江阮清楚地意识到,陈泽序对她而言就像身上这件外套,实在是太沉了,沉到令她窒息。


    “你在想什么?”陈泽序的声音,打断她的出神。


    尽管已经很不愉快,他还是保持着平静温和的声音,“你还在想贺唯安吗?”


    “没有。”江阮下意识道。


    陈泽序反倒不信,他眼底的晦暗是她看不懂的,他握着她的手,抚上自己的脸,柔软的掌心,贴着他的下颚。


    他迷恋她的温度,气息,以及触碰。


    “因为是我举报的他父亲,所以即便他父亲罪有应得,你仍然偏袒他吗?”


    “就因为这样,你更可怜心疼他对吗?是不是只有他死了,这个名字才能彻底从你的世界删除?”


    作者有话说:


    我感觉我写清楚了,这件事只是让阮阮意识到,陈律在爱她这件事上,会毫不犹豫创si她身边所有人,甚至最后是她自己,所以三十六计,跑为上册我是土狗,爱写点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的酸爽剧情—随机掉落30个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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