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噩梦 你担心我的
自林中无心之过后, 徐北枝为自己抖的那点小机灵追悔莫及,尤其江映川的言行举止还透露出一种不撞南墙不死心的坚决。
她真是怕极了, 惟恐江映川哪天脑子一热就真去送死了。
夜里睡觉,向来倒头就睡的人居然足足翻身磨蹭到了半夜,三更天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着,谁知到了梦中,一个遍体鳞伤的江映川就倒在地上,气若游丝地说:“你看, 我赢了。”
他面上浮着与苍白的脸色毫不相符的兴奋,嘴角带笑。
梦里昏天黑地,是个十成十的噩梦,江映川唇上挂着的血滴妖艳瑰丽, 像极了一朵毒花, 为梦境平添一分阴冷。
徐北枝抖着双腿,心想:江映川不会是练了邪功走火入魔了吧?不行不行,太吓人了,我要拔腿就跑。
但她不知怎么的,没跑, 哆嗦着一双腿, 战战兢兢地走到江映川面前, 在看清他身上开了个漫山遍野的血花后, 眼眶猝地红了一圈。
什么面如纸色, 形容癫狂,通通往一旁靠去。
徐北枝只觉心里“轰”地一声炸开,炸飞了她的理智,当下就要不管不顾伸手去摸他的脸。
江映川躺在原地,眼含笑意地看着她的动作, 徐北枝裂成碎片的理智猛然起效。
不对啊。
都不用看,自己这副样子肯定是狼狈得绝无仅有。那……江映川看到了,还会老大爷似的瘫在地上吗?
徐北枝在昏暗寂静的屋里惊醒。
她佝着背坐在床上,心跳得飞快,似乎带了点劫后余生,还有说不清的庆幸。
怀着这种复杂的感情,她一手抚在砰砰乱撞的心口,一手擦掉额角的冷汗,胆战心惊地往旁边瞧去。
然后看见扬言报仇的人躺得板正,睡得正香。
徐北枝交集的百感只化作了一个想法:我想那么多干什么呢?没准他只是打嘴炮呢?
鉴于江映川平时吹嘘空谈的战况,徐北枝很快就说服了自己,安心地睡去了。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这不是说说而已。
凌晨,徐北枝被窣窣声吵醒,睁了半张眼,茫然地起身,看向屋内背对自己的黑影。
江映川被她吓了一跳,轻声道:“我吵醒你了吗?”
他起身之时,动作轻巧得像个猫似的,若要定这项罪,实属勉强。大概原因还是在于徐北枝自身,她再次睡下后,自觉安定了,但梦却不让她如意,颠来倒去地做了好些个,扰得她是睡也睡不熟,醒也没法醒。
徐北枝摇头:“不关你的事。”
“那你继续睡,我先出去。”
江映川把门打开了点,外间的微光就从门缝透过,勾勒出少年的身形。
装束齐整,背后负剑,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徐北枝一瞧,残留的瞌睡退潮似的散了个干净,情急之下喊了声:“江映川!”
江映川停步,疑惑地问:“怎么?”
徐北枝头都快炸了,眼前一会是他大放厥词的狂妄模样,一会又是他虚弱可怜的落难貌,来来回回浮光掠影地扫过,最后变成他持剑离去的背影。
“你你你等我一下!”
徐北枝吼完后,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脚刚沾地就忙不迭地拿剑奔了出去,气喘吁吁:“走……走吧。”
屋内有顶遮风,江映川还特意加固过,因此夜里察觉不到什么冷意,但甫一出门,晨起的凉风横行霸道地刮来,徐北枝因匆忙而过热的脸皮立马就起了一片细密的疙瘩。
但她只是搓了搓手,自觉地站到江映川身边,努力把混乱的气息平静下来。
江映川走着,呵出一口白气:“你也要去?”
“是啊,虽然我并不苟同这种自讨苦吃的行为……”
徐北枝一不小心把真实想法卖出,心虚地瞟了眼江映川,见他好端端的没什么不同,才补救道:“当然,我的意思是我很敬佩。可是,毕竟我如今也算拿得起剑的人了,还会点小法术,武林豪杰算不上,那也不能当个躲在暗处的宵小吧?你也别急眼,我们两个人,怎么着成算都要大些,就算受伤了,另外一个还能拖回去呢。”
“不过——”
起兴过后,徐北枝又回归自己的老本行,语重心长地劝阻起他,盼望江映川能在这条不归路中幡然醒悟。
她觉得自己像是个说媒拉纤的媒婆,巧舌如簧、引经据典,从盘古开天辟地到阿听的绝佳厨艺,各个方面都劝了个遍,嘴皮子都说冒烟了。
只不过红娘是牵线,她的伟大目标是斩断江映川和元宿的孽缘。
江映川初起时茫茫不解,听着听着,从她跳脱的浩瀚话题中终于提炼出一个关键信息,当下就想笑,但思及徐北枝还处于滔滔不绝中,很给面子地没笑出声,只是脸部十分扭曲,手掐着大腿肉,竭力憋笑。
“阿听做的饭那么好吃,我们才吃过两顿,你真的甘心吗?反正我不甘心,怎么着也得加上今天早上这一顿吧。”徐北枝犹自说道。
但等了半晌,久到她都以为自己是在对一团空气说话,身侧都没有回应,不由朝旁看去。
徐北枝呆住了。
江映川憋得费力,一放开,简直比开闸泄洪还要夸张,捧腹大笑:“哈哈哈——”
徐北枝在经久不断的笑声中木然地思考把他嘴缝上的可行性。
正当她忍无可忍、预备付诸实践时,江映川笑弯了的腰终于直起,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捍卫了嘴部的安全。
“不是,你以为我要干什么去?”
“你是要做什么?”
“练剑啊,还能干什么。”
“你练剑偷偷摸摸的干什么?!”
徐北枝一个大转身就往回走。
狡诈!卑鄙!看她跟个大傻子似的胡言乱语就乐得逍遥!她怎么会和这样的人走在一起!
她动作利落,步子飞快,江映川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等回神时,人的背影已然凝成小小一团。
他连忙撒腿去追:“哎哎哎,别生气。”
徐北枝愤然:“把我当猴耍是吧?不对,猴至少说不出这些啼笑皆非的话,还不会遇上故意不提醒的同伴!”
江映川紧急辟谣:“这你可就误会了,我那不叫不提醒,叫放任自流,是以一种包容的态度对待世间万物。”
“……”本质上有什么差别?
徐北枝扫他一眼,不欲争辩,只想快些远离某个让她陷入囧态的罪魁祸首。
江映川步步紧跟。
两个人一逃一追,活活在宁静的小村庄里上演了一出追逐赛,到了后面身上都出了汗。
江映川狗皮膏药似的甩也甩不掉,更何况徐北枝身上还背着把剑,双重夹击中,她彻底受不住了,单方面地结束了赛事。
徐北枝双手把山岚奉上:“我缴械投降,您老人家行行好,别追着我了,可以不?我现在不想看见你。你不是要去练剑吗?正所谓一寸光阴一寸金,快去吧,行吗?一柄剑不够,我把我的也给你,不是,这剑本来就是你的。”
“我只是觉得你一本正经担心我的样子很可爱。”
“你快些走行不?”
两道声音重合在一起,被风送到心底深处。
江映川第一次说这种话,耳根上的红霞直接疯长到眼皮,但他直觉,如果不说出来的话,此后一定会后悔,所以他一鼓作气解释道:“我不是想看你笑话,开始也不没察觉过来,后来隐隐知道了,你又说得太认真太用心了,我……我心里有点开心,所以没舍得打断。”
是故意的。
但也是真的不想。
徐北枝的烦躁当然不只针对于这一桩事,更多的是冲着梦中那挥之不去的场景,真实的江映川充其量是被牵连的,虽不无辜,但罪不至此。
实属无妄之灾。
以致于她听到江映川的第一句话时还以为听错了。
江映川磕磕绊绊地道尽一颗真心,徐北枝的怒火忽而就没了。
她想:我对一个梦生气什么呢?
徐北枝慢吞吞说:“哦,我知道了。”
江映川以前哪说过这些?一番话出口,燥得脸红一片,也做好了面对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的准备,没想到徐北枝竟然没有以牙还牙趁机笑回来,反而神色不自然地说了句废话。
“就这一句?”他迟疑道。
“那你还想听什么?”徐北枝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江映川连连摇头:“不想不想!”
“行吧,念在你认错态度良好,可从轻处理,练剑去吧。”
徐北枝率先一步,轻飘飘地朝芦苇丛的空地走。
江映川一个人拿着两把剑,压根不知道“累”怎么写,乐颠颠追了上去。
……
“徐北枝,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如今既入芦花村,第一要务自是找识珠,就算是天大的急事,也得到后面排队去。”
说着,一滴裹着寒意的晨露从叶尖落下,江映川躯干未动,只动持剑之手,翻转之间,一寸剑尖划过水珠,一半坠地,一半打向芦苇叶。
接着,徐北枝就眼睁睁地看见那自下而上的小水滴在叶片上贯出一个干净利落的洞。
……并不是很放心。
见江映川练得愈发凶猛,徐北枝左思右想没考虑出新的说辞,干脆将其抛诸脑后,直接提剑加入。
怎么说,至少得能在他奄奄一息的时候把人扛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慕家符 孟方用了一
“喔喔喔——”
一声嘹亮的啼声身先士卒地响起, 还未落下,其余各处的雄鸡纷纷亮嗓, 谁也不服输地引吭高歌,敲锣打鼓地把残月送走。
芦花村的村民虽不必疲于奔命,但鲜少有睡到日上三竿的,往往在鸡鸣后就自觉起身,开始新的一日。
想来也是,既然拥有无忧无虑的生活, 谁又愿意天天睡过去呢?
寂静的古村倏尔就翻了个面,处处洋溢着勃勃生机,每个人脸上都是毫不掩饰的幸福,针对徐北枝和江映川这两个外来人, 也热情得没话说, 动辄便是“吃了吗?要不要去我家吃?”
不过一日,徐北枝和江映川就接受到了与阿听一样的待遇,简直受宠若惊。
看来排外单单只指结界,人倒是海纳百川……
如若除去昨夜细思极恐的分析,徐北枝和江映川在奔波多日后, 遇上此等“良善之人”自是感动得泪水汪汪, 但现在, 他们只是礼貌地摆手拒绝。
这不知深浅的美食珍馐, 吃下去不是食物, 反而是一肚子的猜疑。
阿听起床后,不出所料地没见着那两个来去无影的人,没多想,只在门口看了一会后,就照常去熬粥。
她的动作熟练迅速, 转眼就水米下锅,盖子罩上后,方才想起什么,纠结了一下,又多洒了几把米进去。
果不其然,两个练剑练得饥肠辘辘的人一见,当即眼睛都放了光,毫不悭吝口舌,把阿听夸出了一朵花来。
哪怕是毫无技术含量的白粥。
直把阿听夸得心里打鼓:他们穿的也不像穷苦人家,怎么像八辈子没吃过饭一样?
阿听压住轻扬的嘴角,问:“你们不是去看芦花吗?怎么会这么饿?”
江映川要去舀第三碗的手腕一顿,难得感到汗颜,但很快,胃里的空虚战胜了虚无缥缈的感觉,假装没听见,溜脚跑了,在屋檐下将就着喝完一碗。
徐北枝才刚添过,本就没了先机,就算是现下一口气喝完,再走也显得欲盖弥彰,只得不尴不尬地囫囵过去:“河边太宽了,我们走得远。”
“哦,”阿听真的没有试探的想法,闻言只是认真地问,“那今天的够吗?我要不要再多煮些?”
徐北枝正吃了一口粥,还没淌过喉,听见此话瞬间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噎了一下,艰难地控制咳嗽的冲动,吞下后道:“够了。阿听,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阿听抿嘴:“我,我还想吃鱼。”
“没问题!”
徐北枝听见这个和自己不谋而合的愿望,笑得找不到北。
“你们是去河里抓的吗?那里会不会很危险?”
阿听爷爷仇视河神,自然不屑踏足一步,连带着阿听长这么大,只听说过这种生物,但从来没尝过,昨夜也是触类旁通,才误打误撞做出一锅好菜。
她的常识告诉她,鱼在水中。
但水又是什么样子呢?
阿听想到小时候的经历,她是在一个冬夜跑出去的,因为房顶又被狂风掀飞了一块,冷飕飕的,爷爷也出去了不在家,邻居的阿婶阿爷早就睡了,也不好去打扰。走投无路下,她突然想到了那常常被挂在嘴边的“河神”。
到了阿听这一代人出生,河神的说法已经根深蒂固了,甚至有闲得没事者编出了神话来源,有鼻子有眼的,不像个二十年中冒出的新贵,倒像个千年的王八。
所以,要说阿听心里没有一点好奇,也不见得,只不过平时有爷爷的金口玉言在前,没敢动罢了。
但是,到了走投无路时,何况下旨之人还不在跟前,再听话的人也蠢蠢欲动。
阿听跑啊跑,越过了一大片芦苇,就像跨过了一条过不去的警戒线,心里砰砰砰撞个不停。
在心跳声中,阿听见到了那条河。
很宽很大,水和普通的水在外观上没什么差别,水面就像是一盆又一盆的水拼接在一起,没有缝隙。
它也不急,缓缓淌着,和爷爷口中说的“危险”差了十万八千里,只是夜幕下,显得幽深寂寥。
阿听最终还是没有许愿,往回跑了,刚巧遇上回家的爷爷。
孟方一见此,便知晓阿听干了什么,但他其实没打没骂,只是风声在有洞的屋里乱灌,听起来像呜咽。
徐北枝的回答打断阿听的回忆:“危险算什么?只要我们阿听想吃,上刀山下火海也得奉命啊。”
徐北枝把阿听当小孩逗,满意地见到她愣住的表情,开口:“逗你的,抓鱼不危险,别担心。”
江映川把空碗洗了放好,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屋内,徐北枝又道:“阿听,明日呢?这老吃鱼也不行,你还在长身体呢,有其余想吃的吗?我去给你捉来。”
自从爷爷发疯,阿听不知多少日没吃过荤腥了,整日靠存货与地里的瓜果蔬菜度日,可谓过得捉襟见肘,乍一听此,唾液迅速分泌了满嘴。
可片刻后,阿听咽了咽口水,摇头:“没有的,我们村里没有。”
徐北枝早就知道了。
不仅村里这一亩地没有,村外方圆十里都不见个活物。
但她还是诧异地说:“那桂婶他们的家禽从哪里来的?村里只有豢养的,没有野生的?”
“嗯,桂婶她们的……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河神’给的吧?但是我小时候吃过,有点奇怪。”
做饭的人最能描述口感,阿听道:“不是说味道不好吃,好吃是挺好吃的,只不过有点老,吃着没什么灵气。”
“吃食”和“灵气”两词,原本八竿子打不着,但徐北枝作为一个经受过大学食堂洗礼的人,硬是从思想层面理解到了,深沉地点了头:“我懂。”
在背后说这种话,阿听很不好意思,调转话头:“不过你们带回来的鱼倒是没这种异味。”
可不是嘛,那可是“河神”他老人家亲自刺的,徐北枝暗道,又说:“那你小时候怎么办?一直不吃肉吗?”
怪不得这么瘦,可怜见的。
“不是,”阿听看着徐北枝愈发怜惜的眼神,打断了她的浮想联翩,“小时候爷爷偶尔会出村,去很远的地方买肉回来,然后就存在家里,但是很久才会有一次,也带不了太多回来,所以都是省着吃的。”
徐北枝听此,忽然知晓阿听过结界时,为何轻车熟路,原来是有人打样。
“存?天气冷的时候还好,温度低,不易变质,暑夏怎么办?还是说只在冬天出去?”
“热起来也没关系,”阿听思索了一会,似乎在想可不可以说,片刻后,说道,“有一张长长的纸,上面写了东西,又像字又像画的。只要把它贴在门前,就能维持一段时间的鲜度。”
徐北枝“腾”地一下站起:“阿听,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彼时,江映川重新来到发现孟方的地方,先在远处等候了会,确定孟方没回来,心下叹了口气,但也不失望。
他进自己家门似的走入棚中,上下左右摸索一圈,没找到有用的,倒是摸了一手的灰。
孟方昨夜到底是躲到哪里去了?
又是用了什么法子?
白日,万物毕现,林间的一切都很分明,没有可供藏污纳垢的地方。江映川一边走,一边打量身旁这些茁壮的树。
听闻世间有奇门遁甲,单靠排布,就能把人困住,同样,也能妨碍他人入内。
江映川怀着这样的想法,事无巨细地看起每一棵树,企图从生长位置出发,看出点名堂来。
忽然,他在一棵树前停下,抬手去触。
手腕被牵动,红线若有若无,徐北枝从远处而来,一路狂奔,上气不接下气,累得只能发出个气音。
“是,是,是……”
江映川手上氲出灵力,隔着距离轻放在徐北枝的胸口前。
徐北枝行将痉挛的气管终于平缓下来,手上摊着一张纸:“这是阿听给我瞧的,只要贴在门前,就能使里处的密闭空间温度降低,就是个人为的冰窖。”
这张纸和阿听的那张一模一样,差别在于,这张只是普通的白纸,没有灵力,也没有效用,徐北枝只是借着观摩的机会,暗暗拓了一份。
江映川扫了一眼:“是符。”
他又转向树,灵气一攀至树皮,上方即刻显出一个人影。
“昨夜,孟方也是用了一张符,把他自己藏在树里,所以我们翻遍了林子都找不出。”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符这种东西,和普通的法术不一样,所需灵力不一而足,如若画符人特意改过,再将其赠予旁人,就算那人灵力全无,亦可催动。”
“凡人也可以吗?”
“只要画符人的修为足够深厚。”江映川的深沉只呆了一瞬,即刻转为困惑,“修符人中,最为出名的是慕家。”
慕家人,世代修符。
凌云宗的大弟子,江映川的大师姐,慕清霜,便是出自慕家,正是因周遭的人全是修符的,所以才不远万里离家上山,拜在青屿门下,随其修剑。
徐北枝:“是慕柏吗?”
“我不知道。”
修习之人,平日什么都沾一点,但真到了保命时刻,还是得用天赋最高的、实力最强的技能,因此,江映川大多精力还是集中于剑道上,对符道的了解十分粗浅,只能看出这是作何用处,再多的,就摸不着头脑了。
术业有专攻,练剑的不懂符,那修符的人在剑道上自然也不大行,招式也很容易辨认。
因着大师姐这一便利,江映川对其略有涉猎,当时耍了个心眼试探。而慕柏也很听话地施了一道很弱的剑——坐实了他铁板钉钉的身份。
芦花村内,有结界隔绝,外人不能入内,还有直指慕家人的高深符咒……
除了慕柏,还能是谁?
这个答案虽不肯定,但八九不离十。
江映川将心里的困惑说出:“慕柏既然是‘河神’,一心集血供奉建木枝,理因与孟方势不两立,看那样子也是。那为什么又要给孟方符纸?而孟方如此仇视河神,怎么又会接受慕柏的符纸?”
这两人的关系,真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难以捉摸。
徐北枝喃喃:“屋里的那张是储存食物,这张是护他安危……一好一坏。事到如今,只有一种说法可以解释了。”
“什么?”
“慕柏有精神分裂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苗 任人欺凌的
徐北枝一心认为慕柏可能罹患精神分裂, 才会做出此等自相矛盾的事。
一边把特立独行的孟方视作眼中钉,一边给他傍身符咒。
怎么看, 都不像是个正常人做得出来的事。
江映川则把前情现状、还有对青屿天然的信赖放在一锅里搅和出个构想。
慕柏说不定有难言之隐,莫不是在河里生了心魔?清醒时便如那日见面一般,混沌时就指不定做出何事了,也是解释得通的。
古今思维不同,但细细扒开,本质却是大差不差——或许有两个“慕柏”。
可惜, 慕柏谈笑间,“两个”的说法就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符?我这儿多得是,这些年来在河里无所事事, 自己瞎画的, 修为跟不上,这符自然也难有大用,但平时拿来玩玩还是可以的。你们可有想要的?”
前夜被遛了大半个时辰的两人嘴角抽了抽:拿来玩玩……还是太谦虚了。
江映川把心里的话吞下去,一脸崇敬:“师丈是慕家人,画的符千金也难求, 我也就是沾了师尊的光, 才有幸得一张, 哪还敢有什么要求?”
“我也是。”
徐北枝目不转睛地观察慕柏的神色, 企图越过那张纸片做的脸, 看清深处藏着的人格。
慕柏全然没发现似的,以长辈的口吻道:“你是青屿之徒,往后都是一家人,不必这么客气。我还指望着你回头在凌云宗里帮我说说好话呢……喏,就这两张吧, 点火用的,普通的风吹不灭。”
江映川面不改色地接过了,道谢过后,又旁敲侧击地问慕柏是否还赠过旁人。
慕柏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到了这时,他原本沉静的眼就会染上一分灼光,但只是一闪而过。
“有吧,我之前不是说过,岸上有户孟姓人家吗,他那老子有失心疯,把儿子杀了,就留下个孤苦的小孩。说起来,这事我也有点责任,可惜孟方打死也不来河边,迫于限制,我做不了更多。为了弥补那小女孩,便只能舍了另一半命,到岸上送了两张符过去。”
“反正这符我动了动手脚,看不出河神的半分影子。”
徐北枝恰到好处地诧异:“拼了修为就只是为了送符?前辈,恕我说句不好听的,要不是这人,建木枝早就成了,你怎么还对他这么好?”
她长一双杏眼,又大又圆,装起傻来毫无破绽,每一寸都流着天真两个字,就是个不懂世事的后辈。
慕柏的声音如潺潺流水,虽是教导,但并不惹人厌烦:“何为修者?吸纳天地灵气,而后耳聪目明,融灵入器者。既有无边法力,自该以守护天下苍生为己任。”
听起来倒和修盟理念一致。
只是,徐北枝对这传闻中的修盟是未见其人,先闻其罚,第一印象就跌入谷底了,此刻听着没什么触动,闭着嘴没吭声。
慕柏丝毫不觉扫兴,仿佛觉得极有意思,自己就能和自己掰扯一天:“那凡人呢?无灵无力,肉体凡胎,一对上天灾,毫无还手之力。这芦花村的人呐,都是可怜人,被窫窳祸害还不够,难不成我还要因为不顺心给他们添堵吗?那我真是禽兽不如,配不上这副骨肉里的绦绦灵气了。”
“我如今在河里,被封印所累,只能力所能及地让村民好过,但将来我出世,必会穷尽一生,让更多的人过上这种日子。”
一番荡气回肠的话说完,直把徐北枝和江映川两个胡乱揣测慕柏用意的人说得脸红。
万一慕柏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呢?
他就只想离开束缚,在更大的天地施展抱负呢?
他们对慕柏心生怀疑是基于孟方的行为别有隐情,而慕柏站在他的对立面,就好像天平一般。
一方好,另一方就是坏的。
可现在,人家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和孟方不是敌对的,我慕柏心怀的是天下,践行的是仁义,根本不同孟方计较。
毕竟,谁还没个说气话的时候呢,单凭三言两语,就主观地把慕柏和孟方对立起来,是否太过草率?
这一番打探,不仅没解决任何问题,还往一团乱麻里加了坨毛线,数不清的线头在脑里打着弯,以致于两人草草说了些保重身体的废话后,就魂不守舍地飘走了。
只带走了两张符咒和两条新鲜的鱼-
是夜,江映川趁阿听不注意,把符甩入灶里,木柴顷刻即燃,火光潋滟,风吹不熄。
鱼香飘在不大的屋中,阿听裹在被里,鼻尖嗅到飘香,身体感到久违的暖意,心里不舍得地数了一声:第二天。
随着飞散的思绪,阿听慢慢闭了眼,将睡未睡时,一道巨音凭空响起,她透过半眯的眼瞧了眼,是墙角的扫帚摔在了地上。
阿听缩在温暖的被子里思考,一瞬后决定明日再去捡,当即翻了个身,把肩膀的漏风处用被子塞满,安心地睡过去了。
不一会,屋内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墙角处,隐身状态的徐北枝小心翼翼地动了下,见阿听睡熟,在心里对遭受无妄之灾的扫帚道了声对不住,而过越过它,继续在墙角搜寻。
阿听人小,屋子也小,但里面东西倒真不少。
仿佛把所有值钱家当都搬进来了,堆得满满当当,每一个角落都不浪费,放现代,多少能做个收纳达人。
徐北枝便在其中艰难地寻找着,想找出关于孟方的东西来,谁知做贼似的翻完一圈,只找出个账本——字迹看上去是成人所写。
在屋内,徐北枝把账本一卷,抄在手心就闪身出了屋,把门关得紧紧的,确保一丝风也别想钻空子后,出了家门。
距离阿听家的不远处,有一大片空地,旁边被攀绕的丝瓜藤包绕,更外处还有长得正好的作物,绿油油的菜叶没被霜打过,生机盎然。足以看出,慕柏的千秋功业不仅在于使土地肥沃上,还能让植物修得一身铜墙铁壁,不惧寒冷。
一对比,这块地什么都没长,荒芜得可怕。
江映川就在其中,人为站成了一棵笔直的白桦。
他没穿布衣,穿了自己的衣服。
徐北枝远远瞧着,觉得十分赏心悦目,嘴不由自主撅起,想吹个口哨,但这时,心中摆设似的“控制言行,保持距离”忽而动了动。
说起来,这个想法是自第一夜,她遭受系统提醒后在心里定下的,为的是不让自己陷进去。可惜,才刚萌出一天,便被江映川语出惊人的“找元宿报仇”压到边边角角了。
徐北枝这一日都在紧张兮兮地观察江映川,直到确认他确实把那事放到容后再做的行列中,才稍稍放了点心。
毕竟这把火是她不小心烧旺的,若江映川真出个好歹,那自己真是罪孽深重。
嗯,我就是这么个有责任心的人,没办法。
徐北枝把自己的担心归因于“人好”两字,把其余所有的想法斩立决。
提心吊胆一整日,直到现在,徐北枝才象征性地把这个委委屈屈的小苗扶起,可惜,苗被重压了一下,蔫了吧唧的,早就没刚出茅庐的活力了。
她顿了下,心想这萎靡的小苗在心里不仅占地方,还影响市容,但摒弃又是万万不可的。
该怎么办才好呢?
徐北枝在原地踟蹰一会,看着自己长长的影子,忽而茅塞顿开。
我堂堂一个大姑娘,自己的心还控制不住吗?还需要自个给自个三令五申、言令喝止吗?
于是,她自作主张地在心田辟了一块指甲盖的小地方,把那株名为“控制言行,保持距离”的苗移栽至此,而后,看也没看那可怜巴巴的小苗一眼,欢天喜地地吹了声口哨。
这是徐北枝此生做的最自大的一个决定。
江映川正兀自思量,被这声哨声惊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转身发现是徐北枝,寒毛又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您老人家还会吹口哨啊。”
只可惜背后的冷汗还滞留在原处。
徐北枝倒是没那么丰富的想象力,也看不出江映川在装蒜,得意洋洋道:“独门技艺。”
江映川一时嘴快:“还独门呢,逛花楼的公子哥里十个有九个都会。”
说完后,徐北枝还没做出什么表情呢,他就补充道,“我没去过啊,下山都没下过几次,我都是听二师兄说的。”
徐北枝指着自己,茫然道:“我有问你吗?”
江映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摸摸鼻子,没说话。
片刻后,徐北枝似乎才反应过来,毫不留情地咧嘴,好笑道:“江公子,你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啊,以后指不定怎么吃亏呢。”
……
现下明月高挂,亮堂堂的,一点毛也没有。微风拂过,周遭草木轻动,发出私语,不知是在谈什么闺中密事。
人长了嘴要说话,这花和树,也闷不住。
江映川被这么一笑,本该是羞恼的,脸上飞起的霞色明晃晃地证实了这一点,但他却没回嘴,嘴角噙着一点无奈的笑,脸上又烫得很。
这两个反应一撞,自己都觉着无缘无故得很。
但他真的就这样站着,把打趣他的徐北枝都盯得不好意思起来,手脚老老实实地放回原地。
“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江映川莫名:“没有,你从哪得出的这个高见?”
徐北枝一本正经发表见解:“你若是没病,难不成还是转了性?站那像朵任人欺凌的小白花似的,衬得我,像那什么……”
徐北枝声音低了下去,明显不想把后面的形容说完,但江映川听见小白花后,表情便难以形容了起来,非得刨根问底:“什么?”
“……调戏良家子的恶霸。”
徐北枝把每个字都黏到一起,飞快说了,恐怕连最利的刃也分不开,但偏偏江映川的耳朵不走寻常路,连蒙带猜,硬是叫他琢磨出来了。
江映川的“风度”再也维持不住,本性暴露无遗:“徐北枝你脑子里整天想的都是什么?!”
他话音未落,眼神陡然凌厉,祭出一掌灵力。
强劲的气流瞬时爆开,龙卷风似的在两人身旁打旋,激得尘土飞扬。
徐北枝知道,时机到了。
她脸上玩笑的快活倾数褪去,周遭的狂风没能让她动弹分毫,手上的动作又稳又快,更为浓郁的翠色随之引出。
初起是光点般的一团,当徐北枝的双手逆风向两边展开后,那纯净的灵气便以她为中心,如丝网般快速撑开,紧贴在外围风的里部。
风渐停歇,尘土褪去,苍翠变淡,在月光下,也就只能看出有一丝光泽而已。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线索 热情好客第
“咳——”
徐北枝本只想清清嗓子, 冷不防被自己的回声吓一跳,低声道:“这效果真好。”
“可不是嘛, 这下就算慕柏有上天入地之能,也休想窃听到。”
江映川也不愿听到自己反射个千儿八百次的回音,也把声音压得极低。说话的调和响都低了,要听清,就不得不凑得近些。
此处虽只有两人,倒比在外面时还要戒备。
徐北枝掏出两样东西, 一物是在阿听房中找到的账本,而另一摊在手心的东西,赫然是慕柏所赠火符。
天下符咒何其多,江映川一句随便, 慕柏就拿了可起火的符, 好巧不巧,因阿听家的灶房在屋檐下,每次做饭,总有人去风口挡风。
是瞎猫撞上死耗子,还是慕柏九曲玲珑心, 猜到他们或许会为生火所困?
“点火用的, 普通的风吹不灭。”
倘若只有起先那句, 徐北枝和江映川在听到慕柏一番光明磊落的说辞后, 说不定又会以为自己疑神疑鬼, 但加上后面那一句,意味就截然不同了。
慕柏一定知道。
这也解释得通了,第一日,慕柏对孟方分明还有点埋怨的意思,虽然不多, 但的确存在,而这不经意露出的仇视,缘何今日就一笑泯掉了?
是不是因为……慕柏听到了什么呢?
意识到这点后,江映川对周遭的一切都有心留意,还真让他察觉出某种不同寻常的东西来——这些花草树木、泥土、甚至还有人……识上都带着点相同的印记。
虽不知具体机制是何,但可以肯定,整个芦花村,用数不清的生灵织了一张严密的网,任何事物都逃不过慕柏的眼睛。
现在想来,江映川昨日上岸后落了结界才揣测慕柏的行为极有必要,不过恐怕低估了慕柏的实力。
区区隔音的结界,根本拦不住这张取自天地的网,在慕柏眼里,说不定跟小孩子闹着玩一样。毕竟一处地方,可以没有人,可以没有树,但土也能没有吗?再不济,空气也能没有吗?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芦花村内,可还有净土?
这样一来,徐北枝和江映川只好牙关紧闭。
毕竟,不管在哪,都处于监视之下,谈慕柏,约莫就等同于直接指着鼻子对慕柏说:“对,我们就是怀疑你。”
这倒是无伤大雅,但自己的一举一动、乃至理出的思路都被敌友未明的人知道个明明白白,岂非恐怖?
以识力说话倒是暂时安全,但识力不比口舌,虽无自身增减,但会消耗人的精力,只作应急,不可长久如此。
万千路中,只余一条——找到芦花村内可能有、可能没有的那一块“净土”。
光自己找,猴年马月也没戏,于是,徐北枝和江映川把一团糟的烦心事往旁一扔,再殷勤地帮阿听把杂事做明白了,最后带着张真心实意的笑脸,让阿听带他们去游山玩水一遭。
阿听不太理解这种出去玩还要人作陪的做法,只觉这两位比她还像没断奶的人,但居然也没拒绝,只说自己要出去一下,等她回来再出发,便默认了这个荒谬的想法。
阿听是要去为孟方送饭,徐北枝知道。
她也没讨人嫌地跟上去,就笑眯眯地摸了摸阿听的头:“好,注意安全。”
江映川……倒是偷偷缀在后面了。
真真假假,要混着来才不至让人怀疑。
疑心收得太快,反而引人注目。
当然,孟方没出现,阿听早知如此似的,放下饭碗就走了,江映川先她一步回了家中。
“孟方手中有符,见着人也没用,转眼遁成哪棵树了都不知道,得让他自个儿心甘情愿才行。”
徐北枝摇头:“难哦难,总不能跑到林子里直接大呼大叫,说我要找你打听旧事,想弄明白你宁可杀子也不愿求河神的原因?听着这话,我都觉得自己不是好人。”
江映川听后,难得沉默下来。
芦花村这档子事,难就难在这里——他们两人都是初来此地,不敢真正信赖旁人,也没人真正地信他们。所知全是旁人的口告知,所得全靠脖上一颗球,好听点是推测,难听点就是一个字。
猜。
举步维艰啊。
静默过后,徐北枝抖抖身子,人工复苏了冷掉的活力,一开口又是一条打不死的小强:“也不是全无所获,至少找到了个安心说话的地方,这两天,除了脑子有点转不动外,吃的睡的条件堪称卓绝了。”
江映川被她苦中找乐的精神震惊了,转念一想,她也没说错,只不过自己忧心于识珠得失上,没注意到而已。
不知道别人遇上这种情况作何感想,他是觉着幸运。
孤军奋战是熬,双人同行便是游。
江映川深以为意地点头:“不错,回头走的时候得给阿听送个大牌子,就写上‘热情好客第一人’几个大字,挂着倍儿有面子。”
徐北枝不由想起了江某人洞府中“感动宗门十大人物”的牌子,心道他对这些美名到底有多执着。
贫完后,江映川谈回正事:“说起来,这次还真的多亏阿听,要不是她提了一嘴这个地方,真是找到天荒地老也找不到这么犄角旮旯的地方。”
阿听尽职尽责地当好导游,后来说得开心了,嘴上没个把门把童年糗事都抖出来了。
“我那个时候太小了,不懂事,什么也不知道,一天就跟在爷爷后面转,把野草拔了混在背篼里,结果爷爷也没发现,一股脑地就放锅里煮了。结果,那野生的钻到我碗里了,我也没注意,一口下去,牙都崩掉飞了,好长一段时间都是个‘缺牙巴’。”
阿听语气虽然愤恨,但面上一看,倒是十分怀念的模样:“喏,就是那里,是我们家的地。”
她手指尽头,是一方光秃秃的土块,贫瘠且先不论,亩数也过小了点,一眼看去,就只能容纳三五个人,还得是手拉手不分开站的。
“那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
徐北枝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问道。
阿听:“我也不知道,我们家的地一向都比别家差,打小从这长出的菜就又枯又矮,到了后面,芽都冒不出来了,爷爷就说不在这种了。”
江映川心神一动:“什么时候开始的?”
“嗯……”
阿听扳着指头:“三年前吧,我那颗牙刚长出来。还挺冷的,不过爷爷带回来好多吃的,还有肉,在锅里咕噜咕噜煮着,热乎乎的。”
“三年前……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在我十二岁前,师尊每年初冬都会离开吗?在小柔出生后,便成了偶尔。但三年前,师尊走过。”江映川语气肯定。
“因为小柔没人带,嚎得整座山头都听得到,我和师兄师姐只能轮流去哄她。”
也是在那之后,他养成了一听人哭就绕道走的习惯。
周围没人,徐北枝干脆坐在地上翻起账本,一边看,一边回话:“所以你觉得仙尊来了芦花村?这个不被监听的地方也是她辟出的?这才让我去阿听房里看看,有没有孟方和她相识的证据。”
所谓账本,不过是一沓草纸叠好后打几个孔,再把麻线穿过去,只是做的人颇有几分心灵手巧,边缘裁剪得平整无毛,让这账本看上出只是简单,而不是粗制滥造。
用以固定的麻线早已失了韧性,变得僵直生脆,一个不注意就得香消玉殒,徐北枝手上力气放得极轻,翻开第一页就蓦地被吓一跳。
只见那草纸上密密匝匝爬满蚂蚁大小的字,无一处空地,扫一眼,眼珠都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了。
是一张浓缩的银钱收支,甚至还附上了具体用处,不过记载之人约莫不大识字,只简明扼要地勾了几笔。
徐北枝眼疼地粗略扫过,发现仅仅一页就包含半月多的账目,效率之高令人咂舌。她并未每一页都看,而是一下捻走好几页,如此跳着看,大约摸清了每一页的时间跨度,也知晓中间换了个人写。
第二人就没有第一个那样见缝插针了,但也能看出一脉相承的精打细算,根据其时间与字体而言,不大可能是阿听所写,应当是孟方。
到了此处,徐北枝就不再草草翻过,而是每一页都扫了眼,同时还不忘跟江映川说话。
“账本是很多年前开始写的,最开始的人应该是个女子,写得很细致,大多以图代画,后面换了孟方,哦对,时间拉了差不多十年,应该是出了什么事,没写。重拾的时间是,九年前,阿听出生的那年?不过,呃,和仙尊的联系没看到,只能看出他隔三岔五就去买酒喝,是个货真价实的酒鬼……”
她话音越来越低,到了后面已经弱到没了响,面上浮出惊诧的神情,好像把所有说话的力气都转移到了眼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账本。
片刻后,徐北枝艰难地匀了点力到声带上:“你快过来看看,好像还真有……”
江映川正在抠土企图翻出师尊残留的灵气,一见徐北枝大惊失色的模样,也来不及擦,指甲上沾着泥就过去了:“怎么?”
时间在往现在靠近,阿听也在一日日长大,账本上属于酒的支出彻底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借款。“青屿宗主”赫然在列,紧随其后的便是柴米油盐等必要开支,其中又以肉最为突出,占了大头。
徐北枝:“阿听跟我说过,孟方偶尔会出远门,带食物回家。那据此推测,可不可以认为——孟方出去,其实是出于某种目的,去了凌云山与青屿宗主相见,走时再买好东西带回?”
青屿借钱在先,置物在后,此“巧合”不止一处,有些年份没有,有些一年里就有两三次,均摊下来,平均一年一次。
江映川沉吟:“师尊应当不是‘借’出。”
徐北枝点点头:“我猜也是,这上面没有只言片语提到还钱的事,再结合孟方在芦花村的经济能力,可能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江映川对孟方不了解,但青屿还是大致清楚的,猜道:“会不会是师尊让孟方帮忙给出的回报?孟方不大愿意收,但为了生计不得不如此,于是才在账本上写的是‘借’。”
借和受差别极大,前者是有还,后者是无还。
徐北枝:“先不论这个忙是什么,至少可以说明,孟方是自愿献力的,所以和青屿宗主站在同一边。”
她幻出两根树枝,把其中一根递给江映川,拿着另一根在地上划了一个大圈,写上“孟”、“青”二字。
“不,这个忙可以论。”江映川忽道。
“孟方离开的时间乍一看没规律,实际也无确定法则可循,但这种指不定什么时候出问题的特性,和师尊施加于此的结界很相符合。寻常结界,加固时间是定了的,但芦花村的结界太大了,几乎是把整个村子都掩住,地界越大,受到的影响就越多,不可控性就越强,所以才会出现这种毫无章法的情况。”
他一边说,一边拿树枝洋洋洒洒地在地上划:“师尊让孟方做的是,可能是看顾结界,一旦不稳便去找她,而结界是防外人防窫窳的。”
“窫窳”两字复杂,江映川心情激荡,一手的龙飞凤舞,直把上古妖兽写成了两团乱麻,不堪入目。
徐北枝瞧了,当即乐呵呵道:“这是哪门哪派的大作?真是无与争锋,五体投地……”
江映川用一声没好气的“闭嘴”让徐北枝停止蹦词,她只恨古代没有照相技术,不能永久封存此绝佳墨宝,当即扼腕叹息。
江映川则看着那赏心悦目的“孟、青”两字,暗自纳闷。
刚见徐北枝之时她那坨字连个形都辨不出来,怎么一下就成这样了?还有,开始连个辫子都扎不来,如今倒是心灵手巧了。
也不知背地里下了多少苦功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圆圈 我不会出事
“不, 还有,”
江映川又要鬼画桃符, 刚要下枝,好险把激动的手腕控制住,慢腾腾地画圈写“慕”。
“孟方对河神,即慕柏的敌对态度是毋庸置疑的,不管是单纯不喜欢还是深层次的原因,总之不能是同一阵营。”
徐北枝:“天大的不喜欢, 也没有把儿子都杀了的道理,而且孟方对阿听很好,对儿子喊打喊杀,有点奇怪, 所以我倾向于有苦衷。既然不是单人好恶, 但孟方极有可能会讲此事告知青屿宗主。”
“还有种可能,孟方拒绝河神是受师尊授意,这样一来,慕柏就与孟、青二人彻底对立。”
徐北枝又在“慕”旁画小圈写上“村民”。
“村民供奉建木枝,与慕柏蛇鼠一窝。”
以灵力化的枝条刚劲非常, 划破一层土后, 自身依旧坚|挺如初, 半寸都不带折的。落下最后一道铁画银钩后, 芦花村的形势跃然土上。
——孟方与身未至的青屿、慕柏同村民, 还有一团黑打酱油的窫窳呈鼎足之态。
要是真的这么简单就好了。
江映川叹了口气,心酸地在青和慕之间连了条线。
“慕柏所说应当做不得假,他对师尊真的太了解了,不单单只是道听途说能达到的效果。但是,凭借以往的经历来应付, 也说得通,再加上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一号人物的存在……我也就算了,还有小柔呢,也没听说过。师尊如此三缄其口,倘若抛弃慕柏口中单纯不想让别人发现窫窳的说法,那必定有其他原因。所以,这条线能否牵上、是友是敌暂且存疑。”
“就算这条先不管,那孟方与慕柏之间呢?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口述,符是摆在我们面前的。”
徐北枝在地上拉出一条笔直的长线,手中树枝随着思维在线旁一点一点的,敲出一首节奏全无的默曲。
“哪怕慕柏是监视过后随机应变,说的话不当真,那还有孟方呢,他怎么会接受?按理来说他应该对慕柏恨之入骨才对啊,毕竟这二十来年来因为河神父子反目,周边的邻居也不待见——”
说到此处,徐北枝猛然顿住,脑海里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
但那个念头实在太快了。
快得她想匆匆抓住时却发现尾巴都没了个影,只得苦恼地砸头:“什么?我想跟你说什么来着,到底是什么,哪不对劲?”
江映川也在顺着这条线想,还没想出个理所然,先被徐北枝的举动吓一跳,一句不痛不痒的话脱口而出:“你别砸头,慢慢想。”
一语话毕,他先对自己的一惊一乍表示了自我鄙视,而后又惊恐地察觉到,见到徐北枝如此费心竭力,那可耻的悦动又冒了出头,隐隐有在心头开疆拓土的势头。
江映川心想:完了,这还没怎么样呢,就心猿意马的,往后可怎么办。
而对于身处漩涡的本人来说,“慢慢想”这种话显然没有任何卵用。
因为这种突如其来的灵感可遇不可求,越去想越觉得脑子缺了一块,死活找不回来。
但徐北枝还是听话地放下了手,安静地顺着方才说的话回想。
片刻后,她可怜兮兮地望着江映川。
好了,管记忆的那堆脑组织这下没有外力刺激,愈发疲懒,根本不听从主将的号令,成了一堆自由散漫的野兵。
徐北枝被这种想不起来的感觉折磨得难受备至,恍惚中想:难道这就是太久没动脑的代价?
她当然不愿意接受自己年纪轻轻就有了记忆早衰的倾向,简直铁了心也要把那个一晃而过的流星捉回,无所不用其极,俨然有把头发抓成一把狂草的趋势。
江映川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盘靓条顺的姑娘把自个弄得狂放不羁,毫不迟疑地抛弃了无谓的担心,伸手截住她往头上招呼的手。
“怎么,你这是要奔着世外高人的势头去啊?”
他一只手虚虚挡在发旁,勾出一个吊儿郎当的笑:“急什么,我又没给你下指标,要求你必须得今夜想出来了啊?”
徐北枝听了,后知后觉。
对哦,这不是江映川的事吗,皇帝不急太监急,我瞎操心个什么劲,想不出来又怎么样,也没人拿刀指着我脖子。
她把那无端燃起的胜负心放在一旁,放弃为难自己,一转身,看见了咫尺之间的江映川。
徐北枝想:不行,我还是得管。
这一倒戈,仿佛把那些莫名的烦躁也带走了,没再纠缠回来,徐北枝的思路清晰了点。
这件事江映川没有半分思绪,那必定是她独自在时、比江映川多了解的东西,是什么?
阿听的话?
阿听房间里看到的东西?
从家到这里的路上?
翻看的账本?
账本!
对,账本!
方才江映川在打探土里的灵力,证实此地确为青屿所辟出,而她就在翻账本!
有了一个破口,剩下便的如穿针引线般牵了出来。
是那句“二十年来”。
为了快,徐北枝在翻账本的时候,要根据时间跨度来估摸翻过去的页数,因为在一定的时日内,普通家庭的支出往往不会有太大变化,更何况女主人很擅长精打细算,无形中呈出了一种规律。
但是,其中有一段时间,明显能感觉一页所代表的时长缩短了,也就意味着,在此阶段不管是入还是出,都高于平常水平。
这使得她翻过相应的页数后,惊讶地发现时间对不上了,明显慢些。
对于远离尘嚣的偏村而言,什么样的事才能造成这一变化?
添了新丁?老人亡故?喜事丧事?
抑或是,有客来访?
徐北枝看前面时虽没过脑子,但好歹过了遍眼,依稀记得那段波动的时间正处于二十年前。
她激动得难以自抑,一句话没说就唰唰唰地翻起账本,凭借记忆翻到大致位置,而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终于见到此事起源之因。
一大堆招待所用食材暂且掠过,徐北枝直接跳到末尾,招手让江映川看:“这两个小人是青屿宗主和慕柏吗?”
其实画得十分简单,但下笔之人颇具灵气,草草几笔把人的神态勾勒得活灵活现。
男子持重,女子活泼。
江映川一看,眼里先是闪过错愕之色,而后再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是,这配剑,是师尊的,我能认出来。只不过……我没见过那么久之前的师尊。”
他很意外,因为自记事起,青屿便是宗主,永远不苟言笑,永远强势高大,所以在猛地一见曾经的师尊时,倒是有些不敢认。
徐北枝也被这反差惊住了,但现下不是分说此事的时候,她很快看到再底下的符咒,讶声道:“符是二十年前给的?”
突然,他们一筹莫展的问题有了答案。
孟方为何愿意接受死对头河神的符?
因为此符是由二十年前的慕柏所赠。
“河神和慕柏虽为一人,但孟方二十年前结识的慕柏是救芦花村于水火之中的侠士,十余年来反对的河神是蛊惑村民的‘奸佞’。他当然不会保留河神的东西,但慕柏的他难道也会弃之敝履吗?”徐北枝道。
“所以,没准除了我们,孟方和师尊根本就不知道现在的河神就是慕柏。”
江映川一挥手,带“慕”字的土块就往孟、青的圈中移,连带着两条令整个局势复杂起来的线也跟着动弹,最后消失。
慕柏原本的位置被换作“河神”。
人心易变,他们不是早就猜过了吗?
江映川发出一声嗤笑,眼眸浮着浅浅的玩味:“昨夜,分明我们对慕柏已生出疑心,奈何今日符一出,他一句‘守护天下苍生’,轻而易举就混淆了视线,让我们不得不顺着他的话,去思量孟方为何会有慕氏的符,把他摘到了一个好坏参半的位置。再加上符是从阿听那得知的,他的话一牵,我们根本就想不到二十年前去。
他神色不明:“真是走了一步好棋。”
徐北枝突道:“等等,慕柏早就知道我们怀疑他了,如果他自个儿问心无愧,早应该向我们解释啊!可他非但没有,还说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他肯定知道我们不会信,但那又怎样,只要让我们晕头转向的,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徐北枝嘴皮子上下翻得飞快,顿觉今夜做的都是无用功。
分明反推一下就知道的结果,愣是在簌簌寒风中死了无数脑细胞才艰难得出,顿觉头更疼了。
“我怎么觉得,他就是在逗我们玩啊!江映川,你这师丈真是给了好大一个见面礼。”她哀怨道。
江映川眉心一跳:“别,我可受不起这个‘师丈’。”
这般一波好多折后,江映川对他的印象终于回到原点,简直想当下便冲入河问个明白。
建木枝到底是做何用?
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帮助村民用心何在?
……
但他不能。
“我当初供了一滴血在建木枝上,现下是第二日。”
江映川翻掌,手心上方有一滴血的虚影,影影绰绰。
“由于这一微弱的联系,我能感受到枝条在生长,他说的不错。倘若建木枝有异动,我也能第一时间知晓。”
徐北枝:“你打算将计就计?先不收回?”
“他开了这么个头,我不把他耍得团团转,怎么对得起河神的良苦用心呢?”江映川把脸上的笑一收,严肃道,“我摸过他的实力,很强,绝对不是他口中说的那样。以我二人之力,恐怕难敌,还不能撕破脸皮。而且……”
他有些迟疑道:“他在用建木枝酝酿什么事,就算我不是最后一个,也会是其他人。我能说收回就收回,但其他人不一定。”
徐北枝知道,这种情况下绝不能轻举妄动,否则以慕柏可监视全村的能力来说,踏错一步,项上人头就有不保的风险,这谁敢赌?
她担心道:“你的血供于建木枝,真的不会有什么吗?”
江映川眨眨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放心吧,我不会出事的。”
夜幕沉沉,江映川正要毁尸灭迹,不料徐北枝一拦,独立于所有人外又画了个圆,把“徐、江、听”包含了进去,最后用眼睛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对江映川做出“请”的动作。
一阵灵气卷过,地上恢复如初,四周结界散开。
慕柏会知道他们来过这里,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不会知道具体内容,以及他们现在走到了哪里。
现在是公平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对不起 你们是好人
又是一天亮, 什么都没变。
徐北枝和江映川照常去练剑,回来吃上阿听做的香喷喷的饭, 帮忙打理家务,而后,江映川带着一副尊师重道的脸去河底寻慕柏,拐弯抹角地打听这二十年来发生的事。
慕柏也像是什么都不知道,无可挑剔地和他扮演一对和蔼的长辈和好奇的晚辈,饶有兴味地捡了些细枝末节的废话来说。
江映川听他东拉西扯, 一到关键时刻就顾左右而言他,心底别提有多郁闷,但再不耐烦也只能端着个笑听,暗暗发誓要提升修为。
和苦不堪言的江映川相比, 徐北枝就显得悠闲多了。
她叼了根野草蹲在小树林里, 远远看到阿听来了,当即把嘴里的草吐了,抖了抖衣角上的灰,聚精会神地窥看。
只见阿听熟门熟路地把饭放在棚前,没见到人, 但也不慌, 不紧不慢地沿着原路返回了。
徐北枝没跟她走, 而是在原地警惕着每一棵可能的树, 可惜, 眼睛都快盯出花来了,想见的人也没出现。
只好回到风水宝地,边打坐边瞅人。
日落月升,傍晚,两人带着如出一辙的被磋磨后的惫态, 毫无所获地回家,当然,也并非是完全……
江映川提出两条鲜蹦活跳的鱼,生无可恋地拿给阿听:“喏,今日的。”
按说两天都吃鱼,不腻也没新鲜感了,但阿听掌厨人丝毫不烦,手脚麻利地把开膛破肚后的鱼放锅里蒸了,一夜心情都很好,只独自等在屋内时,看见屋檐下争相端菜的两个人,眼里流露出了短暂的不舍。
她觉得自己太贪心了-
夜缓缓寂下,皎洁四散的月光渐消,不大的屋中,唯有窗?还余一小束微光。
满室静谧,一丝极小的声音忽而响起,一人将虚掩的木门推开一条细缝,而后屏气敛息,轻手轻脚地朝墙旁靠去,待到了床脚才停下脚步。
“咚咚咚——”
那人在明暗交界处站定,胸腔震得厉害,耳旁只余飞快的心跳声,连带着太阳穴也一扯一扯的。在震耳欲聋的嘈杂声中,她看见自己没在夜色当中的手缓缓向前方靠去……
这时,右方床上突然传来一个翻身声,声势浩大,如有千军万马踏蹄,强势地穿过耳膜。
屋内的贼人骤然一惊,下意识地转头去看。
月光落在她稚嫩的脸庞上,把那双微微凹陷的眼中的惶恐照得分明。
竟是阿听!
阿听的手僵直在原处,一动也不敢动地去看床上人的动静,只听到拱起的被窝中传出一声无意识的嘟囔,往后便什么也没有了。
屋内依旧落针可闻,床上人似乎只是翻了个身、说了句梦话。
想明白后,阿听深深吸了一?气,但并不太敢一下呼出去,在断断续续的呼气中,她速战速决地将桌上的东西拿走,猫着腰出去了。
……
次日,阿听一反常态,在床上赖到很晚才慢腾腾地起身,到了门前,也不一下推开,而是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发现外间果真空无一人,心中先是空了一瞬,但很快被一块大石头落地的实在感所取代。
她并没有先急着去煮粥,而是在堂屋中的桌上看了一圈,发现什么都没有后,又犹豫片刻,去了徐北枝和江映川借住的屋外,想推开紧闭的门,但手刚抬起,又仿佛被定住了般,不能再往前一寸。
心中踌躇几番,阿听终于决定把门打开,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清澈的声音。
“阿听,你在找什么?”
徐北枝鬓角的汗还未干透,一副刚抛完头颅洒完热血的模样,神采飞扬道:“要不要我们帮你找?”
她身旁站着一个少年,模样是江映川的样子,但姿态完全不同,眼中总含的笑意没了,睨过来的眼神高傲冷淡,好像早已洞悉到了什么。
阿听心肝一颤:完了,他们肯定知道了。
一句话都还没说的江映川看见阿听霎时惨白的脸,暗自纳闷:他今日不过是多练了一个钟头,脸色有这么难看吗?阿听怎么像见了阎王爷似的?
他还没来得及为自己正名,阿听强装镇定的问话已先至:“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徐北枝瞪大眼睛:“你要赶我们走?是嫌我们吃的太多了吗?江映川,还不快负荆请罪。”
她抬手放在江映川的肩膀上,把人往下按,语气可怜道:“好阿听,拜托别赶我们走。除此之外,你有什么差事都可以差使我们去做,无怨无悔的那种!”
江映川一脸难以置信,丰富的面部表情写出几个大字:“说的你好像没吃一样!快放开我!”
徐北枝今早练剑时被狠狠批了好多句,手肘被木剑打出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怎么甘心轻易放过这个报仇的机会,手看似搭在他肩膀上,实则在暗暗施力,脸上笑眯眯:“吃的没你多。”
活脱脱一副翻身农奴把歌唱的神貌。
江映川失了先机,弓着腰本来就不好发力,更别提徐北枝的手劲以一日千里的速度飞快增长,一时竟挣脱不开,愤恨地看了眼她,而后不失风度地对阿听一笑。
“是,只要不是杀人放火,什么都能做。”
阿听已经被砸得晕头转向,无暇顾忌他们的暗潮涌动,木然开?:“不是,满打满算,你们已经进村里三天多了,不是该走了吗?”
徐北枝:“算术不错。”
她手举得有点酸了,悄悄往旁边活动了一分。
趁这松懈时刻,江映川立马从魔爪脱离,义正言辞道:“行了,别逗她了。”
而后转向阿听,中指敲了敲自己脑瓜:“哎呀人老不中用,我有点忘了,当时怎么说来着?”
阿听同情地望了他一眼:“我当时说,可以带你们进来,但三日过后就要走,不能超过四天!你们也不能在村里为非作歹,还发了誓的,不能违背的,会天打雷劈的!”
她越说越急,徐北枝轻柔地摸了下她的头:“阿听这么担心啊,我心甚慰。”
江映川:“有这么个妹妹,天打雷劈也值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贫嘴!
阿听瞬间非常想念喋喋不休的桂婶和王爷爷,他们的话虽不中听,但不会这样浪到没边,简直,简直为老不尊!
阿听肉眼可见地急成了个上蹿下跳的小虾,一下踮脚拽过徐北枝的手,风风火火地就往门外走。
徐北枝:“哎呦阿听你慢点,手手手快脱臼了,怎么,你就想这么着把我们带出去啊,那不还有个人吗?”
江映川在原地无辜地眨眨眼,没动。
阿听目光在两人中间逡巡一圈:“你出去了,他自然会跟着走。”
“这话我可不爱听了啊,整得我像个跟屁虫似的,”江映川两三步跨过来,温热的手掌一裹就把阿听和徐北枝的手分开了。
“我帮你回忆回忆,当时发的誓是‘我保证,进入芦花村后不会有任何不轨举动,否则天打雷劈’。难道我们做了什么不轨的举动吗?没有吧,还是在梦里做的?天雷他这老人家这么神通广大啊,梦里的事也能拿来惩戒。”
一听到“梦”,徐北枝便想起江映川独自坐在血中那个场景,心虚地想:还真不一定没有……
阿听懵了。
她当时没注意,现下再听一遍还有什么不明白,怒气冲冲:“居然在这上面钻了空子!”
同时心中生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江映川:“唉,谁让我们老了呢?前一句说的话下一刻就忘了,可不是故意的。”
阿听毕竟不是普通人家长出来的小孩,明晰二人没有生命危险后,迅速冷静下来,与此同时,那块本已落下的石头在崖边摇摇欲坠,她想到东窗事发的可能,红透了的脸像被一盆凉水浇透,血色尽失。
她不自主往后退了一小步。
江映川轻声叹了?气,隔空把阿听藏在柜中最深处的那沓东西取来:“你想要什么,跟我们说不好吗?”
他掌心托着的,是两件被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正是两人初来时穿的那两套。
换上阿听给的布衣后,这衣服便被束之高阁了,字面上的。
阿听在,也不能放入乾坤袋里。
昨夜阿听来时,她自以为无人知晓,但江映川耳朵多灵,村里还有个在暗处的慕柏,哪敢睡熟,枕戈待旦时,早把阿听的动作看了个一清二楚。
阿听见此,身子抖得如同筛糠,但并不是因为江映川展现的法术。
她昨夜见到了,屋中有两张床,只有修士才可凭空化物。
她只是觉着偷拿东西这件事很羞愧,更不用说还被人当面戳穿,难堪指数迅速攀升到顶点。
即使心中再多念头,阿听也只是梗着脖子对峙,咬紧嘴唇,不肯让自己露出一丝弱态,一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反正我不认错”的脸面。
江映川完全没有责备之意,把此事揭开单纯是想让她有什么需要就说,没预料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和他想象中的哭闹撒娇更是一点也沾不上边。
他想去安抚阿听,然而甫一靠近,阿听就像团炸毛的猫一样往后连退好几步,色厉内荏地盯着他。
江映川攥着衣服,一时进退维谷,心中茫然。
这小孩和小柔一点也不一样。
小柔是受尽师门上下宠爱的,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有大把的人来哄,连不情愿的人都能拉来充数。
但阿听只有一个在外人眼中刁钻古怪的爷爷,住在偏乡僻壤,邻居全是面热心冷的人,还时不时受同龄人欺负。
她的袖?是坏的,屋顶是漏风的,人是不得不学着早熟的。
可她能怪谁呢?
徐北枝忽然觉着很难过。
她也试探性地往前走,阿听一视同仁地往后退,直到退到了墙边,再无可退,对徐北枝露出了和初见时一般无二的眼神,陌生又戒备。
徐北枝熟视无睹,像前两天拉她出去玩那样,姿态自然地拢住她的双臂。
这时,她才发现阿听在紧张地颤抖。
“对不起。”
“什么?”
阿听想了很多种责备和失望的话,但唯独这句话没在考虑范围内,大脑一下宕机了,愣愣道:“什么?”
“这三日多,你为我们做了那么多好吃的,你这么好,我们竟然都没发现你喜欢这套衣服,实在太粗心了,眼睛长出来就是个摆设。对不起,阿听,是我们做得不好。”
徐北枝蹲下,和阿听平视,那双长出来摆设用的眼睛全是真挚的自我谴责。
“不是。你们补了衣裳修了屋顶给了我芦花,每日都去河里抓鱼,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多鱼,还整天帮我做活,去山上砍柴,去地里帮忙,不是的。”
阿听说着,语气便急了起来:“你们是好人。”
“那阿听,你愿意原谅我们这两个,做得不够好的好人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暗潮 要早点来接
阿听的泪毫无预兆流了下来。
她语无伦次地说:“我, 我拿衣服只是想给爷爷,他年纪大了, 不能受寒,生了病会很难受。第一天,我看见你们的时候就想好了,后面答应你们也是因为这个,是我……我才不是那个好人,做饭什么的才不是我人好, 只是因为要拿衣服,所以才这样子的,因为心里会好受一点。”
徐北枝用指腹为她拭泪,把小声抽噎的阿听拥入怀中, 轻轻地拍肩:“哭吧, 哭吧,哭出来就不难受了。”
不远处,脑子掉线的江映川见到这一幕,心头涌上一丝不可言说的滋味,只觉自己被阿听所感染, 竟也有想掉泪的冲动。
江映川的泪花只闪现一瞬便被强行压下, 不然怎么办?他再一哭, 徐北枝一个人一张嘴两只手, 哄得过来吗?
他自认为善解人意地走过去, 却忘了自己有个致命的毛病——脸太容易红了。
也不知道是皮肤薄还是怎么,他但凡起了这分心思,不管主观想法如何,眼眶周围的绯红总之是一瞬消不下去。配上那张踟蹰着不知对阿听说什么的脸,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当然, 是徐北枝眼里的。
“怎么,你也要哭啊?别存着等过年了,快一起来。”
徐北枝把空的那只手伸出,眼里全是跃跃欲试的“都不白来啊都不白来”。
江映川顿时满头黑线,胸腔中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情绪荡然无存,跳起来道:“开什么玩笑,我长这么大就没哭过!”
“呃……正常生理情况下,婴儿出生时都应该哭一声打开——”
一句“肺”还没说完,徐北枝见到江映川越来越黑的脸,从善如流地改口:“当然,像你这么天赋异禀卓尔不群的人出生时必定是日月合壁紫气东来,也能跳过这一步骤。”
“是吗,”江映川皮笑肉不笑,“还真是为难你了,专门追溯时光看我出生时候的景象。”
“噗嗤——”
阿听被逗笑,鼻尖挂着颗要落不落的泪珠,嘴角带着点上扬的弧度,但依旧不太敢看江映川,手无意识地抓着徐北枝的衣裳,声音弱弱地坦白。
“我昨晚偷偷进你们房中拿的,当时没有人发现,我就藏在了柜子里,想着今早就是你们该离开的时候了——如果那个誓言没变的话。你们会发现衣服不见了,但是我睡着,你们不会来打扰我,至多会搜一圈,无果后还是会离开村子。反正以后也见不了面了。”
但是没想到徐北枝和江映川如此“狡猾”,竟欺瞒小孩,简直让人开眼,不过阿听也有点小心思,算是扯平了。
“那结界这么复杂,你就这么相信单凭我俩能走出去?不怕万一折在路上了?”江映川疑道。
他一发问,阿听骤然被吓一跳,又往徐北枝的怀里钻去,像个受惊的兔子:“我,我写了出去的路线,就放在原先放衣服那。”
她想着两人再粗心也不会忘了看那,谁知道根本就没找。
行,一会猫一会兔子的,江映川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个恶霸了,说句话都要避之不及的,他的话跟威逼两个字沾得上一点边吗?
他往前一下,阿听就缩一分,如此这般,江映川只得按兵不动,傻在原地。
天地良心,想他一个俊俏公子,从小也算受欢迎,总之没得过一个白眼,怎么突然间就这么不受待见了?
“傻子,你拿着‘赃物’呢,阿听当然不愿意看到你。”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徐北枝有如救星下凡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脑海中,江映川一下朝她望去,便见徐北枝一脸的促狭,下巴朝他的右手扬了扬。
原是如此,江映川一边想道,一边默默把手背在身后,莹光一闪便销赃成功。
“阿听,”江映川特意把双手都露出,除了空气什么也没有,而阿听果真没再躲。
他走到她的面前,也蹲了下来:“我也为我做的事道歉,是我没考虑太多就把东西揭出来了。”
阿听飞快地摇头。
江映川话锋一转:“但你要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
徐北枝一个头两个大,很想把他的嘴缝上,这话就非得急在这一时说吗?!
面对她威胁的眼神,江映川报之以无奈:说都说了,哪能怎么办?
阿听半晌没出声,徐北枝还以为她又哭了,正想悄悄看呢。
这孩子,就只有哭出来的那声有个响,过后的就全部闷在心里,只会一个人静静淌泪。
但阿听没有再哭,她没马上起身,只是因为已经好久没得到过这样温暖的怀抱了。终于,她有点贪恋地轻轻蹭了蹭徐北枝的袖口,而后很快地离开,仿佛是怕自己中途会停下般。
她一鼓作气地走回冰冷的空气中,眼睛极亮:“我知道,这样是错的,爷爷教过我别人的东西不是我的。对不起。”
她人小,弯腰却一点不含糊,眼瞅着两条小辫子都要触到地了,徐北枝和江映川连忙去把她扶起,谁知这时候默契全没了,两个人“嘣”地一下撞到一起,比阿听看上去还要惨几分。
……
屋内响起通天彻地的笑声。
午时过后,天边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但约莫努力用错了方向,不仅没有丝毫暖意,还凉飕飕的,除了把万事万物染成金黄色外,没有半分正经用途。
阿听看向一左一右两大护法,困惑道:“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出来玩啊,这村子里的景色当真美轮美奂,昨天没看够,今天继续。”
徐北枝笑嘻嘻,但实际并不如表面那般轻松,手掌一直按在山岚上,是一个准备出鞘的动作。
江映川更甚,鎏金色的眼瞳中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警惕地望向看似风平浪静的周边,早早凝结了一道强横的剑气,一旦有异,便可在最短的时间内挥出。
均是如临大敌的谨慎模样。
早些时候,三人说开后,江映川和徐北枝本就应该分别去河底、林间各司其职了,谁知江映川才刚走出门外,心口猛然袭来一阵剧痛,差点昏过去。好在徐北枝及时为他输了灵力,才防止了后脑勺着地这一血腥惨剧。
缓过来后,江映川立马就反应过来。
因他供血于建木枝,所以多多少少有所感应,为了将这微弱的联系放大,他私底下施了法,一旦有异动,便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只是这方式太耗心脏了。
江映川就着徐北枝的手站起来,唇色苍白:“慕柏可能要有动作了。”
两人一合计,不约而同打算先把阿听放在个安全的地方,只是,江映川想不通的是,这还没到第九天,慕柏也出不来,他要干什么?
“到了。”
阿听看向面前欣欣向荣的菜地,心道难道这就是让她们流连忘返的地方?
这品味真是超凡脱俗。
她在一片茫然中,被不容置疑地推入最边上的空地上,沉默半刻开口:“这,这里就是你们说的地方啊?呃,这个土确实是挺褐的,这个草也是,躲在地下不出来,那叫什么来着……哦对,厚积薄发……哇。”
阿听艰难地刮寻完自身不多的成语储备后,徐北枝和江映川已同时结印,如法炮制出一个和昨夜一样的结界。
“这是什么?”阿听好奇地伸手去摸那些混了尘土的风。
江映川分出心神制住她的手:“别动。”
于是阿听真的不动了,她虽然此前没见过活的修士,更别谈阵法了,但看这些空中浮着的灵光大致也能猜到,现下安静地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新奇得很。
徐北枝结的是里面那层,要确保每一寸都要笼住,不能有一分一毫的纰漏,因此更要全神贯注,一番下来,额角泌出薄汗。
完毕过后,她不在意地揩了,挑了挑眉道:“怎么样,是不是发现我们也不是废物。”
阿听真心诚意地说:“还挺厉害的。所以,带我来这儿就是为了展示一下两位的仙术?”
“是啊,让你饱一饱眼福。”江映川迈的还是一贯的懒散步子,但耳朵一点不敢放松,快绷成立耳了,稍有风吹草动就停下步子去看,短短的路程硬是走得七拐八绕。
“……我不是三岁小孩。”
徐北枝:“听着阿听,芦花村早就出不去了,这里有结界护着你,可保你无恙,你好好呆在这里,等我们来接你,好吗?”
阿听敏锐地听出此话之下蕴藏的危险:“是有什么事要发生吗?”
徐北枝不免有些迟疑,她不知该不该对阿听说出实情,万一无事发生呢?她一个人在这里还不知道会怎么胡思乱想,会不会害怕?
江映川眼睛一亮,当即祭出和小屁孩斗争的宝贵经验,表情严肃,声音低沉道:“阿听,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们俩是修士,前几日发现河里的河神根本不是神仙,只是一头早些年为非作歹后被禁于河中的窫窳。”
“你不知道窫窳是什么?没关系,只要知晓它今日蠢蠢欲动,恐有破禁上岸之险就可以了。但不必担心,有我们在,对付它绰绰有余,村子里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可是,若你在外面,难保那怪物不会借你捏住软肋。”
“所以,为了不让我们有后顾之忧,阿听你能保证乖乖待在这里吗?”
对不起了,窫窳老怪,慕柏这事太复杂了,只能委屈一下安分躺在锁链中的你了。
这副半真半假的说辞一出,徐北枝顿时不为难了,简直对江映川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领叹为观止,悄悄在身后竖了个大拇指。
要不是她知道全貌,没准都信了!
事实证明,阿听和小柔的性情虽然南辕北辙,但对上江映川的胡诌基本没有招架之力,一下就信了:“好吧,那我就在这里,你们……”
阿听顿了顿,对上徐北枝期待的目光,抿唇道:“要早点来接我。”
徐北枝心都快化了:“好好好,一定早点来。”
双重结界中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外间的风、声响,甚至灵力波动都无法企及,还不知外面情况如何,江映川有心让徐北枝也留下,但一触及她亮得灼人的眼,什么理性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会说:“怎么可能?江映川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不讨骂了。
江映川眼里掠过一分转瞬即逝的笑意,打头阵似的往外走:“两位再难舍难分下去,天都快黑了。”
徐北枝“腾”地一下跃起,朴素的布衣竟划出一道苍翠色的灵力,转眼到了江映川身后,挥挥手:“走啦。”
“等等——!”
阿听突然喊道。
“?”
徐北枝半只脚踏在结界上,听见此言紧急收回,同时手疾眼快地把江映川给拽了回来:“怎么了?”
也多亏她总觉着哪里不放心,一步三回头,不然等出去了可就跟聋了似的听不着了。
阿听内心挣扎良久,一直没想好要不要说。
她没有灵力,见不到周遭结界的光纹,只有一圈专门画出、防止她不小心跨过的银线,眼瞅着徐北枝整个人都越过去了,脑袋“嗡”了一声,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但那线是比结界范围小的。
她不知道徐北枝居然还没走。
“我,爷爷还在外面,可不可以……”阿听难得有几分扭捏,“把他也带进来?大,大姐姐,还有大哥哥,拜托了。”
徐北枝和江映川飞快对视一眼。
阿听爷爷?孟方?那个他们一直想找却不肯露面的关键人物?
徐北枝斟酌着开口:“你都这样‘牺牲’了,那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责无旁贷,只不过,你爷爷他神志不是有异吗?会跟着我们走吗?”
阿听松了口气,降妖除魔时间宝贵,她还以为他们不会在意这么个小请求,眼下竟连半分不耐烦都没有,实属好人。
思及此,阿听心中对两人更认可了,喊起人来更加顺口:“大哥哥大姐姐,你们不用担心,只要带上这个,爷爷就会知道是我去找他了,不会躲开的。”
她拿出一个小巧玲珑的布袋,封得严严实实的,里面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
江映川一弹她的脑门瓜,顺手把布袋接过来:“现在知道喊哥哥姐姐啦?”
阿听飞快地吐吐舌,江映川把布袋稍稍打开一点,登时大惊失色,徐北枝好奇地凑过去,等透过那小洞口看清里面的东西后,诡异地沉默了。
“此物名叫臭臭粉,是我小时候不小心捣鼓出来的,单独存放和普通的面粉无异,但只要挥洒到空中,便可产生奇臭无比的气味,你们肯定没闻到过。”
徐北枝江映川:谢谢,领教过了。
阿听仍在得意洋洋:“小的时候我还不怎么会打架,有人欺负我我就用这个粉来对付,从无失手,而且村里其他人都不知道怎么做,只有我知道,所以每次他们都是又气又无可奈何,又怕我再洒臭臭粉,只能灰溜溜跑了,其实我每次都只带了一份的量哈哈哈。”
都说冤有头债有主,江映川嗅觉被伤害那一次的仇估计只能就此尘封了。
他眼神空洞地望天:或许这就是逗阿听的恶果吧,口业不可造啊。
徐北枝在旁边憋笑憋得厉害,瞬间觉得外面的风风雨雨都是过眼云烟,唯有此刻江映川的困窘才值得流芳百世。
“好好好,放心吧,这就去把你爷爷带回来。”
话音未落,江映川已像一阵风似的把徐北枝卷走了。
阿听在原地停了半晌有余,看着面前的空气茫然道:“可我还没说爷爷藏在哪里呢……”
算了算了,他们仙人那么厉害,肯定找得到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夺识 没了识,一
此刻, 上空日光匿散,大团大团的乌云摩肩擦踵, 多得快要把天际撑爆。
若说方才还只是暗潮涌动,现在便是山雨欲来,藏都不藏。
而“很厉害”的两个仙人,一个满脸灰泥,只有双大眼睛还在提溜转个不停,疑神疑鬼地四处打量;一个脸上还是人模人样, 但穿的衣服堪称惨烈。
徐北枝手往脸上一摸,就摸到满手的灰,小声愤愤道:“毁容之仇不共戴天!”
江映川:“嗯,毁衣之仇不共戴天——虽然这不是我的。”
两人出了结界后, 本欲直奔林中找孟方, 却没想兜头碰见了卖锅的王爷爷。
此人上次的战绩历历在目,两人本想悄悄溜的,却没想到这时一声“哎呦”,王爷爷居然摔倒了!
老人摔倒可不是小事,这周围连个鸟影都没有, 纵使两人再不想听那么一耳朵絮聒, 也不可能放任他在这里自生自灭, 当即便热心地冲上去, 江映川都想好了, 只要王爷爷一开口,就施下禁言术让他的唠叨大法没有用武之地。
谁知这时,前一刻还颤颤巍巍的王爷爷猛然发难,手也不抖了,直接冲着徐北枝的面门就去!
速度快得不像常人, 更不像个年老八十的老人!
徐北枝毫无防备,匆忙之中来不及躲闪,眼见着一张妙龄少女的脸就要印上巴掌印,一道冷冽的剑光先至王爷爷的手腕,生生把他的腕骨打碎。
江映川并未拔剑,只是将手中的剑诀袭了过去,当然谈不上控制力度:“呃,有点太重了?”
“爷爷你该多晒晒太阳吃点钙补补了!”
徐北枝才蹦跶一声,旁边的草垛中忽而冲出好些个村民,眼冒精光,看见他们就如饿狼扑食般围了上来,王爷爷也感受不到疼痛似的,看也不看被打碎的手一眼就加入战局。
这些都是普通老百姓,当然不能硬拿剑打,徐北枝上次吃了个教训,简直连法术都不敢用,游鱼似的躲闪。
“王爷爷您带病上阵的精神我很敬佩,但能不能别追了?”
江映川“唰唰唰”打出几张安神的符箓,还有闲心和徐北枝说话:“被罚的人是我又不是你,怎么还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剑呢,符呢,拿出来用啊!”
战时分神果不其然是兵家大忌,一个矮个村民悄悄绕到江映川身后,手一伸往他肩头抓去。
徐北枝目眦欲裂,立马飞身过去,吼道:“你还说我呢,后面有人都不知道!”
可惜她终究晚了一步,敌人已抓到江映川的衣服,再进一寸就嵌到肉里了,徐北枝当即使出吃奶的力气狠狠一踢,不仅把欲行不轨的村民踢飞了,江映川的衣袖也一齐壮烈牺牲了。
这谁知道人都被打飞了还能死死拽着衣服?
待江映川三下两除二地对付完剩余的村民后,左臂的袖子已经破成了一块布,在空中荡秋千似的飘扬。
徐北枝找补道:“好新奇的样式,引领时尚风潮指日可待哈哈哈哈。”
江映川难以形容地瞅了眼,对徐北枝的审美抛出一个怀疑的目光,而后走向那个被踢飞晕在地上的人,从他手指中把遗失在外的布条抽出,简单粗暴地在臂上一系,堪堪固定了那放荡不羁的布衣。
虽然刚经历一场恶战,但徐北枝见了,更想笑了,心一飞脚下步子就快,“哒哒哒”地——被地上不知哪位仁兄的腿一绊,摔了个狗吃屎,满脸泥。
这下半斤八两,谁也没脸笑话谁了。
徐北枝本来打算给江映川化一件新衣服,但脸着地的一瞬间就改变了主意。
算了,一起丑着吧。
她当然不肯承认是自己太过忘形才酿成此等惨象,只得把黑锅推到了村民头上去。
本来就是,要不是这些人突然发疯了似的出来,他们怎么会狼狈至厮?更瘆人的是,远远不止那几个,芦花村的人约莫都出动了,眼下到处搜寻,看样子是把徐北枝和江映川看作了头号公敌,前几天亲亲热热的场面荡然无存。
本来就不是真心的,谈什么难过也不存在。
只是,为何会这样?
“被打后不疼这点和赤瞳人有点类似,但赤瞳人是因怨念之咒所形成,芦花村此地我探过,并无怨念,徘徊不去的念倒是有,只不过都是像阿听爹娘那样的,没有什么威胁。”
江映川说到这里,眼睛一眯,带着徐北枝从藏身的树后大摇大摆地走出,竟迎面对上了一个在林中搜查的村民。
徐北枝懵圈了:刚才也没打到脑子啊,咋就失心疯了?
那村民年纪不大,但生活开得不错,油光水亮的,发现追击对象后瞬间变成个红猩猩,激动得无以复加,满身的膘肉随着脸颊而剧烈抖动,不管不顾地冲过来,生怕谁跟他抢功似的。
江映川并指遥遥一点,适才如山倒的彪形大汉就被定住,扬起的手臂僵硬地停在半空,眼睛仿佛被阴云浸染,黯然无光。
“我问,你答。”
大汉空洞道:“是。”
“你要抓谁?”
“两个人。”
“因何要抓?”
“……”
“抓去哪里?”
“……”
大汉口唇紧闭,把自己变成了个哑猩猩。
“你叫什么名字?”
“……”
若说那两句问话是受限不能回答,那这个问题总不能也不知道吧?
然而大汉只是缓慢地眨了下眼,既没露出茫然的神情,也无遮挡慌乱,面部空白得像张白纸。
徐北枝诧异道:“这位仁兄,名字都能忘?”
江映川心里那个猜测愈发成形,看徐北枝一眼,正要开口,徐北枝便吹走掌心上的灰,默契道:“护法对吧?包在我身上。”
很快,结界已成。
江映川探入大汉的神识,片刻后神情凝重地放下手,正要开口,忽见徐北枝食指竖在唇前,头朝右方扬了扬。
他当即会意,噤声状态下和徐北枝遁入草丛中,远远地将那位可怜的兄台术法给解了,下一刻,两三个村民出现在此地,若是方才再慢一步,必当迎面碰上。
惊奇得是,这些芦花村的人本该是同一阵营,此刻见了面,却互不搭理,连个正眼都不给对方,活像丧失了“交流”这项技能,裂成两条交错的线向远处延申而去。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江映川和徐北枝掩藏着形迹,悄无声息地跑了。
“他们的识被夺了。”江映川言简意赅。
徐北枝:“什么叫‘夺’?他们体内的识也没了吗?”
“不是,南城百姓自愿献识那种状态才叫无识。”
徐北枝几乎瞬间就想起了那时的场景。
——众多百姓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神色,事实也的确如此。当识珠凝出飞走的一瞬,原本的主人立刻便支撑不住倒地,脸上的生气潮水般褪去,人便如一朵花迅速枯萎了下去。但纵使如此,没有一个人临阵脱逃。
江映川斟酌着语句道:“识,粗浅来说是五识,但绝不仅仅如此。”
他指着脑袋:“所有需要经过这个地方处理的,都包含在内。所以,一个人若没了识,当场不一定会死,但过后一定会。老天师当时是用了法子维持两三日,以待识珠复归。其实,就算李惟奉命将识珠还回去,或可保住一条命,但其中伤害也不容小觑。”
徐北枝越听越心惊,不知为何生出一股无法抗拒的浓浓恐惧,双腿都不由战栗起来。
江映川诧道:“衣服被撕了的是我又不是你,你怎么这么冷?要不要——”
“一定会死吗?”
“什么?”
“一定会死吗?”
徐北枝鬼迷心窍地重复这句话,眼尾悄然爬上一抹嫣红,死死地盯着江映川:“没了识,一定会死吗?”
“非死不可。”
江映川脱口而出,见到徐北枝脸上的惊恐更甚,终于察觉出自己的话有多骇人听闻。
“你在害怕?没事啊,不用担心,识珠绝多数情况下都是本人在自愿状态下进行凝结,至于外物强行作用,世上也不是没有,比如李惟那神水。”
徐北枝没反应,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映川续道:“但你也看到了,他书房里的书多得要命,也不知是在哪个犄角旮旯找出这些个阴招的。这种人一百年都不见得出一个,况且,那水充其量就只能针对凡人,对上个修士就失效了。你没看见他当初对付我就换战术没用神水了么,因为他知道,那东西奈何不了我。只有那颗血珠,它已融有多量的识力,对旁的识天然就有引力,再辅以咒术,才能吸取我的。”
徐北枝猛然发问:“那你怎么知道的?李惟翻了一屋子的书才找到,你为何会见到的第一眼就知道?”
江映川有心让气氛不这么沉闷,故意挑眉道:“本少侠见多识广嘛。”
但徐北枝完全不接茬,一声不吭地盯着他。
江映川败下阵来:“好吧,是我偷偷溜进师尊书房深处里看到的禁书所载。这事我谁都没说过,连师兄师姐都瞒得死死的,就你一个人知道。不行,你发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对不能再有其他人知道了!”
他拉起徐北枝的手举过头顶,在此过程中飞快地探了一下她的脉象。
徐北枝的状态摆明不对劲,江映川有点担心。
其实就连徐北枝也弄不清这应激般的反应是从何而来,至于吗,因为几句话就把自己代入进去了?可当初她亲眼见到百姓们瘪下也没这么大的感受啊。
不止害怕,还有很厚重的悲伤。
莫名其妙。
不知觉中,徐北枝已从那种怪异之态脱离,好笑道:“少侠,你把手再举高点就真成投降了。”
她表面云淡风轻,但背后冷汗涔涔,仿佛刚从歃血的地狱中逃回,心口还在疯狂乱跳。
两人说着话,脚下还在往前走,上头下面两不误,江映川还得留心周遭的村民,因此没有发现被刻意藏住的异状。
“降低一点……这下行了么?”
“我徐北枝今日立誓。”
徐北枝心不在焉,按江映川的要求逐字逐句起誓,忽然想到:单单靠文字记载,江映川能那么快就辨认出来吗?
“绝不会将此事告知旁人,否则必受——”
“好了,可以了,”江映川猝然出声,目光游离,“有我监督,还能让你有破誓的机会吗?”
徐北枝无语地看他一眼:说让发誓的人是他,不让的人也是他,真难伺候。
这么一打断,她心中那点子疑虑就羽毛似的逸走了,但江映川还没忘记前面的话头,接续道:“这些村民,行动自如,显然不是无识之人,我方才也探了,识珠好端端地正坐高堂,没有损害。”
徐北枝懵了:“啥?别告诉我王爷爷一干人早就看我们俩不顺眼了,是自发组织出来铲除我们的。”
“那我们倒也没有可恨到这个程度……重要的,是识珠,你懂吗?正常人的识是遍及识海的,谁会有事没事凝成珠的样式。嫌自己命太长,生怕别人取不了不成?”
徐北枝道:“我听着这识珠怎么像是方便别人,随取随用的存在。”
“不错。”
江映川欣慰地点头:“所以我说‘夺’。村民的识珠还在,只不过被所人控制,相当于成了一具傀儡,而一旦对方想要取识珠,进入他们的识海便如无人之境般,甚至于更厉害的,都不用在真人近前,手指一勾就能取珠。”
“因此,村民‘抓人’,根本不是靠外表五感,而是通过感知识,这就是起先‘敛息咒’无用的原因。”
起初两人发觉村民意图时,本以为施个咒法就能一劳永逸了,谁知道这些人活活张了透视眼般,根本不受影响,差点马失前蹄。
当时困惑不明,现下一切都有了解释。
因为敛息可消声匿气,但人还活着,识也还在。
此时已至林间深处,越往里人越少,肉眼所至几乎没有前来搜寻的人,四周寂寥,耳畔只有风吹动的沙沙声。
徐北枝福至心灵:“是……!”
顾忌于那张暗处的天罗地网,她并未将那个名字说出,只是心里惊诧:慕柏装得好好的,是什么让他骤然撕开伪装?难道是建木枝成了?
不可能,分明还没有九日!
“你的那滴血还在吗?”
“在。”
“不会有什么影响吧?对你。”徐北枝皱眉。
“放心,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孟方 钓出了一条
天际更沉, 墨汁腾云驾雾,随着时间的推移, 那漆黑竟也在缓缓下降,在芦花村的半空中弥起薄薄的烟霭。
层层叠叠的树叶下,熟悉的布棚并未因天地之异有所改变,旁边传出一道人声:“这样真的能行吗?”
这声音虽然被刻意压低,但仍能听出说话人的怀疑和不确定,正是江映川。
他正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枝桠, 右手还拿了一个打开的布袋,待把枝条拉下后便将其一端系于树枝上,动作很快。
徐北枝从乾坤袋里又拿出一根细细长长的丝线,这还是想着下次给阿听把衣服缝好看点塞进去的, 她费劲地仰起脖子, 把丝线和布袋的另一端打了个结:“理论上来说,肯定能行,不然难道你愿意再闻一次?”
江映川摇头如捣蒜。
阿听给的东西确能证明身份,但是怎么撒能不自损是个技术活。
江映川本想把布袋挂在树上,远远打个剑诀, 袋子破裂里面的粉就自然而然散出, 可惜, 两人现在被迫沦为“逃犯”, 那时不过是用法术探了探神识, 顷刻便有好几个“追兵”找上来,只怕这剑一发,先等到的不是孟方,而是穷追不舍的村民了。
徐北枝把线递给他,兴冲冲地指挥道:“对, 从那绕过去。”
江映川按她所言,把丝线自树枝上方绕过,而后边放线往远处退,那孤零零的布袋就开着口被挂在树上。
徐北枝和他一起,待两人退到安全范围以外,她便许以一个鼓励的眼神:“开始吧。”
江映川转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握着长线就往前跃出一大截,而线的另一端经此一动,飞快往上收,布袋便在树枝上打了个漂亮的翻身,里处的臭臭粉顿时倾洒而下。
这根长线,钓出了一条溺于睡梦中的孟方-
“爹爹,娘亲……”
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很矮的地方传来,孟方低头,看见幼子拽着他的裤脚,小手摇啊摇,一张跃跃欲试的脸什么事都藏不住。
孟方本能地伸出手,想揉着头告诉他“别想了,今日不能再去买糖了”,话未出口,他先见到了自己的一双手——布满老茧,无一指关节可幸免,手指端因常年劳作而变得粗大,指甲缝里的污垢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在经年累月中渐渐融在了皮肉里。
这双手上的泥土,恐怕永远也洗不干净了。
孟方似有疑惑,又犹豫着是否要放在幼子头顶,微微晃神,不到膝盖的男孩猛地窜高,与他的肩膀齐平,背脊单薄,看上去已像个真正的少年了。
孟方不可置信地抹了抹眼睛,粗粝的手掌从眼皮擦过,本该是有强烈异样感的,但他整张脸实在也是粗糙得旗鼓相当,于是两相抵消,如一片落叶飘到脸上又飞走。
他才意识到这已是儿子长成十几岁的时候了。
孟方的脑袋虽然转过弯了,但嘴巴慢了一步,话说出口时居然带上了对待小男孩的柔和意味:“出去玩啊?早去早回,太阳落山之前回来。”
少年的背影显而易见地僵硬了。
他久久没迈出下一步,而后下定了决心似的转身,眼里带了点不可置信和怀疑,还有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亮光,期期艾艾道:“我,我……虎子他们家换了好房子,邀我去作客。爹……爹你要去吗?”
孟方中间像是丢了十几年的记忆一般,脑子里划过无数念头:什么?虎子家就一双孤儿寡母,不是村里最穷的吗?平日维持生计都难,还时不时靠自家去接济,哪来的钱去换新房子?还是“好”房子?
然而没等他思量出这些答案,孟方就感到自己的脸瞬间沉下,破口大骂:“去什么去!换个房子而已,你就要去,明儿人家家财万贯了是不是还要赶着上前去提鞋?瞧你那幅没出息的样子,我之前怎么给你说的!”
吐豆子一样说完这一长串,孟方在原地发愣,他甚至想触碰自己的嘴,看看这张嘴是不是生出灵智自己说话了。
但是,他的手动不了了,不止手,整个身体,都各自摆成了一个硕大的“怒火”,容不得他半点造次。
少年熟练地沉默下来,头垂得很低,脖子后方的一小块椎骨特立独行地支了起来,在瘦削的身躯上尤为扎眼。
孟方一惊,想问他怎么这么瘦。
但少年已先开口,不知是说过多少遍,熟练得一点停顿也无:“不许心有贪念,不许坐享其成,不许人云亦云地谈论河神,不许向河神许愿,不许靠近河岸,不许羡慕旁人,不许接受撺掇。”
孟方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怒气冲冲,也想不通在儿子唯唯诺诺说完这些话后,自己满意地点头一样。
“可是爹,”少年鼓足勇气,却依然不敢抬头,声如蚊讷说,“我只是想去看看,我不会去河边……”
孟方又想说,河神是什么?这里不只有个作乱的妖怪吗?为什么不能去河边?
但这些想法只存于脑中,因为他终于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
“孟方”刚缓和的神色倏地冷下,打断了他:“看?若不是见过,世间又怎会有艳羡与嫉妒?你现在信誓旦旦地说‘只是看看’,就一定能保证以后吗?!”
纵使少年的一腔气性被他爹磨掉了一大半,但总归有漏网之鱼,被质疑的冲动让他唰地就对着“孟方”吼道:“我能!”
铿锵有力的两个字似乎用掉了少年所有的血性,说完后,他惶惶不安地低头,不敢再抬一分。
果然,他暴躁的父亲一听,当场就怒不可遏地给了他后背一掌,把他打得往前踉跄一步,但这还不够。
“给我滚回去!”
孟方早年学过剑,在外面是难等大雅之堂的水平,但对付一个不敢违逆的崽子易如反掌。
“孟方”拽着少年,大步流星地怒走,不消一刻便从田坎边冲到了家里,拿出那把不新不老的剑,把左手的少年掼到地上,膝盖撞到地板上,发出崩天裂地的一声脆响。
隔壁有人听到,故意大声说:“不得了了不得了了,疯子又打孩子了!孟家孩子怎么这么惨啊,也不知道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娘亲早早去了,当爹的还天天发疯!”
“滚!别来招惹我!”
“孟方”提着剑,眼白几乎全被红血丝占据,把外面看热闹的人吓得屁滚尿流,一刻也不敢呆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成了剑下亡魂。
少年不敢自己起来,也不敢揉破碎的膝盖,他只是习以为常地跪在那里,垂着头,安静地等待着一场狂风暴雨。
“孟方”听他忤逆自己生气,看他窝囊也生气,胸腔里装的不像是脏器,而是一打磅礴膨胀的怒气,这让他不由得呼吸困难,剑尖向下指了半天,话却被流窜的气冲了个支离破碎。
孟方在这短暂的间歇中喘了口气,想把少年扶起来,但刚往前走一步,那逆来顺受的少年忽而又变了。
青葱的脸庞硬生生被岁月雕上丑陋的皱纹,在眼角张牙舞爪地示威。
少年长成了个汉子,声带也划了褶子,沉了不少:“是,我趁你不在,去河边求了愿,屋子才变成这样子。我本来想瞒着,但谁知道你会这个时候回来?早知道这样,我该把你先弄瞎。”
旁边响起女人倒吸凉气的声音,她匆忙解释道:“不,他不是这个意思,这都是气话。公公您老别跟他一般见识,终归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孟方被这突然的变故骇住了,他好不容易理清的脑子又变成了糨糊,心想:这是什么时候?儿子怎么又变成这个样子了?发生了什么?
他被这团糨糊裹着,越要想挣开,越沾得多,到最后思绪飘飘浮浮,只能无力的随着屋中的“孟方”动作。
“孟方”经历得多了,也不再常做出那张可怕的面容,大多时都是面无表情的,但这次似乎是气极了,他深深吸了一口长气才把怒气按在胸口里。
“这是第几天了?”
……
汉子不吭声,女人不知道。
屋里迎来长久的沉默。
“孟方”尽量控制自己,点头:“好,你不说,不过看这情形,没多久了是吗?不过幸亏我回来得早,一切还来得及。你现在就把那滴血给召回来。”
建木枝,以血供之,可生枝发芽。
其血九天成效,唯有本人,可决其去否。
汉子还是没动,“孟方”去拉扯,但他如今鬓旁扎了两朵白花,而少年也变成了身强体壮的男人,只要不想,便可安定如山,纹丝不动。
“孟方”也是气昏头了,顺手拿过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挑断了汉子的手筋脚筋:“要供奉那狗屁倒灶的河神,滴血过后必须要连续不断去九天,我看你现在还怎么去河边!”
霎时,汩汩鲜血喷涌而发,不过一瞬,地上便已形成一大滩血迹,而血还在不知所谓地蔓延,足有把整间屋子流满的野心。
汉子失了力,整个人不可遏止地软下,但他的神色却是平静的。
这种情况之下,还能心平气和的人该有多可怕?
或许不是他生性如此,而是……他已经对自己要完成的事胸有成竹!
“已经第……第九天了?”
“孟方”艰难万分地把那个数字说出,浑身抖得厉害,声音颤颤巍巍,每一个字都拐出了山路十八弯的调子。
汉子第一次见他如此惊慌,不由奇怪地看了一眼,没回答,但嘴角若有若无地勾了一点。
“快!你必须把血收回!”
“孟方”在短暂地失神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冷静下来,用命令的口气厉声喝道。
这种语气代表着“说一不二”,是听到就打摆子,这几乎成了一种本能反应,从一贯中地穿过了汉子的整个少年时代。尽管到了现在,它的威力也不容小觑。
但汉子失血过多,身体本来就一阵阵发冷,竟奇迹般地把它盖过了。
他只是觉得很新奇。
原来那个专制蛮横的爹也会有惊慌的一面啊。
这一刹那,过往对这个人积聚的所有恐惧与不安,全部烟消云散了。他才发现,如果自己还能站起来,已经比孟方高出很多了。
汉子说:“我不会停的。”
“唰”地一声,“孟方”挥出一剑,在汉子鼻尖一寸处停下,冷声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胆战心惊的女人见到这一幕,终于“哇”地悲嚎出声,抱着刚出世的孩子挪过去:“公公,求您网开一面,阿听才刚刚出生,不能没有父亲啊!她是您的孙女,你看看她呀。”
……
“什么叫为我好?我从小到大,过得很好吗?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这么遗世独立?总是众人皆醉你独醒?为什么就不能和其他人一样?祸害自己不够,还要阻止别人。你知道其他人都是怎么说你的吗?古怪,癫子,疯子……”
“这些事,我以前在意,现在不在意了。但现在我有了个孩子,难道还要让她把我经历过的一切再经历一遍吗?我怎么能让她们娘俩继续跟着我过苦日子?爹,你看看这屋子,雪这么厚,风一丝丝地吹到骨子里,从来就没断过。”
汉子怎么都不松口,但在那些根深蒂固的惧怕离去后,竟能毫不费力地把那些深埋于心底不敢言说的想法全部说出了。
或许是意识到无论孟方杀不杀他,以后都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迟来的控诉选择在了一个不恰当的时机,“孟方”没有半分心神分出,满脑子都被可预见的毁灭性灾难填满了。
“孟方”:“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停不停?”
汉子没答,只是失望地苦笑一声。
“孟方”闭了闭眼,把剑往前送去……
就在这时,昏昏沉沉的孟方突然生出无穷的力量,竟在千钧一发之际,夺回了身体的支配权。
他是想把剑停下的。
他想说:“孩子,别怕啊,我是你爹。”
然而就在他苍老的手心接触到剑的一瞬间,所有失去的记忆雨后春笋地冒了出来。
“小鬼头,别想了,今日可不能再去买糖了。”
“不许向河神许愿……我说不许就不许,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你是不是又跑到别人家里去了?啊?我说过多少次了,不准去不准去!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啊。”
“还去不去?去不去!说话!”
……
“仙人说是个小女娃,我得去打个平安锁才好。”
“你停不停?”
孟方,“孟方”。
自始自终,都是他一个人啊。
他看到自己把剑往前推去。
此后,悔恨无休止,直到穿过日渐衰老的身躯,在胸腔绵延成灾。
如果能回到从前。
如果能改变过去。
孟方从黑夜里睁开眼,手上抓着个剧烈震动的符箓,鼻尖闻到一丝熟悉的臭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变故 这下好像真
“阿听……”
孟方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低声喃喃。
这些年,他老得太快了, 眼睛和耳朵都常常被蒙上一层雾障,吃东西也越来越辨不出咸淡,张嘴吃饭只是机械的动作,只有见到阿听吃下一口菜后默默去倒了一杯水才恍然明白,今日的菜好像太咸了。
但意识到了之后呢?要怎么?
孟方发现自己的脑子也被冻住了,就单独围着这一个死胡同打转。
他经常早醒, 但那是正常的,不是吗?人老了,睡眠会少,记忆会差, 心性也会变淡, 他忽略掉身体上各处的不舒服,依旧去村中各处奔走,让那些向河神求愿的人快收回血。
但没人听他说话,所有人看他,都只是在看一个丧心病狂的、杀害亲子的癫子。
有唾手可得的幸福生活, 为何不选?
什么?那河神不能拜, 会损害自身?但其他人不都供奉了, 也没见有什么伤害啊, 反之, 人家过得不知有多舒坦呢。
啊?还会害了全村?别逗了,村里好得不得了,人人都有衣可穿,有谷可食,这还不叫好吗?而且,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别人都去了,凭什么我不能去?他们都不顾,那我为何要管?况且,这村里不还有人没去过吗?这全村的希望就寄在您老人家身上吧!
孟方想:他真是老了,听到这些话,心底居然一点火气都没有。
太平静了。
他迈着沉甸甸的步伐,推开门,阿听正在做饭,笑着喊了声“爷爷”。
孟方勉强应了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最近特别容易累,可能是老了吧。
他躺在床上轻轻阖上眼,很快入睡,但睡梦永远是黑色的,是带血的。呼啸了一整年又一整年的寒风吹过他皲裂的脸,他又见到满身带血的儿子跪在地上,绝望地发出那声质问:“我从小到大,过得很好吗?”
是绝望吗?还是什么其他的情绪。
他不记得了。
那把剑又被抽出,孟方耳畔又传来那道蛊惑的声音:“你后悔吗?你想改变吗?”
我想改变吗?他在心底重复道。
这时,他突然感受到心底窜上一丝很细的凉意。
我怎么会想这个问题?我怎么会问自己?难道我不应该冷眼旁观吗?我不该坚定地根本不考虑吗?
孟方猝然睁眼,却是阿听来叫他吃饭。
“我没事,阿听,你先去吃吧。”
他想:他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孟方拿上早些年慕柏所赠的符,独自一人搬到了没有活物的林中。此符箓可感知身怀灵力者,只要河里那鬼东西一靠近,不管以何种方式,它都会产生反应,以便他迅速藏于树中。
而现在,符又在动,但与此同时,阿听特制的臭臭粉也一起来了。
孟方持有符箓的那只手,张了又握,握了又张,最终攥紧拳头,从附身的树上走出。
徐北枝张大了眼:“真的出来了!我就说行吧。”
江映川:“是是是,论聪明伶俐,非你莫属。”
孟方用昏花的老眼打量这两个出乎他意料的年轻人,抖了抖花白的眉梢:“阿听呢?”
“是这样的爷爷,我们此行是受阿听所托,把你带去安全的地方,你看,这是她的布袋。”
徐北枝手心摊开一个形式简单的袋子,但右下角歪歪扭扭地绣了朵小花。
说是花有点勉强,因为它针脚粗糙,花瓣一片小得可怜一片又冲出天际,自然界中应当不存在此种生物。
但孟方一瞧便知,那就是阿听的东西。
阿听是个心里有数的孩子,这种东西不会随便给外人,必是她万分信赖的人才拿得到。孟方看到,心里信了个七七八八:“你们是谁?”
江映川自报家门:“我叫江映川,师尊名唤青屿,是凌云宗的宗主,老前辈应当认识吧?此地的结界正是她所设。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走,到了安全处再议。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些事想问清楚。”
这一长串的话说完,孟方目光淡淡,跟听到蚊子在耳边嗡嗡一样,一丝波澜也没掀起,只世外高人似地一抖袍,便是同意跟他们走。
出去时比入林顺利得多,一路畅通无阻,一个村民都没碰上,江映川却未因此放松警惕。他走在最前,心中疑窦从生,可理智告诉他,那滴血依旧在,未被建木枝吸收,也就意味着慕柏不管弄出什么幺蛾子,一时半会应当离不开河中央。
他这般思索着,安静了一路的孟方仿佛才弄清江映川的身份,忽道:“青仙尊也来了么?”
江映川转头:“并未,此番仅我二人。”
孟方慢吞吞地“嗯”了声,觉得自己应该还要问些什么,脑子却凝滞成了一滩死水,一瞬居然不知道那个问题是什么,只得又在慢慢走路的时候细想。
徐北枝落后孟方一步,本心无旁骛地走路,骤然见到江映川的脸色,眼睛瞪大:“天啊,你的脸!”
“怎么?”江映川条件反射地摸脸,手指尖才触到,立即就像碰到喷发的岩浆般弹开了,“咋这烫?!”
他的改变除了本尊不知,外表均显现得淋漓尽致。
那张如玉的公子脸如今变成了血玛瑙,象征健康的红润热火朝天地在脸颊上攀爬,简直气血过足。
徐北枝从乾坤袋里扒拉出小镜子,递给他:“什么时候大补特补去了,你自己看吧。”
江映川一见到自己红得像火焰的脸,霎时脸就沉下去了,可惜对上那遍布全脸的潮红就是小巫见大巫,连个冒头机会都没有。
他不忍再看,把镜子还给徐北枝,给出一个全主观的评价:“辣眼睛。”
“不啊,我倒是觉得还挺好看。”徐北枝笑眯了眼,很快又问,“有什么事吗?”
江映川翻了个红白相间的眼,搭脉在腕:“多半是建木枝,没什么大不了,死不了。”
说完后,他没等徐北枝提醒,自个儿惜命似的补充道:“呸,呸,呸——”
第三声时,他中气十足的嗓音忽而打了个颤,尾音弯到了天南海北,人也和音调一样歪倒在地上。
不过“呸”悲惨地未得善终,至死也没回到原本的声调上去,无力倒地的江映川倒是被徐北枝一个箭步接住了。
江映川倒在徐北枝怀里,这还是他第一次以这样的角度看徐北枝,他见到她的脸色在短短一瞬翻了好几番,平静、惊讶、紧张、害怕……还挺有秩序,一个接一个冲上去。
“……你要哭了吗?”他声音虚弱,眼却微微向上勾起。
徐北枝正着急忙慌地汇灵力,同时脑中疯狂喊叫几百年没上线的系统,眼睛还要看江映川的情况,忙成了一个陀螺,乍一听江映川这不着边际的话,简直有想把手掌一下朝他脸上惯去的冲动。
“都这样了能不能消停点!”
她自认为声如洪钟,想让江映川别说废话,保存点力气也是好的。但江映川昏昏沉沉的脑中居然奇妙地捕捉到了那急急忙忙的哭腔,于是又强撑道:“别哭,我觉得——”
然后没声了。
江映川浑身都软趴趴的,唇边的肌肉估计被热熟了,动也动不了,这让他想说的话扎堆似的冲到脑子里,搅得本就天翻地覆的识海不得安宁。他透过睫毛的间隙看到了一簇一簇的绿叶,黑压压的天空,笼罩在大地之上的结界,恍恍惚惚中想:这下好像真的玩大了。
怪谁呢?谁让你那么自大,还信心满满地认为自己以身试法没什么,反正随时都能脱身?但是那样吗?建木枝再不济也是神物,你一个学了点皮毛的臭小子就真的能抗衡吗?这几日时不时出现的刺痛就真的一点也没感觉吗?你又不是金刚不坏之身,那为什么还要去做?
咎由自取,对吧?
意识消失的前一刻,江映川猛地抓住徐北枝的袖口:“建……建……”
“什么?”徐北枝没暂停手中输送的灵力,耳朵凑近他的唇,但只听得一个断断续续的音节,“建木枝?我知道,是慕柏搞的鬼对不对?”
到了这时候,也不管什么监视不监视了,莫说是以草树窥探的慕柏,就算他本尊到此,此刻的徐北枝也大有和他打一架的冲动。
“不……”江映川用尽全身力气说出后,终于支撑不住闭了眼。
徐北枝推他的肩,打他的脸:“喂喂喂别睡啊!江映川,你快醒来!别闭眼!”
江映川要是此刻还清醒的话,多半会为了徐北枝眼角急出的那滴泪窃喜,可惜他已经变成了个红彤彤的静物,不能看也不能听。
这始料未及的变故打得人措手不及。
徐北枝揽着一个不知人事的江映川瘫坐在地上,周遭只有一个思维迟钝的孟方,林中还有疯了一样搜寻的村民,更未知的危险还在酝酿。
她竟有些悲从中来,真想什么也不管地停在这里。
她甚至不敢去探江映川的鼻息。
徐北枝垂眸呆坐着,目光落在江映川身上,一只手还在不断输灵力,一只手却如被寒风灌了个通透,抖个不停。
灵力怎么出去的就怎么原封不动地回来,只是在空中沾染上了冷意,逆流入体时,心脏也随之一分一分变得冰凉。
“铛——”
她实际只木了很短的时间,但却仿佛进入某种入定状态般,觉得一瞬如一世,因此当耳边那不存在的警钟敲响时,她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如梦初醒感。
徐北枝抬起手指,哆哆嗦嗦地搁在江映川鼻下。
什么也没有。
那根屈曲的食指已经被江映川脸庞的热气蒸得回暖了,但指背一丝气流也无。
她听到自己拔凉的心“扑通”一声坠成了冰块。
作者有话说:
男主猝,全文完——开玩笑的【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