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书室 冯家世代相
诸多思量, 不过一瞬。
元宿俨然陷入癫狂,后果不论, 施下一剑未曾留手。
眼见剑身就要压到紧紧环抱的两人身上,空中忽有金光至,分外灵敏地钻到空隙中,而后一亩接一亩地膨胀,直至变成罩状,把两人笼得严严实实。
正是金光罩!
元宿方才被摆了一道, 气不过,便全心全意对付对面二人。
但他忘了,这个战场上,敌方不止两人。
楚秋正是趁此机会, 将金光罩召回, 这金光罩跟了她一段时间,本就熟悉,自然听令行事,转眼便与归元宗长老敌对上。
金光润泽,元宿瞳孔猛缩, 早就被抛开的理智忽而回归。
金光罩是归元宗的法宝!
元宿来不及想别的, 手腕翻转, 便把气极而出的一剑挽回, 剑气不可避免反噬自身。他吐出一口血, 捂着胸脯道:“江映川,你事先有伤,我要胜了,那也是胜之不武。今日到此为止,来日再战!你, 我记住了!”
而后,他又盯着徐北枝:“你,我也记住了。”
言罢,元宿收回金光罩,闪身离开。
随着他的消失,天边滚滚黑云散尽,院中树、池中水皆复归宁静,一切都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如果徐北枝现在不是腰酸背痛的话。
她坐在地上,一脸劫后余生,连连抚着心口道:“这人好不要脸,他是打完了才知道你身上带伤的吗?”
江映川也没起身,攥着拳,有屈辱的神情一闪而过,冷声道:“我也记住他了。”
楚秋走上前来,欲言又止,半晌吐出个“我”,却又不知如何把话说下去,只得手足无措地待在原地。
徐北枝眨了下眼:“什么都不用说。我们还是去冯大哥那吧,他的结界还在。”-
天边薄暮渐起,城主府因置办丧事而灯火通明,岳陵停住脚步:“就是这里了。少爷现在忙不过来,让我转告一二,说两位受了伤,还请千万仔细着身体。查明原委不急在一时。”
江映川上前接过钥匙,点头道:“放心,我们自有分寸。”
这是一间紧闭的书室,以门为媒介,外间灯火被隔断,里处黝黑寂静,只有冯家心腹才能入内,如今已是数十年未开启。
只闻“咔哒”一声,锁芯旋转,门打开了。
一股尘味和书臭迎面扑来,徐北枝扇着鼻子望去:“这得多少年没人来过了啊?”
“别说话。”
江映川手掌微屈,从左到右快拂一遍,空中无处不在的飞尘才少了点,不至引人呛咳。他燃了一盏油灯,道:“现在可以说了。”
暗室被火光照亮,通天柜里书册满满当当,摆放有秩,徐北枝一边打量,一边感叹:“我们怎么总是在晚上干这种事?”
上一次,是李惟的书房。
且说今日元宿那一剑,虽说紧要关头收回了,但仅剑气便足以让两个残躯更伤一重,更遑论先前还打了那么久。因此,危机解除后两人便各自回房静养,许是觉得差不多了,在傍晚时分又起了身。
堪称“劳模”是也。
只不过人生一大错觉——病好得差不多了。
徐北枝走了两步,忽而捂着胸口顿住,靠在木柜边,生无可恋地等着这一波疼痛过去。她惨笑开口:“你说,我,我们这是不是身残志坚?”
江映川见到,连忙塞了颗药给她:“好点没有?我这最不缺的就是药。”
是的,江映川那乾坤袋子里,除了几件法器,便是琳琅满目的药丸。
看来师门上下都很了解他。
药效作用得很快,徐北枝点头:“好了,继续吧。”
脚步哒哒响起,徐北枝望着江映川的背影,眼神微动:“你师尊为什么让你一个人出来找东西?”
江映川一怔:“师尊说五识珠很重要,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是我一个人下山。”
“那她一定很信任你,又有点不放心。”
“不放心?”
江映川有点不明白她这结论怎么得出来的,凌云宗万千弟子,灭天之劫兹事体大,师尊唯独派他前去。这也叫不放心,那其余人更是,恐怕师尊的心日日得提到九重天上去。
徐北枝:“是啊,不然她怎么会放这么多药丸在你身上?还有,这一路的银钱开支也不必愁,肯定是她怕你在外面没钱受委屈,才给的啊。”
换在以往,江映川听到“受委屈”三字,一定嗤之以鼻。他自小到大都算一帆风顺,至于修炼的苦?那都是应得的、再正常不过。
何谈委屈?
近乎无情地说,他哪有委屈的资格。他只有努力修炼,拼命练剑才对得起师尊的教导。
但此刻,和徐北枝相处这一路后,江映川当真思考起来:师尊纵使严格,但对他好,他当然清楚。
让他下山,因为他懂事;给他药丸、银钱,因为对他好。
所有的一切在这句话之前,都被局限在了个“好”字里,但徐北枝提出了一个全新的、从未有过的解读——原来还因为师尊担心他么?
“是因为我的剑法招式不足以让师尊完全信赖吗?”
徐北枝踮脚仰头,想取下一本书,随口道:“不是啊,担心和实力强弱没什么关系,只跟对象有关,唔……怎么说呢,就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牵挂。就像我以前每次出远门,不管年龄大小,也不管曾经走过多少遍那条路,家人都会一遍一遍地叮嘱。”
是这样吗?江映川起初有点费解,目光落不到实处,但片刻后笑了,抬脚走去帮她拿下那本书。
徐北枝将其翻开,正是记载冯家各代人员生平的书册。见了第一页,她喜出望外,欣然笑道:“这字好娟秀,好漂亮!”
火光在她眼里跳跃,江映川道:“嗯。”
笑意有点藏不住。
正是秋夜,有沁人凉意浮在半空,悠悠摇晃到安静的书室中,而后四处蔓延,却被燃着的烛火烫了一下,狼狈缩回。
灯亮之处,一本厚书册大开在小木桌上,徐北枝和江映川挤在一根凳上,两颗脑袋凑得极近,热气交缠,目不转睛地看书。
多亏记下此书的人不是江湖骗子,字不但比李惟那些杂书好了上万倍,条理更是清晰得一目了然,不多时,两人草草过完一遍。
“奇怪,冯家并没有什么疑难杂症,连早夭的都只有冯夫人胎中那一个。难道是我想错了?”徐北枝喃喃。
“不一定,这书是城主府之人修撰,他们没写也大有可能。但有一点可确认,这一脉单传的‘习俗’,是一百年前才开始的,也就是第一个是老城主,第二是他的儿子。”
江映川指着书上一处,道:“你看,老城主还有个弟弟。和他相差岁数有点大,但身体健全,之后生的还不少。”
“你是说冯家这奇怪的禁制跟老城主有关?”
江映川点头:“李惟拿来储放石血珠的石像也是老城主的模样。我查探过,那石头就是普通材质,只不过是被他事先施了法术才有维持石血珠的能力,去大街上随便挖块土都有这功效。但他却特意塑成老城主的样貌,只能说明,他对老城主的情感非同许可,甚至先前他们有的那颗珠子,十有八九跟老城主脱不了干系。”
根据现有的证据来说,得出这番分析并不难,难的是他们到底存在什么联系?
徐北枝愤道:“这李惟,活着的时候一心取你识力,死了还为难我们,真是——”
她话音止住,目光落在那本书上。
“不对,不是十之八九,是十分之十。”
唰唰的翻页声响起,随着徐北枝的话回荡在书室中。
“第十三任城主,即老城主的儿子,六十退位,一年后逝。”
“第十四任城主,四十九退位,两年后逝。”
……
“第十九任城主,六十二退位,一月后逝。”
“然后就是到了现在。百年来,整整七任,除了冯大哥她爹因意外死得早外,竟无一逃得过退位即死的后果,活得最久的也不过是两年!”
因此前提出的“遗传病”的猜测,徐北枝在看书时对病症十分上心,寿命自然包含其中。因此,听到江映川说血珠与老城主有关时,她一下豁然开朗。
徐北枝续说:“假设将这一代代看作链条,起始端是老城主,终止端是冯大哥,血珠是其中按顺序传递的物质。各任城主在位期间都短暂持有过血珠,退位则是将其传给下一位。所以,他们在退位后,不管身体状况的差异,都殊途同归地不久于人世。”
江映川沉吟道:“不仅如此,在一百年前,城主之位并非被这一脉垄断,也有其他种姓的人。一百年,这个节点发生过什么……”
“那场浩劫!”
两人同时说道。
可不是吗?浩劫过后,冯家代代聪慧,建树非凡,就算是基因彩票,运气好得也有点过分了些。
但若是有外物相帮呢?
一颗汇聚了多人识力的血珠,或者说,识珠,足以为这一切作出完美解释。
“你不是一直说怪病么?”江映川道。
徐北枝惶然回头。
江映川头皮发麻:“我们见到的第一个赤瞳人余母,以前有个弟弟,但是早夭了;第二个阿乐天生不足,情志有异,如果不是家人细心拉扯,恐怕早就不在人世,还有熙之,本来该有个妹妹的……”
有那么一瞬间,夜静得连呼吸声也没有。
“说真的,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冷?”
徐北枝抱紧双臂,忽觉阴风阵阵,像是窥探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般。
江映川点头:“有。”
过了片刻,那诡异的安静终于褪去,徐北枝理道:“现在看来,血珠代代相传,从下往上推,冯大哥体内的血珠即是老城主所有的。而血珠不可凭空产生,老城主的又是从何而来?极有可能是因那场浩劫。”
“又加之李惟丧心病狂制血珠的举动,不妨猜测,血珠是通过吸取识力成形。这也就与余母、阿乐,甚至推而广之,整个赤瞳人群体联系起来。”
“所以,真正造成赤瞳人异象的,不是李惟隐空中那颗石血珠,而是冯家世代相传的血珠。”
推出这一切后,江映川的脑子就有点发木,凝滞住似的,听了徐北枝娓娓道来的语调后,理智回笼。
他艰涩道:“那是颗真正的识珠,也是我要找的东西。”
但它如今在冯熙之体内。
徐北枝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嘴唇被胶水黏住般,说不出话。
外间嘈杂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了,或许是丧事相关的下人回房了,但他们都知道,冯熙之眼下肯定未睡,一定燃着盏灯处理昨夜积压的政事。
一所城有无数个角落,每时每刻都有各种事发生。他那么个勤勉的性子,当初肯为了赤瞳人以身涉险,又怎会安心睡去?
迷茫如夜雾,洒满整个书室,怀中不断发烫的五识图仿佛在催促他快做抉择。江映川神色竟有些黯然:“给我一天的时间,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有没有两全的法子。”
徐北枝伸出手想安慰他,手未落下,她即刻转身,在架中拿出一本封皮精美的册子,轻轻放到木桌上。
正是记载百年前浩劫的古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秋 无形线是被
这本命名为《南城历史性的一刻》的册子, 名字正式,且存放于冯家书室中, 信服力直线上升,谁也不会怀疑这不是一本正经读物。
翻开一看,写倒是写的关于浩劫之事,然而作者大约是老城主的狂热粉丝,关于其面对妖物临危不惧的风姿都洋洋洒洒几大页,各类溢美之词更是数不胜数, 令人称奇其词库之浩瀚。
通篇下来,徐北枝连老城主最喜欢吃城东家的烧饼都知道了,但关于浩劫,印象便只有用烂了的开头——“那是一个萧瑟的秋日, 城外黑云蔽日……”
这本书名字应该改成《传奇男人——关于老城主你不知道的事》。
徐北枝挠了挠发红的脸, 尴尬地咳了两声:“那个,我再去找找其他的。”
江映川把书合上,摇头:“有一种回溯之法,可以清楚看到从前发生过什么,就是需要点时间。天色不早了, 我们先回去吧。”
两人离开书室, 江映川回房为回溯之法做准备, 徐北枝本欲回房休息, 但在关门前瞅见了楚秋, 脑中突然划过白日元宿抖落的那幅画,当即走了过去。
“秋秋!”
楚秋刚从外面回来,脸色稍显倦怠,但看见徐北枝还是很惊喜:“北枝,你的伤怎么样了?还疼吗?”
“放心吧, 吃了江映川的药后就没多大事啦。这么晚了,你才回来吗?”
因元宿横插一脚,本打算今日离开的楚秋为免元宿杀个回马枪,暂时还留在城主府。
楚秋笑道:“我出去买了点东西,你呢?”
“这不是今早我们整理了下李惟的事吗,说去藏书室看看,只是后面被元宿打断了。总之我和江映川两个闲人也没事做,傍晚就去查东西去了。”
徐北枝随口应道,脑里想着怎么引出画的事。
楚秋知道他们在查那颗珠子的事,并未多问。
两人谁也没先说回房,就这般并肩在院中散起步来。
月色清凉,徐北枝慢慢挪着步子,拢着衣服道:“秋天就是这样,白天不冷不热的,挺适宜。到了晚上,凉风就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窜起来了,真是防不胜防。”
楚秋柔和地笑了,眼睛盯着脚尖,一步一步往前走:“是啊,秋就是这样,前是夏,后为冬,离得那么近,又始终隔着一层。称不上炎,寒又寒不彻底。”
“对,没错,是这样。”徐北枝囫囵两句。
楚秋停步,认真地看向她:“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关于这幅画?”
如水月华下,楚秋掌中化出一物,正是画有冯熙之的那张。
被一语道出,徐北枝也没再东拉西扯,说:“今日元宿那怪老头说这是在秋秋你房中找到的,你之前,也说过桐树隐空那一次,也就是这一程,并非你和冯大哥初次见面。那么,我想问,”
她轻声道:“这是你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吗?”
画上的冯熙之抿唇微微笑着,眼里还略微藏着点拘谨,明显比现在年少。
如果冯熙之本人在这里,他一定会认出——这是他十五六岁的时候吧,不眠不休地帮一养羊老伯找回失散各处的十多只羊。后来他离开时,老伯感激涕零,特意起了个大早做了很多吃的,一边抹泪一边让他收下。
冯熙之那个时候对他人的千恩万谢还很无所适从,有点不好意思地接过了老伯的好意。
城主府里珍馐美食何其多,但老伯做的食物,吃在嘴里,暖在心里。
但当时元宿甩得太快,楚秋收得也很快,冯熙之匆匆一瞥,只来得及辨出那是几年前的自己。后来他也去问过楚秋,同徐北枝一般无二的问题。
“这是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
楚秋淡淡笑道:“不是。”
凉风打来,徐北枝搓搓手:“那你在这之前还见过他?最少两次,那冯大哥记性也太差了,这都能忘。”
“我见过他,很多很多次。”
嗟叹似的话音落在夜色中,徐北枝看过去。
分明楚秋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但她飘渺的目光没有焦点,让她整个人都像在很远的地方。
徐北枝心里生出很不好的预感,抓了她的手:“秋秋,你心里是不是藏着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吗?关于你和冯大哥,关于你内心的……那个结?”
楚秋本来该不答的,但徐北枝目光太认真了,太执拗了,似乎是真的在担心她。
于是她鬼使神差地说:“明天,我明天告诉你。”
“好,说好了。明天。”徐北枝笑道。
楚秋扫过她有点发白的手指:“夜冷了,我们回去吧。”
本来也没走多远,不过半刻,两人就回到了院中,一看江映川的房间还亮着,似有灵力溢出。
“那我们明天见。”徐北枝真挺开心,扒着门框,眼睛亮灼灼的地挥手。
她要走时,楚秋忽而叫住她。
徐北枝回头:“嗯?”
“谢谢。”
不知道楚秋在谢什么,但她语气很郑重,徐北枝想了想,也分外慎重地回了一句。
“也谢谢你。”
回房之后,徐北枝先在榻上调理打息,让灵气在四肢百脉中运转一番,待到受伤之处平静下来,指尖也复归温热,她才把腿伸直,找了个舒服的睡姿躺下。
月渐西沉,徐北枝竟罕见地失眠了。
她耳边一会是江映川分析的声音,一会是楚秋和她散步的交谈,间或夹杂着那本关于老城主的书的文字,几方混乱,直把她的脑子搅成糨糊。
头很重,但睡不着。
只要一闭眼,那些声音便互不相让地闯入脑中。
她干脆不闭眼了,瞪着眼看地上斜斜的月影,企图这样把眼皮睁累,由此进入睡眠。
月影是透过窗洒下的,被木条分割成很多小块,她见着那些皎白小块缓慢变换,由面成线,脑中也愈发清晰,原先没注意到的细节忽而就明了了。
她慢慢咂着那些听而不闻的话。
月光淡得看不见了,徐北枝将衾被掀开,坐起身,快步踱出客舍,在房门处踟蹰了一小会,最终转身朝一个方向去了。
她悄无声息的,没惊动任何人便到书室外。
早些时候,他们离开书室时重新上了锁,徐北枝虽未拿钥匙,但这区区一把锁阻不了她。
徐北枝指尖溢出稀薄的灵力,并指一划,那锁便应声打开。
她连忙把锁头拿下,将门打开,自个进去后又合上,小心翼翼地把完好的锁搁在一个显而易见的位置上,以免忘记。
随后,心里有数般,徐北枝径直冲向高架,拿了一本书,想确认一个东西。
但是书中的废话太多了,她只得一目十行翻过,心中的烦躁焦急让她忘却了四周。
一道黑影不声不响地接近了她-
隔日一早。
用了半宿布回溯之阵的江映川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看阵法如何了。
和当初在落子山阴破咒不一样,此类回溯之阵,由设阵人向阵眼处注入灵力后,不会瞬间成阵,而需等灵力逐渐蔓延,直至浸没其余地界,方可成形。
江映川仔仔细细查看一番,没发觉有什么异样,喃了一声:“今晚上应该就成了。”
而后,他敲响隔壁的门,预备和徐北枝出去练剑。
这是他们之间没有明说的约定,清晨灵力最为充沛,适宜修炼。
因昨日元宿一通嘲讽,江映川虽觉得他句句废话,但少年人么,总有点气性在。可暂时又打不过,于是就把这不吐不快的怨气化作了练剑的动力,只想剑剑生风,直指恶人。
以往,江映川叩到第二声门时,徐北枝便已收拾完整拿着剑出现在门口了,但今日倒是奇了,他指关节都有点发疼了,里面还没有动静。
该不是受伤太严重了吧?虽有仙丹在身,但她的灵力那么特殊,药效说不定会受影响。
这念头一经划过,便忽略不得。
江映川先是高声喊了几遍徐北枝的名字,还是没有应答,当机立断推门入内。
房内空空。
江映川皱了下眉,引动无形线,但另一端沉寂非常。
他这时候才真正感觉到危险。
按理来说,无形线连着两个人,就算是出于某种原因,另一方不给予回应,但毕竟人还活着,脉搏跳着,怎么都不会静到如此程度。
只有一个解释,无形线是被刻意掐断的。
无形线没有被灵力催动时,就是一无色无相的东西,根本不会被外人看到。
还有谁知道?
又有谁会这样做?
感受不到另一端的气息时,江映川脑子都是乱的,但很快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无形线不能用,他就没有其他法子了么?
修道之人,修的不仅是气,还有识。
江映川闭眼,凝气于丹田,汇灵于手心,将掌向远处伸,是以将神识放开。
他的识很强,感知到了于山间飘浮的云雾,从叶梢落下的露珠、在树根劳作的蚂蚁……还有一个若有若无的熟悉身影。
她的气息很微弱!
江映川收回手掌,疾步向城主府外奔去,两步后又觉着太慢,召出云岫,踩在上面施了个诀,光速飞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噩梦 落子山阴又
自血珠事发, 时间便如离弦的箭飞速流走,每一个时辰失去了它们的原本名字, 由未竟之事命名,塞满每一个空隙。
可尽管昼夜不停,冯熙之还是感觉时间不够用。
以往不是没有忙得应接不暇的时候,但唯有这一次让他感觉到了累。
一种无力的疲累。
自昨夜到今晨,冯熙之没离开过书房,看着公文竟不小心眯了过去, 梦里乱糟糟的,李惟和冯城主的一字一句鞭笞似的在耳边重复。
“谁都可以说不要,只有你不能。为什么?因为你在这之前就有一颗了啊,那是你父亲亲自给你的, 我们早就知道这东西了, 都瞒着你!这可是个好东西,提思维长记性,熙之,你是感触最深的人吧?一年前,生病前后, 你是不是也感受到了它的魅力?”
冯熙之看到了自己在拼命地摇头:“不, 不是。我不要, 我才不要这颗珠子, 它伤害了城中的百姓!这, 这些天资都是无辜百姓的,是他们的,不是我的。”
李惟手中拿着一颗鲜红欲滴的珠子,一步步朝他走近,深深地叹了口气, 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熙之,为什么不承认呢?不管你要不要,它现在都在你的身体里啊,你的脑子是由它重塑的。熙之,我曾教过你要诚实的,现在,你不要管其他人的看法,不要想你那个修道朋友的反应,你就由着你的心,告诉我,你想不想要?”
“你还在等什么?”另一道叩问响起。
冯熙之惶恐看去。
那是冯城主,但不是性情大变后的模样,而是在位期间,运筹帷幄的那个城主大人。
他面前是一张摆满政事的书案,和冯熙之现在的一模一样,或者说,每一代冯姓人都一样。
冯城主淡淡笑了,一笔一划间自有浩然天地,是冯熙之景仰的那种姿态。
他说:“熙之,你看到了,这就是血珠的好处,我们冯家人,生来就无法拒绝它。”
李惟道:“熙之,快些吧,我等不及看到两颗血珠共存之态了。”
两颗?不不不,不对,映川和徐姑娘分明已把处心积虑的那颗摧毁了。
冯熙之打掉李惟手上的东西:“你在骗我!”
血珠砸在地上就变成了颗其貌不扬的石头,滚进了黑暗中。李惟见此也不恼,反问:“我在骗你吗?那你敢把体内的那颗拿出吗?你舍不舍得?”
舍得吗?
“我当然是,”
冯熙之不知怎么停了一下,呆呆接道:“舍得的啊。”
瞬间,冯城主样貌大变,政务文书也化作一幅幅画,那张狭小的桌子根本堆不下,画卷垂下,沿着地缘卷到了冯熙之脚边。
“滚!都给我滚!这些东西都拿出去烧了!”
暴喝声冲破屋顶,冯熙之的心被吓住,上下难为地停在嗓子眼。他僵硬地抬头,瓦砖沙铄皆幻灭,只余无边暗色。
冯熙之觉得自己也会被这片夜吞噬。
“熙之,熙之……”
耳畔轻柔的叫喊声让他惊醒,冯熙之猝然睁眼,见到一脸担心的母亲。
“娘……”冯熙之唤了声,嗓子有点发干,眼睛水雾雾的一片朦胧,似乎还未完全从噩梦中醒来。
冯雪见状,去一旁倒了杯温水搁在桌上:“先喝点水。”
温水下肚,冯熙之的神思渐归清明,问:“娘,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还是族中又有人来闹了?”
冯雪见他时刻挂心,脑子一刻也停不下来,不由心疼道:“没什么大事,左右不过一些听了风言风语的妇人过去打听,我把她们都打发回去了。我啊,就是看你这灯也未曾歇过,过来看看你,见你安好我也就放心了。不过刚才……”
冯雪迟疑一瞬,“你梦到什么了?我看你脸上汗都出来了。”
冯熙之想起梦中的纷纷扰扰,头没来由地一痛,但不想让母亲看出,便就着发白的脸色道:“没什么。”
“好,那我不打扰你了。”冯雪不再多说,欲起身离开。
这时,冯熙之抓住她的衣角,他自己都没想明白这一举动的缘由,就对一脸讶异的冯雪道:“娘,冯家人当真只能娶冯姓人吗?”
“自然不是,是历任城主、少城主才有此规矩,我当初就是因为这个姓才嫁给你爹。”冯雪说着,渐渐没了声。
或许,他想问的是——他,冯熙之,是不是只能娶冯姓人。
这个念头太过惊世骇俗,在冒出的瞬间,冯雪心头竟是一震,看向这个万事没让人操心过的儿子,不由猜疑: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谁?他是今日才提出,心中之人必是近日才出现,那就是江映川一行人了。徐姑娘不可能,她能看出,她和江少侠之间有情,那只剩下一个人了。
“是楚姑娘?”
冯熙之垂了垂眸,没吭声,因他也不清楚内心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到底是什么。他只是,只是看到元宿那样对楚秋时,很为她难过。
如果她成了南城的城主夫人,是不是就会有庇佑了?
冯雪见他不语,心中自有结果。那隐约的震动从胸腔升起,到了眼中,就成了汹涌的波涛,起伏都很分明。
冯家的城主娶冯姓人。这是祖训,祖训意味着什么?即使没人知道这规定是为何,但历历代代,不可违抗。甚至连她自己,都是因此姓,入得冯府。
而现在,她的儿子不想遵守了。
岂非大不韪?
以往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人,不想娶冯姓女,但无一不是被上一任城主严厉呵斥,甚至施以手段,直至迷途知返,回归正途。如今,熙之的爹先一步去了,这敲打的事自然就该她来完成。
但是,为什么呢?
她为什么要遵守?
白日将至,冯雪站在熹微晨光中,原本清寒的五官踱上柔光,温柔极了,这时的她,外表看什么都没改变,还是那株在冯家人旁边的绿叶,但那双眼睛里闪过了一分沉寂太久的嘲弄,就这么一下,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好像变了。
冯雪嘴角噙着笑意:“你问问那姑娘的意思吧。”
冯熙之猛然抬头,目有惊色。
冯雪看了看天色,轻声道:“再睡会吧。”而后便出门了。
她走后,冯熙之并未睡觉。在听到冯雪那句看似语焉不详的话中,他已敏锐地听出母亲暗含的许可之意。
冯熙之实在诧异,随之伴来的,还有隐隐的欣喜。
他知道这不该,至少不该在父亲死后第二日,但人之情感,如打嚏咳嗽一样,怎么能控制得住?
为这,冯熙之竟不自觉停下了手头的事,茫茫地发起呆。
在赤瞳人事发、江徐楚三人来南城前,他从未想过婚嫁之事,对此的印象不过是和他的先辈一样,在父母挑出的冯姓女子当中,寻一个性格相合的,走完三叩九拜之礼,相敬如宾地过完这一生。
对于楚秋,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先前只是将她视为赤瞳人事件的参与者,后面……或许是徐姑娘斥巨资买的烟花太绚烂了,他看到了一双溢满璨光的眼睛。
一瞬间的事而已。
落子山阴她不言不语间对自己的保护,书房隐空她把自己踹回人间的一脚……他开始真正好奇,楚秋说曾经见的那一面,究竟是何时何地?她怎么会有他的画像?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冯熙之想,他会寻个时机,问一下楚秋的意思。
如果她愿意留在南城,他一定会好好待她,她不想说的也不会追问;如果她不愿,只想驰骋天下,那他会想办法护佑她,让她免受元宿的骚扰,总之南城在修界当中,多少也能说上一点话。然后,等肩上的事轻了些,他或许离开个一月吧,去找她。总之南城还有母亲坐镇,岳陵、各官员等。
思绪如画卷越展越长,在这幻想中,冯熙之连日来的惶恐、不安、恐惧、不知如何自处等等无处安放的情绪,竟都静了下来。
“少爷!落子山阴,落子山阴又出现赤瞳人了!”岳陵一阵风似的冲进来。
“告诉映川他们了吗?”
“已让人去过了,但江少侠和徐姑娘都不在房中,楚姑娘也不见踪影!”
冯熙之一惊,想到他们日日不怠,今晨或是去山中练剑了也未尝不可。他在房中徘徊两圈,心道每拖延一分,百姓就会多一分危险,再等不及,去书柜深处取了摄识铃,利落道:“让人给他们留消息,给城内的驻城使秘密传信,我们先走!”
天边,密云层层积聚,刚冒了个尖的日光还没把光芒耀满大地,就被堵了个严实,不甘不愿地缩了回去。
看样子,是要落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信 真的是楚秋
江映川找上大水坡时, 空中已开始飘雨了,走在树下, 间或有雨丝拂过脸庞,凉凉的。
他以神识找人,只能分辨个大概,至于具体方位,只能靠着一双腿在此间寻找。此时,他不知踏过多少浅草, 瞭过多少次远方,终于在嗓子快喊劈前,停住了脚步。
不远处,小雨纷纷, 碧草如茵, 徐北枝背身而立,周遭一片缤纷繁花,开得极盛。
江映川见此,一颗火烧火燎的心被雨水浇熄,心有余悸地笑了声, 换了个不急不缓的步子, 漫步过去。
“今日怎么这么勤奋, 一大早就找了个灵力充沛的地方修炼, 你这不行啊, 怎么吃独食不叫上我?”
江映川把耳边的汗珠变走,吊儿郎当搭上她的肩,下一刻,徐北枝转过身,脸色煞白, 嘴唇抖得不成形状:“秋……是秋秋……”
徐北枝是一刻前醒过来的,睁眼后,她神清气爽,疲倦从脑中一扫而光,昨夜必是睡得极好。
昨夜?
昨夜她本在书室中翻看书籍,全神贯注之时,不料被人偷袭,一掌击晕,随后便陷入混沌当中,后事一概不知。
所以,那个神秘人将自己打晕后带到了此地?
徐北枝放眼望去,片刻后疑道:这不是大水坡吗?
她如今朝非夕比,一眼便知自己处于一个结界当中,当下聚了灵力朝边界打去,令她出乎意料的是,那结界……非常弱。似乎并不是想困住她。
那神秘人带走她是为何?
徐北枝不解其意,刚挪了一步,便呆在原地。
大水坡哪里会有这么多的花?而且这种花,和当初她用灵力化的那种很像,只是更多更大,一朵一朵地挤在一起,生怕不够多一样。
她瞬间就想起昨夜古籍上载“那是一个萧瑟的秋日……”
秋日,楚秋散步时叹息般的话,还有她的名字……徐北枝昨晚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无意识就想到了这一切。怎会如此巧?楚秋说那句话,当真只是在感叹秋之季节吗?
直觉似的,徐北枝觉得不太对劲,又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不过是巧合而已,这有什么?可她还是没能说服自己,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去求证一番,看看那书中有无遗漏的、有可能指出线索的地方。
她很快动身,只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叫上江映川,但她又想,万一真的关于楚秋呢?
现下看来,真的,真的是她!
还有谁会化出这些灵花,还有谁知道无形线的存在,特意在上面加注结界?
真的是楚秋深夜将她打晕带走!
“她……她要干什么?”徐北枝的心突然慌乱起来,几乎快站不住。
江映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循着本能轻托住徐北枝的肩头,脸上调笑的神情须臾转变,一双认真的眼看着她:“冷静,冷静下来。徐北枝,我在这里。”
徐北枝深吸了几口气,渐渐平静下来:“我们快回城主府。”-
细雨绵绵密密地斜下来,避雨的雀儿全部躲在树上,如雷马蹄骤然响起,惊得鸟雀大片翻飞出林,而那奔腾骏马并未在此地止步,而是穿过密林,来到背面的荒原上。
只闻马儿嘶鸣一声,冯熙之拉紧缰绳,翻身下马。
岳陵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喊道:“各位,此地颇为诡谲,大家小心为上,彼此照应,切记不要掉队!”
后方传来整齐有素的“是”,其中夹杂着七嘴八舌的应和声,正是城主府上的府兵及驻城使。
此前初次来此,无人知道作乱之人与道法相关,为使知道的人尽可能少,冯熙之只带了最信任的府兵;而后来破咒是与江映川几人,关于赤瞳人,驻城使更是无从知晓。
“哎,那个什么赤瞳人,真有这么邪乎?我看少城主,哦不,城主没了,少城主就该是新一任的城主了。城主搞出这么大的阵仗,还让我们都拿上珍藏的宝贝法器,我那宝贝可是刚花了大价钱买的,都不舍得用呢。”
一名参与过初次赤瞳人的府兵回道:“老哥,命重要还是法器重要?这等危难关头,保住小命才要紧啊。那赤瞳人,不仅样貌可怖,力大无穷,最要命的是,那是百姓变的啊。你说,又要提防着不能杀百姓,又要护着自身,难不难?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祸,我媳妇刚给我生了个女儿,白白胖胖的,还没来得及多抱抱呢。”
那驻城使抚了抚白须,这才感觉到此务不易,悄声说:“难,真是难!这位小弟,你待会有危险就躲在我后面。我这宝贝,作用可大了嘞,你要不要买?看你的样子,给你折半卖,我这可是一分利也拿不到了……”
此窃窃私语传不到打头的冯熙之耳中,或许说,他现在根本听不见其余任何杂声,五感只剩下个视,忧心忡忡地望向前方。
有雨落下,落子山阴比上次还要暗,又有秋风扫过,平添萧瑟。
而在缠绵不断的雨丝之中,大堆人正不断游走着,赤红的眼在暗色中更为分明,后方已有初次见的人发出讶声。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的赤瞳人不是没有目的的,而像在等待什么一样巡视。
冯熙之暗道:只怕这次更加棘手,到底还是该再等等。
他有意观望,赤瞳人却并不给他这个机会,那一双双赤瞳像看到了猎物般,当即骚动起来。
冯熙之心里大惊,先拿出摄识铃,吹动几声,可赤瞳人不为所动,浩浩荡荡地逼近。
摄识铃是李惟给的,他身死后冯熙之就再没拿出来过,本盼望它能发挥作用,但现在,冯熙之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没有了,抬手示意。
府兵见此,个个披坚执锐,严陈以待,驻城使更是掏出法器,注入灵力备用。
冯熙之作为城主,自是冲在最前。他身穿甲胄,手中握着长剑,在第一个赤瞳人冲上来时,作好防守准备,同时思量剑至何处才能让对方既不重伤又失行动能力。
赤瞳人以爪作刃,狠狠朝他劈下,冯熙之把剑横在头上,须臾间便想出合适位置,而当他将利剑收回身前,对面的赤瞳人却没了影。
取而代之的,是红衣翻飞的楚秋。
“楚……姑娘?”冯熙之将剑放下,茫然道,“你来得这么快?”
楚秋听到声音,把脸朝向他:“我早就来了。”
冯熙之讶异,可让他更惊讶的是,那些赤瞳人在她出现的一瞬间,忽然全部不动弹了。他欲让府兵过去绑人,可转身过后,不寒而栗。
后方风声萧萧,空无一人。
冯熙之看向楚秋:“……是你做的?”
楚秋:“少城主,我想和你做一个交易。”-
“……所以就是这样,我也不知道秋秋她为什么要做这些,但我敢肯定,她和一百年前的动荡有关。”
在回城路上,徐北枝一五一十地把往来经过说出,脚下步子飞快地进了府,百忙之中朝迎面而来的小厮点了个头。
江映川倒不质疑她的结论,只是狐疑:“一百年前……楚秋看着年纪不大,又不是千年老妖,一个孤儿,身边也没个亲人的,就元宿那老东西一个认识的人,怎么和一百年前扯上关系?”
徐北枝停下步子,颇为震惊地看他:“这事不该问你吗?”
这可是修仙界,动不动就来个毁天灭地的妖魔仙的,修为动辄几百年起步,人均寿命大概在几千年,再有个旷世奇恋,一百年很奇怪吗?
江映川从她的眼神中看出此等意味,嘴角勾出一个气笑的弧度:“你想什么呢?纵是学道,那归根结底不还是人呐,凡人寿命不过百年,到了时间就死翘翘,纵你修仙大能还躲得过时间的制裁啊。所以楚秋这事,要不是她当真来自百年前,只是用了法子冻结;要不就是她还有其他渊源,归根结底还是这个时代的人。”
他那看傻子的目光仿佛在说:“少年啊,多练剑,少幻想。”
“反正我们得快点去找她,问清楚有什么恩怨情仇才对。”徐北纸又要起步。
气喘吁吁的小厮终于趁她这一停顿,追了上来:“徐……徐姑娘,江少侠,你二位真是健步如飞啊。我家少爷临走留信,说落子山阴有那什么……”
小厮跑得太累,一口气差点上不来,眼看人快撅过去了,江映川连忙施法让他镇静下来。
“赤瞳人!”小厮气顺过后,忙不迭地把上面交代的话一字不落地传达出来,“为防止他们伤害周边百姓,少爷已带了府兵和驻城使先一步赶过去了,请两位少侠也快些过去吧!”
听到此话,两人顿觉不妙,江映川把云岫拔出了鞘。这时,小厮又上下摸了个遍,掏出一封信:“这是早些时候,那名楚姑娘给我的,她说,”
“我要走了,烦请把这封信交到徐北枝手里。”楚秋在柔和的晨光中,嘴角很浅地弯了下。
上剑刻不容缓,徐北枝接过信,边走边把封皮拆开,待手指接触到信纸,整个人如遭雷劈般僵住,没再往前一步。
见状,江映川收剑,疾步过去,才刚走近,便觉一股不可抗拒的引力袭来,将他的人连意志吸入了一片虚无的漩涡。
他这才知道,徐北枝不是不动,是动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百年前 我需要一个
“城主!外面那些妖物又在攻城了!”
短暂的失神过后, 徐北枝意识渐渐回归,手脚轻微能动弹, 在原地转了一圈打量四周。
此处仍是城主府,不过看样子,不是现在的——至少现在虽然在下雨,但天色远没有这般黑,分明是白日,厚重的黑云却摧枯拉朽地占领天幕, 压得人心闷闷。
周遭很吵,人流如织,来来往往的过客无一不面带菜色。更奇的是,这些人从徐北枝身旁经过, 却对她视若无睹。
纵使是赶着去投胎, 也没有集体眼瞎的道理。
徐北枝疑惑地在适才大喊的小兄弟面前摆摆手,那小兄弟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传完军情后便安安分分地在外等待。
“不用试了,他看不见。”
江映川姗姗来迟,下了定论:“这是百年前的浩劫, 应该是幻境。”
徐北枝见他出现, 安心不少, 又问:“那我们能先回去吗?我担心秋秋, 总觉得她要做什么事。”
江映川试着施法, 但半晌后无奈摇头:“出不去,让我们来到这里,应该也是她计划中的一环。”
他在徐北枝这里就是行走的修仙指南,说出的话颇具权威,一时无法离开, 徐北枝只好按捺住心底的不安,观看起这幅沉浸式的回忆。
沸反盈天中,木门的“嘎吱”声极为细弱,但因推门之人不同凡响,连带这门打开的声音也脱俗起来,来来往往的人突然止住口舌,一致看向门口的人。
这年的老城主还没成为被南城人视为神明的存在,脸上的皱纹沟壑自然得不到美化,一条一条纵横排布,把那张干瘪的脸显得更像橘子皮。
但他本人却没有老年人暮气沉沉的感觉,精神矍铄,风风火火走出,袍角的风能带起三寸飞尘,大概全依仗那双坚毅的双目。
“陵子,再加注人手,一定要把今天给守住!”
名为陵子的人不过一名小兵,十多岁的年纪穿上一袭战袍,便有了一往无前的勇气。他领命道:“是!”又问,“城主,明日那些宗门仙尊真的会来吗?”
这勇气也需要什么信念支撑着。
老城主望向远方,仿佛能看到那些妖术正在蚕食摇摇欲坠的城门,道:“会。”
此话如定心丸,下到所有缄默之人沸腾的心中,把那锅恐惧担忧全部化成了激昂蓬勃的战意,众人跑得更有力气,该去守城门的守城门,该照顾伤患的照顾伤患……
非常时候,每个人手头都有刻了鲜血的任务,不需要用笔画写出,心头时时刻刻盘算着。
这时,徐北枝才真正体会到“祸乱”二字。它们在书上是轻飘飘的,在他们的猜测推论中化名为“线索”,但在此刻,它们活了过来,变成士兵前赴后继的挡门,变成城外妖兽震天动地的嚎叫,变成空中浓浓的硝烟,以不容抗拒之势,从视听嗅三觉全方面攻陷徐北枝,让她体会到此刻的紧张局势。
江映川面色亦不虞,但或许是从小修道,面对此类场景多少比徐北枝冷静一点,抓着她的手跟上了老城主。
大摇大摆的二人在后,老城主毫无察觉,他大步流星地向西北方去,到了院子却鬼鬼祟祟,生怕有人跟在后面般,前前后后望了好多眼,这才关上院门。
“天师,这阵法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
老城主没了方才在众人面前的游刃有余,声音略有些急,朝院中另一个老头子说。
老天师满头大汗,闻言未答,手上的灵力一经溢出便消失,像流入了空气,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停下,在半空轻轻一扫,满院的阵法便显露真容。
“缚灵阵。”江映川并不意外,因此地便是他们住的院子。
老天师在各部关键查看过后,捡了通俗易懂的话说:“没多大问题了,今夜午时之前。”
“这阵法……当真能够阻住那些妖物吗?”
越不了解什么,越要一遍一遍问,老城主知道不该,但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好像多问几遍就能提高成功率般。
老天师不厌其烦地解释:“缚灵阵,意为束缚住灵力。凡人修仙吸纳的是天地灵力,妖物莫非就不是么?你放心,只要能把他们引来,就一定能成。”
此话一出,像是犯了什么忌讳,两人都默契地没再说话,陷入沉默。
徐北枝:“不是说明日就会有支援了吗,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地设下缚灵阵?而且,你不是说缚灵阵需要待三天才有用吗?他就这么肯定?”
江映川有点猜到老天师的意图,艰难地说:“理论来说,是这样的。但法阵初成时,往往威力最大,如若再加上些别的东西,强大的力量就能加速进展,甚至于……瞬间起效。”
徐北枝没来得及问那“别的”是何方神圣,因为老城主的话回答了她的第一个问题。
“好,我信你。这年头,妖物也狡猾起来,竟还沉得下心事先在周边布了结界,既让我们传不出消息,又让外界的修士感受不到动荡,”老城主说着,懊恼起来,“也怪我,竟然没有发觉这些妖物的诡计!”
要说他一个凡人,一辈子扑在文书政务上,从哪里去得知异族阴谋?实在赖不上他。
可老城主是个当真把百姓利益视为首位的人,不仅把责任大包大揽,对过错也是一视同仁,总觉得此次祸起缘故全在于他。
老天师一听,就知道老伙计又在钻牛角尖了,不由再下一剂强心药:“我是个没多大本事的修士,但只要将那个设结界的妖物引来阵中,再由我的徒儿斩杀,结界便可破除。届时,南城便有救了。”
“你的徒儿?”
“那小子叫李惟,你曾经见过一面的……”
江映川:“……看来李惟是百年小妖。”
老城主不能久待,关注过进展过就匆匆走了,毕竟等他解决拍板的事一大堆,而他面对那些“城主的事”,远比这个只听得懂的阵法游刃有余得多。
转眼,画面到了傍晚,西北方的小角传出阵阵争吵声。
“不够?怎么会不够呢?!我冯家上下抛去小孩,剩下的三十口人都在这里了。你白日说得斩钉截铁,到了现在跟我说不够,玩我呢?”
老城主显然气急,口不择言,颇有破口大骂的趋势。
老天师却没有他那么大的情绪起伏,只惨白着一张脸喃喃:“不行,是我想得太简单了,这些人,这些人的识力远远不够,加起来也微乎其微,根本不能把那妖物引到阵法里。”
南城风水宝地,却被凡人占据,一兜子的灵力得不到善用,岂不浪费?于是,就有妖物虎视眈眈。
不是强大的,这种妖兽往往有自己的修炼天地,不屑争抢;也不能是弱的,这种大多骨子里就写了懒散两个字,修炼都能懈怠,更没那个精力和别人打斗。
非得是中等的不可,既有往上更进一步的野心,还有与之匹配的、将凡人踩在脚下的实力。
——这也是老天师敢放心让徒弟斩杀妖兽的原因。一个中等妖兽,又被缚灵阵削弱灵力,把它杀了不是件难事。
动机有了,怎么占领也是门学问。
妖物不是没开智的傻子,不会图一时痛快直接闯入城内把百姓杀个精光,虽然它们有这个实力。
但这样一来,恐怕城内的灵力还没吸纳一天,外界的修士就争先恐后地来“替天行道”了。
它们要的不是一天、一月、一年……而是彻彻底底的易主。
那该怎么办?这个世界中,人、妖、魔划分而治,人又分凡人与修者,各类泾渭分明,中间横着天道赐下的楚河汉界。
那蠢蠢欲动的妖物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它们要让南城人立契,心甘情愿地把此地位置让出。
所以,不能操之过急,要先设下结界,再从早到晚在城外恐吓,时不时潜进去杀几个人,温水煮青蛙般侵蚀城内人的心理,直至防线彻底崩塌。
只要老城主一直不松口,这场战就会坚持下去,但恐惧一日日通过空气蔓延,有些百姓清早起来,可能就会发现亲人惨死屋中,害怕却比伤心先一步到来。
下一个人会是谁?
这次活下来了,明天呢?后天呢?
这场战又还能维持多久?
一百年后,这场战早成了代名词,是一项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不过感叹一声便又投入日复一日的生计当中。但身处其中的人,过了几天这样的日子后,就开始疑神疑鬼,不免生出异声。
——反正它们也没有强夺的意图,不如派人去讲讲道理,总好过自己把自己吓死。
困境中,最怕的不是伤口病痛,是矛盾。
这种看不清的东西恰巧有最强大的能力,轻而易举能把固若金汤的防备撕开个口子。
老城主知道,不能再僵持下去了。
至于松口?和平相处只存在于想象当中。一旦立契,连杀人都变成理所当然的了,修界无权插手。这是他们“心甘情愿”签订的,我在我自个的辖地管教人,你修界就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吧?
于是,老天师提了个解决办法:结界是妖物共同维持,只要利用缚灵阵伤了一个,结界破除,修界自会派人前来。
到了这时,问题的关键就变成了“引诱”。
“凡人无灵力,但有识力,我需要一个识力强大的靶子,呆在阵中。”
老城主自告奋勇:“我来。”
老天师扫了他一眼:“不够。”
老城主狠下心:“我会把冯家的人也带来。”
现在,老天师扫过院内慷慨就义的冯家人,绝望地说:“不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恩怨 她自天地生
百年后, 当李惟从五尺微童长成耄耋老人,要成就一颗识珠, 第一步就是用鉴慧香千挑万选,而眼下,原料尽是些“歪瓜裂枣”,数量上也没多到可以忽略质量的地步,怎么能诱敌深入?
老城主踩在硬邦邦的泥土上,第一次觉得进退维谷, 满腔怒火被这声绝望的叹声浇灭,生出恍惚的茫然感。
那簇目里的火光一下哑了。
他先让应召而来的冯家人回去了,而后长叹一声:“时也命也,不怪你。”
留下老天师一人走了。
老天师想了一夜的办法, 老城主呆坐了一夜, 在破晓时分把儿子叫来,吐了一口心气:“今日,哪怕人海战术,我也必须带人杀出一分生机来,只要, 只要有一个破口就好……你就护着百姓藏在城主府里的桐树隐空里, 那是祖上留下的, 妖物一时半会发现不了, 把城内所有的粮食都搬进去, 应该能维持一段时间。”
中城主在城主预备役上待了数年,骤然接下这样的重担,还是显得有点慌乱:“爹,真的要这样做吗?就不能再多撑几天吗,万一, 万一那些修士及时来了呢……”
他心里仍存着不切实际的希冀,没把“这样做”替换成“去送死”,大概是他这么多年唯一学到的东西。
“粮食,心理,生理……各种问题会压得人喘不上来气的,等有人受不了,独自去开门时,一切都晚咧。趁现在,能多活一个就是一个吧。”
老城主一直不放心把城主之位交给他,现在想来,将来也没有“城主”可供交托了,于是教了他最后一课后,露出了不熟练的慈父笑容:“你现在就去准备吧。”
中城主一步三回头,在到门前时突然跪下,叩头三下,每一声都带着决绝,然后拉开了门。
老城主哑然失笑:“我还没死呢。”
他的嘴角维持在稍微咧开的弧度,不动了。
单扇门框出了一幅画,将明未明的天空是深蓝背景,成百上千的人是画上主体,连绵到看不清的远方。
拥挤却有序的主体一见老城主,倏而由静变动,七嘴八舌地谈论起来,各种声音汇杂在一块,“嗡嗡嗡”地充满了画卷,反而听半天听不出个响。
但每个人脸上都是兴奋激动的。
这时,打头的一名女子以地理上的独特优势止住了这种没意义的嘈杂,清了清嗓子,代表众人发话:“城主,昨夜冯家的大哥大姐全部都告诉我们了,虽然那阵法听不明白,但大家伙知道,这个计划需要很多人,所以,大家伙今天都聚集在这里了!就等您发话呢。”
老城主一夜没睡的脑袋有点没转过来,但还是依着本能说:“我不知道你们从哪里听到的,但是这事不是单出个人这么简单,很有可能会伤及性命,甚至影响后代,你们都想好了?”
女子豪爽:“天师早就告诉我们了,代价这东西总得活得下去才有机会显现。至于性命,活了这么多年了,就听话本里说过行走江湖的少侠斩妖除魔,我们既不少,也不侠,更不会法术,但谁规定凡人就不能行侠仗义了?有这么个好机会摆在眼前,抢都来不及呢!”
老城主这么大年纪了,居然也被这番斗志昂扬的话说得心潮澎湃,眼里哑火的星光又亮了,但多年被“保护百姓”这一理念浸透的大脑尚保持着一线理智,问:“开弓没有回头箭,如果真的这样做了,就算危机解除,大家——”
他话未完,女子“以下犯上”不敬地打断了。
“一月前,我刚生下孩子,是个女儿,她才那么小,话都不会说,吃了就睡睡了就吃。”
女子谈起女儿时,神情柔和了些,大部队里不时有人被话牵动思绪,想起家中嗷嗷待哺的孩子,落了几滴泪。
“我们没了,还有我们的孩子,但城要没了,就真的没有未来了。”
此话随着清风送到了每个人的心里,奠定了众人送识、聚成血珠的必然结果。
江映川从来没想过那颗被打上一切祸首的初代血珠背后,居然是走投无路的百姓自愿的孤注一掷,心中百感交集,同时把手臂抬起,精准地停在了徐北枝眼下。
“这些识力,居然是大家自己给的,呜……”徐北枝一边抽泣,一边毫不客气地把江映川的衣服当巾帕,擦泪。
再一看,她自己的袖口早一步湿透了。
平白而论,徐北枝只在江映川面前真心诚意地哭过两次,一次是初见他不带自己,一次是他替她受罚,这种触景生情,因其他人的事哭确是头一遭。
一是觉得这就是本书,人死人活跟自己没关系,二是不想让江映川觉得她多愁善感不好带。
但到了此刻,她全然没了这些理智的想法,眼里的活泉源源不断,在把江映川的衣裳哭湿后,那泉水才有了缓缓减小的趋势,变成能用手抹掉的泄流。
看到洇湿的一大块,她有点尴尬:“回去后我赔你一件。”
然而江映川见到她哭,并没有以往那种害怕和不耐烦的感觉,只心想:她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徐北枝还没来得及发现自己这一大改变,就被面前场景的剧变吸引了目光。
眼下,已是三天后。
在这三天内,老天师利用血珠将妖物引来,紧急关头自爆内丹把缚灵阵的三天时间压缩成一瞬,随后,李惟杀怪、结界破除、修界来人……一系列的事有条不紊地发生着,南城已进入灾后重建阶段。
中城主站在房里,对着一个矮他两个头的小人说话:“这样真的行吗?会不会不太好……”
李惟人不大,但行事上已初步显现未来的狠辣作风,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你怕什么?”
“师父自毁前,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没把百姓的识珠引出,在每个人体内留了一小缕,只要把血珠里的识力还回去,百姓就还有救,只是刚开始情志会有点问题,一段时日后便会变回常人。这事你不是知道吗?城主大人。”
中城主:“是,我爹让我把百姓的身体保存好,让我在‘恢复阶段’尽己所能提供帮助。但你,”
他似是顾及什么,一时竟不敢说,可最后还是没抵过心里叫嚣的声音,低声道:“居然让我把血珠占为已有!”
李惟连个半大小子都称不上,不会掩藏自己的情绪,声音里全是嘲讽:“你觉得这事不光彩不想做,那为何要把先城主带到这里来?刀都擦得锃亮了,临了又假模假样地装作不情愿,一张皮下全是虚伪。你如果想继续用那笨脑子,接着一事无成,尽可离开。”
中城主脸青一阵白一阵,但居然没拂袖而去,也没说重话。
他想起李惟找到他,说可以把血珠拿出,化入他体,此后,万人识力加身,他自会聪颖绝伦。
只听说过生来神童,没听说过这天资还能后天补上的。
中城主觉得骇人听闻,同时不免动了心。
就好像有一大堆失主的金银财宝摆在眼前,没受过教化的人当即一哄而上,受过教化的人,先脑中天人交战一会,再一边鄙夷一边飞快地把钱卷走。
中城主透过窗看到了外面,战后四方疮痍,百姓流离失所。
现在,他就是城主,得了血珠,干起政事不就更有力了吗?还不是回馈给百姓,让那些识力主人的孩子受益。
他为自己找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并一遍一遍肯定,把自己的私心完全剥离开,变成了为民为城,抢血珠这事也换了个说法,成了推动南城发展。
中城主说服了自己,冷静地冲李惟点了点头。
榻上的城主那日被妖物伤了一遭,气息已很弱了,失了血珠就只剩个死字,看到李惟来,还以为他是来取血珠还百姓的,撑着睁开了眼。
李惟毫不拖泥带水地将他右眼的赤瞳取下,化成珠状,道:“明日,我会想法子让它在你体内不外化。”
说完就利落地把血珠带回研究了。
老城主头歪着,唇边挂着个祥和的笑,已气绝了。
徐北枝:“这两人真是……狼狈为奸。”
江映川:“沆瀣一气。”
“一丘之貉。”
“同流合污。”
……徐北枝没再继续这场成语接龙,只心底困惑:楚秋在哪?
似乎知道她的疑问,眼前场景又变了,由人味很重的城主府变成一望无垠的空地,只是这年,落子山阴的草还很繁盛,一片绿意盎然。
“失识百姓还没死,只能藏到桐树里,但近来修界来的人越来越多,还商量着要向城内派遣驻城使,此事若被他们发现,不好交代。我把那撮微弱的识力抽了出来,但需要找地方存放。这里我看就很好。”
李惟手里拿了个玻瓶,里处有荧光颗粒漂浮,乍一看像装了许多萤精。
但它们其实是人。
中城主拥有了一段时间的血珠,把城主这个虚名实实在在地坐正了,浑然上下像变了个人,一举一动都带着股扬眉吐气的意味,快活地点了点头。
木塞打开,萤光顿时四溢,本想自顾自地去找主人,但随着李惟的施法,它们心不甘情不愿地朝地底沉下,最终镇压于此。
李惟成了唯一的天师,负责在历任城主退位时将血珠送给下一任,年龄上去后,每一次就行个职位便利,用它给自己的寿命添砖加瓦。
不是想活多长,就是想把第二颗血珠复制出来。
面对资历深厚的天师,刚知道家里有这么个“传家宝”的城主当然不会说什么,反正也看不懂,况且自己的身家性命全系他手,赶着巴结还来不及。
安居乐业的小城下暗流涌动,这场浩劫自百年就未曾断过,因血珠里的识力久久不能回归,当年那些献出识力的百姓后代,或多或少有些先天缺陷,冯家也不例外。
城主这一脉,只能生一个,多的必当早死,这,就是反噬,也是李惟口中禁制。
为了保证可笑的纯度,李惟还说,要想要血珠,只可娶冯姓人。尽管初起不是强制性的,但长久下去,想让后代长盛的“在任城主”自动将其变成了祖训。
冯家世代繁衍,在百姓中的声望也越来越高,南城也欣欣向荣,李惟整天忙于二代血珠大计,渐渐也忘了落子山阴下埋藏的人命。
时日在变,微茫般的识力竟弥久不散,萤光沾染了土色,变成烟尘。实体不能出,怨气倒与日俱增,那烟尘似的光就飘飘浮浮,笼罩在了落子山阴,形成了经久不变的阴冷色调。
怨念又经过时间的洗礼,非但不弱,还愈演愈强。
在冯熙之出生那夜,相隔一城的落子山阴也诞生了一个小孩。
她自天地生,由怨念化,一出生就知道自己的名——秋。
秋,是百年浩劫时,是一切的开始。
没有情仇,唯有恩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结束 北枝,再见
“诸天浩荡, 为何对我等视若无睹?!他李惟曾经私藏我识珠,他冯家人踩在我的尸骨上受人敬仰, 如今还要赶尽杀绝,连我的后代也不放过,何苦?何其苦啊!”
落子山阴,怨念一拥而上,百年来的不甘与痛苦,携着一声又一声的叱问猛烈地砸向南城的新任城主——冯熙之。
“……这就是血珠的真相。”
昏色更重, 楚秋落下此言。
她其实根本不想说这摊子废话,只想加紧时间把该做的事做了,奈何一见到冯熙之,脑海中从出生便在叫嚣的怨念吵吵嚷嚷。
似乎不给罪人后代判上罪责, 它们便不能安息。
楚秋只得耐着性子把百年前的事展开来说。
雨水把冯熙之的血色刷得一干二净, 他煞白着一张脸,本能地想出声反驳,但一个字都说不出。
还有什么不信的呢?
江映川那日已推断血珠与冯家祖上脱不了关系……更别提,此时此刻,他站在这里, 体内一处正不断翻涌。
冯熙之虽不解法术之事, 但很肯定地知道——这就是血珠与地下被镇压的怨念在相互感应。
“你想做什么?那些府兵是无辜的, 放了他们, 我任由你处置。”
冯熙之知道这是她动的手脚。
雨大了些, 很长一段时间,楚秋都没有回话,只是淡淡地站在那里,要不是她的眼睛还睁着,冯熙之都快以为她死了。
冯熙之往前走了一小步, 直到在雨滴声也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微微低头,就能见到她不带钗环的发,一如初见。
这是个在旁看起很亲密的姿势,冯熙之忽而想起临出发前,自己那一番自作多情,不由自嘲地笑了笑。
他再次把问话重复了一遍。
“你们冯家人,还真是一脉相传的‘为了百姓’。”
楚秋终于有了反应,嗤笑一声:“我早说了,一个交易,你把血珠还来,我便不会伤害他们。”
“行。”
冯熙之堕梦时尚且迟疑了几瞬,此刻毫不犹豫便答了。
楚秋用府兵的性命逼他,他却反而生出些诡秘的庆幸,如此这般,他不用思考就能做出抉择,也不必再为了心里那一丁点不该有的纠结而自我唾弃。
冯熙之:“我人就在这里,你取吧。”
楚秋没想到这么容易,显然一怔,抬眼时发觉冯熙之已站到离她这么近的距离,猛然就想起了徐北枝在大水坡策划的那场告白大计。
她抬手施法,平生学得的全部灵力倾泻而出,手势灵诀是出生就在练习的,忘不了。
“我的身躯是念力所化,来到世间的命运是为把血珠拿回。为此,我上了归元宗拜师,以练出灵力,行得此事。归元宗上的弟子,不管男女,一天到晚都只练剑,求的是早日打败凌云宗。”
“我也只练剑,从来不和别人打交道,一是大家都这样,冷漠无情;二是当我停下来,脑子里的怨念又缠上来了,它们一遍一遍催促着我回南城夺血珠,一刻不断。我受不了。”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十多年,在梦里,我曾不止一次见过冯熙之,因为那是南城的下一任城主,血珠的下一任主人,我必须得牢牢记住他。三岁、七岁、十二岁……我和他一起长大,我在梦里窥探他,所以,冯熙之不会见到我,我却见过他数次。”
“元宿是我师父,醉心练剑,平常对我不严是真的,因为他从来不管,当然,我也不难过。我想,我这样的人,诞生是为复仇的人哪有那么多情感呢?但我万万没想到,他人面兽心要拿我换剑谱,所以我逃了,偷了至宝金光罩。”
“来到南城后,因为血珠的指引,我先碰到了赤瞳人,心里很诧异。因为那是怨念自发的诅咒,它们等不及了,侵入了普通百姓,或者说当年献识百姓的后代,让他们产生变化,杀冯家人。可李惟当初还在,有了摄识铃的帮助,我看见冯熙之把他们绑回城主府,我混了进去。”
“我的打算很简单,收回血珠需在落子山阴完成,我只要把人扛回来就可。我安静地在金光罩内等待,见到了目标……还有其余两个人。起初我没想太多,同行的女孩很热情,我害怕暴露意图,答应了她的好意。”
雨水淋沥中,楚秋一边施法一边低喃,佯似离别的话让冯熙之心中生出极度的不安。
他甚至想把楚秋从她的思绪中喊回来,但一掌灵力袭来,冯熙之全身上下如雕塑般僵在原地,心口有东西在往外挣。
“咚、咚、咚——”
楚秋露出痛苦的神色,手却不落,任尖利的疼痛贯穿手臂。
这一刻,她等了一生。
“北枝,对不起,我骗了你。那夜在冯熙之房里哭不是因为爱他不得,是我想打晕他。但因血珠里有识力,怨念也是由相同人剩余的识力化得,在除去落子山阴之外的地方,我只要一有伤害他的念头,就无可奈何地掉泪,还伤不了他。”
“我没想到被你们看见了,本还想该如何圆谎,你就说了一个啼笑皆非的原因。你身边还有个江映川,我……为了不让你们起疑心,点了头。”
“一路上,我都在想如何把冯熙之诓走,但因顾忌你和江映川,害怕你们坏事,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但很快,你们查到了百年前的浩劫上去,我明白,我不能再等了。”
“我故意说了那些话,让你深夜出门,以便把你拐走。江映川很在乎你,第二日定会寻你,把他支走以后,府内就只剩冯熙之一人了。我催动了赤瞳人于落子山阴聚集,消息放出去,他一定会来。”
“我不觉得对不起他,因为我也很痛苦。血珠一日不还,赤瞳人早晚会重现,况且冯熙之只拥有了血珠一年,剥离后不会几年就死,这样对任何人都很好。”
“但我觉得有点对不起你。”
“我从来没有朋友,你是第一个。”
“我骗了你。你第一次去落子山阴时,遇到的赤瞳人是我驱使的,我本想那时候动手,但江映川出现了,我没成功,甚至让你陷入了险境。我起先安排好了,本以为万无一失,你那边应该没有赤瞳人的,但我没料到李惟,他居然放了人去抓你。我不敢想,要是你有三长两短该怎么办。是我,让你险些受罚。”
“我这一生,也没别的东西了,唯独这一身灵力还有点用处,只能把大半的识力凝出,覆于信纸上,你看到这里时,想必已有所感了吧。”
“再见。”
徐北枝握着信的手微微颤抖,泪滴啪嗒掉在那句“再见”上,脑中充满了很多心法——设结界的,疗伤的……都是法术,是楚秋见她不会,专门送给她的。
一碰上信,识力便自动入了她脑。
怪不得,徐北枝在见到众人献识时,才会泣不成声,因为识包罗万象,她亦感楚秋所感。
“快,快,我们快去落子山阴……”
徐北枝拽着江映川的衣袖,六神无主地重复着。
须臾,云岫飞上云端,片刻后,至一片荒原上。
落子山阴,大队人马被阻在外围,一白须老儿拿着个法器走来走去:“坏了,这宝贝不治鬼打墙啊。”
一个小兵双掌并于胸前,作祈祷状:“苍天啊大地啊,太上老君王母娘娘,保佑小的平安回家,好陪我女儿长大——”
他话音才落,许是求的一大堆神仙显了灵,笼罩在大地上的阴雾倏忽散了,尽管雨还不断,但周遭已失了那股沉沉的暗色,前方相对而立的两个人影便进入视野。
“是少城主!”有人激动道。
岳陵喊道:“少爷!”随机看清旁边的那个红衣身影,狐疑道:“楚姑娘?”
没等他细看,一耀眼剑光从上空俯冲而下,江映川随手施下结界,隔绝了一大堆来人的视线。
徐北枝心惊胆裂,高喊一声:“秋秋!”
楚秋给了徐北枝一大部分识力,五识很弱了,冯熙之隔的远点她都听不清,更遑论又散尽修为将血珠取出,以自身为媒介把血珠和地下连结起来,让被困多年的识力与底下的团聚,如今已是半步虚空状态。
但她从未觉得如此安静过,那些缠斗不休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恍惚间,楚秋好像听到有人在喊她,但又辨不清方位,茫然地转了转头。
漫天雨雾中,红衣消失了。
“谢谢。”
秋月夜下,楚秋突然叫住要离开的徐北枝。
夜是寻常夜,只是不知此面是诀别。
结界、他们看到的百年浩劫、信,都是拖延时间。
楚秋掐得太准了,一句话的时间都不肯多留。
徐北枝眼睁睁地看着楚秋变得透明,融在了空气中,化成了雨水,一茬一茬地落下,带着秋的凉意。
一刹接受大量识力的后劲现在才上来。
莫名的气流在体内横冲直撞,徐北枝一下软在地上,难受得止不住蜷缩。
江映川当即趺坐,为她输灵力调息,过一会儿人好了些,他就把她扶起。
徐北枝借他的力顺势而动,头稍微有了点力气,抬到一半,见到地上蓄了个浅浅的水坑,雨一滴下,就在水面激起涟漪。
在一圈一圈的波纹中,她看见了戴着一根发簪的自己。
她是突发奇想从床上爬起来去书室的,哪里来的发簪?
徐北枝朝上摸去,手太抖了,试了好几次才把簪子取下,对着光处认了好一会,才辨出这不是她的妆奁里的。
“我出去买了点东西,你呢?”
这是根新的簪子。
徐北枝的脑袋突然空白一片。
“恭喜宿主,回家概率增长为50%,继续保持哦。”
一瞬后,她恍若惊醒,抬眼想找楚秋的踪迹。
没有,什么也没有。
迟来的悲伤将她吞没,徐北枝紧紧地抓着那根簪子,簪头把手心划破,血就顺着泪水一直往下淌。
“这是根新的簪子,江映川,这不是我的,这是,这是秋秋……”
人支离破碎,声音也是断断续续。
江映川看得心疼,轻声说:“流血了,把簪子先放开。”
徐北枝很执拗:“不要。”
她不肯,江映川就强硬地把她的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拿出了里面的簪子。
在徐北枝的怒视下,江映川将簪子插|入她的发中,紧接着在她愣神时,长臂一伸将止不住颤抖的人拥入怀里。
“没事了,现在没事了啊。”
江映川以前不会哄人,看见小师妹嘴角一撇便知大事不妙,是师门上下跑得最快的那个人,唯恐避之不及。但凡用上这逃跑速度,也不会让元宿的挑战得逞。
但此时此刻,他却是无师自通,手掌轻轻拍着徐北枝的后背,用打死一个月前的他也想不到的温柔语调,来回说那些安慰的车轱辘话。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柔和,又或许是他的怀里是这潮湿雨夜里唯一的干燥地。
徐北枝抓着江映川的衣襟,竟渐渐止住了泪。
但全身上下也没有力气起身了。
徐北枝只沉默地抵在他的胸口。
斜风细雨中,江映川把徐北枝打横抱起,一步一步往前走,在冯熙之身旁停下,先从地上捡起了一颗没有颜色的珠子。
“该走了。”
此话入耳,冯熙之的神魂堪堪回笼,捏着一张药方跟他离开。
“原先那个药方,不要喝了。换这个方子,可以减轻你受到血珠的影响。”
“……你不喜欢我,那是恨我吗?”
女子轻轻扯了下嘴角:“非人之物,能有情感吗?”
“恨这个情绪,也不是我的。”-
次日雨停。
江映川和徐北枝来向冯熙之辞行。
冯熙之意外道:“这么快?我还以为你们多少会再待几天,不过眼下这种境况,城内事务繁多,我如今又是这副样子,也就不留人了。”
他说完后就被冷风呛住,咳了好一会才停下。
江映川为他把脉,片刻后,深深地看他一眼:“血珠毕竟在你体内留了一年,虽然剥离得早,但多少会有影响,往后注意休息、别吹冷风,不可长时操劳。”
说来说去,不过是“少思少想”四个字,但冯熙之居于此位,又如何能做到?
“我知道,楚秋……”再提到这个名字,冯熙之一怔。
昨日才见,往后再不见。
一日如隔世。
痛彻心扉的感觉过去,伤处只余隐隐钝痛。
“她告诉我了,离了血珠的人寿命亦会短缩,这可能就是我爹那么着急要第二颗的原因吧,”
冯熙之嘴角噙了淡淡的嘲讽:“不过我比他幸运,只让血珠在我这待了一年。”
江映川:“熙之,你不必太忧心,我会去信让师兄帮忙寻找抑制余效的办法。”
冯熙之摇摇头:“她还给了我一张药方。”
言罢,他沉默一瞬,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映川,我知道我不该问,如果有方法你和徐姑娘肯定去做了,但我还是想问一句,真的就不能让楚秋她活过来吗?你不必顾忌什么,只要有,就告诉我,我什么都能去做,只要把她救回来,这毕竟是冯家欠她的。”
一直默在一旁的徐北枝闻言,轻轻动了动。
江映川摇头:“怨念化人,如果是寄生于失了魂的肉身上,或许还可勉强一试,但楚秋这种情况,完全是因数十年来,落子山阴的怨念实在太强、太执着,她整个魂和体都是由怨念生成的。一旦血珠散去识力回归,怨念消失——”
他有点残忍地继续说,就如同昨夜徐北枝问时那般回答:“她就会消失于这个天地中,不复存在。”
徐北枝听了,刚抬起的头又垂了下去,低声:“秋秋把我送她的东西都好生生地收捡在房里了,还写了信告别。她是知道这一切的。”
冯熙之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一个人,自诞生起就是为了毫无渊源的事奔走,还得忍受痛苦,走得怎能不决绝?
冯熙之问:“楚姑娘,我能看看那封信吗?”
徐北枝把折好的信递给他。
冯熙之接过打开,见其上大多是昨日她施法时独自喃的那些,不由悲从中来。
信不长,和楚秋的一生一样短暂。
冯熙之很快看完,将其还给徐北枝:“近来天凉了,前几日我就为你们准备了点盘缠还有衣裳,本来是三份的,现在……就只送得出两份了。你们为南城,不,为我解决掉赤瞳人这个麻烦,请务必收下。”
江映川:“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徐北枝:“谢谢冯大哥。”
作者有话说:
南城篇章结束啦
第68章 芦花村 还疼吗?
初秋和深秋, 往往和时日没什么太大关系,一场急雨过去, 空中便带了萧索的寒意,一吸气,凉风就直往鼻腔里钻。
白日也变冷了。
徐北枝搓着手,朝四下望去,入目皆是荒地,除了矮树就是野草, 看不出丝毫被人踏足的痕迹。
她哀嚎一声:“这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啊?我们已经在这周围转了三天了,别说人影了,连个走兽都没出现过,那村子真的在这吗?”
对于她怀疑的语气, 五识图不满地升到半空, 在她周围用力扇了几道风,借以表达自己被质疑的愤懑。
徐北枝冷不丁被凉风袭击,酸意突生,连打了几个喷嚏,连忙求饶:“五识图大人, 我可没有质疑你的意思。”
全是假意, 没有真情。
五识图得了两颗珠子, 有了点灵智, 听出这敷衍至极的语气, 还想故技重施,头端高高扬起。
“回来。”
江映川一伸手,适才耀武扬威的五识图就不甘不愿地到了他手中,被灵力一压,安分住了。
他拿着图仔细比对:“如果不是我人有问题的话, 芦花村就在这——块大地上。”
五识图在收集南城那颗后,便自动显现下一目的地,名为“芦花村”。
地如其名,远离城镇,但没想到偏僻至厮,一路风餐露宿、幕天席地过来,到了地方连个人烟都见不着。
五识图所显位置,不仅用眼,还靠感知,因此尽管两人已无头苍蝇似的在此地转悠三天,江映川也敢斩钉截铁地说,脚下所踩之地正是芦花村不假。
只是范围有点广泛。
徐北枝:“那我还是相信村子就在我们没找到的地方。”
毕竟江映川出问题这事更骇人。
徐北枝在五识图上弹了弹:“你啊你,就不能多给点提示。”
报了仇,她就连忙把手背在身后躲开一丈远。
五识图有心无力,憋屈地把自己卷成一团,缩到江映川怀里去了,结果此主人显然呆滞愚钝,把图往徐北枝手里一甩就走开了。
“揣着取暖,在这等我。”
徐北枝乐不可支,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拿着五识图像握着个手炉,没一会儿就四肢回暖。
不久后,江映川抱着一堆柴禾回来了。
在受过元宿的刺激后,他初下山时不可一世的态度稍微收敛了些,不仅修炼愈发勤勉,也知道“节俭”如何笔画了,对于灵力简直和守财奴似的,绝不滥用。
简直节约得有点过分。
比如现在不但亲自去找了木柴,还打算钻木取火。
徐北枝眼角狠狠一抽,冲上去:“我来我来,你待在一边。”
她并指点地,很快就有一簇火苗燃起,舐及木柴就猛蹿数尺,长成了一团供以取暖的火龙。
徐北枝一边烤火一边说:“以后这种小事让我来做,刚好可以熟练熟练用灵力,反正我的灵力用了就补嘛。”
江映川也伸出手,火在指下暖烘烘的,闻言他本能拒绝:“我又没死,哪能让你来?”
“呸呸呸!”徐北枝一下紧张,“这些话怎么能说,快呸掉!”
江映川见到的生死不少,说时无意,哪晓得徐北枝如此忌讳?不禁觉得有点好笑,按照她的话顺从地呸走谶语。
徐北枝才道:“我怎么就不可以?我是和你一起战斗的同伴,不是你的附庸,我当然也有义务付出。”
……江映川被这番独立宣言惊住,当真仔细想了想。
初起徐北枝什么也不会,灵力、识力皆弱,又跟着自己,江映川就理所当然地承担起保护她的职责,认为万事有他挡在前方。后又教她练剑,尽管无师徒之名,但行的事也相差无几,责任感自然更重。
可后面一桩桩事走来,好几次死里逃生,徐北枝以极快的速度成长,不知不觉也并非当初那个事事需要自己护的少女了。
思及此处,江映川心生得意,又莫名有点怅惘。
他挑眉:“那就多谢徐少侠慷慨解囊。”
徐北枝笑眯眯道:“应该的,我们两个相互麻烦的人就别说这些虚头巴脑的话了。”
江映川:“前两日我让师兄给我送了几本古籍,但翻了翻都没有找到你的灵力怪状缘由,也不知会有何影响。”
徐北枝用小棍把柴往中间拨了拨,随口说:“找不到就别找了呗,难不成我还因为这莫须有的影响不用灵力呀?那不成投鼠忌器了。我看不知道挺好,用起来还不用怕这怕那的。”
能把“自欺欺人”说得如此别具一格的,也只有徐北枝了,江映川瞠目结舌之余,不免佩服。
天地俱静,唯余风声。
两人在此无人之境相对坐下,不急不忙地烤个火,休憩片刻,而后攒着一身暖意,又奔入征程。
江映川起身后,才大放厥词的徐北枝半天没坐起,对上他询问的眼神,徐北枝一只手根撑在地上,一只伸出去,屈服现实道:“……腿有点麻,拉我一把。”
江映川四指并拢覆在她手心上,食指边缘卡着她的虎口,以一个十分标准的握手姿势将人提溜起来,幸灾乐祸道:“看吧,平日叫你多多打坐老是偷懒,现世报这不就来了,这才坐多久就……”
他越说声音越弱,最后几乎抿了唇。
徐北枝久久没听到“就”后的话,抓心挠肝似的不舒服,抬眼问:“就什么?”
“还疼吗?”
江映川双眸微微垂着,不禁神魂看起来离家出走了,耳朵亦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啊?啊!”
徐北枝本能诧了一声,随即马上反应过来。
江映川牵着自己的手,指关节下刚好是那日被簪子划出的伤口,后来她没用灵力疗伤,那口子结了个浅浅的瘢痕。
“早就不疼了。”她笑嘻嘻说。
江映川“嗯”了声,没放手。
徐北枝……当然也没放。
野草地上,呼啸的秋风识时务地轻柔了点。
半晌后,江映川如梦初醒似的撒开了徐北枝的手,镇定道:“腿还麻吗?”
好像刚才的举动只是为了给徐北枝当人形支架。
温热的手掌一下离去,冷风趁虚而入落在手心上,徐北枝被这一冷一热交替弄得怅然若失,讷讷:“不麻了。”
“那我们走吧。”
江映川走在前方,耳根有点发红。
从南城离开后,徐北枝因楚秋的事郁郁寡欢了好几日,他设身处地想了想,若换做是师姐师兄,他自个也未必能好到哪里去,所以对于她不肯疗伤,只草草裹了个白布条的行为没有过分劝阻,以免惹她更加烦闷。
那几日,江映川第一次感觉到嘴这个器官的无用,说出的话生硬笨拙,一听就能听出两个大字——“安慰”。
非但没能起效,还让徐北枝的心在感伤之外抽出余地,强颜欢笑地回应他无济于事的安慰。
好在某一日过后,徐北枝的难过去如山倒,咻地就不见了,把江映川从手足无措的境地中解救出来。
他后来也不敢再提南城之事,生怕勾起徐北枝的伤心事,方才手指触及那道疤时,什么规矩令行都统统作废,脑里只剩一个念头。
还是该为她疗伤的。
“就在这儿吧。”
一道掷地有声的人声强硬地闯入江映川的耳中,把他从胡思乱想中拽了出来。
是个陌生声音。
再看徐北枝,已是感动得热泪盈眶:“三天了,终于有除了我们之外的人了!”
“谁?!”那人又道。
江映川比了个“嘘”,带着徐北枝躲在草丛后,悄无声息地窥看声源处。
三天没人,一有人就憋了个大的,只见蔓生横长的野草外,足足站了四人!且个个身量不高,一脸的稚气未脱,但姿态很是洒脱不羁,站得流里流气的,当是巷中斗鸡摸狗的翘楚人物。
领头男孩不怀好意说:“什么谁不谁的,都到村子外头来了,除了我们还有谁?该不会是你临阵脱逃,故意混淆视线吧?”
随之而来的便是如雷贯耳的哄笑声。
“肯定是,你看她那样子。”
“别啊,好不容易溜到这里来了,要被爹娘知道了不得扒掉几层皮,经着这样的风险出来,不打就不够意思了吧?”
“要打就打,不打就撤,我娘说今晚亲手包饺子吃呢,别在这耽误时间。”
一堆话入耳,徐北枝才依稀辨清他们对面还有一人,只是身形太过瘦小,被芃草遮了个七七八八,一开口,正是早些时候说话的人。
那人开口:“我方才什么都没说啊。”
徐北枝把草往旁边扒拉了一点,那女孩的样貌便清晰起来。
七八岁,脸颊凹陷,眼窝很深,有了这两处对比,嵌在其中的眼就无可避免地更大了。
和其他人没什么差别,女孩穿着一身布衣,只不过袖口破了好几个洞,被差不多颜色的布料一盖,再随便缝上几针,就又是一条绿林好汉。
只不过眼下正值秋日,风可不管人小人大,猛地吹来,脱了几根线的布片就摇摇欲坠,看起来颇为凄惨。
女孩把布片快飞的那只手背在后面:“开始吧。”
这仅以一手应敌的姿势让对面四人如蒙大辱,当即礼义廉耻也顾不上了,竟是四人齐齐上阵。
以四对一,还算不算英雄好汉了?!
一时间,行侠仗义的豪气在胸腔震荡,徐北枝跃跃欲试,江映川摩拳擦掌。
然而,分秒之间,女孩出手,轻轻松松就把对面挨个撂倒在地,完全没给观战二人驰援的机会。
哇……
徐北枝默默把见义勇为的冲动放回肚子里,暗想:虽然这四人的招式烂得不忍直视,但在数量是对方的四倍时,输得如此难看也就不完全是身手上的问题了。
江映川更直接,识力传音道:“这女孩完全把人当猴耍。”
转眼,方才神气洋洋的四人各有惨状,领头那个最不服,脸都挂彩了还在逞强:“你练的这是什么邪功?怪人!和你那爷爷一样都是怪胎。”
女孩一拳打在他嘴上:“哦,那你和你爹娘也挺像。”
……
男孩足足反应了一刻,才涨红着脸道:“你在骂我?!”
这时,后方一道声音响起:“老大,我来救你了!”
是闹着吃饺子那个,原来心系晚饭无心斗战,才被打了一拳就倒在地上装死了,眼下见着同伴落难,作为唯一存了力气的独苗,“腾”地一下就直冲女孩身后袭去。
徐北枝这下知道四人为何被耍得团团转了。
哪个脑子正常的人偷袭还要先喊个口号的?
不过他离得太近,出手又是奔着女孩空门而去,就算女孩反应迅速躲过这一击,袖口也不免于难。
为了布片的安危,徐北枝还是并指闪了道灵诀过去,把“饺子男”弹开。
只不过在这同时,江映川也心有灵犀地出手了。
顿时,青白相携而去。
男孩不仅摔了个重重的屁股墩,女孩袖口那不堪重负的缝线也被灵诀带起的风一扫,彻底滑脱。
布片脱离束缚,翩然落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阿听 太有亲和力
“邪术!一定是邪术!”
目睹一切的四个男孩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 一个扶一个,慌不择路, 竟直接朝身后的沼泽地跑去。
但令人意外的是,四人并没有被黑臭粘腻的沼泽吞没,反而就地消失了。
江映川:“应该是有人施了障眼的结界。”
徐北枝:“怪不得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
一丛之隔,女孩并未马上离开,而是先把手臂往眼前一伸,看到衣袖上露出的破口, 一分的难过也被这双大眼衬出十分,让两个罪魁祸首无地自容。
女孩重重地叹了口气,在两步以外找到回归自由身的布片,捡起来揣好, 正欲离开, 草丛中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徐北枝和江映川你推我我推你地现了身,姿态不是很潇洒,尤其是江映川头上还挂着根野草。
但显然两人都没发现。
江映川作为输者,率先开了口:“这个,呃, 小妹妹, 敢问一声芦花村是在这里吗?”
女孩本不欲搭理, 闻言停住了往后退的脚步, 警惕地看向两个生人:“我不是你妹妹, 你们是谁?”
江映川露出个和善的笑容,但发上的草根为这风范大打折扣,一时有点不伦不类:“我们是过路的,听说此地有一村名为芦花村,秋芦飞雪极其美丽。因此, 我二人就想着能否进去欣赏此等美景?”
徐北枝附和道:“若能看上一遭,那便是死也无憾了。”
女孩的脚精确地停在沼泽线旁,确保自己只要一有异常就能进入结界内。
“那你必须祈祷自己别死了,村子不允许外人入内。”
被这话一噎,江映川脸上的笑都快维持不住,暗道这小姑娘警惕不愧是以一挑四的人物,牙尖嘴利的。
要是所有人都像小师妹一样好忽悠就好了。
他以手撑头欲想说辞,冷不防摸到个喇手的东西,拿下来一看,竟是一根细长的野草,四仰八叉地摊在手心。
敢情他方才一直以这副尊容示人?
正当江映川愤愤地把叶片挨个处以极刑时,徐北枝已再度交涉:“小妹妹,其实方才是我们帮了你,那男孩想袭击,你也看出来了吧?我说这些也并非携恩图报,就是想表示我们没有恶意。”
女孩不为所动:“哦,你们无缘无故帮我,就证明不是坏人了?”
江映川几欲吐血:“小妹妹,不求你以德报德,但也别狗咬吕洞宾吧?”
女孩的眼中闪过困惑:“什么意思?”
徐北枝好心解释:“就是不识好人心的意思,妹妹你们村里没有学堂吗?”
“我再说一次,我不是你们妹妹。”
说完此句后,女孩再不愿与这怪言怪语的两人多费口舌,抬脚便要回村。
“等等!”
徐北枝急中生智,喝停了她:“我会缝衣服!比你袖口那个布缝得好多了!”
此话一出,女孩的脚居然直转了个弯,在沼泽外落下了,好整以暇地看向他们。
江映川见此有效,忙不迭地补充:“没错,你看我们两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她一手缝制的。看这面料,不说世上仅有,也算是万中无一了吧。”
此话开了个头,两人本就不是循规蹈矩的性子,仗着没人认识一通胡言乱语,直把徐北枝夸成了首屈一指的绣女,绣工精湛,绣品更是千金难求。
女孩没动,仔细端详二人衣袍,样式虽简单,都是利于行事的劲装,但仔细一瞧,就能看出袖口收拢的褶子都是恰到好处的,对这话信了几分。
“你们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女孩丢下这句,匆匆往村里走了。
风凉了点,两人被撂在此地,百无聊赖地在沼泽边徘徊,徐北枝问:“也不知道靠不靠谱……这结界你能破吗?”
江映川仔细检查后答:“我不知道。要设下一处覆盖整个村的结界,还能把气息藏匿得如此严实,应该是个道行莫测的前辈,反正以我的能力,暂时看不出其中深浅。”
“那就先别试了,也不知第三颗识珠在何人手中,免得打草惊蛇。”
这话牵起江映川的思绪,他斟酌道:“你有没有发现,从潼城开始,与其说是人为去找识珠,还不如说是我们在等识珠找来。”
两个说法,乍一看结果相同,但其中经过截然不同。
人为去找,是到了地方听到某某某手中有,或者再不济有个存放的地方,然而想办法去拿;但等识珠找来,就意味着他们到了地方,也不需要费尽心思地到处乱撞,等一步步顺势走下去,到了最后,识珠就水到渠成地亮相了。
人在其中可能只扮演个推动的作用,南城更夸张,楚秋一己之力就能把血珠引出,在收集此颗识珠时,江映川完全就是在捡漏。
徐北枝:“岂止啊,我们俩多半有什么招灾引祸的体质,走到哪怪事就自动找上门了,我看等我们混进芦花村后,不过多久,识珠自个就屁颠屁颠上来了。”
江映川:“不错,待会进去后见机行事……你‘呸’一下。”
此话简直与先前的话题相差太远,徐北枝猛地听见都没懂是为何意,诧异地看去,见到了一张一本正经的脸。
江映川越是不自在,就越装得若无其事,然而全身上下的血液不可能滴滴都听他摆布,颇为叛逆地聚集在了脸颊、耳根等薄弱区域。
绯红。
——“若能看上一遭,那便是死也无憾了。”
徐北枝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平心而论,徐北枝此前让江映川避谶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因为她和她爹说话百无禁忌,每每谈到“死生大事”时,她妈就眉梢一扬,紧张又不容拒绝地让两人“呸”了个干净。
长久以往,徐北枝便很少说了。
但在徐北枝的眼中,“死”这个单字沉重不幸,但“死也无憾”是个成语,后面加了个尾巴,分量远远不如单独说来得重,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不知怎么,徐北枝的嘴自发扬了扬,为保诚心,连“呸”了五六七八声,估摸掌管口业的神仙听得差不多了,笑着看向江映川。
江映川矜贵地点了点头,方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你会缝衣服吗?”
大吹特吹的徐北枝一脸心虚:“其实不怎么——”
“我回来了。”
女孩脑门上挂着没被风吹散的汗,换了一件补丁没被风卷跑的衣服,气喘吁吁地从沼泽跑出。
“会!我当然会缝啊,毋庸置疑。只不过小妹——小姑娘,你这是要我现在就给你补?”
徐北枝迟疑地指向搭在她手肘上的衣服。
女孩气都没喘顺,一股脑地把衣服、针线、布片塞给她,没舍得多说一句话,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徐北枝接过这一摊考卷,有点欲哭无泪,但牛皮都吹到天上去了,便是打肿脸充胖子,这衣服她也要缝出个人样来。
因前车之鉴,两人不敢在外人面前轻用灵力,徐北枝只好硬着头皮把线先穿到针眼中,而后比对着,慎重地下了第一针。
前方是面无表情的考官,旁边还有个爱莫能助的同伴,徐北枝恍惚间回到了手术学考试的现场,沉寂的记忆倏地打开,来了个锁边缝合,还悉心地缝了两道,最后手腕一上一下再一上,以一个完美的方结结束缝合。
如此,一块飘无居所的布片就被两道枷锁牢牢钉在洞口,虽然称不上美观,但短期以内,风应该是刮不掉了。
“好了,检验一下如何吧。”
女孩接过,片刻后惺忪的眉眼涌上惊喜,爱不释手地摸了好几遍,满意地点点头,居然说了个“谢谢”。
秋来白日短,此时已近暮时,残阳大片泼下,徐北枝像披着锦缎,沾沾自喜:“不用谢,我的绣工还是拿得出手吧。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觉着这补得怎么样?你看天色也晚了,可以让我们进去了吗?”
“我叫阿听,补得很好,不能。”
三个问题,三个回答。
还挺严谨。
说完后,阿听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坚不可摧的脸上有了波动,抿了抿唇补充:“趁现在天还亮着,你们快些去寻个安全的地方吧,免得林子里有野兽什么的。”
徐北枝无力道:“放心吧,这没野兽……唯一见到的活物就是你们几个小孩了。阿听,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们村子这习俗咋回事?要怎么才能带我们进去?”
阿听本不该多言,但小心地瞟了她一眼后,最终轻声道:“并非是我不想,而是村子有结界,只有村里人才能自由进出。”
“能自由进出啊,那为何这几日除了你们,我再没见过其他人出过村?”
徐北枝还以为有此结界,芦花村便相当于闭塞状态,外人进不去,里面出不来。
阿听摇了摇头:“不会有人想出来的。我说完了,也该回去了,你们……快些离开吧。”
“可是,”徐北枝指了指她身后,“我朋友已经进去了啊。”
阿听闻言,立即跳道:“不可能!”
她动作极速,刚巧与从结界出来的江映川面对面碰上,为了展示,江映川还试探性地再度踏入沼泽,而后跨出村子。
男子消失又出现的身影落在阿听的眼里,活像大人嘴里拿来吓人的鬼故事。
怎么可能呢?
阿听眼睛瞪得浑圆,毕竟是个小孩,装出来的古井无波荡然无存,满是不可置信:“你你你,怎么能进去?这样,你描述一下里面的场景。”
江映川见到什么就说什么:“黑乎乎一团,左中右开了三条岔路,每条看上去都一模一样,据我猜测,只有一条是通往芦花村的吧?”
“阿听,”他有点不熟练地念出这个名字,问,“你知道是谁设下的结界吗?”
双重结界。
沼泽幻象是第一重,三条岔路是第二重,这芦花村里必有古怪。
最重要的是,他从此中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灵力,可设障之人似乎有意隐瞒,这丝灵力太弱了,还没等他感知就消失了。
阿听没理会他的满腹疑问,只觉此事发展有点超脱一贯以来的常理,呆呆立在原地。
徐北枝识力传音:“这么复杂的结界你都破了,果真是第一天才!”
一路走来,默契也随着时日而增长,方才的情况无需多言,策略便自动破壳——由徐北枝转移阿听的注意力,江映川趁机解开结界。
时隔多日再听到这个称号,江映川只觉受之有愧,语调有点茫然:“不是啊,我没用法术,这结界它根本没拦我。”
想到什么,他眼里露出一分了然:“哎,人太有亲和力,没办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隧道 是我师尊。
阿听老僧入定地站在原地。
诸多思绪在她不大的脑中翻腾, 被简单粗暴地分为两派——带还是不带。
芦花村受高人庇佑,何止两重防线?
这岔路仅是第二道机关, 就算这二人侥幸选对,没有她的带领也难以成功到达,若执意进村,说不定半路踏错一步,就五马分尸、神陨魂散了。
阿听在反复斟酌,徐北枝并未催促, 安静地在一旁等她想完,江映川也从沼泽边缘退了出来,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
日渐西沉,暮风苍茫。
凉风吹过阿听的后颈, 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她最后望了眼修补恰当的布衣,终于打定主意:“我可以带你们进去,但至多三日……呃,不超过四日,那时你们必须离开。同时, 你们向我保证, 不能做坏事, 违者天打雷劈。”
“好, 我保证。”
“那是自然。”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但阿听想着不够,抱着衣服仰头道:“不行,你们得把这句话一字不落地重复一遍。”
徐北枝觉得她认真得有点可爱,情不自禁地揉了揉她的头:“我保证,进入芦花村后不会有任何不轨举动, 否则天打雷劈。”
阿听长这么大,就没人敢在她头上动土,不由惊呆了,但这力度太轻柔,手掌也太暖和,那诧异没能转化成怒意,停在颊上就成了没反应过来的愕然。
江映川便在前人打下的江山上伸手,添了一块砖:“我保证,进入芦花村后不会有任何不轨举动,否则天打雷劈。”
俗话说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在遭受两人接连蹂躏后,阿听终于回过神,露出恶狠狠的表情,愤然向结界跑去,完全忽略了保证中的漏洞。
徐北枝脸上挂着笑,生怕她转变心意,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但到了沼泽边缘,抬起的脚一顿。
心里明白是一回事,但真正去做又是另一回事,脚尖所指,黑泥黏稠蠕动,下方不知有多深,单是望上一眼,胆就随着脚吊在半空了。
徐北枝若无其事地咽了咽口水,正欲继续,腕间突然被拉住。她困惑地转头,眼前也被覆上温热的掌。
她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往前走,别看。”
徐北枝心里有一点害怕,但这和之前遇见的险境相比,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甚至没有资格在她脸上表现出来。
但江映川发现了。
徐北枝说不清这一刻的感受,满腔的酸甜苦辣咸杂糅在一起,个个要冲破她的喉腔,却又无一如愿。
她只是沉默着,和江映川一起进了结界。
手掌撤开后,入眼亦是黑魆魆一片,如江映川所言,面前有三条一般无二的岔路,而阿听正叉腰在一条入口等着。
阿听惯常惜字如金,徐北枝和江映川见此正确答案,腰板都直了几分,步如风动,潇洒地走过去。而后,在阿听的指引下,两人左拐右拐,先后躲过剑诀,避开水墙,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到了一个逼仄的隧洞中。
阿听小小的身影在前方行云流水地走着,徐北枝和江映川却只能把上半身折下,艰难地挪动着,若是这洞再小一点,两人就只能趴在地上爬过去了。
什么潇洒?什么不羁?通通作废。
徐北枝腰有点累,说话也有气无力的:“我现在是知道阿听为什么说没人想出来了,就这洞,也只有他们几个小孩能行走自如了。”
江映川身体底子好些,也不怎么累,但眉间有挥之不去的虑色,频频回头,最终对徐北枝道:“方才那道剑诀,有点熟悉。”
剑诀不伤村里人,却阻外人,方才发现闯入的两个外村人,并不如结界一般接纳二人,却是直奔脑袋而来,江映川不动声色地化解了这道剑诀。
好在此间昏暗,阿听不是修行之人,没察觉到灵力波动。
“你知道那设结界的人是谁了?”
徐北枝亦感受到剑诀气息,先在自己认识的人里排除了一圈,没得到答案。
江映川:“是我师尊。”
“什么?”
徐北枝惊得差点直起身,在头将要遭受飞来横祸时,猛地把腰弯了回去:“这位高人真是你师尊?”
“我刚入结界时,便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灵力,但那太微弱了,等我有意识去寻的时候,早已无影无踪。但有能力布下这么个复杂的结界,还是我打过交道的人,普天之下又有几个?直到方才,那道剑诀不偏不倚地朝我冲来,我才得以肯定,那就是师尊。”
江映川斩钉截铁,而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幸亏那道剑诀只是想警示来人,小打小闹,不然我们恐怕连在这里弯腰的机会也没有了。”
徐北枝只在山岚剑中见过青屿一眼,还是单方面的,但足以称得上印象深刻,因那一身冷得无可比拟的气度,以及周遭能透剑传来的霜雪寒意。
但现在对她又有了个新的看法。
徐北枝摸着自己的头:“多谢仙尊剑下留情!”
以识力交谈的声音只供双方听见,隧道中,喋喋不休的两人好像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阿听样似心无旁骛,其实不时回过头看看人还在不在,见到两个把自己压缩成半个的大人好端端跟在后面,她便飞快收眼。
……
阿听停下脚步:“到了。”
刚进之时,是为黄昏,如今再出,天边已被夜色覆盖,可又没有完全被吞没,柔和地透着一层微光来。数不清的星子挂在弯月旁,争相辉映。
分明是夜,莫名让人想到了“亮堂堂”。
徐北枝揉着酸疼的腰,放眼望去,见到一大片沐在清辉中的矮屋,依稀可辨出门户未关,就大咧咧地敞着,邀月光进去作客般。
但阿听的家不在其中。
阿听目不斜视地穿过这一群宁静的屋舍,钻入一条小路,又走了几步,在尽头见到一间茅草屋,和她补过无数次的布衣一样,顶上被掀飞了一块。
这惨状似是阿听走后才出现的,她见到地上的一整块枯草,显然停了步子,但她对草屋没有对衣服紧张,脸上的惊愕只一闪而过,就复归平静。
“明日再修。”
落下这句后,阿听便不管身后两人精彩纷呈的脸色,推开屋门。
再怎么落败,这也是正儿八经的屋子,里处的情况比外间好很多,至少墙壁不透风,空间也很足。打眼看去,有几间房,阿听先去了自己房中,叠了几根长凳,在比她人高数倍的艰难地拿取棉被。
凳子用的不是厚实木料,约莫捡到什么就拿来用了,轻飘飘的,一个卡一个叠罗汉似的长高,最下方供以支撑的四根凳腿摇摇晃晃,看着就害怕。
可阿听居然很习以为常。
不用徐北枝戳人,江映川就毛遂自荐,一个箭步冲上去帮忙把东西拿下,长臂绕过厚被,将其放在胸前,严肃道:“还要拿什么?”
徐北枝把在她眼里相当于悬在半空的阿听慎重地接下,在见到阿听脚踩实地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后道:“还要做什么?”
接连两问后,阿听发懵的脑子终于转过弯,说了今日第三句长句:“我爬凳子厉害得很,才不会摔下,你们别看不起我!”
她拿出自己最擅长的本领,语气硬邦邦的,表情也不算友善,对这两个陌生人亮着爪牙。
“阿听真厉害。”徐北枝点点头。
江映川抱着一大团棉花,没有点头的余地,就以言语附和一声:“真厉害。”
跟这两个傻子说不清!
阿听认为他们根本就是在敷衍,那副样子显然是把她和那群随便说两句就出村挨上一顿打的傻子混为一谈,怒气冲冲地离开,推开对面尘封已久的门,愤声道:“你们就住这儿吧!”
这一路,几乎是阿听走到哪,徐北枝和江映川就跟到哪,但此刻,两人却是慢了一步,迟疑问:“这有多久没住过人了?”
按理来说,不管条件如何,总比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来得好,徐北枝两个蹭住的人,有何颜面提出疑问?
但被阿听推开的这间房,实在些许怪异。
气味陈旧、灰尘满布不说,这还是能清理的,但是,氤氲在空中的血色不是努努力就能克服得了的。
阿听闻言,刻意伪装的冷漠被怒火冲了个片甲不留,把门打得更开,身先士卒地进了屋,恰巧踩到了一大滩血,可她本人毫无察觉。
“这是我爹娘以前住的地方,你们还嫌不够好吗!既然嫌弃,那就别赖在这里,自己出去找个地方呆着,我这庙小供不起你们两尊大佛!”
看来还是会点俗语的。
阿听爹娘?
只听说过她有个爷爷,他们进屋这么久,这位神龙不见首尾,没现过面。她爹娘又为何不在?
徐北枝直觉这答案可能不尽人意,但江映川已经快嘴问了:“你爹娘人呢?”
“死了。”
见到对面两人吃惊的神色,阿听认为自己扳回一局,首次勾了唇角,笑盈盈道:“被我爷爷杀的。”
江映川彻底闭了嘴。
徐北枝胆战心惊地走进去,不顾阿听的满眼拒绝把她牵了出来,为今晚的居所作出争取,商量道:“不是嫌弃,这是你爹娘的住所,才刚过中秋,我们俩外来客怎么好意思住进去。我看旁边还有间屋子,我们能去那吗?”
阿听依然绷着脸,但态度软化了点:“那屋的顶都没了,你们今晚冷死在我家怎么办?”
此话一出,徐北枝忍俊不禁,江映川抱着被子杵在那间屋前:“放心,我们自个儿给自个儿收尸。”
说完,他在心里“呸呸呸”,三声,不多不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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