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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陆时玖凝眸不语, 青玉扳指在手中转动两周,半张脸落在灰蒙蒙雨雾中,让人不敢直视。


    赵宝珠心乱如麻, 一颗心忐忑不安。


    她催促着陆时玖回去,竹扇挡住了她大半张脸,赵宝珠眉眼透着不屑鄙夷。


    “同他说这些做什么, 没的耽搁我们的时间。”


    赵宝珠的声音不高不低, 正好落在两人耳中。


    魏公子面上却半点不悦也没有。


    高攀上阮家后,魏公子在阮家听到的嘲讽和指桑骂槐比这多多了, 再难听恶心的话他都能面不改色。


    如赵宝珠这般轻飘飘的一句, 于他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掀不起任何波澜。


    魏公子神态自若往后退开半步, 让陆时玖和赵宝珠先行,态度称得上谄媚。


    “既如此, 我就不耽误两位大人的正事了,请。”


    赵宝珠高扬下巴,趾高气扬从魏公子身前走过。


    陆时玖侧眸瞥她, 不动声色:“你有事瞒着我?”


    赵宝珠眼神飘远,顾左右而言他:“哪、哪有。”


    她抬眼愤愤不平瞪向陆时玖,如平日那样耍赖。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好心请你吃栗子, 你倒好, 竟拿我当犯人审。”


    陆时玖笑而不语。


    赵宝珠心中长毛, 亦步亦趋跟在陆时玖身后回别院:“你这是何意, 难不成是不信我?”


    她小声支支吾吾,“其实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我不过是怕你怪我。”


    陆时玖侧目:“我怪你什么?”


    赵宝珠嘀咕:“怪我以大欺小, 在外惹事生非。”


    陆时玖扬眉:“难得,你竟还有这样的觉悟。”


    赵宝珠单手捏拳,恨不得往陆时玖脑门上砸。


    少顷,又讪讪嗫嚅。


    “我如今身份不一样,在外自然不好如从前那样明目张胆,小心些总是没错的,若不是那孩子以下犯上,我也犯不着动那么大的肝火。”


    她乜斜陆时玖,“你不会怪我多事罢?”


    得了陆时玖一句“不会”后,赵宝珠一颗心总算安定,又见陆时玖神色如常,没再继续纠结林家三口,赵宝珠心中渐安,盘算着过些时日再找沈荔算账。


    那孩子断断是留不得的。


    陆时玖转过身,步入正房时,脸上的温和荡然无存。


    满院绵绵阴雨落在他眼中,阴沉晦暗。


    他自然不会相信赵宝珠漏洞百出的说辞。


    陆时玖扬手唤李帆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


    长街车马簇簇,马车所过之处,惊起满地的水珠。


    沈荔心神不宁坐在车中,手脚冰凉,一张脸白得吓人。


    帷帽久久戴在头上不敢摘下,沈荔心下惴惴,惶恐难安。


    一只手挥开挡在沈荔眼前的白纱,沈荔唬得朝后退,后脑勺猝不及防撞在车壁上。


    “哐当”一声重响,连带着魏安也吓了一跳,捏着栗子的手茫然抬在半空。


    沈荔强颜欢笑,接过魏安好心递来的栗子,味同嚼蜡:“是我不好,吓到你了。”


    魏安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又继续埋首掰栗子。


    林砚舟温声安抚:“前面快到城门,等离开江城就好了。我留意过……刚刚那人,没有追上来。”


    沈荔眉眼间的郁色却半点也没有缓解,郁郁寡欢。


    她见过陆时玖的不择手段,也知道他那人为了目的不罢甘休。


    沈荔望着林砚舟,歉意一笑。


    “抱歉,把你牵扯进来,倒连累你也跟着担惊受怕。”


    林砚舟嗤笑一声,不以为然:“我若是怕这些,就不会同你来江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有峰回路转的一日。”


    沈荔挽起唇角,忽听马车外传来门卒的一声呵斥:“车上是何人?”


    沈荔身影僵硬,再次躲在帷帽后。


    林砚舟笑容满面下了马车,同门卒拱手,面带愧色。


    “我同我妻女过来江城寻医,如今正要回乡,还望大人通融通融。”


    说着,又往门卒手中塞了两块银锭子。


    门卒掂量着手中的银锭子,一改之前的凶神恶煞,草草往马车中瞥了一眼,例行公事敷衍应付。


    “好说好说,都是做父母的,自然以孩子为先。”


    言毕,又朝同僚使了个眼色,让放行。


    沈荔捏紧的双手缓慢松开,掌心处红痕明显。


    魏安坐在沈荔身边,小口小口啃着栗子,对外面的事充耳不闻。


    林砚舟谢过门卒,翻身跃上马车:“这会子离开,再有……”


    话犹未了,城门口响起一阵吵闹。


    魏公子带了十来个护卫上前,将沈荔的马车围得水泄不通。


    门卒认得魏公子,也知晓他如今背后是阮家,笑着上前:“魏公子怎么来了,若是有事,只管打发小的跑腿便成,何必亲自跑一趟。”


    魏公子半点也没有在陆时玖跟前的拘谨,扬着缰绳直指马车,大声呵斥:“车上是何人?”


    门卒腆着脸笑道:“不过是一家三口罢了。”


    说着,又赶着去掀帘子。


    林砚舟挡在沈荔和魏安面前,面无表情和魏公子对视。


    魏公子莫名一慌,可一想到陆时玖的吩咐,又莫名为自己壮胆,他冷笑两声,翻身跃下马,直朝马车走去。


    “什么一家三口,明明是……”


    他用力推开林砚舟。


    没推动。


    魏公子气急攻心,张口大骂:“你竟敢拦我!”


    声音尖锐刺耳,原本默默在一旁啃栗子的魏安抖了抖耳朵,忽的抱头蹲在地上,扯着嗓子鬼哭狼嚎。


    突如其来的尖叫唤起了魏公子多年的噩梦,他瞳孔骤紧,不可思议嘟囔两声:“……魏、魏安?”


    急不可待撞开林砚舟,魏公子难以置信看着蹲在角落的魏安,眼中的嫌弃一闪而过。


    不过也仅仅只是一瞬。


    魏公子立刻换上慈父的嘴脸,指着林砚舟道。


    “你把我女儿怎么了?”


    门卒大跌眼镜,踉跄上前。


    听见魏安在里头尖叫的声音,又吓得往后退开,抬手捂住双耳。


    魏公子扬声命人拦车,控诉林砚舟拐卖自家小女,他声泪俱下。


    “当初我不肯让她母亲带走安安,可惜她母亲以死相逼,我怕闹出人命,只能任由她带走。谁曾想孩子跟了她没多久,就病了。”


    魏公子眼中垂泪,围上来的百姓不知内情真假,听见这话,不由对魏安生母指指点点,还有人幸灾乐祸。


    “这样黑心肝的人,怪不得会被夫家休弃,如此看来,魏家待她也是仁至义尽了。”


    “虎毒不食子,连自己的孩子都能不管不顾,可见心肠有多恶毒。”


    “这车中坐的是孩子的生母吗,我怎么没听见齐家女再嫁的消息?”


    “许是为了讨好新婚夫君,才对孩子下狠手罢,这可真真事猪油蒙了心。”


    沈荔顾着安抚发作的魏安,无暇顾及别的。


    林砚舟冷冷甩下车帘,杜绝外面的一切偷窥。


    他一脚踹在魏公子身上:“魏公子这手颠倒黑白的本事还真是厉害,明明是你为了攀附权贵抛妻弃子在先,如今竟还有脸面在这里喊冤?”


    林砚舟冷着脸,“若不是你对魏安不闻不问,连她生病也不肯请郎中,她怎会病成这样?”


    魏公子涨红了脸,心虚:“你、你胡说!”


    他撑地而起,对着林砚舟大放厥词。


    “明明是你拐骗我家孩子在先,即便闹到官府,这事也是我占理!”


    话落,又赶着冲上前,对着车内的魏安叠声道。


    “安安莫怕,有父亲在呢,父亲定不会让这起贼人伤了你。”


    他抬手,命人将沈荔和林砚舟拿下。


    林砚舟今日出t?行,怕引人注意,只带了两个随行侍女。


    他半眯着眼睛,拐弯抹角打探:“魏公子不是刚大婚吗,就不怕阮家容不下这个孩子?”


    若是以前,即便魏安走在路上,魏公子也不愿同她相认,唯恐怕触了阮家的逆鳞。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如今背后倚仗的是陆时玖,放眼满潮文武,谁敢得罪陆时玖?


    魏公子心花怒放,好像看见自己平步青云、入阁拜相的一幕。


    林砚舟最擅长察言观色,瞧见魏公子这般嚣张做派,哪里还看不懂这是陆时玖的授意。


    他正想说话,却见魏公子冷哼一声,得意洋洋:“将这两个拐卖幼童的人贩子扭送官府。”


    既是得罪陆时玖的人,自然得往死里下狠手。


    魏公子一脸的小人得志,当即让人给官府送信,务必好生“照看”好沈荔和林砚舟。


    马车中。


    魏安早吓得魂不守舍,若不是沈荔用手护着,只怕额头早就撞烂。


    她好像听不得魏公子说话。


    沈荔百般无奈,只能用手牢牢捂住魏安耳朵,还要分心不让她以头抢地。


    车内车外闹成一团,他们势单力薄,自是比不得魏家。


    沈荔眼睁睁看着魏安被带走。


    消息传到阮家旧宅的时候,陆时玖也只是轻轻扬了扬眉角。


    李帆垂手立在下首:“魏公子在外面候着,请大人示下。”


    陆时玖漫不经心写着公文:“真是魏家的孩子?”


    李帆低声:“属下敲打过魏公子,确确实实是他家孩子。”


    他可不会只听魏家的一面之词,李帆毕恭毕敬。


    “只是这孩子却是魏家自己先遗弃的,那孩子有先天的不足之症,生母为她遍寻郎中,丧尽家财还是治不好,走投无路之下在通州的一处山林自尽了。这孩子还算好运,遇上林夫人,这才捡回一条命。”


    陆时玖听到“通州”两字时,眼皮动了一动。


    他搁下笔,拿巾帕细细擦去指腹的墨水,黑眸沉沉:“只查到这些?”


    李帆不明所以,当即跪倒在地:“属下愚昧,还请大人明示。”


    陆时玖轻笑两声,骨节分明的指骨慢悠悠敲着书案,抬眸望向窗前摇曳的树影。


    若是只有这些,赵宝珠又为何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南梁金尊玉贵的五公主,别说只是打骂一个小孩,便是直接处置了,也不可能会不安。


    李帆磕头告罪:“那小孩我查过了,身世并无问题。”


    思来想去,唯一的纰漏只有林砚舟身边那个女子。


    李帆迟疑:“那女子是林家的远亲,同林少爷经常同进同出,形影不离。”


    这样不起眼的人,他实在想不通是怎么和赵宝珠扯上关系的。


    李帆垂首,随口道:“同殿下认识这般久,好像除了沈姑娘,没人能让她如此失态。”


    陆时玖猛地抬起头。


    ……


    官府前侍立着两个小吏,知府大人毕恭毕敬送林砚舟和沈荔出来。


    “误会,真真是误会。今日让林老弟受惊,实在是我的不是。”


    林砚舟出门前曾同通州知府讨要过一封亲笔信,信中言明魏安是被生母遗弃在春台班前,意外被林夫人捡回家。


    林家在通州根基极深,往日往通州知府送去的年礼也不少,通州知府自然乐意为他提笔。


    林砚舟留着这保命符,就是为了今日。


    沈荔忧心忡忡,出声打断:“那安安呢?”


    知府大人叹口气,满脸无奈:“那是魏家的孩子,本官身为父母官,总不能强抢旁人的孩子。”


    沈荔皱眉,还想说什么,却被林砚舟拦了下来。


    林砚舟低声:“还请大人借一步说话。”


    知府眼睛一亮,立刻带着林砚舟往偏僻处走去。


    半晌,林砚舟笑着送知府离开,只是转身刹那,眼中半点笑意也无。


    两人上了马车,沈荔迫不及待追问:“怎么样?”


    林砚舟眉心紧皱:“知府所知甚少,只知魏公子愿是想让我们两人在牢里吃点苦头,魏家带走魏安,也是陆时玖授意。如此看来,陆时玖应当是不知道你的身份。”


    不然沈荔不会被带去地牢,而是会被带去陆时玖跟前。


    他转而望向沈荔,“不然你先出城,魏安这边……待我和他们慢慢周旋。”


    沈荔皱眉:“只怕安安等不了。”


    被魏家强行带走的时候,魏安几乎哭哑了嗓子,拼命往回跑。


    沈荔百思不得其解,实在想不通陆时玖为何要闹这么一出。


    “难不成是在试探我?他是故意引我过去的。”


    沈荔念念有词。


    林砚舟忽然开口:“不管是不是,你先离开才是最要紧的。此处离城门还有两刻钟,若是快马加鞭,我还能赶得上送你出去。”


    沈荔凝眉:“……那你呢?”


    林砚舟耸动肩膀:“我同陆大人无冤无仇,即便被他看见也无关紧要。倒是你……”


    他上下扫视沈荔两眼,虽想不通沈荔为何会这般惧怕陆时玖,可沈荔不愿说,他也不会开口问。


    林砚舟当机立断,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塞到沈荔手中:“再往前三十里有我们林家名下的一家钱庄,你把这个拿给掌柜,他自会为你安排妥当,送你回通州。”


    玉佩上刻有林家独有的密文,通身不见半点瑕疵,中间是镂空的铜钱状。


    林家上下统共只有两枚,还有一枚在林恒手上。


    持有该玉佩者,可在林家的钱庄随意取钱,不限银两多少。


    沈荔愣在原地,立刻摇头推拒:“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林砚舟轻哂,强硬塞在沈荔掌中:“又不是送给你,贵不贵重与你有何干系?不过是暂时放在你那里,等我回了通州,自会向你拿回的。”


    城门近在咫尺,林砚舟循循善诱。


    “你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倒不如先回通州,不然被陆时玖找到,你我都救不了安安。”


    这话倒是实话。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沈荔犹豫片刻,终于还是点头。


    雨幕淅淅沥沥,眼前水雾缭绕,林砚舟撑伞立在马车旁,一身石绿长袍衬出修长身影,如松如柏。


    他同车夫交待两句,转首,见沈荔掀开帘子,正往自己这边张望。


    林砚舟踱步过去,油纸伞挡在沈荔头顶:“还有事?”


    雨水顺着油纸伞往下滚落,好似珍珠坠入玉盘。


    车夫自觉退到十来步外,披着蓑衣立在雨中。


    沈荔斟酌片刻:“你……万事小心。”


    想了想,又轻声叮嘱,“陆时玖那人城府极深,你同他打交道,万事留个心眼,千万不要同他硬碰硬。”


    林砚舟眉梢轻扬:“这么不相信我?”


    沈荔脱口而出:“自然不是!”


    她低声,“只是他那人向来心狠手辣,可比不得你平日相处的生意人。他来江城应当只是为了公务,怕不会待太久。魏安那边你也不用太心急,我瞧魏家应当也坚持不了多久。”


    林砚舟笑笑:“我还当你急着接她回来。”


    “我自然是着急。”


    沈荔抿唇,欲言又止。


    “只是有陆时玖在,倘或引起他的注意,那魏安定是回不来了。不如等他离开再想法子,魏安是魏家的孩子不假,可也是齐家的,若是让齐家出面要回,应当还有五成的胜算。”


    齐家如今正在为小儿子的赌债烦得焦头烂额,只要多多给些银两,他们定会动心。


    沈荔絮絮叨叨,说了好多。


    雨幕清寒,两人隔着窗子一坐一立,飘摇雨丝落在林砚舟身后,他唇角噙着笑,好整以暇听着沈荔一本正经发话。


    薄纱挽起一点,露出沈荔云愠怒双眸:“我不是在同你说笑,他真的是……”


    “我知道。”


    林砚舟隔着帷帽在沈荔头顶敲了一下,“我会小心的,不必牵挂我。明日我会让护卫追上你,有他们在,护送你回通州不成问题。”


    暮色四合,城门口渐次点起烛火。


    林砚舟立在雨幕中,直到马车消失在官道上,才缓慢转身,眼中半点温和也没有。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可他如今还摸不清陆时玖心中的盘算。


    早有林家的下人在城门口蹲候,簇拥林砚舟上了马车。


    林砚舟唤奴仆上前:“派人守在阮家旧宅门口,若是看见陆时玖出门,立刻来回我。”


    ……


    江城逐渐消失在朦胧雨幕中。


    这一日跌宕起伏,沈荔一颗心也跟着七上八下,提心吊胆了整整一日。


    她有气无力倚在车壁上,手指无意摸到一物,捡起来,竟是魏安之前掉落的栗子。


    狼皮褥子上跌落着五六颗啃得坑坑洼洼的糖炒栗子,都是魏安吃过一半的。


    沈荔无奈笑着摇头,蹲在地上一一捡起,又用巾帕包裹起来。


    也不知道日后回到通州,魏安会不会喜欢那的糖炒栗子,从前也不见她对栗子有多情有独钟。


    沈荔倚着迎枕胡思乱想,冷不丁这会还在魏家的魏安,唇角笑意消失殆尽。


    早知道会闹这么一出,她该给魏安多多带点栗子在身上,也省得她在魏家受饿。


    还有魏安脸上的伤……她那t?张脸还肿着,去了魏家定不会有人记得给她上药。


    才离开江城不久,沈荔又开始为魏安悬心,忧心不已。


    夜色低垂,云影横窗。


    马车最后在一家客栈前停下,客栈静得吓人,一楼大堂只有掌柜一人在拨弄算盘。


    沈荔心口一紧,抬眼望去。


    四四方方的三层木屋坐落在雨幕中,无端生出几分孤寂冷清。


    客栈只点了一盏烛火,黑黢黢的大门如同血口大张,不寒而栗。


    沈荔没来由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车夫冒雨跑了回来,面带为难:“姑娘,这家客栈今日不接客了,说是有客人包下整个客栈。”


    如果是陆时玖设局,定会引自己进去,而不会拦着不让进。


    沈荔莫名松了口气,又暗笑自己大惊小怪。


    她揉着眉心:“我记得前面有一家山寺,或许可以借住一夜。”


    沈荔手上有林砚舟留下的舆图,这会正好派上用场。


    时间不等人,车夫立刻驱车往山寺赶去。


    山寺位在山脚,零星雨珠随风飘动。


    车夫肩上半湿,亲去敲开山门。


    见车上只有沈荔一人,僧人双手合十,请沈荔入内,又让车夫把马车赶去马厩。


    马厩空空如也,槽内也无多的干草。


    僧人见状,朝沈荔歉意一笑:“山寺偏僻,往日鲜少有香客踏足。”


    沈荔紧绷的心弦骤松。


    若是寺中还有别的香客,她还要担心那人是不是陆时玖的人。


    如今疑虑渐消,沈荔眉眼浮上浅浅笑意:“是我叨扰了才是。”


    僧人不语,只带着沈荔往上客室走去,又让人给沈荔备下一桌素斋,一小盅罗汉斋,一碗般若汤,还有一小碟三丝金卷。


    沈荔叠声道谢,用银针试过后才敢动口,只是可惜她心中藏着事,草草吃了两口遂放下。


    僧人过来收拾碗盘,察觉沈荔心中有事,又体贴送来安神茶。


    沈荔谢过,可待僧人走后,她还是将安神茶泼在屋内的盆栽。


    出门在外,沈荔不敢大意。


    雨声依旧,寺中一片清幽安静。


    忽听有人敲门,沈荔还当是僧人去而后返,匆匆披上外袍开门。


    乌云压顶,一人立在门廊下,玄色锦袍好似和夜色融在一处。


    陆时玖撑伞而立,站在她门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雨雾朦胧, 漫山遍野落满点点雨珠。


    陆时玖长身而立,一双乌黑深邃的眼眸掩在夜色中,晦暗不明。


    沈荔如同撞客一般, 吓得连连后退,双唇嗫嚅几下:“你、你……”


    她来不及多想,飞快反手掩上房门。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雨雾在陆时玖身后摇曳, 他披着夜色, 一只手按住晃动的木门,慢条斯理迈步入屋。


    陆时玖唇角噙一抹似笑非笑:“还真的是你。”


    沈荔惊慌失措, 节节后退, 眼中只剩惶恐忐忑。


    趁陆时玖不备,沈荔一溜烟从他身边穿过, 疾步朝外飞奔而去。


    却被陆时玖一手握住,狠命摔在地上。


    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居高临下垂眸往下望。


    视线落在沈荔平坦小腹时,陆时玖瞳孔骤缩:“……孩子呢?”


    沈荔瞪圆眼睛,眼前晃过护城河冰冷的河水, 晃过自己立在城墙上的孤立无援,还有陆时玖不假思索朝自己抬起的弓箭。


    这样狼心狗肺、凉薄无情的人,居然还有脸在她面前提孩子?


    沈荔眼中迸发出无尽的怒火,风从窗口灌入, 荡起地上垂着的湘妃竹帘。


    泪水从眼角无声滚落, 沈荔咬牙, 一字一顿。


    “陆时玖, 你还有脸在我面前提孩子?”


    心口上下起伏,沈荔想起那日侍女送来的滑胎药,想起身下血淋淋的一片, 还有那漫天飘散的纸钱。


    沈荔怒极反笑,颗颗泪珠滑过脸颊,嗓音哽咽。


    “不是你先不要他吗?”


    沈荔捂着心口,字字泣血。


    她想不通陆时玖为何会这样厚颜无耻,会这样坦然在她面前提到“孩子”两字。


    沈荔用力推开陆时玖:“是你害死了他!是你、是你先不要他的!”


    陆时玖冷声:“我何时说过这话?”


    雨声潇潇,陆时玖转着手中的骨指,声如寒玉。


    “那日在闵城,我也是身不由己。”


    沈荔抚掌乐道:“好一句‘身不由己’!”


    她哭得连着呛了好几声,双眼通红。


    “那夜在闵城,你根本没有想过去接我,对吗?”


    血淋淋的事实在沈荔眼前摊开,沈荔轻声哽咽。


    “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是她愚不可及,是她愚昧无知,总想着舐犊情深、虎毒不食子,她总以为……陆时玖再不济,也不会对孩子下手。


    可她忘了,陆时玖这样的人……是没有心的。


    陆时玖脸上淡然:“你身边一直有钟礼的人,我若是贸然出手,只会让他起疑。”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和孩子去死,对吗!”


    沈荔几乎是撕心裂肺,嘶吼出声,“陆时玖,时至今日,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后悔吗?”


    陆时玖默然不语,眸色并无半点起伏。


    沈荔不甘心:“如若重来一次,你还是不会救我和孩子,对吗?”


    嗓音染上哭腔,沈荔几近泣不成声。


    陆时玖眉眼漠然,他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有错,这次也是。


    “孩子,以后也会有的。”


    轻飘飘一句话,是陆时玖对那个不幸离世孩子的所有解释。


    沈荔愣在原地,眼中惊诧,颗颗泪珠填满眼眶,她愕然:“……什么?”


    陆时玖捏着骨指,想起沈荔今日同林砚舟道别的一幕。


    雨幕清冷,两人在城门口难舍难分,眸色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骨指几乎被陆时玖捏碎,他站直身子,视线在沈荔满是泪水的脸上掠过,眉宇间的厉色缓和一瞬。


    “明日你随我一起回京。从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不过以后你不必再见林家人了。”


    “……回京?”


    沈荔错愕失笑,她拖着双足缓缓起身,目光直视陆时玖。


    “陆大人如今都用不上我这个傀儡了,还让我回京做什么?”


    她想起陆时玖身边形迹可疑的年轻男子,先前不觉得,此刻却觉得那人的身影比起寻常男子单薄了些。


    沈荔愤愤抬眸:“五公主也在江城,对吗?”


    赵宝珠的身份秘而不宣,陆时玖声音冷漠:“不该你管的事别管。”


    沈荔挽起唇角,想起那夜陆时玖脱口而出的那声“宝珠”,心口涌起无尽的恶心。


    “那陆大人带我回京又是做什么?我如今是无用之人,同陆大人也井水不犯河水,大道朝天各走一边,陆大人带我回京不是多此一举,又何必相看两相厌?”


    她想起魏安肿了半边的脸,义愤填膺。


    “还有,我知五公主身份高贵,可她为何连一个孩子也不放过,对着安安也敢下那样的狠手,难不成她就不怕遭报应吗?”


    “沈荔——”


    陆时玖厉声呵斥,眉目凛然。


    “是那孩子冒犯她在先,与她有何干系?”


    他淡淡,“我知道你对她颇有怨念,可魏安的事本就不是她的错。”


    “不是她的错难不成是安安的错吗?安安不过是个孩子,她知道什么?是五公主平白无故抢走安安,又将人关在柴房。她才那么小,五公主凭什么对她动手?”


    沈荔冷笑两声,“陆大人既然这般护着五公主,就该时时刻刻同她待在一处才是,何必带我回京?难不成南梁又有和亲,需要五公主出嫁不成?”


    陆时玖眼中狠戾:“沈荔!”


    沈荔扬起双眼,目光直直撞入陆时玖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


    她唇角勾起一点冷意,“当初不是你亲自送我出嫁的吗?”


    沈荔一字一字,“若不是你临时起兵,只怕这会我早就成了天竺二王妃,早就成了钟礼的妻子。如今我对陆大人而言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陆大人又为何不能放过我?”


    “放过你?”


    陆时玖嗤笑,“你想去哪,找林砚舟吗?还是……林恒?”


    他一步步朝前,身影逼得沈荔退无可退,后背抵上香案。


    陆时玖想起那日在通州搜查林家的别院,那是不管他如何威逼利诱,林恒都一口没有见过沈荔。


    如今细细想来,那夜沈荔应当就在院中,只不过陆时玖急着回京,没有仔细搜查。


    陆时玖眼中涨现层层冰霜。


    “我倒还真是小看你了,竟有这样大的本事,能勾搭上林家二子。”


    他想起林恒为了沈荔不惜以身涉险,想起林砚舟同沈荔依依难舍,眸光冷冽。


    沈荔愤怒:“陆时玖!”


    她身子气得发抖,眼中猩红,“你说话何必这么难听!再说,我同林家的事与你有何相干?”


    陆时玖凝紧双眉,用力握住沈荔手腕,他唇角扯出几丝冷意。


    “与我无关?沈荔,你本来就是我的人。”


    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陆时玖黑眸森冷阴寒:“你想去哪,都该由我说了算。除非我哪日不要你了,否则你一日也别想离了我。”


    手腕用t?力,沈荔整个人被狠狠摔在地上。


    陆时玖负手,扬长而去。


    沈荔拖着双膝,一步步膝行至门口,双手在木门上拍了又拍。


    凄厉声音在雨中回响。


    “陆时玖,你给我开门!开门!”


    “我不会随你回京城,我不会的!”


    “陆时玖,陆时玖……”


    木门摇摇欲坠,门上的铜锁牢牢扣着,随着沈荔的动作一晃一晃。


    马厩。


    十来匹骏马凑在食槽前,啃着槽中的干草。


    李帆执剑立在一旁,凶神恶煞。


    腰间佩戴的长剑在光下泛着银白光影。


    车夫跪在地上,双股战战,叠声求饶。


    他还以为自己是遇到山匪,连声道。


    “大人,大人饶命,大人若是想要银子,我立刻就写信给大少爷,只求大人网开一面,放过我同姑娘。”


    说着,又朝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李帆嗤之以鼻:“你倒是忠心。既能写信,想必也认字。”


    车夫颤颤巍巍:“略、略认得几个。”


    李帆拿剑抵着车夫的下颌:“既如此,那就给你家大少爷写封信,我念你写。别想着耍花招,不然我这剑……可是不长眼的。”


    车夫一把鼻涕一把泪,脸上雨水和泪水混在一处,他哪里敢多嘴,颤着手接过纸笔,在信上落下一字。


    墨水在纸上糊成一团,李帆不屑瞥了一眼,又重新换了一张新的。


    飞鸽传书。


    林砚舟收到车夫送来的回信时,已将至天明。


    信中言明沈荔担心林砚舟在江城孤立无援,故而无需护卫相送,让林砚舟留着自己做主便是。


    她如今已出江城,倘或随行护卫太多,恐会惹陆时玖生疑,倒不如轻装简行回去。


    林砚舟来来回回将书信读了三遍,也不曾看出端倪。


    奴仆候在下首,斟酌着开口:“大少爷,那门口的护卫……”


    门口站着的十来个护卫是林砚舟精挑细选过的,个个都是练家子。


    林砚舟想了想,还是决定顺沈荔的意。


    “罢了,就依她说的做。”


    沈荔能在陆时玖的眼皮底下离开江城已经实属不易,若这会大张旗鼓送护卫过去,惹了陆时玖生疑,那就是画蛇添足了。


    林砚舟揉揉眉心,一夜未睡,他眼下浮现着淡淡一层乌青。


    “陆时玖那边……可有动静?”


    奴仆毕恭毕敬:“少爷放心,都让人守着呢,不见有人出来。”


    林砚舟一颗心稍安:“总算还有件好事。”


    手指在案上敲了一敲,林砚舟转眸望向院中的蒙蒙雨丝。


    “齐公子常去的几家赌场,可找到了?他欠了多少?”


    奴仆躬身上前,从袖中掏出几张欠条。


    “少爷,这些都是齐公子的欠条。”


    林砚舟转首侧目,从奴仆手中接过,一一检阅。


    “三十万五千两,还真是败家子。”


    这样大的一笔钱,只怕齐老爷倾家荡产,卖了祖宅也还不上。


    林砚舟眼中沁出些许嘲弄。


    他可比不得沈荔好性子,好声好气劝齐家上门讨回魏安。


    林砚舟倚着青缎迎枕,漫不经心道。


    “找人去一趟齐家,让齐公子三日把钱凑齐了,不然我可保不住他的手。”


    奴仆吓一跳:“……三日?少爷不怕他狗急跳墙吗?”


    林砚舟乜斜他一眼:“若不把人逼狠了,我又如何和他开口要人,他又怎会心甘情愿去魏家要回安安?”


    奴仆似懂非懂。


    林砚舟垂眸,又让人备下纸墨,想让家里派人去接沈荔。


    奴仆挠挠头:“不用告诉姑娘吗?”


    林砚舟拿欠条拍打奴仆的脑门:“告诉她做什么,她又没说不让家里人去接应。”


    且沈荔身边只有车夫一人,虽说那车夫是林家的家生子,可林砚舟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奴仆笑呵呵:“少爷当真细心,处处为姑娘想得周到。”


    林砚舟似笑非笑扬眸。


    奴仆立刻低头:“是小的多嘴了,少爷莫怪。”


    林砚舟慢条斯理收回目光,转而望向门前的青苔。


    忽而想起沈荔昨日絮絮叨叨的叮嘱,眼中不知不觉漫上一层笑意。


    稍纵即逝。


    ……


    山寺清幽,雨声在山中游荡。


    沈荔一整日颗米未进,暮色四合,寺中渐次点起烛火。


    又有人推门进来,那人脚步轻快,不似寻常侍女小心翼翼。


    沈荔转眸望去,猝不及防对上一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赵宝珠歪着脑袋,手中提一把羊角宫灯。


    昏黄烛影随着她的裙角荡漾。


    沈荔嗓音沙哑,戒备往后挪开半步。


    赵宝珠如在自家闲适,随手将宫灯搁在案上,悠然自得靠着迎枕坐下。


    沈荔别过脸,一言不发。


    赵宝珠轻哼一声:“你这张脸……倒是碍眼。”


    她一手支颐,视线漫不经心在沈荔脸上打量。


    沈荔回瞪:“你以为我愿意?”


    赵宝珠轻哂,像是在笑沈荔的不自量力。


    “若不是你这张脸,你以为你能入得了陆哥哥的眼?”


    赵宝珠笑笑,“你该庆幸你还有这张脸,不然你何德何能……能让陆哥哥带你回去?我查过你,当年若不是陆哥哥好心带你回去,你只怕早就尸骨无存了,哪还有脸面在这里同我叫嚣?”


    她满脸攒笑,目光肆无忌惮在沈荔脸上扫视。


    “这么多年陆哥哥待你可谓是恩重如山,只可惜他养出了一匹恩将仇报的白眼狼。若我是你,就该事事以陆哥哥为马首是瞻,哪怕为他献出性命,也是理所应当,而不是阳奉阴违,口是心非。”


    沈荔好似听到天大的笑话:“他对我恩重如山?殿下未免也太高看他了,若不是他一开始就对我有所图,又怎会救我回去?”


    “那又如何?”


    赵宝珠不明所以,“对你有所图也是正常,至少证明你还不是一无是处。且说到底,不过是替我出嫁罢了,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一副风轻云淡的口吻。


    “你这样的身份,能以公主的仪仗出嫁,该是祖坟冒青烟才是,难不成你还觉得委屈?”


    沈荔咬紧牙关,自嘲一笑。


    “既然如此,殿下为何不自己下嫁天竺,倒要我取而代之?”


    “放肆!”


    赵宝珠拍案而起,面露鄙夷,“你同我怎能相提并论?”


    她从一出生就享受万千子民的供养,自然和沈荔这样低贱的人不一样。


    赵宝珠哼笑两声,目露轻蔑。


    她慢悠悠拉长声音:“再说,你不是喜欢陆哥哥吗?如不是有这张脸在,陆哥哥一眼都不会多看你。做人呐,总得知恩图报,你说是不是?”


    “我喜欢他?”


    沈荔低低笑了两声,喃喃自语。


    赵宝珠神色一顿,旋即挽唇:“难道不是吗?”


    沈荔转眸望向窗上的参差树影,唇角一点一点往上扬起。


    “是啊,我是喜欢他。”


    她眸光幽深,似是陷入回忆的漩涡。


    沈荔神色恍惚,自言自语,“不过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赵宝珠惊诧:“什么意思,难不成你如今不喜欢他了?”


    沈荔唇角流露出几分冷意,坦然告知。


    “自然。”


    凤眸流转,沈荔抿紧双唇,一字一顿。


    “我早就不喜欢他了。”


    那张素净小脸平静无波,甚至连半点恨意也没有。


    沈荔自嘲一笑。


    “是我以前蠢,竟然会将他那样的人视作好人。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便是对陆时玖动了心。他那样狼心狗肺的人,怎配得到旁人的喜欢?他就该下地狱,就该被千刀万剐……”


    赵宝珠猛地站起身,怒斥:“你住嘴!陆哥哥从未对不住你,你别想往他身上泼脏水!是你自己福薄从城墙上摔下,与陆哥哥有何干系?”


    赵宝珠一连拍了两下香案,为陆时玖抱不平。


    “你可知陆哥哥在闵城找了你多久?护城河那么冷那么长,他足足找了你一个多月。可你呢?你竟然跟着别人跑了!你这样忘恩负义的人,竟然还敢出言不逊咒陆哥哥?”


    赵宝珠扬高下巴。


    “陆哥哥遇上你,真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当初他就不该出手救你。”


    她偏首望向沈荔,“你既不喜欢陆哥哥,为何又再次出现在他面前,还千里迢迢跑过来江城?”


    赵宝珠冷嗤,“我可不信天底下有这样的巧合。”


    沈荔声音平静:“我来江城,是为了魏安。”


    赵宝珠歪着脑袋:“魏安是谁?”


    她将人打了一顿,却连魏安是谁都不知道。


    沈荔怒火中烧,只觉赵宝珠实在荒谬:“殿下把魏安抓了去,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赵宝珠恍然:“是她啊。”


    沈荔别过双眸,嗓音冰寒:“我若是知道陆时玖在这里,定不会踏入江城半步。”


    赵宝珠摆明不信,故意道:“就那么不待见他?”


    沈荔扬首,不偏不倚撞上赵宝珠的目光。


    “这话殿下该去问陆时玖才是,问他为何要把我关起来,问他为何不肯放我走,问他为何还想着带我回京城!”


    沈荔厉声,“我如今巴不得离你们远远的,再也别和你们见面!”


    一想到接下去的日子都会见到陆时玖和赵宝珠,沈荔没来由泛起t?一阵不适。


    她冷嗤,“你们二人,真有够恶心的。”


    同样的高高在上,同样的盛气凌人。


    赵宝珠猛地拍案:“你放肆!”


    窗外的雨声陡然大了起来,树影窸窸窣窣。


    一人提灯立在廊庑下,颀长身影被拉得长长。


    沈荔那一声“恶心”,清清楚楚传入陆时玖耳中。


    捏着骨指的指骨泛白,陆时玖眼底涌起阴翳淡漠,还有一股肃杀之意。


    赵宝珠吓得连话都不会说,跌跌撞撞朝陆时玖走了过来。


    “陆、陆哥哥……”


    陆时玖无声抬眼。


    视线在空中相碰一瞬,赵宝珠心领神会,自觉退下,“我先去外面等你。”


    槅扇木门掩上,地上只剩幽幽满地的烛火。


    沈荔一点也不想见到陆时玖,扭头往里间走去,却被陆时玖一手攥住。


    他不留情面将沈荔拽到身前,目光一寸寸掠过沈荔。


    如毒蛇般阴冷。


    “……恶心?”


    陆时玖舌尖细细捻过两字,逼视着沈荔,“你觉得我恶心?”


    “是又如何。”


    沈荔转眸凝视,滔天的怒火在胸腔燃烧。


    她想不通陆时玖中意的明明是赵宝珠,为何却抓着她不放?


    沈荔扬起眼皮:“难不成陆大人又想把我当作五公主,上次在榻上,陆大人不就……”


    “沈荔!”


    陆时玖几乎要捏碎沈荔的腕骨,黑眸阴森可怖,“你还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怎么不知道?”


    沈荔反唇相讥,“陆时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你透过我的眼睛,究竟看的是谁?”


    她终于想通,为何在城墙上,陆时玖会对自己弃之不顾。


    也是,陆时玖心中只有赵宝珠一人,他只会重视他们两人的孩子。


    沈荔使劲甩开陆时玖的手,甩不开,她又开始对陆时玖拳打脚踢,手指用力掰开陆时玖圈着的五指。


    “你放开我,放开我!你别碰我!”


    沈荔歇斯底里,哭声震天,“恶心,你们两人都无比恶心……”


    唇上传来陆时玖熟悉的气息时,沈荔陡然瞪圆眼睛,几乎是撕咬着咬回去。


    空着的那只手捏拳砸在陆时玖肩上,却被他轻而易举反扣。


    雨声渐小,最后只剩淅淅沥沥。


    陆时玖抬手抚平衣襟的褶皱,他唇角破了一道口子,沁出一点殷红。


    垂眸瞥了眼瘫坐在地上的沈荔,陆时玖面无表情,拂袖而去。


    山寺前点着一盏微弱的烛火,光影昏暗。


    遥遥瞧见从上客室出来的陆时玖,赵宝珠笑着迎上去。


    光影暗淡,只能依稀瞥见陆时玖半点轮廓。


    走近才看清陆时玖袍角一个巴掌大小的脚印,是刚刚沈荔胡乱踢开时留下的。


    赵宝珠脸色一变:“她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对你动手!”


    陆时玖面不改色朝前走。


    赵宝珠追了上去:“陆哥哥,要不你把她给我,正好我身边缺个侍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雨声淅沥, 山色空无。


    陆时玖立在乌木长廊下,转眸凝视着赵宝珠。


    赵宝珠一如既往的天真娇憨:“陆哥哥做甚这样盯着我,难不成是舍不得?”


    她冷哼一声, 扬首望向陆时玖。


    “我身边的侍女可都是父皇精心挑选的,让她做我的侍女,已经算抬举她了。”


    陆时玖捏着骨指, 一双黑眸平静无波。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身边伺候的人不尽心?”


    赵宝珠冷笑:“他们敢?”


    她抱臂转首,目光穿过朦胧雨幕, 落在那扇紧拢的木门上。


    “我只是替陆哥哥不值, 陆哥哥对她那样好,她为何还敢对陆哥哥出言不逊, 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陆时玖笑而不语。


    赵宝珠凝眉:“你还笑得出来?你都不知道她有多过分,要我说, 她那样的人,就该让她自生自灭才是,也不必带她回京城了。”


    陆时玖眸色微顿, 淡声:“不可。”


    赵宝珠百思不得其解:“为何?”


    陆时玖转首侧目,漫不经心道:“她知道太多了。”


    赵宝珠眼睛亮起:“原来是为着这个,还是陆哥哥深谋远虑,高瞻远瞩。”


    她双手捧心, 眼中溢满盈盈笑意。


    “我就想不到这上面去, 总想着她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 回回都能碰上陆哥哥。不过陆哥哥也是好心, 竟还留她一条命。依我说,死人总比活人容易保守秘密。若你真的担心她在外乱说话,倒不如直接给她个了断。”


    陆时玖望向廊下摇曳的树影, 破了一道口子的唇角还隐隐泛着疼。


    他眉心不动声色皱了一皱。


    耳边的赵宝珠叽叽喳喳,陆时玖却半点也听不到。


    重重晃动的树影交织成沈荔婆娑的一双泪眼,耳畔似还能听见沈荔咬牙切齿的“恶心”两字。


    陆时玖眼中冷意闪现,冷不丁嗤笑一声。


    赵宝珠愣住:“怎么了?”


    陆时玖摇头:“没什么。”


    赵宝珠跃跃欲试:“那我今夜就让她给我守夜,往常这样的差事,宫里那些人可是争破脑袋的,可真真是便宜她了。”


    陆时玖笑笑:“怕是不行。”


    “为何?”赵宝珠大为不解。


    陆时玖嗓音透着沉着冷静:“她那张脸太容易招惹祸端了,万一哪日被认出来,牵连到你身上……”


    陆时玖点到为止。


    赵宝珠恍然,踢了踢地上的碎石子:“那还真是可惜了。”


    陆时玖轻轻捻着手中的骨指。


    “你若是身边缺人,大可去找李帆,他自会安排妥帖。至于沈荔。”


    沈荔愤懑的那声“恶心”犹在耳边,陆时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他哑声。


    “日后你别再单独见她。”


    赵宝珠难以置信睁大眼睛。


    ……


    更深露重,廊下铁马叮咚作响,敲碎长夜的安静。


    沈荔有气无力倚坐在角落,唇上口脂乱糟糟的,她埋首在膝间,直至东方既白,门外的锁扣终于传来松动的迹象。


    进屋的却是个僧人,他双手捧着托盘,悄然入屋。


    盘中是寺中的素斋,一碗鼎湖上素,一盅雪霞羹,还有一盘鹅黄豆芽。


    沈荔拖着双膝往前,扒住僧人的衣袖,以金银相赠。


    “陆时玖给了你多少银子,我可以出双倍,只要你放我出去。”


    她急不可待,面上焦急万分。


    僧人依旧是那副不显山不露水的面孔,脸上无波无澜。


    “阿尼陀佛,还请施主莫要为难我们出家人。”


    沈荔失笑:“为难?”


    她想起那夜僧人故意让自己看见空落落的马厩,唇角挽起几分讽刺,沈荔趔趄朝后跌去。


    “原来如此,原来你们都是一伙的。”


    她拽住僧人,“同我一起来的车夫呢,他现下在何处,他还、还活着吗?”


    僧人眼皮动了一动。


    沈荔失声痛哭:“不是出家人都慈悲为怀吗,为何你们可以眼睁睁看着他在寺中作恶!”


    僧人依旧面不改色,双手合十:“阿尼陀佛。”


    沈荔几近崩溃,盘中所有的素斋都被她推倒在地,满地狼藉。


    她失魂落魄跌坐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有面生的侍女轻手轻脚迈步进屋,收拾完地上的碎片。


    又捧来沐盆,为沈荔沐浴更衣。


    沈荔往后退开半步,眼睛哭得红肿,冷声质问:“你想做什么?”


    侍女吓了一跳,忙不迭跪地,身子抖如筛子,惶恐不安。


    沈荔无奈敛去眼底的厉色,放缓了语气。


    “我没有怪你。”


    侍女悄悄抬眸,颤着声音道:“陆大人、陆大人让我过来伺候姑娘更衣,过会他来接姑娘离开。”


    “离开?”


    沈荔喃喃,“去哪?”


    侍女目光视地,颤巍巍道:“这、奴婢就不知道了。”


    她谨小慎微扶着沈荔起身,亲自服侍她净手净面。


    侍女胆子比沈荔还小,一点风吹草动就噤若寒蝉。


    沈荔也不想为难她,任由她伺候自己更衣。


    一切准备就绪,侍女轻轻松口气。


    转而望见落灯罩旁的陆时玖,侍女吓得一张脸都白了,连话都说不清。


    “陆陆陆……陆大人。”


    她屈膝福身,两股战战,身影瑟瑟发抖。


    站不稳,侍女双膝瘫软,跪在地上,差点摔了手中抱着的沐盆。


    陆时玖面无表情瞟了一眼:“你就是这样伺候的?”


    侍女唬得脸色惨白,连连朝着地板磕了三个响头:“奴婢、奴婢……”


    沈荔厉声:“你吓唬她做什么,她又没做错事。”


    侍女惊惧忐忑,埋首不敢大声语,只无声抬眸,朝沈荔回了感激一眼。


    沈荔心口一紧,摆摆手将人打发走:“这里不用你伺候,你先出去罢。”


    陆时玖没多言。


    侍女又磕了两个响头,方退下。


    山中清净,雨声萧瑟。


    陆时玖轻轻一哂:“原来你还会在乎。”


    沈荔的视线从侍女身上收回,不明所以:“……什么?”


    陆时玖似有若无朝侍女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荔愣了一愣,旋即想起什么,惊慌失措:“你是说白芍和青禾……你把他们怎么了?”


    陆时玖扬了扬眉,唇角噙一点困惑。


    “你当真不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


    沈荔心口浮现t?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想起之前自己曾向林恒打听过白芍和青禾的下落,林恒每每都顾左右而言他,目光闪躲。


    那时沈荔以为他是担心被陆时玖顺藤摸瓜找到,如今细细回想,处处透露着诡异。


    沈荔心中一紧,拽着陆时玖叠声道:“你把她们怎么了?”


    她晃晃脑袋,将近崩溃。


    “陆时玖,当初是你食言在先,是你先不要我的!你还答应我会将她们两个安全带回京城。”


    沈荔嗓音染上哭腔,泣不成声。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敢对她们下手?”


    陆时玖淡声:“下人而已,我怎么不敢?”


    便是沈荔,生死也在陆时玖的一念之间。


    人命在陆时玖眼中轻如鸿毛,沈荔错愕张唇,一时失语。


    沈荔唇角牵出几丝苦涩。


    陆时玖言简意赅:“走罢。”


    沈荔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满脸的戒备:“去哪?”


    陆时玖眼中涨起一点似笑非笑:“怎么在林家住久了,连脑子也不好使了?”


    沈荔怒目而视。


    陆时玖恍若未觉,颇为耐心道:“回京城。”


    京城是陆时玖的地盘,一旦踏入,沈荔再想离开,难于上青天。


    陆时玖不疾不徐,像是看出沈荔的心思,他嗤笑:“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不然林砚舟同那个孩子,恐怕连江城都走不出去。”


    沈荔怒而瞪眼:“陆时玖,你卑鄙!”


    陆时玖面上从容:“你倒是很喜欢魏家那个孩子。”


    他望向窗口透进来的一点树影,“那个孩子若是还在,恐怕也同她差不多大。”


    虽没有明说,可沈荔怎会听不出陆时玖口中的孩子是何人。


    她心口起伏如波澜,怒极反笑。


    “陆时玖,当初是你先不要他的,你如今这样惺惺作态,又是在给谁看?”


    陆时玖眼底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你在怪我?”


    “我难道不该怪你吗?”


    沈荔咬紧下唇,出口的话字字带着不甘痛苦,“那时若不是你,我根本不可能会怀上孩子。”


    后来她想神不知鬼不觉拿掉孩子,可陆时玖却拿甜言蜜语、糖衣炮弹哄骗自己。


    他说他会接他们母子二人回南梁,说会对孩子好,陆时玖甚至提前给孩子相看名字。


    那时沈荔真的以为……陆时玖是真心期待孩子出世的。


    可惜她错了。


    大错特错。


    沈荔面上落寞,眼中填满怨恨。


    她恨陆时玖的无情凉薄,也恨自己当时的愚蠢心软。


    陆时玖难得没有反驳:“你若是不喜欢,日后我不提了。”


    罕见的好说话。


    沈荔别过脸,她不想同陆时玖说话,可魏安和林砚舟还在江城,通州还有林恒一家,沈荔不想因自己牵连旁人。


    “安安……不过是我路上偶然碰上的孩子,你大可不必针对她。那孩子小小年纪失了母亲,又摊上一个趋炎附势的父亲,本就命苦。”


    陆时玖声音轻轻:“你若是不同我作对,我自然不会对她下手。”


    沈荔绝望闭上眼睛。


    林家待她恩重如山,她总不可能因自己一人将他们拖下水。


    沈荔和陆时玖讨价还价:“我可以跟你回去,只是日后……你不可再找林家麻烦。”


    明明占据上风的是自己,可陆时玖却半点高兴也没有。


    他又一次想起城门口分别时,沈荔和林砚舟两人惺惺相别动一幕。


    那时沈荔离开后,林砚舟还在雨中站了许久。


    那双望向沈荔的眼睛缱绻又多情,连林砚舟也不知道自己眉宇藏了多少眷恋。


    陆时玖薄唇抿成一道直线,声音冰冷如霜:“你若是听话,我自然不会找他们的麻烦。”


    沈荔偏首,自嘲一笑,拇指紧紧掐入掌心。


    听话如何,不听话又如何。


    左右到最后,都是陆时玖一人说了算。


    ……


    沈荔像是认命,她不再吵着闹着不肯用膳,也不再和陆时玖争辩过错。


    她只是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由着侍女摆弄自己,梳妆、更衣、离开山寺。


    好像真的妥协了。


    只偶尔会旁敲侧击打听青禾和白芍两人的下落,可惜得到的只有模棱两可的答案。


    马车驶出崇山峻岭,缓慢在官道上穿梭。


    前两日赵宝珠还同他们一道走,只不过不同马车。


    每每在客栈碰上,沈荔总能收到赵宝珠一记冷冷眼风。


    起初她还会觉得可笑,可不知从哪日开始,沈荔只觉得无趣。


    直至有一日,伺候沈荔的侍女怀里抱着包袱,她一手搂着锦裙,一手撑伞。


    不小心踩到地上的青苔,整个人朝前跌去,连带着沈荔也撞翻在地。


    侍女本就胆小如鼠,先前在寺中给沈荔送饭都吓得结巴,此刻更是语无伦次,转而又开始向沈荔伏地叩首。


    沈荔唇角轻动了动,朝侍女伸出手:“起来罢,我不会怪你。”


    侍女战战兢兢,不敢起身:“可陆、陆大人……”


    沈荔低眸:“我也不会同他说。”


    侍女如释重负。


    沈荔扬手,让人送来药膏给侍女抹上:“你方才摔得不轻,定是肿了,这药消肿极好,拿着药便是。”


    侍女感激涕零收下。


    偏巧赵宝珠在楼梯听见。


    出门在外,她依旧是易容,作男子打扮。


    此刻那双凛冽眼眸占满不屑:“原来你还会心疼。”


    沈荔皱眉,一头雾水。


    赵宝珠面露鄙夷:“你装什么,当初青白两人因你而死,难道你会不知?”


    沈荔震惊:“你说什么?”


    半盏茶后,沈荔白着脸,连着干呕好几声。


    青纱帏幔层层叠叠,门口传来侍女慌张不安的声音。


    “姑娘,姑娘你没事罢?姑娘你开开门!姑娘!”


    沈荔扶着漱盂,喉咙泛起无尽的恶心。


    赵宝珠的话如同鬼魅在耳边回响,沈荔想到被折磨致死的青禾和白芍,想到她们的尸身在城门前挂了那样久,苍蝇虫子绕着腐烂的尸身环绕。


    沈荔又一次作呕,泪水滚滚从眼角滑落。


    陆时玖过来的时候,沈荔依旧反锁在屋里,谁敲门也不理。


    陆时玖敲了两下,往后瞥一眼李帆。


    李帆心领神会,一脚踹开木门,又自觉退到门外。


    屋内静悄悄,缂丝屏风后晃过一道消瘦的身影。


    沈荔蜷缩在暗处,泪眼朦胧望着陆时玖:“青禾和白芍都不在了,是吗?”


    陆时玖不悦拢眉:“谁告诉你的?”


    沈荔抱起一旁的粉彩人物山水纹烛台,狠命朝陆时玖砸去。


    碎片摔了满地,火烛从台上掉落,骨碌碌往外转了好几圈。


    沈荔扬起一双泪眼:“谁告诉我的重要吗?”


    陆时玖缓步走过去,在沈荔跟前蹲下。


    一只手刚碰上沈荔,又被她强行甩开,沈荔哑着嗓子:“你滚,你给我滚开!”


    沈荔抱住双膝,痛苦不堪,“我不要见到你了,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


    赵宝珠的话如同利刃在沈荔心口一遍遍凌迟,她一想到青禾和白芍两人的死状,胸腔再次涌现痛苦和绝望。


    抱着双膝的手臂颤动,两行清泪无声往下滑落。


    陆时玖上前,强势将人抱在怀里。


    沈荔在他怀里挣扎,拳打脚踢:“你别碰我!”


    挤压在心口的情绪彻底失控,沈荔红着眼睛,转而在陆时玖桎梏自己的手背上重重咬上一口。


    淋漓鲜血在陆时玖手背上蔓延。


    沈荔抬起一双肿如杏核的眼,忽的挽起唇角,低低一笑。


    笑比哭还难看。


    “果然,果然我当初没留下那个孩子,是对的。”


    沈荔说话颠三倒四,陆时玖却莫名听懂了,他瞳孔骤紧:“你什么意思?”


    陆时玖不是蠢人,沈荔短短几句,他已经理清来龙去脉。


    陆时玖捏着沈荔的喉咙:“那个孩子,是你不要的?”


    白净手背上青筋凸起,陆时玖张瞪眼睛,似是在辨别沈荔话中的真假。


    沈荔早就无欲无求,纤细脖颈如同蒲柳落在陆时玖掌中。


    她唇角牵出一点笑,坦然承认。


    “对啊,是我自己不要的。”


    沈荔话中染上恨意,“他本来就不应该来到世上!我一想到他身上会流着你一半的血……”


    笑意在沈荔唇角荡开,“就无比恶心。”


    “——沈、荔!”


    陆时玖气急,攥着沈荔脖颈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沈荔脸上的血色褪去,眼前出现濛濛白雾,将近晕眩。


    她强撑着从唇齿间挤出一行字。


    “陆时玖,你凭什么说我,你以为、你比我好到哪里去?”


    陆时玖指骨泛白,好似要掐断沈荔的脖颈。


    沈荔连着咳嗽两声。


    “你以为我愿意为你生儿育女吗,做梦!”


    “当时在和亲路上,若不是你让人盯着,我早就、早就不想要他了。”


    “一个见不得光的孽种而已,死了又如何?”


    “他本来就、就该死!”


    陆时玖不由分说拖着沈荔往里间走。


    沈荔叠声咳嗽,还未缓过气,整个人被陆时玖拎起摔在榻上。


    不安如潮涌将沈荔淹没。


    她起身想要逃,却被陆时玖抓住手腕,拽着丢回榻上。


    银镀金镶碧玺带扣解开,沈荔被推入被褥之中,她惊恐朝后退去:“你别碰我,别碰我!t?”


    双手在空中乱挥,沈荔一不小心,半边肩膀撞在墙上,疼得她几乎失去知觉。


    榻前挽着的翠绿帐幔垂落,方寸之间,只剩陆时玖模糊的黑影。


    沈荔所有的挣扎在陆时玖眼中如同困兽之斗,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摧毁。


    撕裂的罗裙无声落地,伴随着帐中低低的呜咽和歇斯底里的痛斥。


    陆时玖掐着沈荔的后颈,咬牙在她耳边落下一句。


    “沈荔,你根本不配做一个母亲。”


    沈荔瞳孔骤缩,双唇一翕一合,如同溺水的人孤助无援。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


    陆时玖嗓音阴测测:“来日到了地府,你就不怕他向你索命吗?”


    沈荔高高扬手,她想要捂住自己双耳,想要杜绝陆时玖那些难听的话。


    陆时玖从容不迫抬手,一点点掰开沈荔覆在耳上的手指。


    “你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下手,你有何好怕的?”


    陆时玖眸光追随着沈荔,薄唇勾起一点森冷之意。


    “既然做得出,如今又为何听不得了?”


    沈荔手脚并用,捏拳砸向陆时玖。


    “我是被迫的,我不是有意害他的!你胡说,你根本就是在胡说!”


    陆时玖冷笑:“我胡说?沈荔,是你亲口承认自己不要他的,你如今倒反过来指责我胡说?他从城墙上跌落的时候还好好的,后来却死在你手中。”


    温热气息洒落在沈荔脖颈,陆时玖轻轻一哂。


    “来日在地府相遇,你敢同他相认吗?又或者,他愿意认你这个刽子手母亲吗?”


    陆时玖刀刀见血,一点点剥开沈荔的血肉。


    沈荔声嘶力竭,转而怒斥。


    “我不敢同他相认,难道你就敢吗?”


    沈荔愤愤瞪眼,一字一顿。


    “陆时玖,当初若不是你背信弃义,我根本不会被逼跳楼!你凭什么敢指责我?”


    “难道你就一点错也没有吗?”陆时玖轻嗤,骨节分明的手指挽起沈荔落在枕边的青丝。


    动作透着缱…绻,可惜陆时玖那双晦暗黑眸中只剩彻骨森寒,半分情意也没有。


    “他从城楼上跌落的时候,明明还活着。沈荔,是你亲手害死他,你才是罪魁祸首。”


    “不是,我不是!”


    沈荔哭得嗓子干哑,瞳孔逐渐涣散。


    青禾和白芍的惨死如同巨石沉沉压在沈荔心口,而如今,杀害她们的凶手就在自己身前。


    怨念如同阴影缠绕在沈荔周身,她忽的扬唇,不再同陆时玖争执。


    “对啊,是我杀了他。”


    她眼中笑出颗颗泪珠,身影花枝乱颤。


    “你知道吗,其实郎中说他可以保得住,林恒也说过会尽全力护住我肚子的孩子,不管多少银两和珍稀药材,他都可以为我寻来。”


    沈荔粲然一笑,眼中空洞。


    “可我都拒绝了。那是你陆时玖的孩子,我为何要保住他?我恨你,我也恨他!”


    “我喝了好多好多的落胎药,你知道吗?我那日一共喝了三碗,我亲眼看着他在我身下一点点化成血珠流逝,感受着他从我腹中剥离。他其实早就该死了……”


    “沈荔——”


    陆时玖双眼猩红,扯下了最后的里衣。


    他眼中的愤懑忽然化作笑意,陆时玖凑到沈荔耳边。


    “你不是不想怀我的孩子吗?”


    “可我偏不让你如愿。”


    陆时玖强势粗鲁,毫无温情可言。


    沈荔一张脸疼得煞白。


    良久,沈荔攥着锦衾的手指终于松开。


    陆时玖垂眸。


    他手指往下,落在沈荔平坦腹部。


    “你说这里,会不会已经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帐幔摇曳, 贵妃榻一片狼籍。


    层层叠叠的锦裙散落在地,如意宫绦无声垂落在脚凳上。


    沈荔杏眼轻掩,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


    气若游丝, 三千青丝如绸缎散落在肩上。


    白净纤细的脖颈上还有明显的一圈勒痕,青紫显而易见,触目惊心。


    陆时玖半眯着眼睛, 手指抚上沈荔颈上那一圈伤痕。


    甫一伸手, 沈荔身影抖了一抖,下意识避开陆时玖。


    陆时玖黑眸凌厉, 不由分说将人拽入怀里。


    余光瞥见沈荔皱紧的眉心, 陆时玖眼底的厉色褪了几分,动作比先前温和些许。


    他起身往外走, 又命侍女进屋服侍沈荔更衣。


    须臾,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帆在门口拦人, 神色焦急:“大人吩咐了,任何人都不能进去,还请主子莫要为难。”


    赵宝珠横眉立目, 冷声呵斥:“让开!”


    她疾言厉色,“陆哥哥说的是外人,同我有何干系?”


    李帆纹丝不动。


    赵宝珠气势汹汹,用力推开李帆:“你敢拦我?你还知道我是谁吗, 就敢拦我!”


    李帆低眉顺眼, 不卑不亢:“还请主子恕罪。”


    赵宝珠怒气冲冲, 张口大骂。


    “你是什么东西, 也敢在这里同我叫嚣,待我见到陆哥哥,定要教他治你的罪!”


    身后的槅扇木门倏地推开, 陆时玖一身素净长袍,剑眉星目,墨发束冠。


    风拂过陆时玖的袍角,眉眼间染着不易察觉的一点愠怒。


    “……在闹什么?”


    李帆忙不迭退到一旁,躬着身子毕恭毕敬回话。


    赵宝珠冷声打断,昂首行到陆时玖面前,劈头盖脸骂了李帆一通。


    “我来找陆哥哥,他偏拦着不让我进。这样的奴才,就该远远打发才是,陆哥哥还留他做什么?”


    陆时玖淡淡:“是我让他拦着的。”


    赵宝珠一噎,末了又觉得不服气。


    “陆哥哥让他拦的是外人,我又不是外人,自然能进去,分明是这奴才阳奉阴违,挑拨离间。”


    陆时玖抬抬手:“你今日过来,找我有事?”


    赵宝珠垂眼:“没有。”


    陆时玖颔首:“我倒是有事找你,你随我过来。”


    赵宝珠眼睛亮起,朝李帆翻了个白眼,兴冲冲踩着陆时玖的身影跟了过去。


    “陆哥哥找我什么事?”


    瞥见陆时玖眼底的冷冽,赵宝珠慌张失措,唇角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


    她细细回想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斟酌着开口:“难不成是她在你面前告状了?她可真是有心机有手段,明明是她自己心狠弃青白两人不顾,如今倒还怨上我了?”


    陆时玖泰然自若,目光蜻蜓点水掠过赵宝珠,他捧着茶盏轻抿一口,意有所指。


    “我不喜欢有人自作主张。”


    赵宝珠愣了片刻,讷讷:“陆哥哥……是在怪我?”


    从前不管她说沈荔什么,陆时玖都不会说她半句。


    陆时玖淡淡:“我同你说过,别再单独见她。”


    茶盏轻磕在漆木案几上,陆时玖幽幽抬眼,“这是最后一次,我不希望还有下次。”


    赵宝珠心口起伏不定,指着一墙之隔的沈荔哭诉。


    “我就知道她不是个安分守己的,是不是她在你面前说我的坏话?”


    赵宝珠又气又恼,转身想要找沈荔理论。


    身后忽然传来陆时玖淡漠的一声。


    “别在我面前装傻,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赵宝珠双唇嗫嚅,不可思议望着陆时玖:“你从前……都是站在我这边的。”


    从前不管她做了多少荒唐事,陆时玖都不会说她半句。


    赵宝珠眼角泛红,满腹委屈。


    “她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明明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陆时玖默然不语。


    他看着赵宝珠,心中想的却是沈荔。


    赵宝珠淌眼抹泪:“陆时玖,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答应过他会好好照顾我的……”


    泪水流到一半,隔壁忽然传来侍女一声惊呼。


    陆时玖猛地起身,眉头紧锁,大步流星越过赵宝珠往隔壁走去。


    一抹青色广袖从赵宝珠眼前晃过。


    她连陆时玖半片衣角也没抓住。


    抬起的手指怔怔顿在半空,赵宝珠望着陆时玖离开的背影,咬牙切齿,一双浅色眼眸蕴满愤怒不甘。


    “沈荔……”


    赵宝珠低声嘟哝,恨不得将沈荔剥皮去骨,杀之后快。


    ……


    地上的狼籍早被侍女洒扫干净,她跪在脚凳上,战战兢兢看着沈荔身下染血的罗裙。


    侍女惶恐不安,一个劲朝陆时玖叩首告罪。


    “大人、大人恕罪,我不知为何会这样。我过来的时候,姑娘已经、已经昏迷了。好多血,好多血……”


    侍女语无伦次,“不是我做的,我什么也没有做。”


    若不是这个侍女是沈荔点名留下,陆时玖断不会留这样愚蠢胆小的人在身边。


    他揉着眉心,命人传女医过来。


    此处不是京城,李帆费了好些功夫,终于找到一个精通妇道的女医。


    帐幔挽起一角,女医瞥一眼榻上奄奄一息的沈荔,再看一旁的陆时玖,心里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平日城里达官显贵的后宅没少发生这样的事,那些高门贵族草菅人命,视小妾通房为玩物。


    命好的还能撑到女医上门,命不好的直接一卷草席裹住丢出府去。


    女医愤愤不平,一张脸冷若冰霜,没忍住说了陆时玖两句。


    “姑娘的身子禁不起这样折腾,再来几次,只怕命都保不住了。”


    陆时玖难得t?好说话,没有反驳。


    女医见状,还当他有点良心,又多絮叨两句。


    沈荔脸红耳赤躺在榻上,拿袖子挡住半张脸,无颜见人。


    女医板着脸,一板一眼交待着如何上药。


    少顷,陆时玖让人好生送女医离开。


    回来的时候,正好撞见沈荔心如死灰躺在榻上,一双泪眼惺忪红肿。


    透过朦胧水雾,沈荔不偏不倚和陆时玖对上目光。


    她别过脸,蜷缩在角落,背对着陆时玖。


    那双琥珀眼眸再无往日的盈盈笑意,只剩冷漠怨恨。


    陆时玖心口涌起一点无名怒火,冷声:“转过来。”


    沈荔充耳不闻。


    下一刻,她整个人被翻过来,猝不及防撞上陆时玖一双深沉黑眸。


    沈荔眼中又惊又惧,可最终还是恨意占据上风。


    她凝眸愤怒:“你到底还想做什么?”


    虎口捏着沈荔的下颌,陆时玖勾唇,轻蔑一笑。


    欺声而下。


    唇齿磕磕碰碰,咸湿的泪水和血腥气混在一处,沈荔避之不及,只呜呜咽咽发出不满的声音。


    “别再惹恼我。”


    他想起女医方才背地里拐弯抹角的暗示,她说沈荔因之前落胎身子受损,得好好将养才是,今夜之事不可再有第二次,不然沈荔性命难保。


    落胎药是沈荔自己寻来的,又是她自愿喝下的。


    陆时玖只觉沈荔实在是活该,罪有应得。


    可亲眼目睹她病怏怏躺在榻上时,陆时玖绷紧的下颌又缓和几分。


    薄唇轻轻捻过沈荔的唇珠。


    沈荔精疲力竭倚在迎枕上,连推拒的力气也没有,只能由着陆时玖予取予求。


    她宛若一滩死水,眼中再难起一点涟漪。


    ……


    在客栈歇息第三日后,一个不速之客找上门。


    李帆拱手侍立在下首:“大人,之前一直跟着我们的人找到了。”


    陆时玖如今谈事时再没有避开沈荔,沈荔倚窗坐在炕上,心不在焉。


    直至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名字。


    隔着缂丝屏风,李帆不轻不重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是林家大少爷,林砚舟。”


    沈荔大惊失色,起身得急,手边的茶水被推翻,汩汩茶水落了满地。


    陆时玖负手转过屏风。


    四目相对,沈荔眉眼蕴满惊诧担忧。


    “林砚舟,你把林砚舟怎么了?”


    茶水洒了满手,沈荔不管不顾,一颗心系在林砚舟身上。


    沈荔疾步走到陆时玖跟前,忐忑不安。


    陆时玖瞥一眼攥着他衣角的沈荔,脸色阴沉。


    这三日沈荔都没和他说过半句话,不管他如何折腾,沈荔都闭口不言。


    宛若玉雕美人,静静躺在榻上,无悲无喜。


    而如今,那尊玉雕美人终于有了悸动,却是因为林砚舟。


    陆时玖黑眸凌厉,薄霜浸染。


    “他对你倒是死心塌地,竟然还找到这里来了。”


    沈荔眼眸骤缩:“什么死心塌地,我同他之间清清白白,什么也没有,你不要空口白牙胡乱污蔑人。”


    “清清白白?”


    陆时玖嗤笑,“那他大费周章找你做什么,甚至还胆大妄为派人打探我的行踪?”


    沈荔急不可待为林砚舟辩驳。


    “那不过是怕林夫人担心而已。他答应林夫人会将我完好无损带回去,如今我人不见了,他岂能不急?”


    沈荔急得团团转,“还有安安,也不知道安安可救出来了。”


    陆时玖轻描淡写:“魏家那个孩子如今在他身边。”


    沈荔长松口气,扶着心口道:“那就好那就好。”


    总算还有一件好事。


    陆时玖轻抬眼皮:“你就不想知道他是如何将人带出来吗?”


    沈荔遽然扬首。


    陆时玖哂笑:“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


    沈荔咬唇:“他是什么我自然知晓,不必你在这里搬弄是非。”


    陆时玖冷笑一声,漫不经心道。


    “林砚舟帮齐家还清了赌债,又让人拿着欠条上门逼齐公子在三日内还清赌债。”


    齐公子哪有这个本事。


    走投无路之际,又听林砚舟说可以拿魏安来抵债,他自然喜不自胜,在魏家门口闹了又闹,终于让魏家松口放人,还让魏家签了字,断绝和魏安的关系。


    沈荔瞠目结舌,虽讶异林砚舟手段的狠厉,可说到底,他也只是为了救出魏安而已。


    沈荔垂眼低眉:“他如今在哪,我想见他一面。”


    陆时玖面无表情。


    沈荔大着胆子:“他打探你的行踪不过是想找我罢了,我想同他说清楚,让他日后不必再来寻我,你也不想一直被他纠缠不放罢。”


    陆时玖嗤之以鼻:“他也得有这个本事。”


    沈荔深吸口气,果断:“我想见他。”


    陆时玖视线往下垂落,带着薄茧的指腹轻柔捻过沈荔唇线,而后探入她唇间。


    沈荔惊慌失措往后退:“女医说了,不可、不可……”


    陆时玖悠哉悠哉坐在太师椅上,拽着沈荔手腕往前,循循善诱。


    “用别处也可以。”


    字字染上温热气息,陆时玖嗓音干哑。


    “我不是教过你吗?”


    “过来。”


    ……


    半个时辰后。


    沈荔指尖颤栗,连一盏茶也拿不稳。


    陆时玖好笑从侍女手中接过茶盏,亲自端到沈荔唇边。


    沈荔拿眼睛瞪他,哑声:“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林砚舟?”


    陆时玖眼中笑意敛去,指尖抬了抬,当即有奴仆悄无声息退下。


    请林砚舟过来。


    沈荔下意识想要跟着过去。


    陆时玖手指在漆木案几上敲了一敲,眉眼冷峻:“站住。”


    沈荔身影僵滞,气恼转身。


    陆时玖一字一顿:“就在这里说。”


    轻飘飘一句话,轻而易举挑起沈荔心口的怒火。


    她疾步走到陆时玖跟前,愤愤不平:“我不过是想让他安心回通州而已,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你在这坐着是何用意?”


    陆时玖面色冷峻:“既然不是见不得人的话,我为何不能在这?”


    双脚交叠在一处,陆时玖唇角扯出嘲讽一笑。


    “还是你自己心虚,不敢让我听见?”


    沈荔眼底映着陆时玖讥诮神色,怒火在心口滚动:“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陆时玖不语,沉默以对。


    沈荔气得七窍生烟,拂袖坐在一旁的梅花椅上。


    不多时,林砚舟牵着魏安过来。


    魏安梳着双螺髻,项上戴着金灿灿的璎珞。


    遥遥瞧见沈荔,魏安眼睛亮起,登时松开林砚舟朝沈荔飞奔而去,一头扎在她怀里。


    沈荔喜不自胜,托着魏安的脸细细端详。


    兴许是照看尽心,魏安脸上只剩浅浅的一道疤痕。


    沈荔喜极而泣:“瘦了点。”


    林砚舟朝陆时玖拱手行礼,好似之前的龃龉全然消失。


    又转而向沈荔道。


    “约莫是这两日舟车劳顿,待回了通州就好了。”


    如同一盆冷水从沈荔头上浇落,她神态怏怏,心神不宁应了一声:“但愿如此。”


    她笑笑,事无巨细交待林砚舟在路上如何照看魏安。


    “她爱吃甜的,只是安安如今还小,不可吃太多的甜食,仔细伤了牙齿。通州陈记铺子的粽子糖她很喜欢,一次最多只能给她一颗。”


    沈荔絮絮叨叨,恨不得倒豆子一样倒得干净。


    林砚舟没有打断。


    沈荔说了半日,口干舌燥,端起侍女送来的白茶一饮而尽。


    林砚舟垂眸,视线似有若无掠过沈荔,笑着揶揄。


    “这般详尽,早知我该带纸笔过来才是。”


    林砚舟单刀直入,“你这是……不打算回通州了?”


    沈荔怔了一怔,偏首望向上首的陆时玖:“我……”


    低低一笑,沈荔唇角挽起几分苦涩,口是心非道。


    “我本来就不是通州人,早晚都会回京城的。”


    林砚舟正色:“是你想回去的,还是……”


    话中有话。


    上首传来陆时玖轻轻的一记笑声,竹扇在掌心敲了一敲,陆时玖声音从容。


    “林少爷这话是何意?”


    林砚舟躬身:“草民不敢。”


    话虽如此,可他脸上半点畏惧也没有。


    “草民只是想着殿下在通州自在快活,想来是喜欢得紧,如今却突然不告而别,草民担心殿下是有难言之隐。”


    林砚舟低垂眉眼。


    “草民虽人微言轻,却也想尽一份心,好为殿下排忧解难。”


    陆时玖缓声:“你有这份心是好事,只是当初林家既然知晓五公主的下落,又为何知情不报?”


    眼见陆时玖想要翻旧账,沈荔当即扬声:“同他们没关系,他们当时并不知道我的身份。”


    陆时玖不动如山。


    “那林恒呢,他也不知道吗?当初若不是他私自将你带走,只怕你也不会流落在外那么久。这罪名,他可是躲不开的。”


    林砚舟立刻跪地请罪。


    魏安茫然站在一旁,莫名被吓了一跳,慌不择路往沈荔怀里躲。


    沈荔怨恨剜向陆时玖。


    “那也是我的意思,陆大人若想要问罪,只管找我便是,不必牵扯旁人。是我拦着林恒,不让他告诉别人的。”


    沈荔挺直腰杆,双唇抿紧。


    “我的话,他不敢不听。”


    陆时玖一张脸彻底冷了下去。


    沈荔视若无睹,转而让侍女扶林砚舟起身。


    “先前在林家,多亏有林夫人照看,下月是t?林夫人的生辰,我在胭脂记定做了一支簪子,到时劳你送过去,也算是我的一片心意。”


    林夫人至今都不知道沈荔的真实身份,沈荔莞尔,浅浅一笑。


    “我的事不必告知林夫人,省得她为我牵肠挂肚,就说我上京寻故友去了,再不必牵挂。还有安安……”


    沈荔自顾不暇,她如今性命都在陆时玖手上,自然也不敢留魏安在身边。


    “我原想着亲自照顾她,可如今瞧着却是不能了。”


    魏安的病非同小可,沈荔面露为难,不知小姑娘该何去何从。


    她伸手刮了刮魏安的鼻子。


    魏安恍若未觉,低头摆弄自己项上戴着的金项圈。


    林砚舟似是看出沈荔的顾虑:“安安是我带回家的,我自然会照看好她。”


    他一双狐狸眼笑得狡黠,“你也知道母亲总催促我成亲,若有安安在,她也不会日日盯着我一人。”


    魏安对自己未知的命运全然不知,低声跟着嘟哝:“安安,安安。”


    一刻钟转瞬即逝,沈荔唤侍女上前,送林砚舟和魏安出门。


    所有一切都井然有序。


    只是魏安在临出门时,忽的又跑回来,牢牢抱住沈荔。


    她人小,勉强抱住沈荔双膝,怯生生道:“一起走、一起走。”


    声音带上哭腔。


    沈荔怔愣半晌,眼角泛红。


    她抱起魏安,不由分说将她送到林砚舟手上。


    魏安红了眼睛,挣扎着往沈荔那边探过身子。


    沈荔揉揉她的脑袋:“等安安再长高一些,就能见到我了。”


    魏安歪了歪脑袋,竟真的止住哭声:“高、长高高。”


    沈荔笑得温和,朝魏安点点头。


    “安安要听长辈的话,多吃饭多睡觉,也不能再拿脑袋撞墙,若是撞坏了,日后就长不高了。”


    魏安似懂非懂。


    沈荔朝林砚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离开。


    窗外日光满地,蝉声掠耳。


    沈荔提裙奔到楼梯口,看着林砚舟抱着魏安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一只手从伸手挡住沈荔的眼睛。


    陆时玖如同鬼魅,悄无声息行到沈荔身后,温热气息贴着沈荔耳畔而行。


    “还没看够?”


    沈荔愤愤甩开陆时玖,转身回房。


    陆时玖慢条斯理缀在她身后:“你若是想将她带回京城,也不是不可以。”


    京城有太医,对魏安而言自是利大于弊。


    沈荔刹住脚步,戒备望向陆时玖:“带她回京城,然后呢?让你拿着她威胁我吗?”


    她眼睛涨上一层水雾,捏紧的双拳微微颤动。


    白芍和青禾的死如同利刃横亘在沈荔的心口,她一辈子也过不去这个坎。


    午夜梦回,沈荔好像还能听见两人的惨叫。


    沈荔一双泪眼迷蒙,轻声喃喃。


    “好像跟在我身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陆时玖拢眉。


    沈荔摇摇头,自言自语:“也不是,是因为你。”


    她扬起眼皮,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说起来,你才是罪魁祸首,我身上所有的祸事都是你带来的。”


    陆时玖面如冰霜:“沈荔,如不是我,你早就死了,你以为没有我,你能有你今日的一切?”


    “对啊,我早就该死了。”


    沈荔满脸堆着笑意,“那又如何呢?至少我不用被你这个伪善之人蒙蔽了这么多年,不用替赵宝珠去蛮夷之地和亲,也不用日日活在你的恐吓之下,我身边的人……也不用离我而去。”


    她抬脚,一步步逼近陆时玖。


    “陆时玖,留在你身边,同你在一起的每一日每一夜,都比死了还要痛苦一千倍、一万倍。”


    她款步走到窗前,日光穿透指缝,落在沈荔眼角。


    “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何不肯放我离开,明明你心中的人并不是我。你既然喜欢她,为何又不去找她,偏偏来折磨我?”


    沈荔眼中再次有了泪意。


    陆时玖冷嗤:“放你离开,然后让你去找林砚舟吗?”


    他掐着沈荔脖颈转向自己,“当着我的面就同林砚舟眉来眼去,沈荔,你当我死了吗?”


    陆时玖薄唇覆上沈荔脖颈。


    他看着那双逐渐涨起泪水的杏眼,心中一滞。


    陆时玖摘下宫绦覆在沈荔眼睛上。


    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好像这样就看不见沈荔眼中的痛苦。


    他自认无愧于沈荔,陆时玖嗓音极轻:“我对你究竟有哪里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光影斑驳, 日光从支摘窗透入,洒落满地暗黄影子。


    陆时玖低沉喑哑嗓音如午后暖风落在沈荔耳边,她眼睛上还蒙着绛色宫绦。


    染如红梅的宫绦越发衬得沈荔肌肤赛雪, 通身白净。


    她哑然失笑,只觉讽刺。


    眼睛上的宫绦被沈荔用力拽下,她双眸圆睁, 一双杏眼落满嘲讽不屑。


    “陆大人说这话, 难道不心虚吗?”


    沈荔咬牙,字字泣血。


    “你从前对我的那些好, 不都是因着我像五公主的缘故, 又何必在这里装模作样、惺惺作态?”


    他从一开始就包藏祸心,其心可诛。


    又何来“好”字一说?


    沈荔愤愤不平, 心口气得上下起伏,染着蔻丹的长指甲直指陆时玖。


    “你从前对我好, 是对我有所图,想要我代替五公主出嫁。后来对我好,不过也是为了蒙蔽天竺, 拿我迷惑钟礼罢了。”


    陆时玖对自己的好全是有所图谋,这样的“好”,他竟然也能脸不红心不跳当众说出来,当真是厚颜无耻。


    陆时玖瞳孔一紧:“那又如何, 我至少没有对不住你。”


    “你没有?”


    沈荔冷冷勾唇, 逼问陆时玖。


    “那当初在闵城, 言而无信的人是谁?陆时玖, 你别忘了,当初在城墙上,是你先将箭对准了我, 你竟然还敢说从未对不住我?了?”


    沈荔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只觉陆时玖实在是不可理喻,她撕心裂肺怒吼。


    “陆时玖,你说的还是人话吗,你当真还是人吗?”


    陆时玖面色绷紧:“那不过是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


    沈荔低低笑了两声,“陆大人所谓的权宜之计,就是眼睁睁看着我去送死?”


    城墙上的箭如雨下一遍遍在沈荔眼前上演,午夜梦回,她频频从噩梦中惊醒,梦见自己万箭穿心,死在陆时玖箭下。


    而如今,陆时玖却轻描淡写用“权宜之计”掩饰他的见死不救。


    沈荔连着呛了好几声,眼中泪珠闪现。


    是不甘,亦是愤怒。


    陆时玖垂首敛眸:“当初在闵城,我并未想过要你的命。钟礼一直以为你是南梁五公主,只要他想活,就断不会让你丧命。且我手下的人也有分寸,最多不过受点无伤大雅的外伤。”


    他眼睛半眯,上下打量沈荔。


    “当初若不是你一意孤行跳下城楼,也不会有后面这么多事。沈荔,是你自己先不信我。”


    沈荔好笑扬唇,猛地用力推开身前的陆时玖,纤细身影在风中摇摇欲坠。


    她咬牙质问。


    “陆时玖,你当真还有良心吗?我若不是走投无路,又怎会从城楼跳下?”


    她那时……是真的心如死灰,是真的存了死志。


    而那时的万念俱灰在陆时玖眼中,却只是她自作自受。


    她所有遭受的苦难,都是她咎由自取。


    怒火在沈荔心口熊熊燃烧,一滴眼泪从沈荔眼角滚落。


    “你说我不信你。”


    沈荔嗓音哽咽,“我若不是因为信你,就不会被骗嫁去天竺,也不会被你骗得团团转,我那时真的以为……你不会弃我和孩子不顾,可惜我终究还是看走了眼。”


    沈荔泪眼朦胧,泫然欲泣。


    陆时玖眉宇间笼着的郁色逐渐缓和,他无声揽沈荔入怀。


    “以后不会了。”


    这样的承诺沈荔早听过不止一遍,她质疑过,也相信过。


    可惜每次她对陆时玖付诸的信任最后都化作巴掌,狠狠扇在自己脸上,沈荔早就不再对陆时玖抱有期待了。


    陆时玖单手托起沈荔的脸,那双如墨黑眸水波晃荡。


    “我会带你回京城,日后……你若是不喜欢见五公主,也可以不见。”


    沈荔唇角溢出一声嘲讽。


    “她是五公主,她若是想见我,难道我还能拒绝吗?”


    沈荔抬眼正视陆时玖,步步紧逼,明知故问:“难不成陆大人还会为了我回绝?”


    陆时玖拢眉。


    赵宝珠是五公主,想见沈荔一面本就无可指摘。


    可望着沈荔那双痛苦不甘的眼睛,陆时玖终究还是改了口。


    “可以。”


    沈荔愣了片刻,旋即挽唇轻哂。


    三番两次上当受骗,她若还真的这般轻信陆时玖,那就真的是蠢得无可救药了。


    ……


    沈荔没想到的是,两日后,赵宝珠忽然留下一封书信,轰轰烈烈闹了一场失踪。


    李帆垂手侍立在下首,脑门上冒出颗颗冷汗。


    赵宝珠失踪,是他的失职。


    他跪在地上,叠声告罪:“大人,那位应该还没有走远,我立刻前去搜寻,三日之内必定将人带回来。”


    陆时玖端坐在上首,手中捏着薄薄的一张信纸。


    赵宝珠连话也不肯跟陆时玖多说,只留下寥寥数t?语便溜得无影无踪,想来是对陆时玖前些日子的警告很是不满。


    陆时玖揉了揉眉心,指骨分明的手指在案上落下两记声响。


    李帆战战兢兢跪在下首,后背冷汗淋漓。


    赵宝珠的身份非同一般,如若不能将人安然无恙带回去,皇帝肯定会降罪。


    额头贴地,李帆斩钉截铁:“还请大人再给我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


    陆时玖一目十行掠过信上所言,半晌,他低声:“不必了。”


    李帆难以置信抬头:“可若是圣上怪罪……”


    陆时玖眸色不变。


    手指在信上点了点。


    他同赵宝珠相识多年,她又是常年待在京城,陆时玖不难猜出赵宝珠又回江城的阮家旧宅。


    一双漆黑眼眸晦暗不明,陆时玖思忖片刻。


    “圣上那边不必担心,我自会向圣上言明。至于别的……”


    陆时玖眉心皱紧,点了两个暗卫前往阮家旧宅,又让人给阮家送去一封急信。


    “不必惊动她,她若是想留在江城也好,随她去。”


    李帆愣了愣,随即点头应了声“是”。


    赵宝珠在江城等了陆时玖两日,起初见阮家族人对自己点头哈腰,待她恭恭敬敬,不敢有半分僭越无礼。


    她心中了然,必是陆时玖暗中打点过。


    赵宝珠心花怒放,还当陆时玖心中还是有她。


    她自认和陆时玖相识多年,情分比沈荔不知深了多少。


    陆时玖定不会弃自己不管。


    可赵宝珠等了又等,却迟迟不见陆时玖回来接自己。


    她气得在屋里连摔了三四个瓷瓶,怒火中烧。


    赵宝珠对陆时玖说不出重话,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沈荔身上。


    “我就知道定是她这个狐媚子在背后挑拨离间,陆哥哥对我从未疾言厉色过,如不是她在中间挑拨,他又怎会待我那般生疏?”


    赵宝珠拍案而起,满脸怒容。


    门口的奴仆跪了满地,噤若寒蝉。


    赵宝珠连着喝了半杯茶,胸腔燃着的怒火终于平息。


    她扬眸张望屋里的陈设,忽的想起上回带过来的魏安。


    赵宝珠冷笑两声,朝奴仆招招手:“你去一趟魏家,把那个小畜生给我带回来。”


    她如今动不了沈荔,可收拾一个没人管的魏安,还是绰绰有余。


    奴仆躬着身子退下,片刻后又原路折返,在赵宝珠耳边低语两句。


    赵宝珠错愕:“被齐家人接走了,接去哪里了?”


    奴仆:“齐家公子是魏安的舅舅,他想接侄女走,本就是无可厚非。”


    赵宝珠品出奴仆话中有话:“我听说那小畜生在魏家自幼不讨喜,从前也不见这个舅舅出来主持公道,怎么如今又出来了,难不成是背后有人指使?”


    奴仆喜笑颜开,笑着恭维赵宝珠。


    “主子果真聪慧,这都让您猜到了。”


    他低声,将林砚舟横插一脚,趁机落井下石一事全盘托出。


    “齐家公子那会还以为自己撞见贵人,又向林砚舟借了好大一笔钱,后来还不上,只能将祖宅都抵了出去,如今齐家人就住在城北,一家三口挤在一个破落的茅草屋。”


    赵宝珠眼珠子转动:“你可知……是在城北哪里?”


    青石板路崎岖不平,两边长满青苔杂草,和赵宝珠身上的锦衣华服格格不入。


    一股酸臭恶心的气味在赵宝珠鼻尖蔓延,她以袖子捂鼻,面上神色莫测,无意瞥见地上的秽物,赵宝珠差点呕了出来。


    她一记眼风飞向奴仆,怒不可遏。


    “还要多久才到?”


    奴仆抹去脑门上的涔涔冷汗:“就在前面了,主子仔细脚下。”


    赵宝珠眼底的嫌恶怎么也掩不住,忽见从前面一处茅草屋闯出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赵宝珠唬了一跳,连连往后退开两三步。


    男子披头散发,狼狈不堪,身上的长袍还有一个清晰的脚印。


    一个沧桑老迈的咳嗽声从屋里传了出来。


    齐老爷拄着拐杖,颤巍巍从屋里走出,往地上啐了一口。


    “滚,你这个不孝子,给我滚出去!”


    齐老夫人老泪纵横,扶着齐老爷哭道:“他还小,你打他做什么,好好说话不成吗?”


    齐老爷连着咳了五六声,差点气绝:“还小,他都多大了?若不是你从小对他疏于管教,他又怎会沦落到今日这副田地?祖宗的脸都让他给丢尽了!”


    齐老爷淌眼抹泪,“来日到了地下,我又有何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齐老夫人也跟着哭。


    巷子闹哄哄的,齐公子半点悔过之意也没有,还想着再从齐老爷身上再捞一笔。


    “你手上的扳指留着也没用,倒不如给我。”


    齐老爷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险些晕了过去:“你这个孽障,我今日就打死你!”


    齐老夫人忙上前阻拦,一阵兵荒马乱,赵宝珠站在一旁,瞠目结舌。


    齐公子光着一只脚,踉踉跄跄跑出来。


    瞥见巷口的赵宝珠,立刻换上笑脸,他从前也是纨绔子弟,自然知晓这些世家公子指缝漏出一点,就足够他一月的开销。


    齐公子满脸堆笑:“这位公子可是来找人的?”


    他还以为赵宝珠是来寻姘头,没想到却是来找他。


    齐公子上下打量赵宝珠两眼,从前在酒桌上相识的狐朋狗友数不胜数,他还以为赵宝珠是旧识,态度热络,几近称得上谄媚。


    “我记性不好,倒忘了公子是何人,该打该打。”


    话说一半,又拐弯抹角向赵宝珠借钱。


    齐公子信誓旦旦,拍着心口道:“我这两日手气不好,过两日我定将银子赢回来。”


    赵宝珠嗤之以鼻,她朝奴仆看了一眼。


    奴仆迟疑片刻,从袖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递给齐公子。


    齐公子眼睛都看直了:“这、这这……”


    赵宝珠冷声:“怎么,嫌多?”


    齐公子手忙脚乱将钱袋子往身后藏:“哪里哪里,银子自然是多多益善的。”


    他掂量着手中的银子,谄媚望向赵宝珠:“公子有何吩咐只管同我说便是,不管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义不容辞。”


    赵宝珠讥笑:“倒不必你做这些。”


    凤眸流转,赵宝珠眼前晃过沈荔那张同自己相像的脸,她对沈荔恨之入骨。


    不过是个低贱的人而已,竟然仗着那张同自己相像的脸堂而皇之待在陆时玖身边,赵宝珠想想都觉得作呕。


    她上下扫视齐公子,轻飘飘丢下一句:“等我想到再说。”


    齐公子喜不自胜,连连朝赵宝珠作揖。


    还没办事就拿到一大笔银子,齐公子心中早将赵宝珠视作人傻钱多的冤大头,盘算着下回再大捞一笔。


    赵宝珠懒得再多看他一眼,抬脚离去。


    空荡荡的巷子回荡着齐家夫妇两人的哀嚎,还有齐公子洋洋得意的笑声。


    钱袋子在空中抛了一抛,齐公子正正衣襟,又往赌场走去。


    ……


    回到京城,已是初秋。


    秋霖脉脉,清寒透幕。


    马车缓缓在梧桐苑前停下,沈荔掀帘往外张望,熟悉的匾额沐浴在淅淅沥沥的秋雨中,可惜早就物是人非。


    酸楚涌上心口,沈荔松开车帘,心不在焉坐在软垫上。


    陆时玖抬眉:“还不下车?”


    沈荔攥着车帘的指尖泛白,故地重游,她想起的不是从前和陆时玖的种种,而是青禾和白芍两人的音容笑貌。


    这座承载了她们三人回忆的府邸,此刻却如利刃扎在沈荔心口。


    她忘不了闵城城楼前悬挂的两具尸身,忘不了青禾和白芍两人的痛苦。


    双唇嗫嚅,沈荔难得主动和陆时玖搭话。


    “我可以……不住在这里吗?”


    陆时玖眉眼稍动:“……为何?”


    沈荔不想在陆时玖面前提青禾和白芍,她扭头望向别处,漫不经心道。


    “不过是不喜欢罢了,哪有那么多理由。”


    陆时玖哂笑:“是不喜欢宅子,还是不喜欢人?”


    沈荔转首侧眸,嗓音平平:“陆大人又何必明知故问。”


    这一路回京城,沈荔都如一滩死水,平静无波。


    陆时玖沉下脸,面无表情回绝:“不行。”


    沈荔眼睫动了一动,半点也不意外陆时玖的独断专行,自顾自掀帘下了马车。


    甫一动作,手腕蓦地被陆时玖握住。


    陆时玖沉声:“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沈荔淡声:“有什么好说的?”


    杏眼轻抬,沈荔声音极轻,“若是我低头,你会松口吗?”


    陆时玖眸色一紧,那声“你可以试试”还未出口,沈荔就已经替他接上。


    “你不会。”


    不管她怎么歇斯底里求饶,或是哭诉,或是痛斥,陆时玖都不会因她而变。


    既如此,沈荔又何必自作多情。


    车帘再次掀起,沈荔还没往外走出半步,猝不及防被陆时玖拽得跌坐在他怀里。


    唇齿相依。


    沈荔瞳孔一滞,惊魂未定:“陆时玖——”


    嗓音骤然消失在唇齿间,沈荔身影颤了一颤,脖颈泛起不自然的潮红。


    马车外还有候着的奴仆,沈荔狠命抿紧双唇,唯恐外面的人听到只言片语。


    这般做派落在陆时玖眼中,却成了隐忍痛苦。


    陆时玖眸色沉沉,不满沈荔这t?番拒自己千里之外的模样。


    手下动作越发没有分寸。


    良久,耳边落下沈荔一记低吟,她眼中溢满泪水,嗔怒瞪着陆时玖。


    陆时玖心满意足收手。


    将近掌灯时分,梧桐苑上下各处掌灯,暗黄光影随着沈荔的锦裙曳动,她肩上披着陆时玖的外袍,埋首走路,连抬头都不敢。


    唯恐对上奴仆戏谑的眼眸。


    暖阁还是原先的摆设,好似沈荔从未离开过。


    她怔怔立在门口良久,未语泪先流。


    往日她人还没到,白芍和青禾两人早就迎出来,或是打起帘子,或是搀扶着她入屋。


    沈荔眼角泪意涌现。


    玻璃炕屏后晃过两道人影,沈荔垂下眼睛,心知那是陆时玖为自己安排的侍女。


    一道熟悉的嗓音伴着晚风飘落到沈荔耳边。


    “姑娘怎么才回来,倒叫我们好等。”


    沈荔难以置信扬首,不可思议看着朝自己走来的白芍和青禾,吓得钉在原地说不出话。


    她木讷张唇,心中又惊又喜:“你、你们……”


    白芍先一步绕到沈荔身后,取下她肩上的的外袍,递给一旁的侍女。


    “姑娘舟车劳顿,可用晚膳了?我让厨房做了几样姑娘爱吃的糕点。”


    白芍言笑晏晏,笑着为沈荔张罗。


    沈荔急不可待攥住白芍和青禾的手。


    热的,暖的。


    不是鬼,也不是沈荔的幻觉。


    她眼中茫然,视线在白芍和青禾之间来回打转,喃喃自语:“我不是在做梦罢?”


    青禾大着胆子在沈荔手背落下一记响:“如此,姑娘可放心了?”


    沈荔迫不及待挽起两人的衣袂,一颗心怦怦乱跳。


    “你们可有受罚,身上可留疤了?”


    两人一头雾水望着沈荔,白芍粲然一笑,温声安慰:“姑娘说什么呢?”


    她叹口气,娓娓道来。


    “姑娘坠楼后,我同青禾两人日夜吃斋念佛,盼望姑娘能平安归来,后来陆大人又让人送我们回京。”


    她和青禾在梧桐苑盼了又盼,可惜最后回来的只有陆时玖一人。


    白芍热泪盈眶:“我还以为、还以为姑娘回不来了。”


    沈荔伸手在白芍后背拍了一拍。


    白芍抹去眼角泪水,一面命人在地上铺上油布,备水服侍沈荔沐浴更衣,一面又急急往厨房赶。


    三人许久不见,自是有数不清的话要说。


    听闻沈荔是被林恒救走,白芍和青禾不约而同瞪大眼睛。


    “当初林家摆流水席,我同姑娘还在门口看了两眼,却没想到那人竟是林恒,他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沈荔笑笑:“他家人的性子都是极好的,只是可惜从前那刁奴实在可恶,竟然敢带走少东家。”


    青禾嘴快:“那姑娘在林家待着如何,他们没欺负你罢?”


    沈荔挽唇:“没有,他们都待我极好。从前在林府,林夫人还让我教她写字。”


    在林家的那段日子,对沈荔而言是最舒心自在的。


    青禾如释重负,又念了两句佛,她捂着心口笑道。


    “这些日子姑娘下落不明,我这颗心一直悬着,深怕姑娘真的回不来了,好在上天垂怜。”


    她凑上前,细细端详沈荔的眉眼。


    “那林家真的待姑娘好吗,我怎么瞧着姑娘像是瘦了,可别是姑娘为了安我们的心胡乱说的罢。”


    沈荔揉揉青禾的脸,仍沉浸在见到故友的喜悦中。


    “赶了这么久的路,怎么可能不消瘦?我在林家一切都好。”


    沈荔抬眸望向窗外婆娑的竹影,“那样的好日子,可惜以后不会再有了。”


    暖阁悄然无声,静悄无人耳语。


    沈荔回首,好笑勾唇:“怎么都不说话了,难不成是……”


    冷不丁瞥见湘妃竹帘后的陆时玖,沈荔当即噤声,缄默不语。


    陆时玖一步步走到沈荔身前,垂眼冷嗤:“林家真有那么好?”


    沈荔不咸不淡:“再如何,也比留在你身边好。”


    她起身越过陆时玖,却被陆时玖拦腰抱了起来。


    沈荔半边身子落在陆时玖后背,她双足在空中踢了又踢,挣扎捶陆时玖的肩膀:“你放开、放开我——”


    帐幔垂落,烛光摇曳。


    陆时玖伏在沈荔后背,掰着她的脸冷嘲热讽:“一个破落户,也值得你念念不忘?”


    沈荔扭过脸,沉默以对。


    ……


    一场秋雨一场寒。


    沈荔自从回京,一直闷在梧桐苑不肯出门。


    她私下虽还是和青禾和白芍有说有笑,可两人在沈荔身边伺候多年,怎会看不出她心里藏着事。


    这日白芍好说歹说,总算劝得沈荔出门。


    “整日闷在屋里有何意思,没的闷坏自己。”


    白芍撑着伞,絮絮叨叨。


    见前面有家糖炒栗子,白芍眼睛一亮:“姑娘之前不是说江城的糖炒栗子好吃吗,我瞧我们京城也不差。”


    她兴致勃勃想要往前冲,却不想走得急,一脚踏入水坑。


    沈荔让人好生在马车上等着,只身往小摊走去。


    摊主戴着蓑衣斗笠,抬首之际,沈荔拔腿就想跑。


    眼前的人,是钟礼。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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