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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青禾是个暴脾气, 听到沈荔生病时受人欺负,当下就要找人理论。


    七窍生烟,青禾咬牙切齿, 愤懑骂人。


    “她们算是什么东西,从前为了能在这屋里伺候,不知求了多少人。主子生病, 她们不在主子跟前鞍前马后伺候, 反倒在背后嚼舌根,还想着拣高枝往别处飞去。”


    青禾气势汹汹,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合着便宜都让她们占尽了。”


    白芍笑着拖着青禾坐下,一面顺气, 一面给她递凉茶。


    “我的好姑奶奶,你再嚷嚷下去, 整个客栈都听见了。”


    青禾横眉立言:“听见又如何,她们自己做了这等丑事,难道还怕别人说不成?要我说, 这些小人就该狠狠打一顿,发卖出去才是。”


    白芍无奈摇头:“你这性子也该改改了,那些都是御赐的人,哪里轮得到主子动手?”


    若沈荔真是南梁五公主也就罢了, 可偏偏她只是李代桃僵, 算不上正经主子。


    即便要打骂奴仆, 也得看陛下的脸面。


    青禾一时哑口无言, 惊觉自己行事莽撞,伤了沈荔的心,忙忙起身告罪。


    沈荔不以为意:“你说的本就是实话, 何错之有?”


    支摘窗透进的缝隙中,一缕日光无声落在沈荔眼角。


    那双盈盈如春水的眼眸荡着一汪清泉,温温柔柔。


    大病一场,沈荔越发单薄孱弱,连说话也比平日轻了许多。


    她揉着眉心,望着义愤填膺的青禾,笑着揶揄。


    “怎么都是t?大病初愈,就你一人精神抖擞?”


    青禾笑笑:“我在养安堂也没受多少罪,兴许是知道我是主子的人,那里的人不敢对我怎样。”


    沈荔昏昏欲睡,眼皮沉沉,不多会又闭上眼睛睡去。


    白芍朝青禾使了个眼色,悄声往香炉中添了一点安神香,两人轻手轻脚掩门而去。


    门前日光满地,秋菊披霞。


    青禾茫然不解:“主子不是才刚睡醒吗,怎么这会子又睡下了,也不怕夜里睡不着。”


    思忖片刻,青禾顿觉不妥,想推门唤沈荔起身。


    白芍眼疾手快拦下青禾,嗔怪。


    “主子刚吃过药,噬睡也是常事,有何好急的?待过两日身子骨养好了,自然就好了。”


    话落,又推着青禾往厨房走。


    “厨房灶上煨着百合固金汤,你去盯着点,可别又教那起小人又偷懒。”


    青禾拿手指头指着白芍,笑着打趣。


    “好个没良心的,这种得罪人的差事你让我去?先前不还让我收敛着点吗,这会倒是不怕了?”


    青禾一贯的牙尖嘴利。


    白芍忍俊不禁,笑着戳戳她额头。


    “说这么多,你去还是不去?”


    青禾眼睛闪了闪,脱口而出:“——去!”


    沈荔转危为安,底下伺候的人自然不敢再懈怠,好东西日日都紧着沈荔屋里。


    连着养了十来日,沈荔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起色,身子骨不似之前羸弱。


    白芍捧着鹌鹑汤进屋,亲自捧着送到沈荔手边,如释重负。


    “难得这些日子主子胃口好,我让厨房明日炖了四君子汤,那是最补气健脾的。”


    鹌鹑炖得糜烂,入口即化。


    沈荔捧着药汤,一双眼睛笑弯:“再这样吃下去,只怕得吃成个大胖子了。”


    白芍笑睨沈荔一眼:“主子净胡说。”


    她挨着沈荔坐下,亲自捧着药汤伺候沈荔用饭。


    “我瞧主子如今就很好,先前生病伤了多少元气,好在主子如今能吃能睡,不然身子骨怎么熬得住?”


    白芍絮絮叨叨。


    “待通州的疾疫了事,又得舟车劳顿,这一路的辛苦不必我说,主子也心知肚明。”


    沈荔苦车,先前为着这个不知受了多少罪。


    白芍为沈荔捏一把汗:“我如今就盼着主子能早日养好身子,日后也能少受些苦。”


    为着这个,这些日子补汤流水一样往沈荔屋里送。


    白芍掐着手指头数数。


    “今儿是鹌鹑汤,明儿是四君子汤,厨房的小六子做得一手好南方菜,先前他做的八宝鸭主子吃着不错,还多用了半碗饭。”


    白芍笑得睁不开眼,“我让他明日也做了送来。”


    不说不知道,一说沈荔吓一跳。


    她这些日子竟一日五餐,顿顿不重样,且食量也比先前大了不少,着实怪异。


    沈荔心中隐隐闪过不好的预感。


    “我竟……这般能吃?”


    白芍笑嗔沈荔一眼:“这算哪门子能吃?主子先前病了好些天,合该好好补一补才是。”


    青禾也在一旁搭腔:“这话说的极是,过些日子上路,主子再想吃,可就没有了。”


    两人一唱一和,说得沈荔连还嘴都不能。


    百无聊赖,她从十锦攒盒中挑了个酸杏子。


    白芍眼尖瞧见:“可要让厨房送酸梅汤过来,正好解解腻。”


    “倒不是为了解腻,不过是瞧着新鲜,尝两口罢了。”


    白芍抿唇笑:“这可真真是这杏子的造化了,从前主子是从不吃酸的。”


    如有闷雷贯耳,沈荔手上一松,酸杏子骨碌碌从手中滚落。


    是了。


    她从前是从不吃酸的,可如今、可如今……


    心中那股不安渐甚,沈荔望着地上的杏子,差点站不稳身子。


    双手扶着斑竹太师椅的两端,沈荔心中骇然,胸前起伏不定。


    不、不可能。


    不会的。


    她不可能真的……真的怀上陆时玖的孩子。


    六神无主,沈荔方寸大乱,她一手扶住腹部,险些滑落在地。


    白芍大惊,忙忙上前扶人,扬声唤太医过来,心急如焚:“可是刚刚喝的汤有问题?不可能啊,那是我亲自瞧着他们熬的,万不会出错。”


    “不、不是。”


    冷汗涔涔,沾湿沈荔后背,她挣扎着按下白芍,不让她惊动太医。


    “不过是刚刚吃急了,我缓一缓便好。”


    她强撑着往上牵了牵唇角,露齿一笑。


    “都是厨房送来的,怎会出错,你也太小心了些。”


    白芍缓慢呼出一口浊气,细细打量沈荔半晌:“主子,真不用传太医过来?”


    “不用。”


    沈荔拒绝得果断,强颜欢笑。


    “我这会子又困了,你们先出去罢。”


    白芍点点头,沈荔这些日子时常犯困,她们只当是喝了药的缘故,并不惊奇。


    小心掩上门窗,蹑手蹑脚离开。


    槅花木门隔绝了外面的日光,沈荔无力跌坐在羊皮褥子上,双眼泛上薄薄的一层水雾。


    酥酥泪水往下滚落,沈荔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她侧眸瞥向角落的铜镜,一张脸煞白如纸。


    沈荔双手撑着高几,一点点挪步过去。


    泪水流落满脸。


    镜中的自己身影纤瘦,可这些日子珍馐美食供着,脸上也长出一点肉。


    沈荔手指轻轻抚上腹部,指尖颤栗。


    掌心碰到轻薄的锦裙,沈荔陡然收回手,身子颤得不像话。


    脑子乱糟糟的,拿不定主意。


    面如死灰。


    连着三日寝食难安,先前养出的一点肉都让沈荔生生饿没了。


    白芍看得提心吊胆,还当沈荔是又生病了。


    一会探沈荔的额头,一会又去摸沈荔的手。


    沈荔揉着眉心:“再转下去,只怕我都被你转晕了。”


    白芍细细打量沈荔,忧心忡忡:“主子真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前些日子吃腻了,这两日想吃些清淡的罢了。”


    白芍将信将疑:“这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这些日子陆时玖为疾疫一事忙得脚不沾地,通州疾疫一日未除,沈荔一行人也不得离开。


    好在上天垂怜,先前太医研制的方子效果显而易见,城中百姓犯病的一日比一日少。


    沈荔:“后日启程,东西你可都收好了?”


    白芍点点头:“我做事,主子难道还不放心?”


    她依然挂心沈荔的身子,“如今城里也不似之前人心惶惶,主子可要出去走走?终日拘在这客栈也不得趣。”


    再继续待在客栈,只怕白芍又怂恿着沈荔进食。


    沈荔心中有鬼,这两日瞧见酸的都恨不得绕道走,连膳食也不肯多用,硬生生瘦了一圈。


    瞧见镜中自己纤瘦的身影,沈荔一颗心终于安下,暗笑自己前两日大惊小怪。


    她朝白芍颔首:“不必教他们套马了,我们出去走一圈便回来,用不着兴师动众。”


    白芍心下也正有此意,连声道好。


    长街人潮如织,比先前所见更为繁华。


    沈荔好奇张望,指着街上一溜的摊子:“我记得先前可没这么多摆摊的。”


    白芍满脸堆笑:“主子没记错。”


    她凑近沈荔,低声道,“先前疾疫,城中好些人家的生意或多或少都受到影响,可一家老小的嚼用等不及。”


    故而城里刚安定些,好些人家都支着摊子出来做生意。


    “若是以前,这里是不许摆摊的。可陆大人怜百姓辛苦,不许官兵过来赶人,只让他们收摊后,自个洒扫自个的地盘。”


    沈荔唇角的笑意淡了些:“他倒是有心。”


    正说着话,忽听前面一阵敲锣鼓响,沈荔好奇上前张望,却是一家富商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儿子,为此摆了三天的流水席。


    百姓议论纷纷,热火朝天。


    “要不说林家人是大善人呢,果然好人有好报。”


    “可不是,若不是林老爷怜那小叫花子可怜,下车给了他吃食,也不会有这等缘分。”


    “我听说那小少爷和林老爷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的,那小叫花子见到林老爷,差点吓一跳,直嚷嚷着林老爷和他兄弟长得一样,还好林老爷没拿他当疯子打发了,还让人接了他们兄弟两人上门。”


    “林老爷也是可怜,听说那小少爷是被家里刁奴偷偷抱走的,养在外面十来年,好在苦尽甘来,如今也算认祖归宗了。”


    上门吃席的客人将林府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沈荔听了一耳朵,笑着和白芍一道离开。


    白芍惊叹不已:“天底下竟还有这样巧合的事,听说林夫人自从丢了儿子后,一直卧病不起,缠绵病榻十来年,好在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一家子团圆了。”


    她叹口气。


    “只是可怜这林小少爷,原本该锦衣玉食长大,却被那刁奴害得沦落成乞丐,食不果腹的。”


    左耳朵一个“林”,右耳朵一个“林”。


    沈荔不由自主想起远在京城的林恒,同样姓林,会不会林恒就是……


    这个念头刚在自己脑海浮现,沈荔立刻摇头,暗笑自己的异想天开。


    就算不在醉仙楼当差,林恒如今也在京城做些别的谋生,怎会跑到通州。


    晃晃脑袋,沈荔扫去脑中匪夷所思的念头,带着白芍一道离开。


    许是知t?道林家有好事,蹲在门口的摊贩也不少。


    有卖糖画的,也有看手相的,林林总总不一相同。


    忽听前方一道惊呼,却是林家的奴仆在往外撒喜糖,顿时乱成一团。


    人群蜂拥而至,闹哄哄的。


    有喊着“我鞋子呢,别踩我”,也有叫嚷着和人抢喜糖。


    白芍原本亦步亦趋跟在沈荔身后,可人潮拥挤,只是一眨眼,身前的沈荔忽然没了身影。白芍惊得踮脚左右张望,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沈荔同样也在寻人,双手拨开纷乱的人潮,沈荔差点被撞得朝前跌去,好在有人及时伸手扶住自己。


    转首去看,却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


    沈荔叠声道谢。


    老妇人手中垮着小竹篮,扶着沈荔笑呵呵道:“夫人是有身子的人,可不兴在此地,若是教人冲撞了,那可不是小事。”


    秋风乍起,落花满地。


    沈荔好似被日光迷了眼,怔怔站在原地,愕然:“什、什么?”


    老妇人不解抬眸,再次握住沈荔的手腕为她把脉,确实是喜脉无误。


    她朝沈荔身上看了一眼,颇为不满:“夫人这会子身子最是要紧,身边怎的一人也没有?也太不上心了。”


    她挽着沈荔的手,絮絮叨叨说了一通,“如今可受不得寒,快快回去罢,省得家里人着急。”


    沈荔双足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老妇人往樊婆的医馆走去。


    她心口一紧,疾步上前追问:“敢问老人家,樊婆是你……”


    老妇人拄着拐杖,转眸笑道:“那是我女儿,她的医术还是我教的呢。”


    最后一点侥幸烟消云散,沈荔心如死灰站在原地,连话也说不出。


    日光西斜,残阳落在沈荔身上。


    沈荔遍体生寒,如坠深渊。


    ……


    “听说了吗,里边那位真的有孕了。”


    “还没成亲哪来的孩子,不会是你听错了罢?”


    “怎么可能,太医金口玉言亲自说的,我在外面听得真真的。听说天竺那边也知道了,正闹着要退亲呢。”


    “当真是丢死人了,若我是她,早早一根白绫悬梁了事,也省得在外丢人现眼!”


    沈荔推开门,怀中的迎枕往婢女身上砸去,披头散发。


    “滚,都给我滚!谁许你们在背后乱嚼舌根的!”


    沈荔气势汹汹,眼中泪水止不住往下爱留。


    婢女一改往日的恭敬,望向沈荔的目光只剩鄙夷轻蔑,她朝地上啐了一口,满脸的不屑。


    “一个赝品,竟还有脸住在这里?真真是丢死人了!”


    沈荔惊恐:“你说什么,你在胡说什么?”


    婢女冷笑连连:“陆大人已经向陛下上书,说你混淆皇室血脉、残害五公主在先,还冒充五公主出嫁天竺,待圣旨到,你以为你还有命活?”


    沈荔脑子嗡嗡作响:“不是,不是我故意要假冒她的。”


    她转首,却见白芍和青禾两人躲得远远的,看向自己的目光只剩惊诧。


    没人相信沈荔的说辞,也没有人为她说话。


    沈荔低头看自己隆起的腹部,几近要崩溃:“不是,我没有怀孕,我没有!”


    她失声痛哭,伤心欲绝。


    沈荔奔到白芍和青禾面前,想要同他们解释:“是、是他逼我的,我不是自愿的,我不是!”


    白芍和青禾往后退开五六步,失望望着沈荔。


    沈荔攥着两人的手,哭得撕心裂肺:“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怎么就不信我呢?”


    白芍大失所望:“姑娘也太不检点了些,这种事真是伤风败俗。”


    青禾也在一旁跟着埋怨:“可不是,还连累我和白芍姐姐了,平白无故受了多少人的冷眼。”


    沈荔僵立在原地:“你们,你们从前不是这样的。”


    心神恍惚间,忽听楼下的大门被人撞开。


    金吾卫簇拥着一人走进来,为首的陆时玖长身玉立,风拂过陆时玖的长袍,他抬眸,望向沈荔的目光如同一个死人。


    手指往上轻轻抬了一抬,当即有两个健壮的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沈荔的胳膊。


    沈荔大惊失色,乌发披散在身前,她扯着嗓子大骂:“陆时玖,你要做什么?”


    旁人不知道孩子的生父,可陆时玖却是清楚的。


    陆时玖面无表情,他负手立在日光中,看着沈荔被粗鲁拖拽在地,殷红的鲜血从沈荔身下缓慢流出,染红了衣裙。


    沈荔惶恐不安,望着自己手上的血污:“血,是血……”


    她奋力推开婆子,惊慌失措,“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没了!”


    陆时玖居高临下,望着地上面如土色的沈荔,唇角勾起几分冷意:“一个孽种罢了,死了又如何?”


    沈荔双目猩红,尖叫着从地上站起,她想找陆时玖拼命。


    可还没凑到陆时玖跟前,沈荔已经被人拽着往后跌去,重重摔在地上。


    婆子一人握着白绫的一端,悄无声息绕到沈荔脖颈上,一点点往里收紧。


    沈荔双脚在地上蹬了又蹬,喉咙几近失声。


    指甲在地上刮出长长的一道痕迹,尖锐刺耳。


    “放、放了我,求、求求……”


    喑哑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出,可无一人听到沈荔的祈求。


    薄暮时分,陆时玖逆着光,脸上表情从一而终,没有半点动容。


    好像沈荔怀的并非是他的孩子。


    沈荔一只手抬到半空,可只是举到一半,又无力垂落在地。


    风拂起满地落叶。


    丹墀上,沈荔仰躺在血泊中,口中喃喃:“别、别杀我!”


    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沈荔惊魂未定,冷汗湿透了衣襟。


    自启程从通州离开,沈荔日夜郁郁寡欢,噩梦缠身。


    可她一点也不敢在旁人眼前表露半分,唯恐底下人找太医过来。


    双手双脚都是冷的,沈荔抱着双膝,埋首在膝上。


    手指哆哆嗦嗦从枕下摸索出一个药包。


    这是她今日避开旁人买来的落胎药。


    沈荔颤巍巍解开药包,眼前晃过的是梦里浑身是血的自己。


    有时沈荔也会梦见肚子的孩子。


    梦见孩子怯生生站在树下,沈荔看不清孩子的面容,只能听见那孩子一遍又一遍唤自己“娘亲”。


    泪水汹涌,沈荔眼前涨上薄薄的水雾,她手指往下,隔着里衣叠声告罪,哑着嗓子哽咽。


    “对不起,对不起……”


    沈荔低声啜泣,满腔痛苦咽在喉咙。


    “我真的没办法,我、我……”


    屋内的烛火倏尔亮起,明黄烛光照亮了落灯罩旁的陆时玖。


    沈荔瞳孔骤缩,不可思议看着犹如神兵天降的陆时玖:“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烛火撑起的光影中,陆时玖脸色阴森可怖。


    眉眼和噩梦中前来索命时如出一辙。


    沈荔节节后退,惊慌之余,又慌不择路将手中的药粉一股脑塞到嘴里。


    她连水都没来得及喝,可药粉化在唇间,却是甜的。


    沈荔木讷扬首:“怎么会是……甜的?”


    不是药,是被调包的糖粉。


    她僵硬转首,“你早就知道了,是你换了我的药!”


    陆时玖脸色冰冷彻骨:“沈荔,你好大的胆子。”


    大手覆上沈荔的脖颈,陆时玖声音冷冽,“我的孩子,何时轮到你来做主?”


    “你的孩子?”


    连着多日的担惊受怕,沈荔早就崩溃,她失声哭吼。


    “那我能如何?我护不住他,也护不住自己。”


    沈荔声泪俱下,泣不成声。


    “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天竺,难不成你要我带着你的孩子嫁给钟礼吗?”


    陆时玖咬牙切齿:“你敢?”


    沈荔红着眼睛:“那我能如何?和亲是你逼我的,孩子也是你……”


    她眼中垂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双手捏拳胡乱砸在陆时玖肩上,沈荔怒不可遏,“明明都是你的错,凭什么都怪我,凭什么!”


    滚烫的泪水沾湿了陆时玖的衣襟,沈荔满面泪痕。


    一道很轻很轻的叹息忽然从头顶落下。


    沈荔猝不及防被陆时玖抱了个满怀。


    她怔了一怔,立刻想要挣脱。


    陆时玖双手环紧,将人抱得更紧。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荔错愕:“什么?”


    陆时玖垂首低眸,指腹抹去沈荔眼角的泪水。


    “我的孩子,我自然会护住他的周全。”


    沈荔一脸难以置信:“你疯了,你忘了我和钟礼……”


    陆时玖抬手,覆在沈荔唇上,他声音如春风掠耳。


    “我能护住他,自然也能护住你。”


    沈荔呆呆望着陆时玖。


    夜色柔和,陆时玖黑眸平静如湖水,波澜不惊。


    她喃喃自语:“你想、想留下他?”


    陆时玖额头和沈荔相抵,眉眼温润如玉。


    他握着沈荔的手,两只手交叠在一处,覆在沈荔肚子上。


    “他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自然是想留下。”


    沈荔仓皇失措,脑中犹如浆糊:“可是、可是……”


    可是和亲在即,陆时玖总不能凭空为钟礼生捏出一个新娘出来。


    何况钟礼还见过自己,且一路随行。


    一颗心扑扑直跳,沈荔欲言又止。


    陆时玖眸色不变。


    “这些你都不用操心,交给我便好,我总不会让你和孩子出事的。”


    眼睫轻轻颤了一颤,t?沈荔红唇抿紧。


    陆时玖笑着和她十指相握。


    “沈荔,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皓月当空, 青松抚檐。


    窗外秋风习习,疏林如画。


    沈荔眼中缀着热泪,三千青丝披在肩上, 瘦削的一张小脸只有巴掌大小,我见犹怜。


    屏风外,十来个婢女手捧沐盆、漱盂、巾帕等物候在下首。


    明黄烛光照得屋子亮如白昼, 白芍褪下手中镯子, 一双眼珠子不住往里打量,觑着陆时玖的脸色, 小心翼翼开口。


    “大人是千金之躯, 这等伺候人的差事,还是交给奴婢罢。”


    陆时玖面不改色:“不必。”


    话落, 里屋传来沈荔轻飘飘的一声:“是谁在说话?”


    白芍忙忙自报家门。


    沈荔扶着眉心,她刚哭过一场, 此刻正心烦意乱,被满屋子的烛光一照,人也没了主心骨, 病歪歪靠在榻上。


    “你进来,我有话同你说。”


    白芍屈着身子,战战兢兢望向陆时玖。


    陆时玖将手中婢女递过来的湿帕子丢回沐盆,轻描淡写:“没听见殿下的话?”


    白芍手脚并用, 疾步提裙迈入里屋。


    婢女捧着沐盆跟在白芍身后, 一番净脸后, 沈荔脸上泪痕干透, 唯有一双眼睛仍肿得如同桃核。


    白芍跪在脚凳,拿帕子细细为沈荔擦手。


    转眸见屏风后没了陆时玖的身影,白芍如释重负, 扶着心口道:“可算是走了,说起来,我许久不曾见陆大人这般好说话了。”


    陆时玖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先前在梧桐苑还会给沈荔两分薄面。后来出了京城,哪里还有沈荔做主的地方。


    白芍和青禾也都是看着陆时玖的脸色行事。


    沈荔望向陆时玖离开的背影,心口惴惴难安。


    她想起陆时玖刚刚对自己的保证,左手不由自主抚上腹部。


    沈荔无辜,腹中的孩子又何其不是?


    若是能护得腹中孩子周全,沈荔也不会兵行险招,强行打胎。


    可陆时玖是有前车之鉴的人,沈荔对他……总是存了几分疑虑的。


    辗转反侧,直至下半夜,沈荔方迷迷糊糊睡过去。


    着急赶路,一行人并未在驿站久留,又匆匆启程。


    马车上铺着狼皮褥子,鎏金珐琅熏笼中烧着热炭,暖香融融。


    白芍捧着梅子汤,一面往沈荔嘴里送,一面细数车壁上的宝石珠玉。


    “也不知道这些是何处惹了陆大人的眼,竟教人都卸下了,换上青缎软垫。”


    纵观马车上下,竟无一处尖锐。


    白芍心下诧异,沈荔却看得分明。


    她怀着身孕,万一哪日在马车上磕着碰着,都不是小事。


    先前她不敢明说,只能处处留着心眼,唯恐行将就错伤着腹中的孩子。


    没想到陆时玖竟这般细心,提早将马车装点一番,就连漆木案几上也铺着厚重的红毡。


    便是不小心撞上,也不会受伤。


    沈荔心不在焉喝着梅子汤,却听有人在车外毕恭毕敬请沈荔下车歇脚更衣。


    车帘掀开,却是一处农庄。


    随从满脸堆笑:“再往前走两百里路才有人烟,可如今天色将晚,若贸然赶路,今夜怕是得宿在山中。”


    他们是奴才,皮糙肉厚自然无妨。可五公主金尊玉贵,总不能幕天席地,跟着他们在山里挨冻。


    权衡之下,陆时玖就近挑了一处农庄。庄子上下的男丁都避去别处,只剩十来个手脚麻利的妇人留下。


    随从笑呵呵:“殿下放心,农庄上上下下都让人收拾齐整了。”


    白芍和青禾也跟着下车,将沈荔往日惯用的茶杯攒盒,一并搬到农舍,炕上重新铺上家带来的锦衾,桌椅也用帕子细细擦过。


    奴仆各司其职,地上人影晃动。


    沈荔嫌屋子闷,缓步踱至门前透气,却见随从候在门口,显然有话要说。


    沈荔心领神会,简单和白芍交待两句,和随从一道避开人,往僻静地走。


    随从压低声音:“大人在后面的院落等着主子。”


    送到门前,随从替沈荔挽起帘子,缓步退到廊下,命人将前后院门盯紧。


    沈荔心中疑惑,进屋却见陆时玖立在屏风后,朝她招手:“过来。”


    屋内陈设照着陆时玖的喜好摆布,俨然是他的屋子无误。


    沈荔心下大惊,立刻想要往后走。


    陆时玖笑着将人揽到榻上,重重青纱帏幔落下,挡住了榻上的所有。


    沈荔一只手伸在迎枕上,手腕上搭着一块丝帕。


    少顷,太医在随从的带领下迈步入屋,朝陆时玖拱手见礼。


    太医不知榻上是何人,可此处是陆时玖的屋子,不是他屋里人,还能是谁?


    陆时玖如今还未娶亲生子,屋里人却早早有了身孕,此事放在世家大族中,乃是丑事,自是秘而不宣。


    太医对后宅阴私见怪不怪,他也不问帐中人的身份,只当是陆时玖收了屋里人。


    替沈荔把了脉后,自觉退到屏风后。


    陆时玖问得细致,从衣食起居一件不落。


    太医原先的轻蔑顿时烟消云散,恨不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对答如流。


    沈荔倚在提花软枕上,听着陆时玖在外的侃侃而谈。


    隔着缂丝屏风,沈荔只能瞧见一道模糊的身影。


    陆时玖金身玉骨,颀长身影倒映在地,眉眼专注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沈荔心中一软,一双琥珀眼眸不由温柔许多。


    说到底,虎毒不食子。


    目光往下垂,落在自己腹部。


    沈荔心底千回百转。


    或许,陆时玖是真心喜欢这个孩子的。


    他或许……真的能留住这个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后的太医终于起身告辞。


    来时不以为意,太医离开时却是满头大汗,他拿衣袖抹去额角冷汗,笑着摆摆手,拒绝陆时玖的相送。


    “陆大人不必再送了。”


    垂目视地,太医连一眼都不敢多瞧,脚步生风跑得无影无踪。


    他是宫里的老人,自然知晓轻重缓急。


    陆时玖这般避着旁人,又事事躬亲,太医也不敢轻视,从开药方到煎药,一概亲力亲为,不敢假手于人。


    对外只说陆时玖染了风寒。


    日光西斜,众鸟归林。


    沈荔心思飘到远处,直至有人挽起帘子。


    昏黄的日光落在陆时玖身后,他掀袍坐在沈荔榻边,眉目如画,和颜悦色。


    方才隔着一扇屏风,太医的话一字不落传到沈荔耳中。


    可陆时玖还是拉着沈荔的手,又原封不动叮嘱了一遍。


    沈荔眼皮轻抬,听着陆时玖无微不至的关心。


    他眼睛弯如月,目光落在沈荔腹上,眼中波光流转,柔如春水。


    “过了三个月,只怕还有的闹,也不知道这孩子的性子是随你还是随我多些。”


    沈荔默然不语。


    陆时玖也不恼,依旧温声细语:“若是像你就好了,他是我们的孩子,日后我定为他找最好的老师。若是休沐,我也可带他去山中打猎。”


    沈荔眉心皱起:“若是小姑娘呢?”


    “那更好了,她想做什么我都由着她,琴棋书画骑马狩猎都可以。有我在,定能护住她肆意一生,绝不会让她受旁人欺负。”


    陆时玖摸摸沈荔的头,声音放轻了许多。


    “别的事你一概不需担心,有我在,孩子定能平安无事的,我总不会丧心病狂到让你和孩子涉险。”


    沈荔定定注视着陆时玖,那双漆黑眼眸映着满堂的光辉柔情。


    从前陆时玖也曾这般看着自己,后来却也翻脸不认人。


    沈荔不信陆时玖待自己的真心,可他待孩子……应当是真的。


    陆时玖温声:“留下他,好不好?”


    他放低了姿态,竟是一副与沈荔好声好气商量的口吻。


    沈荔脸上诧异,心中还是忍不住打鼓:“若是、若是教人知道了……”


    “不会的。”


    陆时玖直言打断,“除了你我,不会有人知道。”


    他捏着沈荔的指骨,轻声开口。


    这等秘闻自然不可对外人道也,就连刚刚为沈荔把脉的太医,也是陆时玖精挑细选的。


    “他家的小儿子去岁走了我的门路,如今在吏部做事,纵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他也不敢在外胡言乱语。”


    沈荔愁眉不展:“可天竺那边……如何瞒得住?”


    如今还未显怀,旁人自然瞧不出。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且她身边跟着的宫人无数,万一哪日东窗事发……


    梦中的场景又一次在沈荔眼前浮现,她心口沉重,眉头紧锁。


    陆时玖俯身,为沈荔抚平蹙起的柳眉。


    “太医说了,孕期最忌多思多想,孩子要紧,你的身子也要紧。天竺那边我自会为你周全,你只要安心养胎便是。往后膳食,我也会让厨房小心留意。”


    陆时玖说到做到,之后数日,沈荔的衣食起居都由白芍记录在册,而后再送去陆时玖。


    白芍一脸莫名其妙,只当是临近天竺,陆时玖怕出了差池,故而才处处小心留意,深怕出错。


    她捧着药膳坐在杌子上,好声好气劝沈荔喝汤。


    “先前我还以为陆大人是心血来潮,没想到他竟t?是来真的。”


    白芍摸不清陆时玖的心思,兀自揣摩。


    “难不成是临近婚期,陆大人怕主子吃坏肚子,误了婚事?还是因为主子前些日子生了重病,陆大人怕陛下怪罪,这才处处小心?”


    青禾撇撇嘴。


    “虽说小心是好事,可陆大人这也太过了,前儿我不过是慢了半刻钟将册子送过去,陆大人看我的眼神……倒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了一样,吓得我差点以为自己没命。”


    沈荔拿银叉拣了颗糖荔枝塞到青禾嘴里,“净说胡话,再怎样,也不会如此草菅人命。教人知道了,弹劾的折子岂不如雪片往宫里飞?”


    青禾含糊不清咬着糖荔枝,瓮声瓮气。


    “主子不相信就算了。”


    药膳的气味漫入鼻尖,沈荔喉咙不由泛起一阵恶心。


    她这些时日时常如此,问了太医也说这是常事。


    沈荔怕贴身婢女看出端倪,每每都躲着旁人,她挥挥手,将人赶了出去。


    好在这会不在马车上,还能躲着点人。


    “都退下罢,我这里不用人伺候。”


    白芍捧着药膳,左右为难:“那晚膳呢,主子总不能不吃了?”


    沈荔扭过脸,她实在闻不得这个味。


    白芍和青禾对视一眼,悄声退下。


    待两人不见身影,沈荔立刻撑着下榻,捂着心口一阵干呕。


    身子虚弱无力,沈荔跌跌撞撞往榻边走,锦衾胡乱揉成一团,倒头便睡。


    昨儿夜里小腿抽筋,沈荔将近半宿睡不着,今日又赶了一整日的路,身子骨几乎要颠散。


    偏她被人发现端倪,连半点不适也不敢在外人面前提起。


    香炉中点着安神香,沈荔沉沉睡了过去。


    无奈睡到半夜,小腿又开始一抽一抽,沈荔疼得受不住,低吟两声。


    一道喑哑的声音在沈荔耳边响起:“怎么了?”


    沈荔吓得惊慌失措,差点以为自己撞客,险些一脑门撞在墙上。


    陆时玖掌灯过来,一面揉着沈荔的后脑勺,一面笑着道。


    “怎么了,吓成这样?”


    沈荔惊恐不定望着近在咫尺的陆时玖,左右张望。


    “你怎么进来的,白芍还睡在外间……”


    陆时玖面不改色:“放心,她醒不来。”


    外间的香炉中点着迷香,纵使屋里闹出天大的动静,白芍也不会听见。


    沈荔讷讷张唇,有心为白芍说话,无奈小腿又是一疼。


    沈荔疼得蜷起身子,脸色白了两分。


    陆时玖脸色一变:“可是小腿抽筋了?”


    他皱眉,单手握住沈荔足腕,往上按了一按。


    力道不轻不重。


    疼痛的感觉渐缓,沈荔渐渐回过神,缓慢靠在迎枕上。


    烛光跃动在陆时玖眼角,他手上的力道拿捏得正好。


    沈荔狐疑抬眉:“你何时学的这些?”


    这等伺候人的活计,陆时玖从前是不会的。


    陆时玖掀起眼皮,一只手在沈荔额头敲了一敲。


    “少胡思乱想。”


    他嗓音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往常在沈荔跟前,陆时玖鲜少露出这样的一面。


    他声音轻轻。


    “太医说,女子有了身孕,偶尔夜里小腿会抽筋。”


    为这事,陆时玖还特地向太医请教,学了一套按摩的手法。


    沈荔心下讶异,意外陆时玖竟会为这种小事向太医请教,也惊讶陆时玖这人的明察秋毫。


    夜里小腿抽筋这事,沈荔连白芍和青禾两人都没告诉,每每疼得受不住,她都特意支开两人,独自承受苦楚。


    数日来都没在旁人面前露馅。


    可偏偏……


    沈荔抬眸望向陆时玖,心中百感交集。


    陆时玖一眼看穿,眼中含笑。


    “你这两日在马车上不大有精神,思来想去,只有这一层缘故。”


    若是睡觉浅,太医那边还有安神的药方,可若是因着抽筋闹觉,太医却别无他法,只能授陆时玖一些按摩的手法。


    沈荔拿眼睛细细打量,好奇道。


    “怎么不将这些教给白芍和青禾,若她们两个学会,也用不着麻烦你了。”


    陆时玖唇角噙着笑。


    “你想如何同她们解释?万一被那些不相干的人听见,在背后胡乱猜忌,又是一桩麻烦事,倒不如我自己来。”


    “你来?”


    沈荔大惊,上上下下打量了陆时玖好几眼,差点以为他被鬼上身。


    她别过视线,轻嗤出声。


    “陆大人怕是吃醉酒,竟也开始说胡话了。”


    孕期抽筋是常有的事,陆时玖总不见得夜夜伴在她身边。


    陆时玖扬眉,并不放在心上。


    “为何不可?”


    他眼中温润,好像从未和沈荔有过隔阂。


    “你怀着孩子本就辛苦,别的事我帮不了,这事还是可以的。”


    沈荔只当陆时玖是在说梦话,不以为意。


    可这日之后,陆时玖果真夜夜宿在沈荔屋里。


    沈荔梦中疼醒,还未开口,身侧的陆时玖已经睁眼,双手熟稔握住沈荔的小腿,轻轻揉捏。


    沈荔望着榻前垂落的青纱帏幔,又慢慢沉入梦乡。


    再到后来,她甚至连睁眼都没有,只是梦中嘤咛一声,双足立刻落在陆时玖掌中。


    沈荔梦中疼醒的次数越来越少,只是偶尔见到白日陆时玖撑着眉心休憩,心中难免生出几分道不清说不明的情绪。


    马车一路往西,路过一家寒寺时,白芍扶着沈荔到寺中更衣。


    恰逢阴雨绵绵,一行人越性在寺中休整,暂避风雨。


    风从四面八方袭来,白芍挡在沈荔跟前,替她守住风口。


    “上客室收拾出来了,主子且先回房歇歇罢,这雨还不知道多早晚才能停。若是淋坏了,回去又该嚷嚷着头疼了。”


    沈荔粲然一笑:“哪有这样娇气?”


    话虽如此,可到底还是不想让白芍担心,且她如今还得顾忌着腹中的孩子。


    依白芍所言,沈荔回上客室睡了午觉。


    起身时外面水雾朦胧,白芍和青禾不知去了何处,院中只剩沈荔一人。


    已是深秋,雨幕清寒。


    豆大雨珠顺着屋檐往下滚落,沈荔撑伞穿过雨幕,路过静室时,忽的放轻了脚步。


    屋内点着一盏烛火,陆时玖端坐在书案后,一身石青圆领长袍,清冽眉眼间笼着淡淡的倦色,可手中动作却未有片刻的停歇。


    陆时玖在抄经书。


    风雨飘落在沈荔身后,雾蒙蒙的。


    陆时玖抬眸,隔着朦胧雨雾和沈荔相望:“何时过来的?”


    他揉了揉额角,敛去眼中的倦怠。


    屋内点着檀香,青烟袅袅。


    沈荔凑上前,她的字是陆时玖一笔一画亲自教的,自然一眼就认出那是陆时玖亲笔所写。


    眼睛眨了又眨,沈荔道出心底疑虑:“你是在为孩子诵经祈福?”


    “是也不全是。”


    经书搬至另一边,陆时玖轻声。


    “妇人产子本就凶险,我总要求菩萨护你平安。”


    指尖沾染墨水,陆时玖绞湿帕子擦干净,转首凝眸。


    “今早送去的枣糕可吃了?”


    沈荔赧然。


    自从有孕后,沈荔惊觉自己也染上阴晴不定的毛病。


    昨儿夜里她还为一块枣糕哭了将近半个多时辰,陆时玖无奈,只能悄声去寻。


    可大半夜的,城中食肆都闭门谢客。


    陆时玖绕了大半座城,最后终于从一个商人手中购得,可回去后,沈荔早就睡熟,起来后突然又不想吃了,将枣糕丢到一边。


    耳尖泛上红晕,陆时玖却半点怒气也没有,挽着沈荔的手在自己身旁坐下。


    “不喜欢便不吃了,也不用强求。”


    他越是这样和颜悦色,沈荔心中越是不安:“你、你不生气吗?”


    这般糟蹋别人心意,沈荔想想都觉得不妥。


    “有何好生气的?”


    陆时玖笑笑,“若不是我回去晚了,你也不会睡着。真论起来,那也是我的过错。”


    沈荔咬紧下唇。


    良久,才慢腾腾从唇齿间挤出一句话。


    “你还当真喜欢孩子。”


    陆时玖笑着握住沈荔的手,补充道:“我们的孩子,我自然是喜欢的。”


    急雨拦住了所有人,今夜暂且在寺中安歇。


    沈荔用完晚饭,罕见在院中撞见钟礼。


    自从有了孩子后,沈荔见着钟礼总是心生愧疚,恨不得躲着走。


    如今猛一见到人,沈荔下意识转身要走。


    钟礼撑伞过来,眼中笑意如常:“可算是见到你了。”


    他仔细端详着沈荔。


    他们虽是同路,可沈荔苦车,每每坐车都头晕脑胀,脸色难看至极。


    钟礼也不好上前叨扰。


    待到了客栈,沈荔早精疲力尽,哪有精气神应付旁人。


    一番折腾,他们这一路的见面,竟连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钟礼的视线久久落在脸上,沈荔心虚转眸:“你这般盯着我做什么?”


    钟礼笑着揶揄:“下回见面不知要等到何时,我总要多看两眼,不然我怕自己忘了殿下的容颜。”


    沈荔越发心虚。


    钟礼抬首,目光越过沈荔身后:“殿下刚刚……是和陆大人一起用饭的?”


    他不动声色打探沈荔和陆时玖的关系。


    先前在通州还不觉得,可这一路下来,钟礼总觉得沈荔和陆时玖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


    他曾经遣人去京城查过五公主的底细,探子回来后,一五一t?十告知。


    五公主从小和陆时玖相识,两人关系匪浅。


    偶尔陛下和五公主闹了别扭,还是陆时玖从中帮忙劝解,可见两人关系非同寻常。


    参差树影后,一道黑影悄然消失在夜色中,朝静室而去。


    暗卫无声无息潜入屋中,将钟礼和沈荔两人的对话原封不动转告陆时玖。


    “属下瞧着,二王子应当是相信了。”


    相信沈荔是陆时玖的软肋,相信他可以用沈荔拿捏陆时玖。


    夜色浓浓,陆时玖立在大理石书案后,依旧是那副冷冽的面容。


    暗卫看不透陆时玖的心思,斟酌开口:“若真有那日,大人可要保殿下性命无虞?”


    如陆时玖真有此意,他们需得重新部署。


    毛笔在纸上重重划下一道,陆时玖淡声:“不必。”


    他对沈荔的死活,半点也不关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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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夜色缱绻, 众鸟归林。


    寺中杳无声息,静悄无人低语。


    厢房上下洒扫得一尘不染,窗明几净, 细长瓷瓶中供着一株秋桂。


    屋内点着檀香,青烟萦绕,沁人心脾。


    钟礼端坐在蒲团上, 听着下首的奴仆跪着回话。


    沈荔那边被陆时玖护得如同铜墙铁壁, 他们的人根本安插不进去,兜兜转转, 最后终于从一个厨子口中撬到一点消息。


    钟礼眉目阴冷, 眉梢眼角寻不到半点往日的温和。


    他冷笑两声,手指在青玉茶盏中点了一点。


    “你是说陆时玖折腾了大半夜, 就为了寻一块枣糕?”


    奴仆伏跪在地,长跪不起, 额头紧紧贴着地。


    “小的不敢欺瞒主子,那厨子确实是这样说的。”


    怕那人扯谎,奴仆还接连找了好几人, 拐弯抹角打听了一圈。


    “听说是厨房找不到新鲜的红枣,陆大人不得已只能往别处去寻。”


    只可惜那会已是深夜,哪里还寻得到新鲜的枣糕。


    奴仆挠挠头,总感觉陆时玖是被脏东西上了身, 不然怎么会大半夜满城乱转, 就为一块枣糕。


    钟礼皱眉, 只觉匪夷所思:“三更半夜的, 五公主怎会突然想吃枣糕?难不成是那家卖枣糕的小店有异,又或是陆时玖想要借机往外传递消息?”


    他正了脸色,命人严查陆时玖昨夜去过的店肆。


    一个时辰后, 一张轻飘飘的纸条送到钟礼书案上。


    店肆开了三十多年,店中只有一个聋哑的婆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特别之处。


    钟礼几乎将枣糕的店肆掘地三尺,半点蛛丝马迹也找不到。


    他一张脸阴沉得吓人,不敢直视。


    奴仆脸朝地,战战兢兢回话。


    “兴许、兴许是五公主一时嘴馋,又或是故意折腾陆大人。”


    钟礼嗤之以鼻:“陆时玖那样的性子,你以为他会任人拿捏?”


    奴仆见钟礼的面色有所好转,也有了几分敢开玩笑的心思。


    他笑着道:“那可说不定。”


    他这些时日将陆时玖和五公主的过往都翻了个底朝天,的确发现了几桩秘闻。


    “听闻五公主幼时在宫中观虎斗,珍禽园的笼子没关牢,差点让猛虎误伤了公主。当时在场的宫人吓得花容失色,跑的跑,散的散,就连户部侍郎家的小儿子,也在这次意外中丧命。”


    奴仆娓娓道来。


    “若不是陆大人挡在五公主面前,只怕五公主早就没命了。为这事,陆大人在榻上躺了整整三月,不过他倒也因祸得福。”


    从那之后,皇帝对陆时玖另眼相看,特许他在宫中走动。


    钟礼坐直身子:“……还有这样的事?”


    他倒是看不出来,陆时玖竟还有舍身救人的一日。


    钟礼摩挲着身前戴着的狼牙坠子,转眸望向窗外浓黑夜色,若有所思。


    乌云压顶,明月藏身于浓雾之后,半点亮光也见不到。


    寺中清净,沈荔不让白芍和青禾随侍左右,只身往佛堂走去。


    骤雨初歇,门前青苔浓淡,土润苔青。


    细长的柳芽垂落在地,勾起满地的安宁。


    穿过乌木长廊,佛堂明烛通明,照如白昼。


    午间又做了噩梦,沈荔这会心绪不宁,一颗心怦怦乱跳。


    她本想为孩子诵经祈福,无奈太医不许她劳心伤神。


    沈荔无法,只能往佛堂拈香下跪,求菩萨护得腹中孩子平安。


    佛堂白雾氤氲,遥遥还有木鱼声传来,清净素雅。


    沈荔起身,提裙款步行至香炉前。


    手中拈着的香还未供入香炉,忽而有一阵冷风从门口灌入,烟断开裂成两半。


    沈荔怔了一怔,再次拈香下拜。


    香又断了。


    沈荔诧异,提了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护着香踱步至香炉边。


    尚未碰到炉壁,手中的香再次折成两半掉落在地。


    沈荔大惊失色,她抬眼望向香案后的菩萨,脚下趔趄,直直往后跌去。


    身边没有婢女伺候,手边也无案几可扶。


    惊慌失措之余,沈荔一心念着腹中的孩子,双手护在腹上,往后跌坐在地。


    脚踝处传来钻心的一阵疼痛,沈荔面色苍白。


    双抽撑在地上,沈荔试图从地上站起,来回试了数次,皆以失败告终。


    沈荔无奈之余,只能往外挪了一挪。


    寺中静谧,庭院中空无一人,只有夜风斡旋。


    沈荔在地上枯坐片刻,忽闻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喜上眉梢,急急往外喊人。


    “是谁在外面?”


    门前晃过一道颀长的身影,陆时玖一身家常锦袍,手上还挎着一袭狐裘。


    瞥见坐在地上的沈荔,陆时玖脸色沉了一沉:“怎么回事?”


    扶着沈荔到矮凳上坐下,左右环顾一周,竟连一个婢女也无。


    陆时玖脸色铁青,当即就要发火。


    沈荔眼疾手快按住他:“不关他们的事,是不让他们近身伺候的。”


    带来的狐裘披在沈荔肩上,陆时玖凝眉。


    “你如今比不得从前。”


    沈荔撇撇嘴,将脸扭到另一边,气恼。


    她如今气性大得很,陆时玖好笑:“……生气了?”


    沈荔气愤瞪人:“若不是怕被人发现,我也不会不让他们跟着。”


    陆时玖弯唇:“我还没罚他们,你倒先急了。”


    沈荔拿后脑勺对着陆时玖,一生气,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落。


    陆时玖着急慌乱:“怎么了?”


    他还以为沈荔是刚刚不小心摔了,想要找太医过来。


    沈荔拂开他的手,眼中含泪,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我刚刚上香时,香都断了。”


    她满面愁容,攥着陆时玖的衣袂道,“会不会、会不会是我腹中的孩子有异?”


    女子孕期难免胡思乱想,沈荔也不例外。


    陆时玖握着沈荔的手腕,温声细语。


    “昨日太医不是刚诊过平安脉,你若是不信,我再让他过来一趟。”


    沈荔抿唇,犹豫片刻,摇头拒绝。


    “还是算了。”


    她如今见太医都是避着旁人,万一走漏风声,又平白惹一身腥。


    沈荔怏怏不乐,垂眼望向地上掉落的香。


    陆时玖心领神会,起身拈香下拜。


    沈荔目不转睛盯着陆时玖手中的香,直到那香稳稳落在炉中,提着的心终于稳稳落下。


    陆时玖唇角噙着笑,抬手在沈荔头上敲了两下。


    “不过是那香受潮多日,这才断了,与你有何干系。”


    更深露重,陆时玖朝沈荔伸手:“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沈荔起身,刚落地,立刻疼得站不住。


    刚刚跌倒时不幸扭到脚,沈荔这会站立不安,险些又往后倒。


    陆时玖及时托住人,眸色渐沉:“崴脚了?”


    沈荔迟疑点头:“应当是……”


    话音未落,身子忽的腾空,陆时玖拦腰将她抱起。


    沈荔惊呼一声,手忙脚乱握住陆时玖的衣襟:“你做什么?”


    冷风掠耳,廊下檐铃叮叮咚咚,树影摇曳。


    沈荔脑袋埋得极低,声音急促:“万一被人瞧见了……”


    陆时玖轻描淡写:“不会。”


    沈荔惊慌失措,拿一堆眼珠子直直瞪着人。


    陆时玖笑笑,他脚步稳健,大步流星。


    不到半刻钟,沈荔的上客室近在眼前。


    门口只有白芍一人,远远瞧见陆时玖抱着沈荔回来,一双眼睛差点掉出来。


    “主子,你……”


    陆时玖摆摆手,想要让人传太医。


    沈荔急不可待拽住陆时玖。


    她如今见到太医便心虚,恨不得躲着太医走。


    脚伤事小,如若被太医知晓自己怀有身孕,那可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陆时玖沉吟片刻,挥挥手命白芍送药和冰块过来。


    他抱着沈荔坐在炕上,半跪在脚凳上。


    罗袜解下,沈荔脚踝处一片红肿。


    陆时玖拿巾帕裹着冰块,敷在沈荔脚踝处。


    烛光忽明忽暗,照亮陆时玖专注的眉眼。


    沈荔心生恍惚,倏尔想起前夜瞧见陆时玖在翻书,书案上零零碎碎都是单字。


    他在为未出世的孩子起名。


    足足百来个字,陆时玖挑挑拣拣,却找不出一个好的。


    不是嫌弃名字难听拗口,便是嫌弃字寓意不好。


    那些字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怎会有寓意不好。不过是t?陆时玖为人挑剔,又一心念着为孩子挑个最好的,这才迟迟定不下来。


    沈荔陪着挑了一会,只觉头晕眼花,再不肯多看。


    脚踝上的痛楚渐缓,陆时玖敷上药膏,转而见沈荔面缀愁色,好奇道:“怎么了?”


    沈荔垂首敛眸,抬手抱肚。


    陆时玖挑了挑眉:“他闹你了?”


    沈荔摇摇头,踟蹰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


    “只是在想孩子的名字。”


    陆时玖的眉眼柔和许多,从袖中掏出一张纸,上面凌乱写满了名字。


    “我昨夜又想了几个,你觉得哪个好?”


    轻飘飘的一张纸捧在沈荔手上,如有千万斤沉重。


    沈荔一目十行,心不在焉。


    陆时玖敏锐觉出沈荔心中的不快:“……怎么了?”


    沈荔犹疑片刻,她抬眸,眸中隐隐有了水雾。


    “再好的名字又能如何,这孩子生下来就是见不得人的,待你日后成了亲,他更是连立足之地也无。”


    沈荔一想到自己的孩子会认旁人作母亲,泪水簌簌滚落。


    “若真有那一日,你让我带他走好不好?我一定带他走得远远的,不会让他搅了你和……”


    陆时玖沉下脸:“你在胡说什么?”


    “我哪有胡说?”


    沈荔泣不成声,“京城中苛待庶子庶女的夫人那么多,还有的对庶子非打即骂,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受欺负。”


    泪水模糊了沈荔的视线,她哭得眼睛通红,声泪俱下。


    陆时玖眉眼间笼着的郁色渐缓,揽着沈荔入怀。


    他轻轻叹口气,颇为无奈。


    “他是你我的孩子,我怎会让旁人看轻他?”


    沈荔将信将疑,一双泪眼婆娑:“可是……”


    她的身份见不得人,连看太医都得遮遮掩掩,更何况是她的孩子?


    陆时玖轻声细语:“这事我早有主意。”


    他想对外说沈荔是自己在老家的表妹,因病常年在道馆清修,故而旁人都不知晓。


    沈荔心生疑虑:“这般草率,旁人会信吗?”


    陆时玖不以为然:“信不信是他们的事,与我们有何干系?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们即便心中存疑,也不敢在外乱说。”


    “妻子”两字如碎石在沈荔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沈荔垂首低眉,忽而脱口而出:“那……五公主呢?”


    陆时玖眸色一滞。


    话一出口,自然没有收回的道理。


    沈荔低声呢喃:“你和五公主……”


    她原以为,陆时玖会迎娶赵宝珠。


    陆时玖揽着沈荔,抬手在她后背拍了一拍,声音温和谦逊:“从前的事是我错了,日后只有我们,没有她。”


    他说得认真,眼中半点含糊其辞也没有,“与我而言,你和孩子才是最要紧的。”


    沈荔听着陆时玖在自己耳边念叨孩子的名字,听着他将那些名字一一拆解,评头论足。


    烛火暗淡,室内清幽。


    困意逐渐漫上沈荔眉眼,昏昏欲睡。


    迷糊之际,好似有人轻轻抱起自己,往罗汉榻走去。


    沈荔艰难睁开眼睛,一片暗黄光影中,陆时玖轻手轻脚避开自己脚踝的伤处,俯身为自己盖上锦衾。


    眼前此景,同自己以前梦中何其相似。


    若是孩子能名正言顺冠上陆家的姓氏,往后前途自是不必担心。


    若是姑娘家,那就更衬沈荔的心意。她不必跟着自己漂泊无依,不会像自己幼时一样受人欺负。


    有陆时玖这样一位父亲做靠山,只怕在京城中横着走都可以。


    只要不犯大错,日后定是高枕无忧。


    沈荔一颗心逐渐陷入温柔乡,一只手圈住了陆时玖的手腕,轻声嘟哝。


    “我可以……信你吗?”


    四目相对,陆时玖眼中荡着无限的柔情。


    沈荔声音轻轻,低不可闻。


    “陆时玖,别再骗我了。”


    这是她最后一次信他。


    ……


    踩着冬日的第一场雪,一行人浩浩荡荡抵达天竺。


    白茫茫雪地上一览无余,北风呼啸,寒鸟低空而行。


    车上燃着银丝炭,白芍起身,细细为沈荔系好氅衣,雪帽靴子一应俱全。


    车帘挽起一点,目光所及,萧瑟冷清。


    白芍缩了缩脖子,催促着青禾闭紧窗子。


    双手在熏笼前搓了又搓。


    “这才入冬呢,就这样冷。若真到了寒冬腊月……”


    白芍抬眼觑向沈荔,欲言又止。


    越临近天竺,沈荔越发心事重重,闷闷不语。


    从前青禾还敢和沈荔说笑,这两日也都敛了心思,不敢大声语。


    白芍握着沈荔,小心翼翼试探:“主子,没事罢?”


    沈荔强撑着挽起唇角:“我没事。”


    成亲的日子近在咫尺,沈荔一颗心惶恐不安。


    肚子微微隆起,好在如今天寒地冻,冬衣臃肿,也看不出什么。


    沈荔有意岔开话题:“不过是坐了太久的马车,有点累罢了。”


    她牵动唇角,挽帘往外张望。


    “再往前走,应当就是天竺的国都闵城了。”


    皑皑白雪,银装素裹。


    闵城落在一片茫茫雪雾中,依稀可以瞧见模糊的轮廓。


    城墙高高伫立,拔地而起,墙外绕着护城河。


    此刻河水还未结冰,河水波涛汹涌。


    过了城门,路上行人皆是天竺装扮,或是白布裹头,或是身上玉佩铃铛响彻不绝。


    一排排骆驼穿梭在大街小巷中,神态自若,如入无人之地。


    酒楼前挂着羊皮羊肉,血淋淋的,兽首还在往下滴着血。


    沈荔只看了一眼,立刻收回目光,可那股恶心依旧在喉咙涌动,挥之不去。


    她抚着心口,原想命车夫快些走,忽听前面一道惊呼传来:“牛疯了,快跑快跑!”


    一头牛在街上横冲直撞,口中的水不住往下淌落,长街湿淋淋一片,直直朝沈荔的马车飞奔而来。


    车夫尖叫一声,勒紧缰绳往旁避开。


    可那牛却也跟着转了道,气势汹汹冲了过来。


    白芍和青禾惊恐护在沈荔面前,急得大喊:“主子小心——”


    一支利箭从旁飞出,直直射入牛眼。


    猩红的血珠子溅了满地,牛疼痛难忍,失控朝沈荔冲来,叫声响彻云霄。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在沈荔耳旁响起,眼见那牛就要掀翻马车。


    蓦地,空中传来箭矢掠过的声音。


    三箭齐发,直中牛蹄。


    牛翻倒在地,在地上扭转。


    有人抚掌,策马过来,却是一个和沈荔差不多年岁的姑娘:“好箭法!”


    她策辔前来,一剑砍下牛首。


    “咚隆”一声响,牛首滚落在地,血淋淋的血洞如同深渊巨口,恶心非常。


    沈荔脸上白了又白,浑身血液凝固,动弹不得。


    那姑娘提着牛首往前,三两步蹦到沈荔跟前。


    “你就是我二嫂嫂?”


    她巧笑嫣然,眉眼间的嘲弄明显,“这是我给二嫂嫂备的礼,二嫂嫂若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了。”


    言毕,就要将牛首丢到沈荔马车上。


    又一支利箭穿过长空飞来。


    霍兰公主惊得往后退开两三步,手中的牛首也顺势滚落在地。


    她猛地转首,厉声:“——谁?”


    雪色缥缈,陆时玖一身黑色氅衣,茫茫白雾后的一双眼睛凌厉狠戾。


    他挡在沈荔面前,高大身影几乎拦住了沈荔所有的视线。


    “五公主还未同二王子成亲,担不起霍兰公主这声嫂嫂。”


    霍兰公主梗着脖子,上上下下打量陆时玖好几眼:“不过是早晚的事,想来二嫂嫂定不会同我计较的。”


    陆时玖冷笑两声,垂眼睥睨:“霍兰公主今日所为,二王子知道吗?”


    提起钟礼,霍兰公主立刻变了脸色。


    “他知道又如何,难不成我同二嫂嫂亲近,他还不许吗?”


    陆时玖淡声,轻飘飘将人打发了。


    “这是二王子同霍兰公主的家事,与下官无关,下官只负责将五公主安全送到明夷馆。”


    他抬首,示意马夫继续往前。


    霍兰公主横眉立目:“不许走!”


    她蛮横上前,双手还沾着血腥。


    血腥的气息在空中蔓延,沈荔面色惨白如纸,连着干呕两声。


    陆时玖往里瞥了一眼,朝车夫又递了一个眼神。


    车夫不敢不听从,驾着马车匆匆驶离是非之地。


    霍兰公主心急如焚,想着上前拦车,却被陆时玖挡住。


    她急得大吼:“你是何人,竟敢挡本公主的路,找死!”


    声音在长街响起,白芍白着一张脸,护在沈荔身边,惊魂未定。


    “主子,陆大人……不会有事罢?”


    沈荔喉咙泛着恶心,连说话也不敢。


    白芍还当沈荔是苦车,从漆木攒盒中拣了一块蜜饯塞到沈荔口中。


    “主子先压一压,待到了明夷馆就好了。”


    婚期在即,明夷馆是天竺为五公主一行人歇脚所备,怕五公主思乡情切,明夷馆的一草一木都是照着公主府所建。


    白芍扶着沈荔回房,顺便带来打探的消息。


    她小口小口喂着沈荔安神汤:“我出去打听了一圈,才知道这明夷馆是二王子亲自向陛下讨来公主府的图纸,特地为五公主修建。”


    可惜沈荔并非真的五公主,明夷馆的一砖一石在她眼中如同死物。


    她倚在迎枕上,缓息数瞬,终于将心口那点恶心t?压下。


    “陆大人呢,他可回来了?”


    白芍摇摇头,见四下无外人,附唇在沈荔耳边,悄声低语。


    “我先前见二王子彬彬有礼,还当是自己误会了天竺人。如今见到这霍兰公主……”


    白芍眼中掠过几分担忧,“我瞧着,她不像是好相处的人,主子见了她,还是该远远避开才是。”


    沈荔心不在焉,她如今念着的只有离开一事,并不想节外生枝。


    “若是来日她亲自登门,就说我病了,不见客。”


    思忖片刻,沈荔又道。


    “除了陆大人,其余人我都不见。”


    白芍忧心忡忡:“这……天竺人会不会觉得主子拿乔?”


    离开是早晚的事,左右沈荔也不会在天竺久待。


    她摇摇头:“照我说的做便是。”


    揉着眉心,正想让白芍灭了烛火歇息,忽听外面传来宫人的通传声,是陆时玖来了。


    沈荔忙不迭坐直身子,寻了由头将白芍和青禾打发出去。


    她拉住陆时玖的衣袂:“那霍兰公主没对你怎样罢?”


    陆时玖一改之前的冷言冷语,笑着道:“她能对我如何?”


    沈荔想起霍兰公主刀起刀落的模样,不由打了个寒战。


    她扯着陆时玖问:“她日后还会不会上门找我麻烦?”


    陆时玖勾唇:“……这么怕她?”


    沈荔皱眉,她对霍兰公主实在喜欢不起来,且对方来者不善,一看就是和钟礼结过仇的。


    沈荔小声嘀咕:“我还要在这里住多久?”


    陆时玖轻声:“快了。”


    沈荔惊喜抬眸。


    陆时玖从袖中掏出一包迷药。


    沈荔手足无措:“这是……”


    “一点迷药而已。”陆时玖挽唇,“明晚钟礼过来,你知道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风穿林梢, 枝叶飒飒作响。


    沈荔睁大眼睛,眼中有诧异,有错愕。


    轻盈的一包药粉落在掌中, 在沈荔心口掀起狂风骤雨。


    她喃喃自语:“钟礼为人谨慎,且此地是天竺的地界,万一被天竺人发现……”


    “不会有这种事的。”


    陆时玖轻声细语, 嗓音沉沉, 带着一点蛊惑和引诱。


    “明晚我会让人来接你。”


    沈荔游摆不定。


    陆时玖哑声:“你不是想早点离开吗?”


    烛光跃动在陆时玖眉眼,漆黑眼眸中荡着浅浅的笑意, 他轻轻揽着沈荔, 温声细语。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和孩子。”


    陆时玖将接应的地点和时辰都告诉了沈荔。


    平心而论, 沈荔要做的事不多,且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难事。


    沈荔握着手中的迷药, 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万一……万一东窗事发,她定是死无葬身之地。


    可若是自己腹中的孩子被发现, 沈荔也落不到好下场。


    光是冒充公主的罪名,便足以让沈荔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沈荔心中纠结,天明才勉强合眼。


    她这一觉实在睡得不踏实, 梦里血淋淋的牛首朝自己张开血盆大口, 黑溜溜的一对眼珠子直挺挺望着沈荔。


    沈荔从梦中惊醒, 后背冷汗淋漓。


    白芍在外闻得动静, 忙命人进屋伺候沈荔盥漱,她悄声和沈荔交头接耳。


    “亏得主子这会才醒。”


    沈荔好奇:“怎么了?”


    白芍绞了湿帕子,细心为沈荔净脸净手:“主子不知道, 霍兰公主一早就来了,说是要接主子去猎场。还说主子昨日害怕血腥是从前见少的缘故,若是同她一样见多了,自然就习以为常了。”


    白芍面露无奈,“她是天竺公主,宫人也不敢多栏,竟让她闯到内院。”


    沈荔坐直身子,左右张望:“……她人呢?”


    白芍往前堂花厅努努嘴:“人刚走,若是主子早起一会,只怕就撞上了,只是明日就说不定了。”


    沈荔讶异:“难不成她明日也要来?”


    “可不是。”


    白芍皱眉,“也不知道这霍兰公主为何偏偏针对主子,若是她以前同二王子闹过别扭,也该找二王子才是,朝主子撒气算什么。”


    沈荔拥着锦衾,若有所思。


    又见青禾捧着一身骑射服入屋,说是刚刚霍兰公主让人送来的。


    青禾对霍兰公主的自作主张嗤之以鼻。


    “不过是骑射服罢了,难不成我们南梁没有吗?偏偏她话里话外都在嘲笑我们南梁女子不懂骑射,整日只知在后宅相夫教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青禾愤懑,“我瞧她就是来者不善,专门来给主子下马威的。”


    她握住沈荔的手,语重心长,“主子明日同她出门,可要多多留个心眼,不可让那起小人欺负了去。”


    沈荔心不在焉歪在迎枕上,柳眉蹙起。


    她如今怀有身孕,自然不会同霍兰公主出门骑射。


    只是人在屋檐下,有些事也是身不由己。


    她今日可拿生病一事推脱,明日呢?


    总不能回回霍兰公主亲自来请,沈荔都推病不去。


    沈荔愁容满面,指尖碰上袖中藏着的迷药,倏尔一顿。


    倘或今夜能顺利离开,日后天竺王室同她便是实实在在的两路人。


    任凭霍兰公主在明夷馆闹翻天,也和沈荔半点干系也无。


    陆时玖挑今夜动手必是做了万全的打算,倘或过了今夜,又不知得等到何时。


    成千上万个年头在沈荔心口打转,沈荔一手护腹,咬咬牙打算全力以赴。


    早晚都有这一遭,倒还不如早点解脱。


    不管如何,陆时玖总不会对自己腹中的孩子见死不救。


    打定主意,沈荔命人早早备好晚膳,摆席请钟礼上门。


    可左等右等,都等不到钟礼的身影,找人出去打听了一周,才知道天竺大王子今日在府中设宴,钟礼不知多早晚才离席。


    沈荔遽然站起,差点带翻桌上的茶碗。


    白芍忙不迭扶正,笑着揶揄。


    “主子这是做什么,毛毛躁躁的。”


    钟礼不来,沈荔自然不必再等,白芍扬手让人传饭。


    怕沈荔水土不服,厨子送上来的依旧是南梁的菜式。


    沈荔心神不宁,草草扒了两口就放下碗筷,任凭白芍如何再劝也不肯多吃一口。


    钟礼不来,她如何给他下药?


    总不能亲自跑到大王子府上堵人。


    出师未捷,沈荔闷闷不乐,一会想往大王子府上递消息,一会又琢磨着在路上假装和钟礼偶遇。


    可凡事都事出有因,总不能平白无故在路上拦人。


    白芍小心试探:“主子可是找二王子有事?”


    她斟酌着开口,“是……为着霍兰公主的事?”


    现成的理由,沈荔眼睛亮起,朝白芍点点头:“你找个稳妥点的人过去传话,就说我有事同二王子商议,让他今夜务必过来。”


    白芍领命而去,沈荔坐立难安,在屋内来回踱步。


    陆时玖许诺过,事成之后,他也会安排人送白芍和青禾回南梁,绝不会让她们留在天竺受委屈。


    五公主出事,从南梁带来的仪仗自然不会再继续留在天竺,这点毋庸置疑。


    沈荔提心吊胆,手上的怀表看了又看,眼巴巴踮脚往外张望了五六回,却迟迟不见钟礼的身影。


    宫人一遍又一遍被沈荔打发去二门打探消息,可惜回复的消息都是沈荔不爱听的。


    青禾面露疑惑,只当沈荔是怕极了霍兰公主,沏上热茶递到沈荔手中:“主子也不必杞人忧天,大不了兵来将挡,她虽是天竺公主,可主子也不差,我就不信她真敢闹起来。”


    沈荔回以一笑,敛眸掩去眼底的愁思,可一颗心却依旧悬在半空。


    倘或钟礼今夜真的不过来……


    沈荔脑中空空如也,思绪乱七八糟。


    倏地,二门的宫人疾步来回,说是钟礼来了。


    忐忑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下,沈荔欣喜若狂,急不可待让人沏上枫露茶送来。


    青禾应声而去。


    不多时,月洞门晃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钟礼披着一身柔和月色,站在廊下同沈荔说话。


    “我今夜喝多了酒,身上还有酒气,就不进去叨扰殿下清净了。”


    钟礼彬彬有礼,进退得宜。


    若是以前,沈荔定会高兴,可如今她却傻了眼。


    手指扣着漆木案几的一端,沈荔磕磕绊绊道。


    “无妨,你进来罢。”


    钟礼再三推辞,沈荔急眼,语无伦次道。


    “如今天冷,你又喝了酒,万一染上风寒可就不好了。”


    沈荔循循善诱,好言相劝钟礼进屋,又给他倒了一杯枫露茶,“我还有要紧事想摆脱二王子帮忙。”


    钟礼挥挥手,不以为意。


    “屋里太闷了,我在外正好吹吹风,醒醒酒。”


    沈荔脱口而出:“不可——”


    迷药在杯中散开,无色无味。


    沈荔盯着杯中的茶水,讪讪开口:“隔墙有耳,我怕被旁人听见。”


    双手揉着怀中的丝帕,沈荔再三恳求。


    “二王子还是进来罢。”


    钟礼岿然不动,眼角染上笑意:“这院子的宫人都在外面,听不到你我在说什么。”


    他声音透着说不出的温和,“殿下有话直说便是。”


    沈荔目光闪了闪,指甲在掌心掐出好几道红印:“你、你还是进来罢,我不习t?惯这样同人讲话。”


    她唇角勾起一点笑,“不过是一点酒气而已,算不得大事。”


    钟礼犹豫片刻,迈步入屋,叠声告罪。


    沈荔心中掠过几分歉意,别过脸望向窗前的秋桂。


    钟礼掀袍坐下:“殿下今夜找我为了什么?”


    沈荔定定心神,将枫露茶推了过去:“不急,你先喝口茶水润润嗓子。”


    她目不转睛盯着钟礼,袖中的手指拢在一处,目光没有片刻的挪动。


    钟礼端着茶杯,茶盖撇了撇水上的茶沫。


    瞥见杯中的红枣,忽然又放下。


    沈荔脸色慌乱:“怎么了?”


    钟礼揉揉眉心,脸上带了些许歉意。


    “晚上喝多了,闻不得这种甜腻。”


    计划落空,沈荔笑意僵在脸上。


    钟礼赧然一笑:“是我的问题,和你无关。”


    他温柔又极具耐心,“殿下今夜找我过来,可是为了霍兰公主?”


    那杯茶就那样被钟礼搁置在一旁,怕被钟礼看出端倪,沈荔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朝钟礼牵了牵唇角,干巴巴点头。


    “对、对啊。”


    钟礼眼中歉意渐深:“我同她虽是一母同胞,可她从小跟在王妃身边长大,向来与我不亲近。若是她有什么冒犯你的地方,我向你告罪。”


    钟礼起身,朝沈荔拱手行礼。


    沈荔仓促起身:“二王子客气了,霍兰公主她只是……”


    钟礼身影踉跄,往前晃了一晃。


    沈荔眼疾手快搀扶住人,电光石火之际,一个念头飞快在脑海中掠过。


    还好她之前留了个心眼,还剩半包迷药在手上。


    沈荔扬声命人送来解酒茶,亲自接过。


    背对着钟礼,沈荔手指抖如筛子,飞快将余下的药粉都倒入解酒茶中。


    茶杯晃动,白色粉末顷刻融在水中。


    沈荔无声呼出一口浊气,战战兢兢捧着解酒茶递到钟礼手边,先发制人。


    “先前的枫露茶你嫌弃甜腻,这回解酒茶你可不许不喝了。”


    钟礼笑着接过,轻抿一口,眉头立刻皱在一处:“怎么这么难喝?”


    迷药本就只剩下半包,钟礼又只喝了一口,药效自然不够。


    沈荔着急催促:“解酒茶都是这样。”


    对上钟礼困惑的目光,沈荔惊觉自己过于急功近利,忙掩去心底的慌乱,笑着道。


    “良药苦口,解酒茶也是一样。”


    她歪歪脑袋,“这是我们南梁的解酒茶,效果很好的。”


    再次捧着解酒茶递到钟礼手上,“只喝一口有何用,你得全部喝完。”


    钟礼挑了挑眉:“……这么凶?”


    沈荔别过脑袋,口是心非:“你若是不喜欢就罢了,只是往后我这里的解酒茶,你别想再喝一口。”


    钟礼撑着脑袋,不知是真醉了,还是被沈荔逗笑。


    他忍俊不禁,乖顺从沈荔手中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末了,茶杯倒扣在桌上,好脾气道:“不生气了罢?”


    他这样好说话,反倒让沈荔生出几分愧疚。


    沈荔垂首低眉:“不、不生气了。”


    钟礼两指捏着眉心,眼前一阵晕眩。


    他趔趄起身,跌跌撞撞往外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沈荔一把将人拦下:“你喝醉了,等会再走也不迟。”


    钟礼醉眼惺忪,迷迷糊糊盯着沈荔看。


    沈荔心虚低头:“你、你还认得我吗?”


    钟礼脚步虚浮,一张脸喝得通红,连舌头都开始打结:“你、你是……”


    迷药渐渐起效,沈荔心中生出几分雀跃,伸开五指在钟礼眼前晃动。


    “二王子、二王子?”


    钟礼摇摇晃晃,脑袋一点,下巴磕在桌上,沉沉睡去了。


    四下无外人,唯有秋风在窗下掠过。


    沈荔喜上眉梢,怕钟礼睡得不彻底,又在他肩上拍了又怕。


    只是不管她如何喊人,钟礼都一言不发。


    沈荔弯弯唇角,掩上门窗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秋风拂过氅衣,沈荔步履匆匆,赶往与陆时玖约定好的地方,眉梢眼角都浸着笑意。


    一切都照着原计划进行,只要过了今夜,她就不必继续留在天竺,不用和钟礼成亲,也不用再提心吊胆担心自己的孩子会被发现,会被人拖拽着去打胎。


    笑意在沈荔眼中渐深。


    即将跨出月洞门,一道粗犷的声音在角落响起。


    “我们殿下呢?”


    沈荔身影僵直,缓慢转过头,正好对上一双绿眸。


    幽幽目光如同鬼火,在黑夜中亮起。


    沈荔面上一白,往后退了两步,板着脸冷笑两声:“奴才教训主子,这就是天竺的规矩?”


    奴仆没想到沈荔竟然会天竺语,愣在原地。


    沈荔抿唇,不咸不淡道:“刚刚的解酒茶不小心洒了,重新沏一碗送来。”


    奴仆躬身应是,他却没有如沈荔所愿离开,而是命旁人去做,高壮的身躯立在月洞门前,严防死守。


    沈荔心中咯噔一跳,佯装镇定转身回房,心乱如麻。


    猝不及防撞见即将回房的青禾,沈荔一时没刹住脚,差点迎面撞了上去。


    青禾手中的托盘掉落在地,原先捧着的衣裙夜散落满地。


    她本想着发火,定睛发现是沈荔,唬了一跳:“主子怎么在这?”


    沈荔及时用手捂住青禾的嘴,视线落到地上堆叠的锦裙。


    少顷,沈荔换上婢女的衣裙,从青禾屋里走出。


    青禾胆战心惊。


    沈荔反手握住她手腕:“放心,我会没事的。陆时玖的人之后会来接你们,你和白芍跟着他走便是。”


    青禾忐忑不安:“我哪里是担心自己,我是担心主子。刚刚那人见过主子,主子若是想从她面前走,恐怕有点难。”


    沈荔面露难色。


    青禾思忖片刻,自告奋勇:“我有法子,主子跟我来。”


    月色森然,庭院中响起一记响亮的耳光。


    青禾居高临下立在台阶上,愤愤咬牙:“糊涂东西,竟敢糊弄殿下!”


    狐裘摔在沈荔脸上,青禾轻哂。


    “这可是陛下赏赐的孔雀裘,如今却被你洗坏了。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明日之前,我要看到完好无损的孔雀裘,否则你就别回来了!”


    沈荔捧着孔雀裘,哭得满脸都是泪水,唯唯诺诺:“是、是。”


    她抬手挡住半张高高肿起的脸,羞愤满地,孔雀裘挡在脸上,小声抽噎穿过月洞门。


    钟礼的奴仆看着远去的臃肿背影,默不作声收回视线。


    园中,青禾见沈荔走远,暗自松了一口气。


    怕惹人起疑,她又唤宫人上前。


    短短半个时辰,青禾接连骂哭了三人。


    守在门口的奴仆原先还有心查看一二,后来看都懒得看,只惦记钟礼何时出来。


    烛光辉煌,长街依稀有骆驼的铃铛声响起。


    沈荔转过青石小巷,飞快将手中的孔雀裘丢进枯井。


    又手脚利索将套在身上的外袍解下,一并丢了进去。


    臃肿肥胖的身影消失,只剩一抹纤细影子。


    沈荔在夜色中穿梭,左转右拐,终于抵达和陆时玖约定好的地方。


    四下空无一人,森冷的月光洒落一地。


    沈荔拢紧衣襟,瑟缩双肩,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用来避寒的孔雀裘被丢进枯井中,沈荔身上的衣物并不足以御寒,她往掌心哈了口气,紧张兮兮左右张望。


    落针可闻,周遭静得连一点声音也没有,更没有见到前来接应自己的人影。


    沈荔贴在角落,从袖中掏出一个怀表。


    刚刚出来时耽搁了一会,此刻离约定好的时辰足足晚了一刻钟。


    沈荔心中紧张,思绪纷乱,开始胡思乱想。


    难不成是那人见自己不在,以为自己后悔了没给钟礼下药,自个先走了?


    沈荔一张脸白得吓人,怀表在手心勒出深刻的红痕。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陆时玖为人谨慎多疑,这种事定是交给心腹去做。


    既是心腹,断不会连一刻钟也等不了。


    沈荔一面安慰自己,一面抬手护住自己的肚子。


    她想起陆时玖对这个未出世孩子的期盼,想起他为孩子取的名。


    他那样喜欢孩子,定不会对自己置之不理。


    陆时玖……肯定不好爽约。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冷风侵肌入骨,沈荔双唇冻得发白。


    身影蜷成一团缩在角落,沈荔思绪涣散。


    先前自我安慰的言语在此刻逐渐瓦解,风吹得沈荔头疼,额角突突直跳。


    不好的预感如阴影笼罩在沈荔身上。


    陆时玖迟迟不见身影,总不会……是出事了罢?


    沈荔手脚冰凉,莫名想到那夜在寒寺中断在手中的香。


    如同一盆冷水兜头而下,沈荔心口狂跳。


    不会的。


    她抚着心口,试图安定自己胸腔中疯狂乱跳的心脏。


    可惜无济于事。


    倘或陆时玖真的出事,那她今夜……


    一阵马蹄声踩碎了夜色的平静,沈荔又惊又喜。


    双足在地上蹲得酸麻,沈荔扶墙艰难起身,从阴影中走了出去,眉眼难掩喜色:”我在这里……”


    唇角的笑意骤然消失。


    沈荔看见了钟礼。


    夜色弥漫在钟礼身后,他脸上的温和褪去,只剩冰冷森寒。


    钟礼冷声:“大半夜的,五公主在这里做什么,难不成也喝醉酒,迷路了?”


    沈荔一步一步往后t?退。


    趁钟礼还没回神,她转身拔腿往黑暗中飞奔而去。


    钟礼的声音在她背后传了过来:“人在这里。”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顿时从夜色中闯出十来匹烈马,齐齐挡在沈荔面前。


    烛光照得长街亮如白昼,沈荔无处遁行。


    她惊恐往上望,试图掩盖自己的罪行。


    “二王子这是想做什么?我不过是出来散心,难不成这也不可以吗?”


    钟礼上下打量沈荔两眼,嗤之以鼻。


    “五公主好雅致,竟喜欢穿着宫人的衣裙到处乱转。”


    沈荔嘴硬:“那又如何?”


    钟礼高坐马背,目光幽幽:“那五公主给我下药,又是何意?”


    沈荔一张脸煞白如纸,几乎不见一点血色。


    她强词夺理:“胡说八道,我若是给你下药,你为何还好好站在这里?”


    钟礼扬扬手中的长鞭,懒得再和沈荔废话。


    “五公主与其在这里同我狡辩,不如等会问问陆时玖,他为何带兵包围闵城?带走!”


    钟礼一声令下,当即有婆子上前,三两下将沈荔双手捆在身后。


    沈荔被推得一个踉跄,如麻袋一样被丢上钟礼的马背。


    一路往城门疾驰而行。


    出了长巷,沈荔惊觉城中大乱,火光连成天,熊熊烈火燃烧。


    百姓尖叫着在街上飞奔乱跑,老人孩子的哭声震天动地。


    “报——”


    “西北角粮库起火!”


    “东角的军火库被烧,伤亡不明!”


    “二王子,不好了!马……军营中的马,都疯了,正四处撞人!”


    钟礼脸色铁青,他一把将沈荔从马背拽下,拖着她爬上城楼。


    呼啸的冷风灌入沈荔的喉咙,呛得她连声咳嗽,连眼角都是红的。


    寒风凛冽,吹乱沈荔满头乌发。


    她立在高高的城楼上,脚步轻飘飘。


    陆时玖……陆时玖竟然为了自己起兵造反了?


    沈荔又惊又怕,懊恼又自责。


    若不是自己耽误了一刻钟,陆时玖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双手被反绑到身后,沈荔挣扎着朝前望,试图在底下乌泱泱的大军中找到陆时玖的身影。


    “……想死?”


    钟礼一手提溜住沈荔的后颈,拖着她往前,沈荔半边身子都探在外面:“放开我!放开我!”


    钟礼无动于衷,目光紧锁城门外兵临城下的陆时玖。


    “五公主在我手上,陆大人再不退兵……”


    簌簌雪珠子搓棉扯絮从空中洒落。


    沈荔朝陆时玖拼命摇头:“不要,不要——”


    她看见陆时玖朝自己抬起弓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雪珠子迷了眼。


    朦胧雪雾后, 沈荔一双眼睛逐渐瞪圆,惊慌失措想要挣开钟礼的束缚。


    她看着陆时玖手中的弓箭缓慢抬起,而后一点一点瞄准了自己身后的钟礼。


    冷意从四肢褪去, 沈荔双足软绵,差点跌倒在地。


    围在四面的侍卫见状,蜂拥而至, 齐齐挡在钟礼跟前。


    钟礼摆摆手, 示意众人退开。


    他侧眸瞥一眼身前的沈荔,动作粗鲁将她拽在城墙旁, 袖中的匕首脱出, 用力抵在沈荔喉咙。


    一点猩红的血丝在沈荔脖颈漫开,染红她雪白的脖颈。


    钟礼冷声呵斥:“再往前半步, 我就杀了她!”


    城门外此起彼伏是南梁将士的厮杀声,钟礼沉着脸, 又将匕首往前半寸。


    “我说到做到!”


    匕首深入沈荔血肉,殷红渐深。


    风雪翻涌,隔着氤氲白雾, 沈荔看见陆时玖缓缓抬起手。


    刹那,万籁俱寂,落针可闻。


    振臂高呼的将士霎时没了声响,全军凛然, 腰佩长剑坐在马上。


    旌旗在空中飘荡, 尘土飞扬中, 只有风声斡旋。


    泪水涌至双眼, 沈荔热泪盈眶,自责不已。


    倘或不是自己刚刚误了时辰,如今陆时玖也不会陷入这样两难的境地。


    泪水模糊视线, 沈荔听见陆时玖冷眸轻抬,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放了她。”


    一声轻哂在背后响起。


    钟礼唇角噙着笑,慢条斯理把玩手中的匕首。


    匕首如长剑在钟礼五指间耍出剑花,寒光在沈荔眼前乍现,他手执匕首,横在沈荔喉咙。


    钟礼嗤之以鼻:“陆大人果然同五公主关系匪浅。”


    他垂眸,视线冷淡落在陆时玖脸上,钟礼唇角挽起几分讥诮,“不若陆大人以命抵命,如何?”


    陆时玖手中的精卫有五千多人,可见起兵并非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钟礼面若冰霜,眼中浮现一层冷冰。


    他想起在通州的那场疫病,那时五公主仪仗中有不少人“死于非命”,陆时玖借机又向京城中讨要不少“侍从”过来,好填补空缺。


    又说南梁皇帝心疼五公主生病,多给她添了不少人手。


    如今细细回想,那些“侍从”并非真的寻常奴仆,而是训练有素的侍卫。


    在自己眼皮底下被陆时玖摆了一道,钟礼一张脸沉得可怕。


    手中的匕首再次深了几许,满腔的愤怒都发泄在沈荔身上。


    沈荔身影僵如磐石,惶恐不安在底下搜寻陆时玖的身影。


    陆时玖高坐马背,从容不迫迎上钟礼挑衅的目光。


    钟礼怒火更上一层楼。


    僵持之际,又有小兵来报,他惊恐大喊大叫,满脸泪痕跪在地上。


    “二王子,不好了!”


    手指颤巍巍指向远处,小兵身影抖如筛子,“城外二十里外,还有、还有五千精兵!”


    钟礼瞳孔骤紧:“——什么?!”


    他冷眼扫视沈荔:“你们还有多少人?”


    沈荔闭上眼睛,一问三不知。


    不管钟礼如何被迫,沈荔都摇头。


    沈荔脸上淡淡:“这种事,陆时玖从未在我面前透露半个字。”


    钟礼目眦尽裂:“你说谎,若不是你和他里应外合,他又为何在今夜突然起兵,又为何让你给我下药?”


    沈荔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


    城外有数万大军镇守,沈荔一颗心也逐渐安定,开始和钟礼周旋。


    “二王子与其有时间在这里质问我,倒不如想想怎么全身而退?”


    “全身而退,全身而退……”


    钟礼自言自语,突然大笑出声。


    闵城的军火库和粮草库接连失火,军马也被下药。


    且今夜大王子宴请宾客中有不少是天竺的将士,如今大将军醉醺醺,连话都说不清,更别提领兵打仗。


    满城乱哄哄的,都在等着钟礼决断。


    城中虽乱,可他城外还有三千精卫,且出事时,他立刻向隔壁几个小国都递去书信。


    若是能拖住陆时玖,未必不能和陆时玖拼个高低,便是鱼死网破,也好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钟礼敛去眼中的戾气,转眸凝视沈荔,不由分说拽着沈荔往前,尝试和陆时玖谈判。


    他想要拿沈荔的命,换陆时玖退兵五百里。


    钟礼居高临下,晨曦吐露,昏黄光影映照在他眼中。


    “五百里换五公主一条命,也值了。”


    城楼上寒风凛冽,沈荔几乎睁不开眼睛。


    半边身子冻得僵硬,摇摇欲坠,一张脸雪白如纸。


    钟礼瞧见,刀起刀落断开沈荔身后的绳索,算是他一点诚意。


    南梁皇帝对五公主极为看重,钟礼笃定陆时玖不会眼睁睁看着五公主出事。


    他胸有成竹等着陆时玖退兵。


    旭日东升,东方既白。


    沈荔往前趔趄两步,头晕眼花,她抚着腹部,竭力咽下胸腔翻涌的恶心。


    在茫茫人海中寻找陆时玖的身影,艰难抓住这一根救命稻草。


    她肚子里还怀着陆时玖的孩子,只要陆时玖肯……


    一道冰冷的声音骤然在沈荔耳边落下。


    陆时玖黑眸凌厉,对钟礼的求和之策置之不理:“放箭——”


    一声令下,成百上千的利箭朝城楼上蜂拥而来,如同雨下。


    沈荔惊恐瞪圆,身子在地上滚了两周,勉强避开利箭的追杀。


    她难以置信望向陆时玖,震惊非常。


    钟礼脸上的错愕不比沈荔少,他不可思议往后退开,手中长剑在空中飞舞,利箭四散落地。


    “怎么会……”


    钟礼还想抓住沈荔要挟陆时玖,可落在身上的利箭层出不穷,钟礼分身乏术。


    他勃然大怒:“怎么可能,陆时玖不是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吗,怎么会对你置之不理?”


    将士围在钟礼身边,为他挡住了箭雨。


    沈荔跌坐在地上,周遭有侍卫在自己眼前中箭而亡,直挺挺挡在沈荔面前,血流满地。


    浓重的血腥气在空中蔓延,沈荔心口一阵恶心。


    可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唇角扯出一点笑,沈荔自嘲挽唇,眼中呛出颗颗泪珠。


    原来,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陆时玖喜欢孩子是假的,想要救自己逃离天竺也是假的。


    从始至终,他都从未想过保全自己。


    他又一次骗了自己。


    前些日子陆时玖无微不至的照顾,并非为了腹中的孩子,不过是为了在钟礼面前做戏,让钟礼放低戒备,好在今日一网打尽。


    是她脑子不清醒,是她被一时的假象迷了眼,以为虎毒不食子,陆时玖再如何心狠手辣也不会对亲生儿子动手。


    可他那样的人……真的有心吗?


    “我真的t?是……蠢。”


    口中哈出一口白气,沈荔摇摇晃晃站起身,低低笑了两声。


    没了城墙的阻挡,利箭从沈荔身边掠过,差点擦过她肩膀。


    沈荔视若无睹。


    眼前满目疮痍,死的死,伤的伤。


    地上横尸无数,血流成河。


    她一步一步跨过地上的尸首,趔趄朝刀林箭雨走去。


    侍卫忙着躲开箭雨,无暇顾及沈荔,唯有钟礼眼尖瞧见,惊诧瞪大眼睛。


    他还以为沈荔想要逃跑,想要上前将人拽住,留作筹码。


    无奈城楼外的利箭不断,钟礼躲了又躲,终还是近不了沈荔的身。


    他看着沈荔高高立在城墙上,鬓松钗落,满头乌发随风飘起。


    她像是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眼中没有半点亮光,衣袂还染着别人的血。


    沈荔想起和陆时玖的初见,那会他居高临下坐在马车上,垂眸睥睨地上衣衫褴褛的自己。


    如今时过境迁,却是她在上头,陆时玖在底下。


    沈荔眼中掠过几分讥诮。


    或许,她早该在那个冬日死去。


    她和陆时玖,早就该两清了。


    随从早早瞧见城墙上的沈荔,策马行到陆时玖身侧:“主子,殿下她……”


    陆时玖眉心微微皱起。


    他以为沈荔会和以前一样,痛哭流涕祈求自己救她一命,或是痛斥自己狼心狗肺。


    可沈荔什么也没有做。


    她只是静静站在城墙上,和陆时玖对望。


    那张纤瘦小脸落在晨光中,单薄孱弱。


    朝晖如血,旭日舔舐着沈荔的裙角,那双湖泊眼眸灿若明星,就像初见那样,简单又纯粹。


    陆时玖眼中一怔,一股暖流从心间淌过。


    风鼓动着沈荔的锦裙,她朝陆时玖扯了扯唇角。


    而后——


    从城楼上一跃而下。


    风声鹤唳,沈荔听见耳边呼呼作响的狂风,听见有人在自己身后的惊吼。


    钟礼推开侍卫冲到城墙边,却没来得及抓住沈荔半片衣角,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往下坠落。


    风在呼啸,云在徜徉。


    沈荔看着眼前颠倒的世间万物,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一头扎入护城河中。


    彻骨汹涌的河水漫上沈荔的口鼻、肩膀,冷意牢牢笼罩在周身。


    几乎将沈荔淹没。


    耳边的喧嚣渐渐消散,她好像听见陆时玖的怒吼,好像听见陆时玖策马朝自己飞奔而来的身影。


    沈荔缓缓弯唇,双手无力垂落,任由河水吞没。


    原本还在厮杀的将士见到这一幕,瞠目结舌,顿在原地等着陆时玖示下。


    江水波涛汹涌,深不见底。


    陆时玖策马疾行到岸边,骤紧的眼眸中映着无穷无尽翻滚的河水。


    陆时玖眼睛紧了又紧,抬首往上望,正好对上钟礼诧异的目光。


    下颌紧绷,陆时玖攥紧手中缰绳,掌心红痕清晰可见,手背青筋暴起。


    河水涌动,沈荔在水中浮浮沉沉。


    陆时玖板着一张脸,看着沈荔在水中扑腾,看着那一片衣角在水中沉浮。


    黑眸沉了一沉。


    他眼睁睁看着沈荔的乌发在水中散开,看着那双不断往上挣扎的双臂渐渐丧失力气,而后没入水中。


    一点点沉入水底。


    沈荔死在了陆时玖面前。


    随从驱马前来,惊慌失措:“殿下,殿下她……”


    将士还在等着陆时玖发号施令,随从忍不住出声催促,他转首望向身后的千军万马,提醒陆时玖大局为重。


    “大人,殿下这边交由属下处置就好,属下定全力以赴,打捞五公主上岸,不管是生还是……”


    “死”字在随从口中碾转数回,他却迟迟不敢说出声。


    这样冷的天,沈荔必死无疑。


    可……万一呢?


    万一他们救治及时,沈荔能逃过一劫也不一定。


    随从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正想命人上前救人,却听身侧的陆时玖冷冰冰吐出三个字:“她死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断了沈荔为数不多的生路。


    随从惊惶瞪眼,战战兢兢:“殿、殿下她……”


    陆时玖面无表情,手中力气之大,几乎要将缰绳扯断。


    他一字一顿:“她、死、了。”


    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随从一愣,随即恍然。


    只有沈荔死了,他们攻打天竺才师出有名,才不会落天下人口舌。


    随从往后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耳聪目明,扯着嗓子哭喊。


    “五公主……没了!”


    随后是翻山倒海、震山撼岳的呼声。


    “为五公主报仇!为五公主报仇!”


    “杀——”


    “杀——”


    将士振臂高呼,士气高涨。


    城门摇摇欲坠,在一记又一记的重击中晃晃悠悠。


    “嘎吱”一声响,城门裂开一道缝隙。


    先是一个人穿过,而后是两个、三个……


    数以万计的将士冲向闵城,利箭在空中乱飞,扎入天竺人的心口。


    天竺人节节后退,有中箭身亡的,也有从马背上摔落的。


    横尸遍野,死伤无数。


    南梁将士高高扬起马鞭,马蹄溅起满地尘土,踩碎满地的日光。


    日光照在护城河上,光影辉辉。


    随从高喊着朝陆时玖飞奔而来:“大人,城破了!城破了!”


    驱马往前,无意瞥见陆时玖指间滑落的鲜血,随从大惊失色:“陆大人,你的手……”


    马鞭在掌心勒出深刻的一道血痕,几乎可见白骨渗出。


    陆时玖面不改色,目光从翻涌的河水收回,落在那扇被攻破的城门上,黑眸冷冽冰寒。


    随从瞥了一眼僵冷的河水,后知后觉五公主还在河中,他翻身摔下马,跪在陆时玖脚边。


    “属下、属下现在就让人沿河搜索,一定、一定找到五公主的尸身!”


    ……


    夜色翻涌,闵城灯火通明,长街尸首遍地,宛若人间地狱。


    天竺王和大王子在厮杀中中箭身亡,霍兰公主满脸狼狈,双手被绑到身后,她一头长发乱糟糟的,被推着进了陆时玖下榻的庭院。


    此处昨夜还是大王子的府邸,如今却成了陆时玖的脚下泥。


    霍兰公主披散着长发,一身骑射服血肉模糊。


    “是你,竟然是你……”


    她认出陆时玖是之前在街上射杀疯牛的人,疯了似的跑到陆时玖面前,大喊大叫。


    “是你杀了我父王,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随从一脚将霍兰公主踢倒在地,凶神恶煞。


    “大胆,竟然敢对陆大人不敬!”


    霍兰公主摔倒在地,灰扑扑的脸上只剩一双眼睛还有光亮,直直瞪着陆时玖。


    出口是一串听不懂的天竺咒语。


    随从面露难色,扭头望向上首的陆时玖。


    陆时玖从容不迫,匕首抬起霍兰公主的下颌,锋利的刀刃直指霍兰公主的喉咙。


    “说,钟礼在何处?”


    霍兰公主目光闪躲,高扬脖颈:“我不知道。”


    她一口咬定自己不知道钟礼的下落,霍兰公主笑着望向陆时玖,眼中含笑。


    “兴许,我二哥已经死了。”


    匕首没入霍兰公主的血肉,陆时玖嗓音透着寒气。


    “你知道什么?”


    霍兰公主笑得狡黠,故意挑衅陆时玖。


    “听说,我二嫂嫂从城楼摔下去了?”


    陆时玖眉眼郁气笼罩,一双漆黑瞳仁如枯井阴森。


    霍兰公主冷笑两声:“她活该!她就是个祸害,若不是她,我父王根本不会死!”


    目光在陆时玖身上上下打量,霍兰公主冷嗤。


    “可惜她死了,不然我定亲自杀了她,好让她下去给我父王赔罪!”


    陆时玖没有耐心同霍兰公主多耗,咬牙切齿。


    “……钟礼呢?”


    霍兰公主盯着陆时玖看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我二嫂嫂都死了,他还能去哪,自然是去地府陪着她了!”


    她拖着双膝往前,从下往上望着陆时玖。


    “陆大人听过苦命鸳鸯吗,我二哥和二嫂嫂就是……”


    余音未落,霍兰公主眼前一黑,差点以为自己命丧在陆时玖手中。


    匕首刺向霍兰公主的血肉,鲜血汩汩往外流淌。


    她疼得倒在地上,瑟缩成一团。


    陆时玖连一眼都懒得多看:“把她的手指给我砍了。”


    眼见陆时玖动了真格,霍兰公主急得大吼大叫,拼命在地上翻滚。


    “你们敢动我,滚!都给我滚!”


    随从一板一眼:“按住她!”


    霍兰公主披头散发,尖叫声在庭院回响。


    “滚,都给我滚开!”


    匕首即将砍向霍兰公主的手指。


    霍兰公主吓得面如死灰:“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钟礼他向来与我不和,我怎会知晓他的下落!”


    陆时玖端坐在上首,倏尔却见有人匆忙来报。


    “大人,属下带着将士沿河三十里找了两个时辰,也找不到五公主。”


    陆时玖脸色凝重,拂袖往外走去。


    眼前倏地晃过沈荔的一双弯弯笑眼,世事变幻,最后化作她立在冷风中,朝自己望过来的一眼。


    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澄澈空明,只是无悲无喜,不见喜怒。


    手背上青筋浮现,陆时玖想起沈荔在水中浮动的衣角。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沈荔。


    陆时玖黑眸阴寒,指骨作响。


    沈荔怎么敢消失不见的?


    明明在城门破开后,陆时玖立刻让人下河搜寻。


    只要沈荔再坚持一会,立刻会有t?人将她打捞上岸,她为何不能多等一会?


    陆时玖满脸阴沉可怖。


    夜色萧索,护城河两岸被烛火照得光影通明。


    百来个侍卫沿着河岸四下搜寻。


    寒冬凛冽,细碎的雪珠子从空中洋洋洒洒飘落而下。


    陆时玖站在岸边,风吹起他的玄色氅衣。


    脚下白雪皑皑,一望无际。


    侍卫身上绑着长绳,在水中沉沉浮浮,来回打捞。


    十来叶小舟在水中漂浮,火烛照亮河道。


    随从亦步亦趋跟在陆时玖身后,忧心忡忡:“大人,此处风大,还是先回去罢。”


    陆时玖久久注视着河面,他脚下所站的地方,正是今早最后一次看见沈荔之地。


    冬夜漫长,说出口的话都化作白雾。


    他想起下落不明的钟礼,还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沈荔。


    霍兰公主的笑声再次在耳边回响。


    陆时玖唇角勾起几分冷意。


    “……苦命鸳鸯?”


    陆时玖冷笑两声,“做梦。”


    冰霜浸透陆时玖眉眼。


    蓦地,有人大声喊着:“找到了,人找到了,在这里!”


    陆时玖黑眸转动,身影有片刻的僵硬。


    有一瞬间,他竟是不敢回头。


    可也仅仅只是一瞬。


    嗓音喑哑,陆时玖垂眼,很慢很慢转过头。


    最先入目的是一张白布。


    侍卫跪在一旁回话,因着在水中找了许久,他身上衣衫尽湿,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白布下的人影消瘦,透过茫茫雪色,依稀只能瞧见一点轮廓。


    陆时玖一步一步往尸身走去,双足如有千斤重。


    侍卫抹去脸上冰冷的水珠,牙齿在冷风中咔哒咔哒作响。


    “还请大人节哀,五公主、五公主已经……”


    他几乎说不出话。


    陆时玖缓缓在白布前蹲下,一只手捏住白布的一端。


    随从吓了一跳,忙不迭出声阻拦。


    捞尸首上岸的侍卫也跪在地上,双肩抖如筛子。


    “大人,大人不可,五公主在水中泡了一日,如今已经面目全非……”


    陆时玖冷着脸甩开前来阻拦的随从:“——滚!”


    侍卫齐齐跪倒大片,陆时玖攥着白布的手指骨节泛白。


    一只手从白布之下垂落,那只手骨瘦如柴,腕骨伶仃。


    陆时玖盯着那手腕看了片刻,忽然用力扯开白布。


    一股刺鼻的腥味扑面而来,伴着微弱的腐朽气息。


    许是在河中撞到磐石,那张脸血肉模糊,几乎瞧不清原样。


    身上的衣裙却和沈荔今早所穿如出一辙。


    侍卫战战兢兢:“五公主今日出门,穿的是婢女的衣裙,属下查过,正是这身。”


    且那会沈荔是扮作婢女出门,故而腕上空空如也。


    尸首的气味难闻又恶心,周遭围着的侍卫不禁露出难色,纷纷别过脸,不敢再往尸首多看一眼,深怕夜里做噩梦。


    陆时玖恍若未觉,视线一寸寸在尸首上掠过,不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目光定在某处,陆时玖倏然出声:“不是她。”


    侍卫愣住:“什么?”


    沈荔的耳洞是为了他穿的,可这具尸首却连耳洞也没有。


    陆时玖起身,冷冷丢下一句。


    “继续找。”


    扳指在手中转动,陆时玖沉声。


    “看好青禾和白芍,三日之内若还找不到,也不必留着她们了。”


    若沈荔还活着,以她和那两人的情谊,绝不会看着她们因自己而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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