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皓月当空, 云影横窗。
空中遥遥传来铁马叮叮当当的声响,茉莉的清香裹挟在浓稠夜色中,由远及近。
沈荔不可思议跌坐在地。
耳边嗡鸣, 只剩下赵宝珠天真烂漫的笑声。
……和亲。
轻飘飘的两个如滚石砸落在沈荔心口,她瞪大双眸,如闻鬼声。
风从槛窗灌入, 满地阴阴润润。
重重青纱帏幔晃荡, 陆时玖立在烛光中,一双漆黑眼眸晦暗不明, 深不见底。
“……不可能, 不可能的。”
沈荔喃喃自语,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拖着双膝扑跪到陆时玖脚边, 沈荔双手拽着陆时玖的锦袍,止不住控诉。
“你在骗我, 是不是?”
沈荔近乎癫狂,发髻松散,行为狼狈。
“这不是真的, 我一定是在做梦。对,我一定是在做梦。”
沈荔自言自语,坐立不稳,身子无力滑倒在地。
鬓间的嵌珍珠碧玉步摇跌落, 圆润珍珠映着满室的荒唐。
沈荔如得了失心疯, 一遍又一遍重复。
她急于挣脱出噩梦。
步摇攥在掌心, 沈荔咬咬牙, 尖锐簪子扎破掌心的前一瞬,一只手握住了沈荔手腕。
那只手骨节凸出,手背青筋浮起, 道道分明。
沈荔一双泪眼婆娑,顺着那只手往上望。
她对上了陆时玖的视线。
烛光影影绰绰,眼前这张脸是她曾日思夜想、魂牵梦绕的,可如今,沈荔却只觉得陌生。
暗黄光影照亮陆时玖冷峻的眉眼。
沈荔怔怔凝望着近在咫尺的陆时玖,泪水滚滚落下,摇头如拨浪鼓。
“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嗓音染上哭腔,沈荔拽住垂在眼前的墨绿衣袂,泣不成声,几乎是在祈求。
“她在说笑的,是不是?”
指尖泛白,沈荔眼中泪珠闪现。
“和亲的是当朝五公主,与我有何干系?”
咸湿的泪水打湿沈荔的鬓发,赵宝珠不知何时飘然离去。
沈荔环顾左右,疯了似的往外跑去。
大门紧闭,任凭沈荔如何拍打也无动于衷。
双手在楹花木门上拍了又拍,沈荔声泪俱下,哭声在寂静夜色中响彻。
身子顺着木门无力滑跪在地,沈荔半张脸贴在门上。
最初的震惊褪去,沈荔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凄凉悲怆。
她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对赵宝珠远赴天竺和亲的惋惜悲悯,想起自己对她前途未卜的担忧,可如今——
自己却成了代替赵宝珠和亲的人。
荒谬又可笑。
纱罩后映出一道模糊的影子,陆时玖长身玉立,烛光勾勒出清瘦寂寥身影。
“陆时玖!”
沈荔扑到陆时玖身侧,咽下满腔的哽咽。
一双杏眼涨满水雾,她扯着陆时玖的衣袂,低声恳求。
“我不要去天竺,我不要嫁给二王子!”
明明前一刻,沈荔还在做着嫁给陆时玖的美梦,幻想着为他生儿育女,可现下,美梦烟消云散,只剩满地狼藉凌乱。
一只手轻柔抚过沈荔眼角。
陆时玖俯身,一点点为她拭去斑驳泪痕。
他动作轻柔,指腹揉搓着泪痕,一记叹息从陆时玖喉咙溢出。
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沈荔牢牢握住陆时玖的手腕,苦苦哀求。
“陆时玖,你救救我,我不要留在这里,我想回家,我想回梧桐苑!”
指甲掐入陆时玖掌心,留下深刻痕迹。
她以为陆时玖会心软。
可沈荔等了许久,也等不到陆时玖的回应。
他只是静静望着沈荔,漆黑瞳仁平和无波,好像沈荔是在无理取闹。
求饶声音渐小,沈荔脸上泪痕遍布。
陆时玖淡淡嗓音落在她耳畔,温热气息洒落,如往日温和可亲。
可那些字眼却如腊月寒冰,令人不寒而栗。
“不是你自己说的愿意吗,沈荔?”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落下,沈荔瞳孔骤缩,琥珀眼眸凝聚着诧异与难以置信。
红唇嗫嚅,沈荔嗓音沙哑生涩,艰难吐字:“不是,不是这样的。我以为……”
她以为,和她成亲的人是陆时玖。
双手扯住陆时玖的广袖,沈荔咽下满腔啜泣悲愤,咬牙切齿。
“我不会去和亲的,我不愿意!”
声声泣血,沈荔眼中猩红,她昂首质问,“我不是赵宝珠,奉旨前去和亲的是她,不是我。”
“……不是吗?”
陆时玖往前半步,黑影挡住了沈荔娇小身躯,他垂眸凝视。
目光一寸寸在沈荔脸上掠过。
眼前这张脸,几乎和赵宝珠重合。
一只大手钳住沈荔的下颌,陆时玖生拉硬拽将人拖到铜镜前。
镜中的沈荔鬓松钗乱,乌发覆面。
陆时玖慢条斯理挽起沈荔柔顺长发,露出底下一张清丽莹白的小脸。
炊金馔玉养出沈荔一身冰肌玉骨,云堆翠髻,满头珠翠。
华贵锦裙掐出袅娜素腰,唇绽樱颗,榴齿含香。
外有名师传道授业,内有宫廷教养嬷嬷。
沈荔身上早没了当年的小家子相,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像极了赵宝珠。
换言之,这是陆时玖故意“纵容”的。
他像手艺高超的傀儡师,操纵着沈荔。
从一开始,陆时玖对沈荔,便是有所图。
指腹顺着沈荔眼角往下滑,陆时玖细细端详着掌中的这张脸,嗓音柔和。
“你不觉得像吗?”
从那尊芙蓉石小人,到青禾无意间一瞥。
所有的一切都在昭示沈荔和赵宝珠的相像。
沈荔背脊生寒,如坠冰窟。
她惊恐瞪眼,近乎结巴:“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是故意的?”
从来都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好心,上天也从未眷顾过沈荔。
陆时玖笑笑。
当初赵宝珠生了重病,高烧不退。
道长为赵宝珠算了一卦,需请一人做替身留在道观为五公主积福延寿,方可化了此劫。
而沈荔,便是当初陆时玖为赵宝珠寻的替身。
只是还没等他安排沈荔入道观,赵宝珠已经转危为安,安然无恙。
陆时玖唇角勾起一点笑,两指在沈荔脸颊肉留下清晰红痕。
“当初没用上,没想到这会倒是用上了。”
陆时玖语气稀松平常。
好像在他口中,沈荔不是活生生的一个人,而只是一件得心应手的工具。
沈荔愣在原地,满目苍凉。
泪流满面,她往后踉跄半步,昔日的温情柔情似水在此刻化作利箭,万箭穿心也不过如此。
哀莫大于心死。
沈荔无力瘫软在地,双目通红。
她扬起脸,不甘心追问:“可你说过,我不是她。陆时玖,这是你亲口说过的!”
眼中含泪,怀揣着最后一点侥幸,沈荔拽着陆时玖腰间革带悬挂的玉佩,泪如雨下。
“陆时玖,这是你亲口说的,你不能、不能言而无信。”
声音越来越低,沈荔声嘶力竭,痛哭流涕。
她还是不愿相信陆时玖对自己的欺瞒,不愿相信陆时玖对自己所有的善意,都是因为赵宝珠。
“你自然不是她。”
陆时玖眉眼低垂,单手抬起沈荔的下颌。
四目相对,陆时玖一双深黑眼眸凉薄冷漠,不见半点温情。
赵宝珠是名正言顺的五公主,而沈荔……不过是件名不副实的赝品。
一件赝品,自然不能同赵宝珠相提并论。
拽着的玉佩彻底被沈荔扯断,叮当一记脆响,摔落在地。
四分五裂的碎片映着陆时玖拂袖而去的背影。
沈荔坐在地上,心如死灰。
……
炉袅残烟,白雾散尽。
赵宝珠立在乌木长廊下,踮脚往外张望,脸上焦急万分。
她转首怒视宫人,面带愠怒。
“不是说早早打发人去请了吗,怎么陆哥哥还没来?”
宫人低眉顺眼,温声安慰:“殿下莫急,兴许陆大人是被别的事绊住脚,一时半会来不了。”
赵宝珠急不可待,冷脸怒斥:“还有什么事比我更要紧?”
荷袂甩在宫人脸上,赵宝珠催促,“去,再派人去请!”
话犹未了,外面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陆大人来了——”
赵宝珠眼睛亮起,转身提裙,匆忙穿过夜幕往外飞奔而去。
清凌凌的月光下,陆时玖披星戴月,剑眉隐在茫茫夜色中,晦暗不明。
赵宝珠心急如焚,疾步奔至陆时玖身边告状:“你可算是来了!”
朝前方紧闭的木门努了努嘴,赵宝珠束手无措,“那个人连着两日不吃不喝,我让厨房送去的吃食,她一口也不碰,还不说话。”
赵宝珠抱手环臂,气急败坏。
“我同她说了好些话,她理都没理我。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定不会轻饶。”
赵宝珠从小含着金汤匙出世,自幼千娇百宠长大,自然见不惯有人对自己视若无睹。
她拉着陆时玖往前走,急吼吼道。
“若不是怕她有个好歹,日后去不了天竺,我才懒得管她的死活。”
陆时玖轻哂不语。
宫人躬着身子上前t?,亲自为陆时玖开门。
厚重的铜锁打开,木门嘎吱一声响,照进了半隅月色。
赵宝珠并未跟着入屋,只从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悄悄往里望。
月光照不进的地方,沈荔躺在贵妃榻上,泪水打湿迎枕。
屋内并未掌灯,悄无声息。
宫人轻手轻脚提着漆木攒盒进屋,又欠身退下。
长条案上摆着三样小菜,另有一碗冰雪冷元子,一碟酥琼叶。
陆时玖倚坐在斑竹太师椅上,神态自若。
口吻一如既往的温煦谦和。
“若是膳食不合胃口,可让他们做新的送来。”
往日的温情在此刻犹如砒霜,沈荔心中作呕,她猛地起身,瞋目冷笑:“惺惺作态。”
陆时玖笑而不语。
沈荔恼羞成怒,一窝蜂将长条案上的膳食推翻在地。
满屋叮叮当当,碗碟碎了一地。
沈荔咬牙切齿,身前起伏不定。
她冷冷扫视陆时玖,愤愤不平。
两日颗米未进,沈荔身子差点站不稳,摇摇欲坠。
她一手按着高几,抬首怒视太师椅上泰然自若的陆时玖。
“我不会去天竺的。”
沈荔哑着嗓子,义愤填膺。
她不会充当赵宝珠的替身,更不会如陆时玖的愿远嫁天竺。
沈荔声音冷冷:“陆大人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五公主是五公主,我是我。”
她是绝对不会替赵宝珠和亲的。
陆时玖眸底浸着笑意,歪着脑袋打量沈荔。
指间的青玉扳指来回转动,陆时玖声音轻轻。
“……委屈吗?”
沈荔张牙舞爪的尖刺忽然顿在半空,半晌没有言语。
委屈吗?
自然是委屈的。
从大前夜惨遭巨变,沈荔的日子天翻地覆,从云端跌至谷底。
向来深信不疑的人摘下面具,露出原本的獠牙。
过往美好记忆都被泼上“算计”两字,沈荔除了震惊,更多的是委屈和心寒。
只是她没想到,这两字竟会从陆时玖口中说出来。
唇角挽起一点苦涩,沈荔心中涟漪渐起。
屋内蓦地响起陆时玖平静的声音。
“让你去和亲,委屈你了吗?”
陆时玖起身,一步一步行到沈荔面前,单手抬起沈荔下颌。
月影渐移,银白光辉照亮沈荔双眸。
陆时玖眼底掠过几分嘲讽,讥笑出声。
“若不是有几分像五公主,你连站在这里的机会也没有。”
怒火中烧。
一股无名之火燃遍沈荔四肢,沈荔怒目而视,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指尖颤动,沈荔不可置信盯着陆时玖,连嗓音都染上颤音。
“……我说错了吗?”
陆时玖眼角含笑,不疾不徐。
“如果不是你这张脸,我根本不会带你回梧桐苑。”
沈荔早该死在了那个寒冷的冬日。
或是死在皮货庄庄头手上,或是死在……陆时玖手上。
沈荔冲撞陆时玖马车在先,依《仪仗令》中的“贱避贵”法令,本该处以笞刑。
陆时玖步步紧逼,漆黑瞳仁倒映沈荔惶恐不安的身影。
他唇角噙一抹轻蔑,捏着沈荔的双指逐渐加重力道。”你以为你还能好好活到现在?”
沈荔眼中惊惶。
她望着陆时玖,不像是在看人,像是在看一只凶残无情的恶鬼。
褪去那个温文尔雅的面具,底下藏着的是无尽的恶意冷漠。
陆时玖冷冰冰凝眸,面无表情。
沈荔沉默半晌,忽的觉得好笑,她猛然用力甩开陆时玖桎梏自己的手,扬高声。
“所以,我该对五公主感恩戴德吗?”
沈荔反唇相讥,冷嘲热讽。
陆时玖垂眼,脸上从容:“本就该如此。”
唇角染上一点笑,陆时玖声音听不出半点起伏。
他双手袖在身后,居高临下审视着临近崩溃的沈荔。
“若不是五公主开恩选中了你,你根本不会以公主的身份出嫁天竺。”
从平民百姓一跃成为万民供养的一国公主,陆时玖实在想不通,“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他轻嗤,“沈荔,做人总不能贪得无厌。”
沈荔的所作所为在陆时玖眼中和无理取闹没什么两样。
沈荔如遭雷劈,接连往后退开两三步,她嘴角扯出一点笑,只觉眼前的一切近乎荒唐。
“陆大人不会还想说,这是我的荣幸罢?”
她站在满地碎片中,乌发披散在后背。
沈荔眼中蓄着热泪,一手抚上心口,撕心裂肺。
“可你们问过我吗?”
沈荔歇斯底里,热泪盈眶,“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取而代之做公主。”
她不想做赵宝珠,只想做沈荔。
沈荔不屑公主的殊荣,她心中所求不过是和心上人厮守相望。
夜色缱绻,支摘窗透进的园子一角,青松垂柱,仙花馥郁。
陆时玖眸光映着冷意,甩袖丢下四个字:“不识好歹。”
更深露重,苍苔浓淡。
门前悬着两盏五连珠圆形羊角宫灯,光影摇曳。
赵宝珠手执泥金真丝绡麓竹扇,托腮静候。
良久,紧闭的木门开启,陆时玖冷脸走出,眉眼阴沉。
赵宝珠心口一慌,提裙追上去。
“如何了?”
她回首望向又一次上锁的屋子,双眉紧皱。
“她还是不愿用饭?那可不成,再过不久就要去天竺了,我可没时间在这同她干耗。”
赵宝珠遍身绫罗,袖口的金丝银线在月色中泛着莹莹光亮。
她伸手拽住陆时玖,纠结万分。
“她是不是还想要别的什么?她的家人可还在京城,若她肯老老实实去天竺,我也会妥善安置好她的家人。”
陆时玖驻足回眸:“若是她不愿呢?”
赵宝珠瞪大一双杏眼,嗤之以鼻。
“装模作样。”她冷哼。
“五公主的身份多尊贵,我可不信她会拒绝。若不是看在她同我有几分相像,且又是陆哥哥举荐的,我一分薄面都不会给她。”
赵宝珠傲慢扬首,流转眼波透着鄙夷轻蔑。
“若是她不愿意,我也不必留着她了。只是,她舍得吗?”
平白无故天上掉馅饼,赵宝珠不信沈荔会躲开。
“装腔作势。”赵宝珠冷嗤,轻轻晃着竹扇,不以为然。
“这种人我见多了,她还想要什么,一并说出来便是,也省得浪费我的时间。”
赵宝珠转首凝眉,竹扇在陆时玖手臂敲了一敲。
“你快说呀,她到底同你说什么了?”
赵宝珠凤眸凌厉,“倘或她狮子大开口,我也不会任她拿捏的。”
陆时玖眼前晃过沈荔泪眼氤氲的一双杏眸。
比起从前,沈荔憔悴不少,伏在地上有气无力。
瘦弱的一团瑟瑟发抖蜷在角落,可怜又无助。
陆时玖抚着手上的青玉扳指,轻描淡写丢下一句:“这两日不必让人送饭了。”
赵宝珠愕然:“……什、什么?”
陆时玖眸光阴冷:“她不是不愿意吃吗,那就不必送了。”
……
日升日落,一抹橘红悄无声息从槛窗退开。
沈荔双目空洞倚在青缎迎枕上,身影虚弱。
眼见那一点日光逐渐消散,沈荔扶着床榻起身,如同前两日一样,从枕下摸出金步摇,在黑漆描金案几上划下重重的一道刻痕。
金步摇紧紧攥在掌心。
可多日粒米未进,沈荔身子早就不如从前。
牙关紧咬,可手中的金步摇仍是不听使唤。
案几上的刻痕歪歪扭扭,不成体统。
一朝不慎,金步摇从沈荔虚虚拢住的五指滑落。
当啷一声响,划破屋内的安宁。
力不从心,沈荔孱弱身影跌坐在地,望着案几上的划痕一阵无言。
三天了。
自从上次见到陆时玖,已经整整过去三日。
沈荔一人被关在屋子,连着三日,无人同她说话,也无人再进屋为她送饭。
她像是被陆时玖遗忘在此地。
若不是有划痕提醒,沈荔连今夕何夕都不知晓。
月上柳梢,百鸟回笼。
空荡荡的屋子只有沈荔微弱的心跳起伏,沈荔眼冒金星,几近坐不住。
双手掌地,她一点点蹭到门前,以手叩门。
“——来人、来人!”
手臂虚弱无力,几乎敲不出任何声响。
沈荔大口大口喘着气,干涸的双唇艰涩发音,“快、来人。”
一个字一个字从唇齿间溢出,沈荔心力交瘁,她不再敲门,改用双手拍打。
“来人,快来人。”
“我、我要见、见……”
木门推开半条缝隙,宫人猝不及防见到面如死灰的沈荔,唬得叠声惊呼。
沈荔眼疾手快抓住宫人半片裙角,双眸涣散,“我、我要找……”
话音未落,沈荔眼前一黑,身子轻飘飘倒在地上。
裙角从指尖滑落。
宫人大惊失色,再不敢大意,推门而入。
她半蹲在地,颤巍巍抬手在沈荔鼻尖轻探了一探。
指尖传来温热的气息。
宫人如释重负,捂着心口长松口气。
转身正想唤人过来,倏地,宫人脖颈一疼,她不可思议转首,身子软绵绵跌倒在地。
万籁俱寂,湖天一色。
公主府相继掌灯,沈荔换上宫人的衣裙,纱笼笼着的烛影照在脚下。
穿花抚石,过长廊越月洞门。
偌大的公主府寂寥空旷,众人各司其职,眼观鼻鼻观心立在廊檐下。
沈荔垂首低眼,悄悄吹灭手中的明烛,藏身在t?黑暗中。
三三两两的宫人穿金戴银,手捧红莲穿过花障,笑声不时传出。
“后门那老婆子也是个碎嘴子,我不过是晚归了两回,她便在背后乱嚼我的舌根,待我哪日在五公主跟前提一嘴,非发卖了这老货不可。”
“姐姐同她计较什么,姐姐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这府里上下谁不知道殿下离不得姐姐,她一个在门房当差的,还想同姐姐平起平坐,真真是痴人说梦。”
“依我说,也不必等殿下发落了,那老货夜夜在仪门同人吃酒赌钱,姐姐何不亲自去抓人,若是成了,也是大功一件,为殿下解忧了。”
“她真的夜夜在仪门吃酒赌钱?”
“自然是真的,我骗姐姐作甚?我刚摘莲花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往仪门的罩房去了,姐姐若不信,何不亲自去瞧瞧?”
脚步声渐行渐远。
参差树影洒落在沈荔身上,沈荔缓慢呼出一口气。
她不敢掉以轻心,沿着墙根往后绕。
公主府大得吓人,四处空荡荡,竹影在静谧夜色中沙沙作响。
虹桥架在波光粼粼的湖水上,石桥上系着各色纱灯,一眼望去如同天上银河。
湖上红莲粉嫩如霞,翠盖红裳。
斟酌片刻,沈荔还是踏上虹桥。
她记得刚刚宫人手中也抱着莲花,若她是在此处瞧见门房的婆子,那……
“站住!”
一道尖锐的嗓音倏尔在沈荔身后响起。
沈荔心口一滞,咽下满心的慌乱,僵硬着脖颈转身。
低眉顺眼。
半张脸落在阴影中,忽明忽暗。
小太监上下打量沈荔两眼,语气不善:“你是哪个院伺候的?”
沈荔心中惴惴不安,握着灯杆的掌心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对公主府一窍不通,若是答错,或是支吾不言,只会平白惹人猜疑。
小太监果然起了疑心,抬高声音。
“还不快如实招来,我看你就是……”
沈荔遽然扬首,素纱灯笼甩在小太监脚边,板着脸怒斥:“瞎了你的狗眼,谁给你的胆子敢同我这样说话?”
一张同五公主相像的脸出现在小太监视野。
小太监吓得双膝一软,他哪敢细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朝沈荔磕头告罪。
抬手在自己脸上甩了好几个耳光。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是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殿下。”
手臂高高扬起,巴掌还没落到脸上,又听沈荔冷冷一笑。
“你再大点声,只怕父皇也知道我偷偷出府了。”
赵宝珠行事乖张,往日也常扮作宫人太监溜出府,小太监见怪不怪,额头贴着青石板路,胆战心惊。
佝偻的身影哆哆嗦嗦,小太监声如气音:“是、是,小的知错。”
沈荔一张脸冷若冰霜,狐假虎威:“我手酸了。”
小太监愣了愣,连滚带爬起身,捡起灯笼,亲自用火折子点亮,点头哈腰跟在沈荔身后。
“殿下,请。”
他侧着身子,恭恭敬敬送沈荔往后门走。
小太监往日只做些洒扫的差事,难得在贵人跟前伺候,巴不得使出十八般武艺,费尽心思阿谀奉承。
“殿下还请往这边走,这有条小路,平日走的人不多,不会轻易撞见人。”
沈荔不咸不淡“嗯”了一声,神情倨傲同赵宝珠如出一辙。
小太监身子伏得更低,脑袋几乎垂至脚尖。
两人穿过羊肠小道,拨开重重树影,果真见后门立在如意踏垛后。
门上落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后门紧闭,空不见人。
沈荔瞳孔一紧,拇指掐在手心。
小太监快步上前,从袖中荷包中取出银针,动作熟练在铜锁中戳了一戳。
铜锁应声而开。
沈荔面露诧异。
小太监目光垂地,满脸涨红:“这法子也是我从旁人那听来的,不想竟真派上用场。”
沈荔敛去眼中的错愕,信步跨过门槛。
“我又没说你什么,你怕什么。”
兽面衔环落在昏暗夜色中,沈荔刹住脚步,慢悠悠丢下一句。
“今夜你就当没见过我,不然……可没有你的好果子吃。”
小太监跪倒在地,恨不得掏心掏肺起誓:“殿下放心,奴才定守口如瓶。若往外泄漏半字,便叫小的生不如死,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小太监一番豪言壮志。
再一抬头,眼前月明星稀,哪里还有贵人的影子?
他挠了挠头,又飞快上前掩上门,再次上锁。
……
夜色如酥,沈荔瑟缩双肩,在长街穿梭。
公主府远远被抛在身后,可沈荔还是不敢回首。
一行鸟雀喑哑自头顶飞过,沈荔怀里揣着一点碎银,惶恐不安左右张望。
这点碎银,还是往日她拿来打赏下人的,如今却成了沈荔所有的家当。
南梁没有宵禁,长街不时有腰佩武刀的金吾卫来回巡视,威风凛凛,凶神恶煞。
沈荔低垂眉眼,目不斜视从金吾卫身边穿过。
少时在皮作坊待过一阵,沈荔对京中的大街小巷熟记于心。
她巧妙躲过嘈杂人群,顺着青石小巷往城门口而去。
皮作坊设在城外二里地,离城门不过半盏茶的脚程。
以前坊里的孩子顽劣,会趁大人忙活的时候偷偷溜进城。
小孩子对光明正大进出的城门兴致缺缺,他们在西门处发现了一个半人多高的狗洞,进进出出乐此不疲。
沈荔也曾远远瞧过一眼。
时过境迁,也不知道那狗洞可还在。
七拐八弯,沈荔疾步在夜色中穿行,多日未曾进食,胃中隐隐作痛。
沈荔一手按住胃部,躬身朝前赶路,额角沁出点点冷汗。
走出小巷,眼前豁然开朗,城墙跟底下杂草丛生,沈荔提裙,猫着腰贴着墙根而行。
时移俗易,沈荔早记不清狗洞的具体位置,只能往前摸索。
掌心在墙上探了又探。
忽而沈荔动作一顿,她摸到了一块凹凸不平的石块。
双眼亮起,沈荔谨慎往后回望。
此处偏僻,茫茫夜色只有月光相伴。
她不敢轻心,小心翼翼搬开第一块砖石。
而后是第三块、第四块……
洞口初见雏形,约莫能容忍半个人穿过。
沈荔缓缓呼出一口气,难得展露笑颜。
夜深人静,长街阗寂无声。
一只手在沈荔肩上拍了一拍。
阴风掠过双耳。
全身血液往上涌,沈荔身影僵硬,抱着砖石的双手颤动,她僵着脖颈,一点点扭过头。
入目是一团小小的黑影,小孩嘴里叼着根枯黄的杂草,斜眼打量着沈荔。
沈荔双膝一麻,跌坐在地。
小孩抚掌,哈哈大笑。
笑声在寂寥长夜突兀又醒目,沈荔手脚麻利捂住小孩双唇,拿眼珠子警示:“别说话。”
小孩茫然望着她。
沈荔压低声音叮嘱:“我若是松开你,你不可再大声嚷嚷。”
小孩无动于衷。
天色渐明,东方既白。
留给沈荔的时间所剩无几,脑子飞快转动,沈荔最后从袖中掏出两个铜板,塞到小孩手中。
小孩会心一笑,铜板在手中掂了一掂,终于点头应允。
沈荔松口气。
小孩瞥了沈荔一眼,好心提醒:“再过半个时辰会有人过来巡街,你最好快点。”
手心沾满尘土,沈荔心不在焉点点头,不由自主加快进程。
可惜体力不支。
搬到一半,沈荔倚在墙上,气喘吁吁。
小孩靠墙而立,两块铜板在他手中抛来抛去,斜眼看着几乎站不住的沈荔:“你还有钱吗?”
沈荔不解回视。
小孩扬高下巴:“再给我一个铜板,这些我都替你搬了。你可别看不起人,我是在渡口做脚夫的,力气比你大多了。”
手指软绵绵无力,沈荔沉吟片刻,颔首:“半刻钟搬完,我可以再给你两个铜板。”
小孩眼睛霍地亮起,吐出枯草,埋怨沈荔不早说,在沈荔身边蹲下,双手飞快卸下墙上砖石。
晨光熹微,一点日光悄然落在沈荔脚边。
大小不一、零零碎碎的砖石散落满地,沈荔双手沾满青泥,她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抹去额上细汗。
黑黢黢的洞口近在咫尺。
小孩站直身子,吐出一口浊气:“我去那边看看,你快点,仔细别让人看见了。”
穿着草鞋的脚拨弄地上的砖石,“这些不用管,送佛送到西,等会我来收拾。”
沈荔点头:“多谢。”
小孩耸肩,从高高堆砌而成的砖石堆跳下地,转眼消失在日影中。
沈荔收回视线,眼中笑意蔓延至嘴角。
曙光近在眼前。
蓦地,一块巾帕递到沈荔眼前。
沈荔头也没回:“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
握着帕子的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如青竹。
陆时玖温热气息落在沈荔后颈,如同在丛林中蛰伏已久的野兽毒蛇,终于亮出爪牙獠齿。
沈荔后脊生出重重冷意,双足渐软,往前跌去。
一双手及时接住了沈荔。
沈荔身子无力,她缓缓转过头,不偏不倚撞上陆时玖似笑非笑的一双眼睛。
“怎么、怎么会……”
沈荔张瞪眼睛,节节后退,身影颤若羽翼,如漂泊孤舟无助又心慌。
碎石就在脚下,出城的洞口只差一步之遥,t?沈荔眼中含着滚烫热泪,喃喃自语,“怎么可能……”
她明明跑出了公主府,明明离自由只差最后一步。
沈荔自说自话,泪水划过双颊。
陆时玖揽着沈荔起身,声音辨不出喜怒:“怎么这样狼狈?”
嘘寒问暖,像个对沈荔关怀备至的好人。
巾帕还没碰到沈荔,沈荔蓦然用力将人狠狠推开,失声怒吼:“不用你在这里假惺惺装好人!”
明明罪魁祸首的是陆时玖,可如今惺惺作态充当好人的也是陆时玖。
沈荔嗓音染上哭音,气急败坏,指着陆时玖怒斥:“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或许从她出公主府开始,陆时玖的人就跟上了自己。
是她天真又愚蠢,以为自己真的能逃出生天。
沈荔哑着嗓子,泪流不绝。
她不知陆时玖在暗处盯着自己看了多久,不知陆时玖看了自己多少笑话。
陆时玖淡定自若,不紧不慢垂首:“是又如何?”
沈荔眼中涨上无名烈火,怒发冲冠。
晨曦在沈荔眉眼跃动,一双杏眼怒火渐起。
“我不会同你回去的。”
衣裙沾染上泥土,沈荔整个人狼狈万状,拂袖甩开上前挽住自己的宫人,“你别碰我,我是不会……”
一语未落,侍从拎着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大人,这孩子刚鬼鬼祟祟躲在那边墙角。”
沈荔瞠目结舌。
侍从手中提溜的正是方才帮她的小孩。
陆时玖眼都不抬:“带回去。”
小孩挣扎着在空中舞动双臂:“放开我放开我!”
侍从不为所动,稳如泰山。
沈荔心中一紧,上前挡在小孩面前,惊慌失措:“陆时玖,你想做什么?他只是个孩子,他、他不过是路过的。”
陆时玖目光落到墙角的洞口,漫不经心:“不是他帮你的吗?”
沈荔语无伦次:“我……”
她不想牵连无辜,将所有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和他无关,他不过是我花钱雇来的。”
地下乌泱泱站满奴仆,小孩常混迹在三教九流中,哪会看不出陆时玖身份非同一般。
他吓得结巴,哆哆嗦嗦从袖中掏出四块铜板,说话都大着舌头,唯恐被带去官府。
“钱、钱都在这里了,我不要了,求求你们放我走,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说着,跪在地上向陆时玖连连磕头告罪。
陆时玖眉眼淡然:“破坏城防者,轻者杖二十,男犯判"城旦",女犯判"舂",重者施以黥刑、斩趾。”
小孩身子瘫软,跪倒在地,一双眼珠子瞪圆,拼命为自己开脱。
“不是、不是我,这洞不是我挖的。我来之前就有了,不信你问她!她都知道的!”
凄厉哭声在空中回响,沈荔绝望闭上眼睛。
“放了他。”
她声音轻轻,透着无力和无尽的失望。
沈荔一字一字,“放了他,我同你回去。”
……
雨水淅淅沥沥,门前青苔掩映,土润苔青。
黄花梨木书案前供着一方掐丝珐琅荷花缸,通体宝蓝色,饰以缠枝纹的式样。
缸中设有数枝莲花荷叶,另有两三株莲蓬。
敞着的槛窗透进来丝丝缕缕的凉雨,临窗案几上摆着四样点心,都是御膳房送来的。
陆时玖进屋的时候,沈荔正在窗前观雨。
雨雾灰蒙蒙,沈荔一身秋香色弹墨团花纹妆花缎锦裙,鬓间綴着珠翠梳篦,满园雨色倒映在沈荔眼底。
她伏在手臂上,望着濛濛雨雾出神。
身后脚步声渐起,转过紫檀屏风,陆时玖眼皮稍掀,视线似有若无从案几上的点心掠过。
陆时玖轻声:“点心不喜欢吗?”
他自然而然坐在沈荔身侧,“这几样都是宫里的,你若是吃不惯,下次我再给你带别的。”
沈荔别过脸,垂首低眸,背对着陆时玖。
半晌,她低低呢喃:“没有糖蒸酥酪吗?”
陆时玖挑眉。
沈荔咬着下唇,片刻,才从唇齿间挤出一句:“我想吃醉仙楼的糖蒸酥酪了。”
陆时玖眉角稍扬,不动声色扯出一点笑。
“你不是不喜欢吗?”
沈荔眼眸骤紧,惊诧回望。
心中翻江倒海涌过阵阵苦涩。
原来,原来陆时玖早就看出来了。
看出她吃不惯牛乳,看出她并不是真的喜欢。
沈荔唇角挽起一点讥讽:“糖蒸酥酪……是五公主喜欢的糕点罢?”
陆时玖笑而不语。
沈荔心中了然。
怪不得上回在醉仙楼,赵宝珠一口气买下所有的糖蒸酥酪。
她自嘲一笑:“我早该猜到的。”
从一开始,陆时玖就没拿她当“沈荔”看过。
他送来的衣裙珠钗是赵宝珠喜欢的,送来的吃食也是赵宝珠吃惯了的。
沈荔眼中綴着泪珠,杏眼婆娑。
“她究竟有哪里好,竟值得你这样为她花心思?”
沈荔轻声哽咽,伸手拽住陆时玖的袍角。
“让我去天竺和亲,不是你的主意,对吗?”
沈荔坐直身子,嗓音颤动。
“我不信你会这样狠心无情,定是她的错,定是她怂恿你的。”
握着陆时玖的手指泛白,沈荔扬起眉眼,振振有词。
“只要你说一句,我就信你。陆时玖,只要你说……”
当初在养心殿恍惚迟疑的一瞬再次在陆时玖眼前晃过。
陆时玖垂眼,静默良久:“走罢。”
沈荔愣住:“……什么?”
陆时玖淡声:“不是说想吃醉仙楼的糖蒸酥酪吗?”
答非所问,陆时玖对沈荔的问题避而不谈。
沈荔眼睁睁看着那一片玄色袍角从指尖滑落。
伸出的手顿在半空良久。
须臾,沈荔指尖蜷动。
敛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
天街小雨,醉仙楼人潮如织。
釉彩百花景泰蓝瓶中供着时鲜的花枝,掌柜满脸堆笑,袖着双手候在马车旁。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少年。
上次沈荔发话,掌柜再不敢支使少年做粗活,只派些轻便的活计给他。
醉仙楼的伙食不比别处差,这么些天过去,少年竟还长高不少。
若非那双眼睛过于明亮,沈荔差点认不出来人。
掌柜招呼着陆时玖和沈荔往楼上走,还不忘拍拍少年的肩膀,挤眉弄眼提醒。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客人上茶!”
言毕,又笑着望向沈荔。
“这孩子往日机灵着呢,今日也不知道怎么了,净发呆。”
陆时玖目光蜻蜓点水落在沈荔和少年之间:“……认识?”
少年一副恭顺模样,不卑不亢:“当日在街上幸得大人相助,林恒无以为报,只能祈求来世为大人做牛做马。”
陆时玖漫不经心应了一声:“原来是你,你们之后还见过?”
视线虽落在少年身上,话却是对着沈荔说的。
沈荔心不在焉:“在醉仙楼见过一两回,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先前见他在外做些粗话,不大忍心,同掌柜提了一嘴。”
陆时玖眸底浸着笑:“你倒是心善。”
两人一前一后拾级而上,脚步声在头顶逐渐落下。
林恒悄声抬起眼睛,盯着沈荔的背影出神。
掌柜一巴掌扇在林恒后背:“想什么呢,还不快干活去,怠慢了客人,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林恒低着头往后走。
掌柜一把拎住他的后颈,无言以对:“往哪去,还不给客人上茶!”
他压低声音凑到林恒耳边,恨铁不成钢。
“你怎么一点也不懂事?趁贵人如今还记得你,还不赶紧过去说两句好话恭维恭维。他若是肯带你回去,即便留在陆府做些粗话,也比在醉仙楼好。”
林恒喃喃重复:“……陆府?”
掌柜狠瞪少年一眼,无语:“你不会连陆大人都不认识罢?你小子还真是走运,竟接二连三碰上陆大人。”
陆时玖每次来醉仙楼,必定会点糖蒸酥酪。
掌柜从手中接过托盘,塞到林恒手中:“快走快走,日后若真是攀上高枝,别忘了我就成。”
林恒懵懵懂懂捧着漆木托盘上楼,冷不丁和出门的沈荔撞在一处。
细雨菲菲,廊下点着两盏青花水草带托油灯。
沈荔猝不及防被撞得往后踉跄两步。
一个细长拇指大小的瓷瓶滚落在林恒脚边,沈荔眼眸紧缩,眸色变了一变。
她急急伸手想要夺回,身后脚步声传来,陆时玖修长身影出现在沈荔眼中。
“怎么了?”
“没事,只是……”
甫一转眸,地上的瓷瓶莫名没了踪迹。
沈荔气息一滞。
林恒躬着身子请罪,一副手忙脚乱的模样:“是小的没看清路,冲撞了贵人,还望贵人莫要同小的计较。”
他低眉顺眼,惶恐不安捧着托盘,一个劲请罪。
沈荔心虚垂眼,一颗心惴惴不安。
她知道醉仙楼是陆时玖的产业,也知道林恒是醉仙楼的人。
前两日沈荔借口想要做胭脂,让人寻来枫霞叶。
人人都知晓枫霞叶可做胭脂,可鲜少有人知晓,枫霞叶还有致幻之效。
年幼时沈荔在皮作坊,常听前来皮作坊送生皮子的猎户提起,他们常用枫霞叶药倒老虎狐狸。
“这可是好东西,凭你是猛虎狗熊,一点点就能药倒一大片t?。”
猎户沾沾自喜的酒后之言还在沈荔耳边回响,沈荔心跳呼之欲出。
怕盯着林恒过于明目张胆,沈荔连他也不敢多看,目光只落在他手中的糖蒸酥酪上。
沈荔伸手接过:“下去罢。”
林恒不敢自作主张,抬头看了陆时玖一眼。
见陆时玖没有多话,稍稍松口气,小步跨过门槛,亲自将托盘送到八仙桌上。
沈荔气息僵了一瞬,盯着林恒的背影眼中发紧。
两份糖蒸酥酪各搁在沈荔和陆时玖手边,林恒握着托盘侍立在下首。
陆时玖挥袖:“下去罢。”
林恒欲言又止。
陆时玖抬眉:“怎么,你还有事?”
沈荔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心神不宁捧着瓷碗的一端。
冷汗沾湿后背。
一只手从沈荔手上接过瓷碗,陆时玖不声不响调换了两人的糖蒸酥酪。
“不是不喜欢牛乳吗,这份桂花酱多一点,你应当吃得惯。”
掌心莫名一空,又被塞上另一个瓷碗。
沈荔瞳孔忽紧,一阵后怕。
她刚刚其实想过往另一份糖蒸酥酪下药的。
陆时玖唇角噙着笑:“怎么一直在发呆,不是你说的想来醉仙楼?”
沈荔味同嚼蜡,舀了一口牛乳送到嘴里,囫囵咽下去。
陆时玖盯着沈荔看了一会,方拿起勺子。
一碗糖蒸酥酪见底,陆时玖似是才想起角落的林恒:“你刚才想说什么?”
林恒上前两步,将掌柜的话一板一眼全盘托出:“不知大人府里可还缺人伺候,不拘做什么,我都可以的。”
陆时玖轻声笑:“你会什么?”
林恒不疾不徐:“旁的我不敢多嘴,可有一样我却是可以向陆大人打包票。”
陆时玖好奇:“什么?”
林恒抬眸,眼中澄澈:“忠心。”
他目光灼灼,野心勃勃,“若陆大人留我在身边伺候,我定对陆大人知无不言。”
沈荔差点捏碎手中的汤勺,遽然扬首。
林恒不着痕迹瞥了沈荔一眼:“大人可知晓,方才……”
沈荔猛地瞪眼。
忽见身侧的陆时玖晃了一晃,人事不省倒在桌上。
变故来得突然,沈荔目瞪口呆转向林恒:“你怎么知道我……”
林恒一改之前的谄媚,快走两步来到窗前,推窗往下望,面色凝重:“姑娘可会凫水?”
沈荔从小就是在乡野水间长大的,自然学过凫水。
她点了点头。
林恒语速急促:“这里和城外的护城河相通,只要往南游出十里地便能看见一个村落。”
那是城外的村庄。
林父从前给他找的刀儿匠就住在那,他还曾带林恒上门送过礼。
已是掌灯时候,江面上点起星星渔火。
烟雨朦胧,雨水坠落在江水中,很快消失不见。
沈荔扶着窗子紧张不安:“那你怎么办?”
今日的事是林恒动手的,陆时玖醒来后,定不会放过他。
林恒不由分说拽着沈荔翻窗跃下,两道身影直直坠入江中。
“我刚刚说的话也不全是假的。”
他确实忠心。
只不过不是向着陆时玖,而是沈荔。
骤雨忽至,滂沱大雨敲落在沈荔身上,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雨水哗哗落在水中,沈荔耳边除了雨声,再无其他。
陆府的侍从随时都有可能发现房间的异样,沈荔片刻也不敢耽搁,拼命朝前游去。
江水越过沈荔的口鼻,滔滔不绝的江水如同重重大山,压得沈荔喘不过气。
四肢僵硬,雨打在身上,连骨头都透着僵意。
衣裙沾上水,沉甸甸裹在沈荔身上。
林恒不时回头,见沈荔仍跟在自己身后,又继续朝前游去。
又一个浪花朝沈荔扑来,沈荔往后退开十来步,双手双脚几乎听不得使唤。
她咬咬牙,猛地朝水里扎去,不肯就此服软。
血腥气在沈荔唇间蔓延,也唤醒了她心底的倔强不甘。
她总是不愿意向陆时玖低头的。
醉仙楼的影子逐渐消失在身后,沈荔记不清自己朝前游了多久,精疲力尽之际,前方终于传来林恒的欢呼。
“到了到了!”
他指着岸上的一株垂柳,手脚并用往上爬上岸,又转过身拖沈荔。
夜色冷清,周遭雨水翻涌,两人身上说不出的狼狈。
沈荔双唇发白,掩唇轻咳两声。
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在江水中泡了这么久,沈荔身子早就受不住,几近冷得站不直。
林恒背着沈荔打了个喷嚏,声音落在雨中,断断续续。
“再往前走就是刀儿匠的老屋子,你放心,他平日不住在这里。”
净身后的太监有三日不可下炕,只能在炕上生生熬过去。
这屋子便是刀儿匠平日用来安置那些刚净过身的孩子。
“屋子该有的都有,我先去生火,待……”
一阵冷风在沈荔身后掠过。
沈荔扬首。
暴雨如注,陆时玖撑伞立在山坡上,像是前来索命的恶鬼。
茫茫雨水映在沈荔一双浅色眼眸中,她几乎来不及多想,拽着林恒往后跑。
刚走没两步,又有一队人马从黑夜中钻出。
沈荔脸色大变。
“往这边!”
林恒反手握住沈荔袖口,黑暗中,两道瘦弱的身影在雨中穿梭。
身后是层出不穷的马蹄声。
看出林恒故意往丛林跑,侍从纷纷下马,举着纱灯向着沈荔和林恒包裹。
“站住!”
“不许跑,都给我站住!快,他们就在前面!”
气若游丝,风从沈荔耳边越过,耳边嗡嗡作响。
雨水浇落在沈荔肩上,眼睛上。
她连睁眼都困难。
脚步声渐行渐近,倏尔,利箭破空而出。
沈荔半截袖口断开,同林恒齐齐朝前跌落在地。
双手撑地,尖锐的砾石扎入沈荔掌心,鲜血汩汩往外渗出,痛不欲生。
沈荔忍着疼,艰难转过身子,一点点朝后退去。
她倒在血泊中。
雨水模糊了沈荔的视线。
透过迷蒙水雾,她看见朝自己高高抬起弓箭的陆时玖。
那双晦暗眼眸落在雨幕中,凌厉阴森。
他一箭射穿沈荔的膝盖。
作者有话说:
从早上睁眼写到现在,我有点点不行了作者专栏求收藏,开文早知道!下一本《替嫁后白月光回来了》求收藏!【追妻火葬场/双替身】孪生姐姐意外病逝,阮嫣代替长姐嫁入宋家。她知道宋明钰对长姐情深意重,也知道两人是青梅竹马,情比金坚。新婚当夜,宋明钰连阮嫣的红盖头都没掀开,孤身出城,在长姐的坟前坐了整整一夜,独留阮嫣一人独守空房。“我这辈子的妻,只会是你长姐一人。”宋明钰自以为自己说得明白透彻,可每每对上阮嫣的视线,宋明钰还是敏锐捕捉到阮嫣眼中的深情爱慕。阮嫣喜欢自己。这是无可厚非的事实。她会为给宋明钰祈求平安,日夜在佛堂前长跪不起。也会为了宋明钰,不惜冒着风雪出城接人。直至后来宋明钰才知道,阮嫣在佛堂所求,并非为了他,而是为了那张和他胞弟相像的脸。他的胞弟,在三年前“死”在了战场。又在他成亲三月后,回到了京城。————预收《我死后他后悔莫及》求收藏!叛军入城,大开杀戒。曾经是宠冠后宫的贵妃沦为新帝床榻间的玩物。红帐曳动,赵旭扼着宋莺的脖颈,咬牙切齿。“宋莺,这是你欠我的。”无人知晓他们是青梅竹马,也无人知晓宋莺曾和赵旭定过亲。他们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人。可后来,也是宋莺亲自将毒酒送到了赵旭手中。
第26章
钻心的疼。
痛意顺着膝盖往上蔓延, 沈荔额角冷汗涔涔,一张脸煞白。
撑在地的双手蜷缩在一处。
疼痛欲裂。
雨水浇灌在沈荔膝上,血水汩汩往外流淌。
辛辣的血腥气在空中蔓延, 逐渐盖过雨中的土腥气。
下唇咬出道道血丝,沈荔几乎喘不过气。
眼前涨起层层水雾,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一记痛苦的低吟从沈荔唇齿间溢出, 双眉疼得皱在一处。
雨雾摇曳, 朦胧夜色中,陆时玖长身玉立, 目光阴冷森寒。
他一步一步朝沈荔走来。
恐惧气息无孔不入, 如烟似雾笼罩在沈荔身上。
沈荔瞳孔骤缩,她强撑着起身, 想要跑,想要逃。
可贯穿膝盖的利箭仍在, 稍一动作,伤口四分五裂,疼得沈荔连话都说不出。
撑在地上的手臂颤了又颤。
林恒瞪大眼睛, 朝沈荔飞奔而来:“你怎么样了?”
看清沈荔膝上的利箭,林恒一张脸血色全无,难以置信望向陆时玖:“你……”
“跑、快跑。”
沈荔哑着嗓子,艰涩从喉咙中吐出三字, 往外推了推林恒, “你、快跑。”
力不从心, 沈荔身影摇摇欲坠。
林恒伸手搀扶。
手指还未碰到沈荔, 又一支利箭破空而出,正落在沈荔和林恒中间。
林恒在地上翻滚半周,躲过。
沈荔惊恐抬眸, 不偏不倚对上陆时玖晦暗阴森的一双眼睛。
乌云浊雾在陆时玖眼底蔓延,弓箭再次抬高,对准了林恒。
陆时玖半眯起眼睛。
刚刚在山中狂奔t?,林恒也是这样拽着沈荔。
“不要——”
沈荔失声尖叫,痛苦挪过身子,挡在林恒身前。
陆时玖眼中戾气更甚,弓弦紧绷,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身后是波涛起伏的江水,沈荔和林恒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他们跑不了了。
林恒双手捏拳,怒目瞪向陆时玖。
沈荔拽着他破败不堪的袖口,忍着疼道:“是我连累你的,对、对不住。”
她是注定跑不了的,可林恒若是此刻跳江,还有一线生机。
林恒果断摇头,双眼决绝:“要走一起走。”
“他不会对我怎样的。”
沈荔唇角扯出一点苦笑。
从前最憎恨的“和亲”一事,如今却成了她的保命符。
沈荔勾唇自嘲:“我、我对他还有用。”
林恒张口欲言,沈荔趁他不备,忽然尽全身力气将人往后推去。
“咚”的一声,林恒往后翻滚,跌落在江水中。
双手朝上扑腾,他挣扎着浮出水面,抹开脸上江水震惊盯着岸上的沈荔。
沈荔精疲力竭,缓慢朝他做了个口型:“走。”
大雨倾盆,雨雾笼在群山之中。
山林悄然无声,除了雨声盘旋。
一众奴仆蜂拥而上,束束烛火照亮半片江面。
沈荔无力伏跪在地,望向陆时玖的视线只剩怨恨绝望。
陆时玖俯身垂首,一只手握住利箭的一端。
轻轻用力。
疼痛加剧,沈荔差点失声痛哭,簌簌泪水滚落。
陆时玖不咸不淡:“他倒是个聪明的。”
林恒诡计多端,将药洒在勺子上。
兴许是怕被陆时玖发现端倪露出马脚,他只浅浅倒了一点。
可惜他低估了陆时玖的多疑。
侍从几乎寸步不离跟在陆时玖身边,屋内迟迟没有动静传出,侍从起了疑心,破门而入后,立刻发现昏迷不醒的陆时玖。
陆时玖拨动着箭羽,眼中含笑。
他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容,可惜眼中一点笑意也没有。
沈荔愤愤抬眼,一张脸疼得皱在一处。
她强忍着伤口处撕心裂肺的疼痛,冷笑两声:”惺惺作态。”
陆时玖眉眼淡淡,手上忽而用力,利箭从沈荔膝盖拔出,她再也忍不住,抱着双膝蜷缩在一处。
泪水雨水混在一处,沈荔倒在泥泞血泊中,痛哭流涕。
“陆时玖,你还不如杀了我。”
泪水沾湿眼睫,沈荔整个人狼狈不堪,不忍直视。
陆时玖泰然自若:“……想死?”
雨水哗哗作响,山风在林间呼啸掠过。
陆时玖那张脸如鬼魅映在沈荔眼中。
沈荔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忽的低低笑出声。
陆时玖沉下脸:“你笑什么?”
沈荔眼中闪过几分讥诮,“陆大人敢吗?”
五公主和亲一事板上钉钉,沈荔不信陆时玖敢对自己动手,置自己于死地。
她唇角挽起一点笑:“你不敢的。”
雨打芭蕉,清寒透幕。
陆时玖面无表情盯着沈荔片刻,倏尔勾唇。
沈荔心底莫名浮现一点不好的预感。
雨水顺着土坡蜿蜒而下,冲散岸边的砾石。
纷杂雨声落在沈荔耳旁。
蓦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一阵动静。
侍卫一左一右押着林恒,少年浑身湿透,一双眼睛猩红,双手被绑在背后。
他挣扎着左右扭转,试图吐出塞在嘴里的布条。
对上沈荔震惊双眸,林恒懊恼垂下眼,自责不已。
他终究还是没逃出去。
沈荔惊诧转向陆时玖,愕然:“你——”
陆时玖不动声色俯身,和沈荔平视。
夜色模糊了陆时玖的轮廓,那双漆黑瞳仁映照着灰蒙蒙的雨雾。
“故意激怒我?”
陆时玖声音平静,漫不经心挑破沈荔所有的小心思。
沈荔方才所为,都在为林恒争取时间逃跑。
她以为陆时玖会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沈荔身影颤栗,她在陆时玖眼中,好像全无秘密可言。
他知晓自己所有的喜好厌恶,即便是朝夕相处的白芍和青禾,都不知道沈荔吃不惯牛乳。
可陆时玖却看得透彻。
身子如枯叶抖了一抖,恐惧顺着沈荔脊背往上攀岩,沈荔束手无措,脑子空白:“你想怎样?”
双手死死攥住陆时玖的锦袍,沈荔歇斯底里,“陆时玖,你究竟想要怎样?”
沈荔六神无主,惊慌失措,“我、我可以随你回去的。”
陆时玖笑笑:“这话从前你也说过的。”
当初夜翻城楼,沈荔也同陆时玖说过一样的话。
陆时玖慢条斯理挑起沈荔下颌,唇角噙笑:“但你食言了。”
沈荔摇头如拨浪鼓,双眼惶恐不安,她举起三指对天发誓:“这次不会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陆时玖不为所动,轻飘飘朝林恒瞥了一眼。
“老实点!”
侍卫凶神恶煞,一脚踢向林恒膝盖,林恒受不住,跌跪在泥泞山土中。
嘴里塞着布条,林恒说话含糊不清,听着像是在骂人。
陆时玖置若罔闻,声音轻轻。
“我记着这附近有个刀儿匠。”
沈荔张瞪眼睛,不可思议:“陆时玖——”
她扬首望着陆时玖,泪水浸透双眸,嗓音落在雨中,凄凉无助。
双足几乎挪动不得,沈荔拽着陆时玖,一遍又一遍哀求:“不可以,你不可以……”
泣不成声,沈荔语无伦次祈求,“我求你、我求你放过他。陆时玖,我求你了。”
泪如雨下,沈荔脸上泪水纵横。
林恒跪在地上,疯狂朝沈荔摇头:“不,不要求他。”
可惜他换来的只有侍卫狠狠的一脚。
林恒栽进土里,吃了满嘴的土。
沈荔转首,泪水无助往下流淌,润湿陆时玖的掌心。
陆时玖好整以暇,一桩桩数落林恒的罪过:“药是他下的,我总不能不罚。”
陆时玖嗓音温驯谦和,一派的悠闲从容。
带着薄茧的指腹轻柔抹去沈荔眼角的泪水,好像之前的狠戾无情只是沈荔的错觉。
沈荔在雨中摇头,泪眼婆娑。
刀儿匠是专为太监净身的师傅,林恒若是进去走一遭,只怕凶多吉少。
陆时玖收回目光,重新站直身子。
侍从撑着伞立在陆时玖身后。
漫天大雨淅淅沥沥,不绝于耳。
一道银光在雨中闪现,是沈荔手中的玉簪。
尖锐的簪子抵在脸上,沈荔眸光冷冽,逼视陆时玖。
“放了他,不然——”
她想划伤自己的脸。
陆时玖沉声凝眸:“你敢?”
沈荔仰起脸,声音淡漠:“陆大人若不信,大可试试。”
玉簪又往前半寸,血珠子渗出。
陆时玖脸色铁青。
沈荔抬眉,一字一顿:“雪玉膏确实可以祛疤,可……天竺那边等得了吗?”
陆时玖咬牙切齿:“沈、荔。”
沈荔面不改色,不畏迎上陆时玖阴寒彻骨的目光:“放了他。”
山风肆虐,大雨瓢泼。
陆时玖一瞬不瞬盯着沈荔,良久,他朝侍卫抬了抬手:“放人。”
双手被解开,林恒直直朝沈荔冲了过来。
一道寒光闪在林恒跟前。
侍卫拔剑挡路,逼得林恒不能再往前一步。
沈荔笑着朝他摇了摇头。
雨珠砸落在沈荔肩上,眼前模糊不清。
她再也撑不住,晕倒在地。
……
日光满地,园中虫鸣鸟叫。青松抚石,疏林如画。
槛窗敞开,层层帏幔晃动。
沈荔从梦中惊醒,入目镂空雕银熏香球低垂,丝丝缕缕青烟萦绕。
她眯了眯眼睛,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
庄公梦蝶,沈荔一时分不清眼前是不是梦。
一道刻意压低的哽咽打断沈荔的愁绪。
青禾捧着托盘立在紫檀屏风外,忍不住呵斥:“姐姐就算把金山寺哭淹了也没用,倒不如好好伺候姑娘。”
白芍红着眼睛,乜斜:“我哭我的,与你有何相干?”
泪水在眼中打转,白芍啜泣,“我在姑娘身边伺候这么久,从未见过她受这样重的伤。太医说,若是再偏一点,日后连站也站不了。”
白芍小声抽噎,“姑娘何曾受过这种罪,我真的想不通……”
一道咳嗽从里屋传来。
白芍和青禾交换一眼,不约而同往里走。
暖阁点着安神香,沈荔有气无力倚在青缎迎枕上,双唇惨白。
白芍疾步上前,抚着沈荔的后背轻轻拍打。
青禾捧着温茶上前,服侍沈荔盥漱。
又有婢女沏了一壶六安瓜片,捧着递到沈荔唇边。
白芍背对着沈荔,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水,强颜欢笑。
“姑娘饿了没有,参苓粥就在灶上煨着呢,我这就让他们送来。”
沈荔不在公主府,在梧桐苑。
她狐疑拉住白芍,哑着嗓子好奇:“我、我怎么会在这?”
江岸边的恶梦又一次在沈荔眼前浮现,沈荔眼眸紧缩,急促道。
“你们可见到林恒了?”
白芍和青禾面面相觑:“林恒是谁?”
沈荔手忙脚乱解释,无意扯到膝盖上的伤口,沈荔疼得脸色煞白。
青禾眼疾手快按住沈荔,忧心忡忡。
“都什么时候了,姑娘还关心旁人作甚?除了姑娘,我们就没见过别的什么人。”
她拿手贴上沈荔的额头,自言自语,“姑娘不会是病糊涂了罢,都开始说胡话了。t?”
沈荔捏住青禾的手腕:“陆时玖呢,他在哪里?”
青禾回头看了白芍一眼。
沈荔挣扎着下地。
青禾忙拦住,好言相劝:“姑娘这是做什么,伤筋动骨一百日,这会子不好好在榻上歇息,日后落下病根子可没处说理去。”
沈荔握着青禾的手指渐紧,坚持不懈:“陆时玖呢?”
青禾叹口气。
往日大大咧咧的人,此刻也存了小心谨慎的心思。
她觑着沈荔的脸色,欲言又止:“公子送姑娘回来后,就、就没再回来过。”
沈荔不甘心:“他没说什么吗?”
青禾摇摇头:“公子只让我同白芍姐姐好生照看姑娘,别的话都没留下。”
她和白芍对沈荔代五公主和亲一事一无所知,还当沈荔和陆时玖闹了别扭。
白芍柔声宽慰:“兴许是被旁的事绊住脚,公子忙于公务,一时分身乏术也是有的。”
这话实在勉强。
往日陆时玖即使没有上门,也会打发奴仆过来。
可沈荔在榻上躺了将近半个多月,也不见陆时玖派个心腹小厮过来梧桐苑。
白芍和青禾诧异之余,难免不会多想。
也不知道两人闹了什么别扭,陆时玖竟连沈荔身负重任也不闻不问,倒是梧桐苑多了几十个护卫,日夜严防死守,整座院子如同铜墙铁壁。
沈荔躺回榻上,心神不宁用完半碗参苓粥。
白芍还想再劝,可话说一半,沈荔又枕着迎枕,昏昏欲睡。
青禾轻手轻脚拽住白芍,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白芍心领神会,往香炉中又添了一点安神香,悄然退下。
一连十来日,沈荔都是如此。
她清醒的时刻极少,有时迷迷糊糊醒来,连今夕何夕都分不清。
若不是青禾和白芍日日的衣裙鬓发不同,沈荔还以为自己只是小憩片刻
白芍忧心忡忡:“今早张太医过来诊平安脉,说是因着姑娘筋脉受损才会多觉,我想着再多问两句,他却不肯再多言了。”
言毕,又叹一声。
“我本来还想着多问一两句的,无奈人微言轻,若是姑娘今早醒来就好了。”
沈荔揉着眉心:“我睡了多久?”
白芍掐着手指头算数:“约莫有十个时辰了。”
沈荔心口骤紧,有心多问白芍,可脑中一片浆糊,身子软绵绵,抬不起半点力气。
困意再次萦绕眉眼,沈荔晕晕沉沉,如身在云端。
再次睡了过去。
闭上眼的最后一刻,沈荔瞥见了白芍手中捧着的汤药。
她已经连着喝了十来日汤药了。
……
晨昏颠倒,不分昼夜。
再次睁眼时,窗外雾霭茫茫,天色将明。
廊下一众奴仆婆子坐更守夜,暗黄烛光撑起半隅光亮。
沈荔扶榻而起,乌发顺着肩膀滑落,松松垮垮。
她一步步往外挪动,试图下榻。
可这副身子骨软绵无力,几乎使不上劲。
一个翻身,沈荔猝不及防,差点从贵妃榻滚落。
一只手从旁伸出,牢牢接住了沈荔。
陆时玖低沉嗓音在沈荔身后响起:“怎么这么不小心?”
明明于沈荔而言是再熟悉不过的人,可此刻沈荔只觉得恶心厌恶。
她试图甩开陆时玖,可不管如何,总是使不上力气,她连捏拳都做不到。
心中某个猜想逐渐得到验证,沈荔错愕瞪眼,转首回瞪陆时玖。
陆时玖坦然回望:“……猜到了?”
沈荔不可置信:“你真的、真的给我下药了?”
汤里加了迷药,也怨不得沈荔这些时日昏睡不醒。
乌发覆脸,陆时玖好心为沈荔挽起长发,神态自若。
脸上带了些许无奈:“不然我能如何?”
沈荔三番五次想要出逃,彻底踩中陆时玖的逆鳞。
他目光坦然落在沈荔脸上。
玉簪留下的疤痕几乎看不见,如雪肌肤莹润透亮。
陆时玖掐着沈荔双颊,一双黑眸忽明忽暗,他轻哂,“我总见不得你伤害自己。”
装模作样。
装腔作势。
拿腔作势。
沈荔躲开陆时玖的手,拿背示人:“林恒呢?”
陆时玖脸色阴沉。
沈荔眼眸骤紧,遽然转首:“陆时玖,你答应过我会放过他的!”
陆时玖冷笑:“不过见了几面而已,竟也值得你替他求情。”
甚至还不惜拿自己威胁陆时玖。
一股无名怒火在心口熊熊燃起,陆时玖强迫沈荔正向着自己,嗤笑:“若我那夜不松口,你当真想为他毁了自己的脸?”
陆时玖黑眸冰冷阴郁,沉得能滴出水来。
玄色锦袍和昏暗夜色融在一处。
他向来不喜沈荔忤逆自己。
沈荔避开陆时玖的视线:“陆大人不是说了,我同他只有几面之缘而已?说到底,他也是被我无辜拖下水的,我总不想连累他。”
陆时玖讥笑两声,轻而易举看破沈荔掩藏的心思。
“你倒是替他撇得干净。”
沈荔别过视线,不想再和陆时玖多言。
心中苦涩溢满。
她想不通自己以前怎么会以为陆时玖是好人。
她当真是耳聋眼瞎,轻易信错人,痴心错付。
陆时玖垂眼:“怎么不说话?”
沈荔扶着迎枕躺下:“陆大人想听我说什么?”
她嘴角噙一点轻蔑,“我如今哪哪都走不了,陆大人大可不必担心我会逃走,又何必在这虚与委蛇?”
陆时玖缓声:“陛下已下旨,诏令礼部尚书持节护送五公主出嫁。”
沈荔睁圆眼睛:“……什么、什么时候?”
陆时玖:“十五日后。”
指尖颤动,沈荔拢在袖中,心口发堵。
酸涩的气息顺着唇舌弥漫。
沈荔想到了天竺的嗜血成性,想到了前朝客死异乡的公主,绝望闭上眼睛。
“我会去的。”
双手虚虚拢在一处,沈荔唇角扯出一丝苦笑,她一字接着一字。
“我会替赵宝珠嫁给天竺二王子。”
从今往后,世上不再有沈荔,只有五公主。
鸦羽睫毛在空中颤了一颤,沈荔扬起双眸,心中愤愤,“如此,陆大人满意了吗?”
陆时玖定定凝望沈荔半晌,目光蜻蜓点水掠过沈荔双膝。
在梧桐苑养了一个多月,沈荔膝上的伤口逐渐痊愈。
可那道狰狞的疤痕仍在,无时不刻提醒着沈荔曾经遭受的苦难。
陆时玖漠然开口:“你从前若是这般识趣,也不会如此。”
沈荔咬紧牙关,恼羞成怒:“陆大人是在怪我以前不知好歹吗?”
陆时玖不以为然,眉眼透着坦荡从容:“本就如此。”
薄唇勾了勾,陆时玖轻声,“若不是二王子事先见过五公主的画像,这种好事也不会落到你的头上。”
沈荔心口起伏不定:“……好事?”
双手气得发抖,沈荔眼睛通红,自嘲挽唇。”我一介平民百姓能以公主的尊驾出嫁,自然是好事。”
话锋一转,沈荔突然冷声。
“只是不知道二王子无意间见到五公主的画像,此事是偶然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从前沈荔对此便有过怀疑,只是那会她想到的只有后宫嫔妃的争斗,她从来没想过此事会有陆时玖的手笔。
陆时玖唇角的笑意渐淡,眼底杀意一闪而过。
不过也只是一刹那。
沈荔扬首:“五公主知道此事吗?”
短短一瞬,陆时玖已经调整好表情。
黑眸平静如秋水,波澜不起。
晨曦乍现,一点日光缓慢洒落在园中。
从前这会白芍和青禾早该醒了,可今日却迟迟没有起身。
陆时玖嗓音冷清,视线穿过碧纱橱,落在窗外的翩翩红叶上。
他从袖中掏出一物,丢到沈荔怀里。
沈荔不明所以,翻开一看,差点涨红了脸。
那是一本秘戏册。
上面一男一女,毫无雅观而言。
先前的气焰消失得一干二净,沈荔脸红耳赤,“啪”一声盖上册子。
薄薄的画册捏在手中,如同烫手山芋。
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沈荔何曾见过这样不知廉耻的东西,她说话支支吾吾:“你、你——”
“不要脸”三字尚在唇齿间滚动,陆时玖漫不经心丢下一句。
“好好伺候二王子。”
他转首回眸,视线冷淡凉薄,“不该你管的事,别管。”
作者有话说:
记住你说的话
第27章
秘戏册落在手中, 沈荔一张脸滚烫灼热,一双杏眼张瞪,身前起伏不一。
眼周红了又红, 又气又恼。
秘戏册摔在陆时玖脚边,沈荔双眼通红,沉声。
“陆时玖, 你到底把我当作什么?”
满腔哽咽咽在喉咙, 可嗓音还是染上些许哭腔。
沈荔眼前涨起薄薄的一层水雾。
透过朦胧的一双泪眼,陆时玖颀长身影渐渐模糊。
终究是爱慕了许久的人, 沈荔心如刀绞, 一颗心紧紧揪在一处。
她原以为自己的泪水早就为陆时玖流干,她以为自己不会再为陆时玖伤心难过。
可亲眼见到陆时玖对自己的决绝无情, 沈荔还是忍不住落泪。
不为陆时玖,为的是她曾经错付的痴心迷恋。
她对陆时玖曾经的爱慕是真的, 如今的痛恨也是真的。
曙光将至,旭日东升。
一点金黄日光洒落在陆时t?玖身后,袖口处绣着的海云纹在光中熠熠生辉, 泛起点点光晕。
陆时玖眸色微暗,漫不经心收回落在秘戏册上的目光。
他对沈荔的泪水无动于衷,只悠悠丢下一句。
“做好你的份内事,别多管闲事。”
修长身影消失在日光中。
沈荔气不过, 咬牙再次将迎枕丢了出去。
通身无力。
迎枕软绵绵, 只落在陆时玖背后。
沈荔淹面泣涕。
……
楹花木门在身后掩上, 不时有沈荔低低低啜泣声传出。
陆时玖脚步一顿。
斑驳光影透过参差竹影, 无声落在陆时玖眼角。
少顷,青禾揉着眼睛出门,猝不及防瞧见廊庑下的身影, 唬了一跳:“……公、公子?”
陆时玖转眸。
青禾欣喜若狂,提裙上前,福身行礼,眉开眼笑:“公子可是来看姑娘的?姑娘这会还在歇息,我这就让人……”
“我看过了。”
视线落在那扇半掩着的支摘窗上,陆时玖神色淡淡,手指摩挲着手上的青玉扳指。
青禾嘴快,笑着道:“姑娘若是知道公子来了,定然高兴。”
担心两人从此真的老死不相往来,青禾绞尽脑汁,为沈荔描补。
“姑娘刚醒哪会,一直在找公子。”
陆时玖扬眉,不咸不淡吐出两字:“……是吗?”
神态自若,青禾辨不出陆时玖话中的喜怒,只能硬着头皮点头:“自然是、是真的,奴婢可不敢添油加醋,胡乱传话。”
陆时玖的目光却没落在青禾身上:“等会张太医会送雪玉膏过来。”
雪玉膏有祛疤润肤的功效,摆明是为沈荔受伤的膝盖所备。
青禾点头如捣蒜,眉目盈盈:“公子放心,姑娘这边有我和白芍姐姐照看,定会盯着姑娘上药的。”
陆时玖颔首。
光影融融,一辆七宝香车候在梧桐苑门口。
赵宝珠遍身珠翠,一改从前的伤心欲绝,眉眼洋溢着雀跃。
她坐在马车中,百无聊赖托着双腮:“怎么去了这么久,我都等了半个多时辰了!”
陆时玖倚着车壁端坐,闭眸揉着眉心:“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
“让我好生待在公主府,不可随意走动。”赵宝珠没好气接过陆时玖的话。
陆时玖好笑睁眼:“殿下既然知道,又何必明知故问?”
赵宝珠扭过身子,为自己喊冤:“我都闭门不出整整一个多月了,总不好一直闷在屋里。你放心,我就在马车上坐着,没人看见我。”
她挑起帘子望向梧桐苑,声音放轻:“只剩下半个月了,她不会再节外生枝了罢?”
赵宝珠对沈荔半信半疑,一双柳叶眉轻轻蹙起,不解。
“你说她大张旗鼓闹了那么一出是为了什么,总不会还想坐地起价罢?”
赵宝珠眼中流露几分厌恶嫌弃,“当真是贪得无厌。”
陆时玖凝眸:“不会了。”
赵宝珠狐疑转首,上下打量:“这么信得过她?”
陆时玖慢条斯理拍了拍锦袍:“梧桐苑护卫奴仆约莫有百余人,她便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赵宝珠眼睛浮现笑意:“到底是你想得周到。”
陆时玖笑而不语,手指慢悠悠在膝盖上点了一点:“十五日后,我会亲自送她出京。”
赵宝珠唇角笑意僵住:“为何,父皇不是已经下旨让礼部尚书送亲吗?难不成是沈荔要挟你的?果真是奸诈小人,最会得寸进尺那一套。”
陆时玖笑笑:“她倒不是这样的人。”
赵宝珠冷笑两声:“陆哥哥又何必为她说好话,她若是安分守己的,也不会闹出那些事,没的让陆哥哥平添烦恼。难不成以公主的身份出嫁,还辱没了她不成,当真是令人作呕。”
她扬首,面露鄙夷。
“依我说,陆哥哥就不该理她,没的助长这些歪门邪风。”
陆时玖温声,语气平和:“旁的倒是没什么,只不过若是她在途中出了岔子,总是不好的。”
赵宝珠面色一凛,正色道:“这话说的在理,她是个不安分的,倘或在途中闹出些别的事,山高路远,我们也不能奈她何。”
她转向陆时玖,迟疑开口。
“只是如此一来,要辛苦你了。”
赵宝珠沉默片刻,“等会我入宫亲自同父皇提这事,总不能教你受委屈。”
……
贞康二十年,皇帝封五公主赵宝珠为固伦公主,前往天竺和亲,特命文华殿大学士陆时玖同礼部尚书持节送亲。
细雨霏霏,长街湿漉。
马车浩浩荡荡驶出京城,远赴天竺。
一路上,白芍和青禾不知背着沈荔哭了多少回,每每见到两人,眼睛都是肿如核桃。
沈荔敛去心底愁思,强颜欢笑。
“这是做什么,怎么哭成这样?”
天竺路远,在路上走了将近十来日,仍然遥遥无期。
途径通州,一行人在通州下榻,暂作休整。
客栈里里外外都有奴仆侍立,青禾不敢多话,待三人回到上房,掩上门窗。
青禾扑到沈荔怀里,嚎啕大哭。
沈荔大惊失色,搂着青禾笑道,“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倒先哭上了。”
青禾红着眼眸,愤愤睨了沈荔一眼,无奈抚着心口。
“姑娘还说呢,我这都是为了谁。”
她实在想不通,怎么一夜之间沈荔就成了五公主,还要代五公主出嫁天竺。
青禾抹去眼角泪水,扶着沈荔膝盖小声啜泣。
“姑娘怎不去求求公子?公子向来待姑娘是极好的,若姑娘去求,只怕这事还有转机。我听闻天竺人杀人不眨眼的,日夜以人血佐菜,姑娘去了还能有命?”
青禾泣不成声,“公子定不会弃之不理的。”
沈荔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
若非陆时玖横插一脚暗中作梗,她根本不会有此一难。
白芍哑着嗓子,无奈推推青禾肩膀。
“你也该留个心眼,往后不该唤姑娘,该唤殿下才是。”
她指指门外。
“隔墙有耳,屋里屋外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是出了差池,受罪的还是姑娘。”
青禾哽了一哽,拿手背抹泪,可惜怎么也擦不干净。
沈荔扶青禾起身,眼中淡然:“这些话,往后别再提了。”
青禾着急:“姑娘——”
沈荔握住青禾双唇,唇角扯出一点无奈:“和亲一事是陛下亲自赐婚,君无戏言,再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让陛下收回成命。”
青禾哑口无言。
良久,她讪讪张唇:“可姑娘难道就甘心吗?”
青禾垂眼,心中不安,“天竺人残暴,那二王子若是长得青面獠牙,姑娘又该何去何从?”
想到沈荔后半生都将和一个粗鄙丑陋的人待在一处,还要同他生儿育女,青禾心灰意冷。
沈荔起身,缓缓踱步至窗前,目视远方的乌云浊雾,低声呢喃:“不甘心又能如何呢?”
她想起压箱底的秘戏册,只觉一阵心寒。
青禾和白芍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安慰。
沈荔故作轻松:“别愁眉苦脸了,教人看见不知要生出多少话。”
此次公主出嫁仪仗声势浩大,光是侍卫便有上千名,另有太监五百人,宫女八百名。
青禾顺从收声,垂眉不语。
沈荔过去挽住她的手:“今日正好得空,你们陪我出去走走罢。”
往后余生,只怕再难回南梁故土了。
青禾显然也想到此处,眼底再次泛红。
街上人潮如织,摩肩接踵。
店肆前摆着各色的瓜果点心,掌柜袖着双手立在一旁,声如洪钟。
还有人敲锣打鼓,为家中铺子壮势。
“姑娘可要尝尝我家的胭脂鹅脯,这是京城传来的秘方,别处是找不到的。”
掌柜满脸堆笑,“我家在京城可是赫赫有名的,京城的雪记鹅脯,就是我家的。”
沈荔好奇:“雪记鹅脯?”
掌柜连连点头,脸不红心不跳吹牛皮。
“那是我父亲的产业,就在西市。姑娘下回去京城,大可去瞧瞧,可气派了。”
青禾讥笑一声:“……西市?”
她在西市这么多年,从未听过什么雪记鹅脯,可见这掌柜满口胡言。
青禾捣鼓两下沈荔,压低声音道:“姑娘,我们还是去别家瞧瞧罢?”
沈荔周身绫罗绸缎,云堆翠髻,一眼便知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小姐。
大户人家的姑娘,多的是不谙世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掌柜舍不得放过沈荔这只大肥羊,磨刀霍霍准备狠狠大宰一笔。
左右环顾一眼,掌柜压低嗓子,神秘兮兮道。
“姑娘若是看不上这胭脂鹅脯,我这里还有一个好东西,保准姑娘没见过。”
言毕,又扬手唤伙计抱来一个漆木黑匣。
匣子套着厚重的铜锁,沈荔探头望去,匣中的红袱托着一根形如枯枝的东西,模样怪异。
青禾轻嗤:“这是什么烂树枝,也敢拿出来坑蒙拐骗,我看你是不见官府不落泪。”
掌柜一听急眼,飞快掩上匣子往后藏。
“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做的都是正经生意,可从未骗过人的。”
他拍拍黑匣,“姑娘不识货可不能乱说,这可是银线莲。”
沈荔抬眼:“天竺来t?的?”
掌柜眼睛亮起:“姑娘听过银线莲?”
沈荔赧然:“在书上见过。”
她疑惑,“银线莲难有,百年不常遇。你这是从哪来的。”
掌柜叹口气:“此事说来话长,这银线莲是我从胡商手中买来的,他当时急着换钱给他儿子治病,无奈之下,只能将祖传的银线莲拿出来急用。”
扼腕叹息,掌柜面綴愁容。
“都是为人父母的,哪有趁火打劫的道理?我见他实在可怜,就拿两百两银子买下了。姑娘若想要,只需拿八十两过来,我也就当做好事了。”
青禾瞠目结舌:“这东西要八十两?”
掌柜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抚着长须道。
“银线莲本就珍贵,这位姑娘也说这是百年难遇的珍品,八十两也不算多。姑娘若不信,只管去别处打听打听,寻常的银线莲没有百来银子,是买不到的。更何况我这银线莲是整株的,更是难寻。”
掌柜摇头晃脑,娓娓道来。
“今日若不是见着姑娘面善,我定不会拿出的。”
掌柜说得一本正经,头头是道。
忽的,一道清亮的嗓音从四人身后传来。
“银线莲不怕火烧,试试不就知道真假?”
掌柜冷不丁被吓了一跳,瞪着一对浑浊的眼珠子看向来人:“去去去,你知道什么,别在这里捣乱。”
秋霖脉脉,清寒透幕。
朦胧雨雾笼罩,一人身着象牙白织金锦圆领长袍,抬起的油纸伞露出眉目温和的一张脸。
面如璞玉,丰神俊朗。
沈荔心生疑虑,蛾眉渐拢。
掌柜在身后嚷嚷。
男子面色从容:“我家中也有银线莲,姑娘若不信,我可拿来给姑娘一看。”
掌柜往地上啐了一口:“放你娘的狗屁,我瞧你就是眼红我家生意好,故意来惹事的!去去去,别在这里碍眼。”
骂骂咧咧,说完又拿起扫帚赶人。
沈荔轻声:“若是真的,我给你三百两,如何?”
掌柜一愣,狐疑扫视沈荔,心中打起算盘:“这银线莲可是我的宝贝,烧了可就不值钱。若是烧完你们赖账,我又找谁说理去?”
他朝沈荔摊开手,“我先收姑娘一百两作为定金,不过分罢?”
男子将脸扭到一旁,郑重其事:“若烧完确定是假的,那你不是平白赚了一百两?”
掌柜无言以对,急得跳脚,指着沈荔和男子大声咒骂。
男子眉心一皱。
下一刻,一声惨叫从掌柜喉咙破口而出,他两只手都被扭到背后,一张脸疼得扭曲,叠声求饶。
“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杀人了啊啊啊——”
男子冷声:“道歉。”
掌柜龇牙咧嘴:“对不住,是我错了,这不是银线莲,是我猪油蒙了心,诓骗姑娘的。”
男子漫不经心抬眸:“可以了吗?”
沈荔愣在原地,讷讷:“可、可以了。”
又一声尖叫在耳边响起,掌柜整个人都被甩在地上,他捂着酸疼的手臂,退到自家店肆,再不敢冒头。
沈荔视线重回男子身子,微微福身:“多谢。”
左手边就有一家茶楼,沈荔不想欠旁人人情,“若公子方便,我请公子吃饭如何,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钟礼。”
钟礼负手,“这家茶楼的点心做得不地道,不如前面的那家。”
沈荔错愕:“你是通州人?那你可知通州可有……”
“他不是。”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沈荔身后响起,沈荔扬起的唇角抿平。
陆时玖不动声色走到沈荔身侧,朝钟礼颔首:“二王子。”
猝不及防的称呼在沈荔耳旁响起。
沈荔瞳孔遽紧,不由自主往后退开半步。
心生警觉。
陆时玖偏首,目光蜻蜓点水落在沈荔后退的那一步,轻轻一顿。
而后,又若无其事收回视线,挡在沈荔跟前。
钟礼勾唇,眉梢扬动:“陆大人。”
沈荔不可思议望着伞下的钟礼,实在不能将他和凶神恶煞的天竺人联想在一处。
天竺人面相多凶横,且天生一对绿眸。可钟礼相貌温和,眼眸偏棕褐。
何况他还说着一口地道的中原话。
沈荔心中疑云重重,待要细看,忽听陆时玖道。
“二王子不是应该在幽州准备迎亲吗,怎么会出现在通州?”
钟礼笑得坦然:“自然是我仰慕五公主已久,想早日见到佳人。我听闻陆大人如今还未娶妻,想来是不懂钟某日思夜想的苦楚。”
沈荔并非真正的赵宝珠,她心虚往后挪动,几乎躲在陆时玖身后,唯恐被钟礼看穿。
一颗心忐忑不安,七上八下。
陆时玖眸色微动,不卑不亢:“殿下今日身子不适,下官先陪她回去,还望二王子见谅。”
钟礼轻嗤,反唇相讥:“陆大人不会是在说笑罢?殿下刚刚还好好的,难不成她身子不适……是因为见到陆大人?”
目光在陆时玖身上来回扫荡,钟礼双手抱臂,一针见血。
“如此看来,该回去的另有其人。”
陆时玖沉下脸:“二王子慎言。”
钟礼不依不饶:“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他歪头望向躲在陆时玖身后的沈荔,眉眼弯如弓月。
“且方才是殿下要请我吃饭的,殿下金口玉言,应当不会赖账罢?”
话是向着沈荔说的,沈荔自然不好再装作听不见。
她低低应了一声,目光闪躲。
陆时玖面不改色,命人买下街上所有的茶水点心,一并送到二王子下榻的地方。
他神色自若:“如此,二王子可满意了?”
钟礼咬牙切齿:“是殿下请客,同陆大人有何干系,陆大人难不成是想越俎代庖?”
陆时玖从容不迫:“二王子言重了,下官身为臣子,本就该为殿下分忧解难。”
钟礼凝眉:“你——”
两人针锋相对,不相上下。
沈荔看看陆时玖,又看看面带愠怒的钟礼,束手无措。
钟礼连中原话都说得如此流利,想来对南梁皇室也不陌生。
说多错多,若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露馅,后果不堪设想。
权衡之下,沈荔自然不想在这会同钟礼一同用膳。
她朝钟礼福了福身子:“陆大人方才所言非假,我今日确实身子不适。”
其实也算不上撒谎,自从上回中箭,每到阴雨天气,沈荔的膝盖总是不舒服。
有时夜里还会疼得睡不着。
这会走了半日,旧伤隐隐作痛。
沈荔朝钟礼牵动唇角:“是我失言在先,还望二王子见谅。”
钟礼有样学样,学着南梁人拱手回礼。
“殿下此话差矣。”
他一改之前的咄咄逼人,笑言,“殿下今日既然不便,改日也行,钟某随时恭候。”
钟礼意味深长瞥了陆时玖一眼,挑衅十足。
“总归来日方长,不急。”
言毕,又做了个“请”的手势,“我送殿下回去。”
陆时玖淡声拒绝:“殿下的马车在那边,就不劳二王子费心了。”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沈荔立在雨中,左右为难。
少顷,她朝钟礼歉意一笑,提裙上了自己的马车。
一路上,沈荔心不在焉。
青禾和白芍坐在她身侧,两人都沉浸在对钟礼的诧异中。
青禾觑着沈荔的面色,有意说些好话哄沈荔开心。
“还好二王子并非尖嘴猴腮,且我瞧着他为人也是彬彬有礼,和京城的书生没什么两样。”
白芍跟着附和:“我瞧也是,若非今日陆大人挑明,我还当他是上京赶考的学子。”
她实在不善安慰人,话落,又拿胳膊撞了撞青禾,示意她往下说。
青禾绞尽脑汁,搜肠刮肚。
“不管怎样,今日也是多亏他帮忙,不然可就真让那诡计多端的掌柜得逞了。如此看来,他也算是好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路滔滔不绝。
待沈荔回到上房,青禾还想再说些什么,沈荔捂住双耳,一视同仁将两人都推了出去。
“我累了,想睡会歇歇,你们都先出去罢。”
房门掩上,屋内悄然无声,只有窗外雨声萦绕。
一只麻雀停在窗外枯枝上,东张西望。
沈荔注视麻雀良久,没来由涌起一阵疲惫。
她还是不擅长骗人,假扮赵宝珠比她想的难多了。
在钟礼面前,沈荔束手束脚,连话也不敢多说,也不知道他今日会不会对自己起疑心。
身后又一次传来敲门声,沈荔没好气推开门,连眼皮都懒得抬起。
“我知道二王子是好人,人也长得好……”
一语未落,沈荔手腕忽然被人拽住,整个人忽然撞在木门上,动弹不得。
陆时玖反手掩上房门,近在咫尺的一双黑眸晦暗深邃。
屋内并未掌灯,只有少许微光从窗口照入。
陆时玖一瞬不瞬盯着沈荔,眸色阴沉冷冽。
“好人?”陆时玖轻哂。
“你以为……他能是什么好人?”
四下沉寂,暗流涌动。
沈荔用力推开陆时玖,可缚在腕间的双手强劲有力,任凭沈荔如何用力,陆时玖都纹丝不动。
她愤愤抬起一双眼睛,自嘲挽唇。
“陆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沈荔一字一顿,声音冷淡。
“我同二王子的亲t?事,不正是拜陆大人所赐吗,大人又何必惺惺作态?”
沈荔扯动唇角。
“他可是大人亲自为我挑选的夫君,不管如何,我都该爱他敬他,尽好妻子的本分。”
这也是陆时玖的原话。
陆时玖黑眸沉沉。
窗外风雨如晦,阴沉沉的天色寻不到半点亮光。
迎着陆时玖阴森的视线,沈荔脸上流露几分讥诮,“如此,陆大人可放心了?”
陆时玖猛地松开人,眸色染着冷意,一言不发。
沈荔脱力从门上滑落,腕上的红痕醒目,她揉着酸胀的手腕。
倏尔又听门外传来一声异动。
一门之隔,钟礼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殿下可是在里面?”
作者有话说:
周二的更新在晚上十一点后嗷!
第28章
满屋悄然, 窗外细雨如银针,缥缈水雾随风摇曳。
廊下铁马在风中晃荡,洒落模糊影子。
沈荔双眸瞪圆, 不可思议转向陆时玖。
她想不通钟礼为何会突然造访。
心口急促跳动,后背抵着的后门再次传来钟礼的笑声。
嗓音温和谦逊,彬彬有礼如贵公子。
“我应当没找错地方罢?”
模糊身影映在楹花木门上, 沈荔急不可待转身, 检阅门闩的好坏。
一只手先她一步握住门闩。
顺着那只指骨分明的手往上望,沈荔撞上陆时玖平静的眸色。
门闩往外推, 他竟是想要开门见客。
沈荔心急如焚, 一双杏眼张瞪,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
“你疯了?”
陆时玖抬眉, 声音没有起伏:“客人难得上门,总不能将人拒之门外。”
他明知故问, “不开门见客吗?”
沈荔摸不透陆时玖的心思,扬首愤愤:“可你还在这里。”
陆时玖面不改色,坦然:“我身为南梁臣子来见殿下, 有何不可?”
他说得冠冕堂皇,淡定从容。
陆时玖偏首,温热气息落在沈荔脖颈,他眼中染笑。
“还是说, 你不敢见他?”
这话实实在在戳中了沈荔的心思。
沈荔敛眸瞥去眼底的心虚, 口是心非:“不是。”
陆时玖逼视, 刨根究底:“那怎么不开门?”
沈荔咬牙切齿, 反唇相讥。
“因为我不想让他误会。”
她冷嗤,“陆大人虽说是臣子,可到底是外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传出去总是不好听。若是被有心人知道,还不知道要怎样添油加醋编排。”
沈荔平息心中愤懑,“旁人误会事小,可他是我的夫君,我总不想让他误会。”
沈荔一口一个“夫君”,陆时玖黑眸渐冷,漆黑瞳仁寒意升腾,他冷笑。
“你倒是想得周到。”
沈荔扭过脸,直视陆时玖眼睛:“不是大人让我尽好妻子的本分吗,我总要事事念着他的。”
陆时玖横眉立目,余光瞥见沈荔拢在袖中气得颤栗的双手,展眉一笑。
“既如此,开门便是,我直接同他解释清楚,殿下还未正式出嫁,我来找殿下商讨婚嫁事宜,本就是天经地义。”
沈荔满腹不安落在手心攥紧的丝帕上:“你——”
门外“咚咚”落下两记响,门板晃动,钟礼以手叩门,落落大方。
“殿下,你在吗?”
他上前半步,附耳在门上,钟礼疑虑丛生,“我怎么听见有说话声?”
声音不高不低落在两人耳中。
陆时玖张口欲言,余音未落,一只手眼疾手快捂住陆时玖。
沈荔踮高脚尖,用力握住陆时玖双唇。
薄唇贴上沈荔温热掌心,陆时玖面色稍顿,身影不自然僵硬一瞬,片刻又恢复自然。
陆时玖沉声:“你……”
沈荔手心往前移,贴得更近了。
气息交叠,檀香萦绕。
丝丝缕缕熏香笼罩,掌心贴紧陆时玖冰凉双唇,沈荔怔了一怔,下意识想要松手。
门外再次响起钟礼的困惑:“……人呢?”
肩颈绷紧,沈荔再不敢乱动。
缂丝屏风上映着两道相叠的人影。
走廊传来白芍急促的脚步声,她匆忙提裙上楼,瞥见木门紧闭,缓慢松口气,朝钟礼歉意福身。
“二王子莫怪,殿下身子不适,刚刚歇下了。”
屋内并未点灯,上房半点亮光也无。
钟礼往后退开两三步,歉声告罪:“是我思虑不周了,叨扰五公主歇息。”
他怀中抱着一个红底黑面珐琅茶花圆盒,盒子上刻着繁复华丽的纹饰。
钟礼将圆盒递给白芍。
白芍错愕:“这是……”
钟礼笑笑:“天竺的银线莲,你若不信,大可拿去烧了试试。”
白芍低眉垂眼,忙道不敢。
银线莲珍贵,白芍不敢自作主张,面露迟疑:“此物贵重,待我请示……”
钟礼摆摆手,笑得肆意:“死物罢了,谈何贵重?好生照看你家殿下,我明日再来。”
来去如风,转眼钟礼身影消失在客栈。
白芍愣愣目送钟礼远去。
身后门开,她笑着迎上去:“主子,这是二王子刚刚送来的……”
声音戛然而止,白芍笑意僵在脸上,木讷张唇:“陆、陆大人。”
陆时玖淡漠垂眸,视线落在白芍手中的圆盒上。
白芍牵动嘴角,目光垂地,一板一眼道。
“这是二王子送来的银线莲,想来是因着主子喜欢,特意送来的。”
沈荔从陆时玖身后转出:“真的是银线莲?拿来我瞧瞧。”
白芍双手高举,递了过去。
一只手从旁伸出,捷足先登。
白芍手中一空,圆盒不翼而飞,落在陆时玖手上。
沈荔怒目而视:“你拿我的东西做什么?”
珐琅圆盒攥在手心,上好的鸡翅木,盒中的银线莲形如枯枝,气味浓郁,是难得的珍品。
只怕送到南梁的贡品也找不到品相这般好的,显而易见钟礼是花了心思。
陆时玖漫不经心抬眼:“送到殿下屋里的东西,理应先由宫人查验。”
沈荔凝眉怒视:“我从前怎么没听过这规矩?”
圆盒“啪”一声合上,陆时玖嗓音冷淡:“现在有了。”
明摆是在欺负沈荔。
沈荔怒火中烧:“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陆时玖淡声:“殿下同二王子这般交好,难不成真想赴约?”
沈荔哑口无言,跺脚回房。
……
秋霖脉脉,雨幕清寒。
门前土润苔青,苍苔浓淡。
沈荔倚在提花软枕上,沉默不语。
白芍挨着炕沿坐下,从袖中掏出好些玩意,都是沈荔今日在街上搜罗来的。
或是桑蚕丝绕成的山雀,或是泥捏的杨梅。
样样栩栩如生,巧夺天工。
白芍笑眼弯弯:“青禾刚还后悔买少了呢,说是明日还要去。”
沈荔不好辜负白芍的好心,强颜欢笑。
“她若是喜欢,明日再去也不迟。”
白芍推着沈荔笑道:“那主子呢,主子今日定是没玩够的,难不成就不想再去?”
膝盖隐隐作痛,疼痛深入骨髓,苦不堪言。
沈荔强撑着从唇角挤出一点笑,忍着疼道:“明日再说罢,今儿都走累了。也不知道这雨多早晚会停,你去问问客栈可有熏笼,若没有,炭炉也是好的。”
白芍一惊,忙忙起身掩上支摘窗,握着沈荔的手道:“姑娘可是冷了?我这就下楼问问,只是如今尚未入冬,炭炉怕是难找。”
觑着沈荔面色,白芍斟酌开口,“不然,我找陆大人问问?或许他有法子。”
沈荔脱口:“我不要!”
“不要什么?”
屏风后传来青禾困惑的声音,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婢女,两人一左一右抬着鎏金珐琅铜脚炉。
沈荔瞠目结舌:“这是……”
青禾笑着接话:“这是客栈掌柜让人送过来的,说是通州不比京城,怕主子受不住寒。”
白芍抚掌乐道:“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他还真是有心了。方才主子还说想要炭炉呢,没想到这就有好的送来,该好好赏那客栈掌柜才是。”
夜雨飘摇,槛窗虚掩。
掌柜袖着双手毕恭毕敬侍立在落灯罩旁,冷汗涔涔湿透后背。
他瞧瞧往上抬高眼皮。
余光中,陆时玖一身玄色锦袍,明黄烛光曳动,映出颀长轮廓。
陆时玖头都不抬:“东西送过去了?”
掌柜点头哈腰,连连点头:“送了送了,我亲自看着他们送进房的。大人放心,殿下并未起疑,还赏了我好些赏钱。”
说着,又从怀中掏出赏钱递上,“都在这里了。”
陆时玖立在书案后,提笔上书,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掌柜战战兢兢,一番搜肠刮肚,猛拍脑门。
“殿下还问了通州可有什么土仪,她想给人回礼。”
掌柜乐呵乐呵,“小的也不敢多问是给谁回礼,不过能让殿下惦记的,想来应当是极其要紧的。”
一阵阴风在身后越过,掌柜后颈生凉,讪讪扯动嘴角,不知自己是那句话触了陆时玖的逆鳞,他干巴巴开口。
“……大、大人?”
一滴墨水在纸上化开,写坏的书信自然不能呈给圣上。
陆时玖盯着化开的墨迹半晌,面无表情换上新纸。
“知道了。”
掌柜感激涕零,忙不迭欠身退下。
风从窗口吹入,书案上纸张沙沙作t?响。
陆时玖提笔,许久未曾再落下半字。
……
连着两日,钟礼源源不断往客栈送来堆积如山的礼物。
客栈大堂几乎寻不到地方落脚,满满当当堆积着礼物。
箱笼上嵌着繁复华丽的纹饰,是天竺人喜爱的鱼鸟纹。中央的八尾小鱼相互交缠,形如天上明星,四角绘有水鸟。
白芍往楼下望,惊奇:“这纹样倒是罕见,从前在京城也从未见过。”
沈荔手握团扇,织金美人象牙柄宫扇在鼻尖轻点了一点,不疾不徐:“这是鱼鸟纹,在天竺,鱼是女子的化身,鸟则为男子。”
白芍恍然大悟。
“如此说来,这鱼鸟纹定是象征夫妻琴瑟和鸣、恩爱不疑,怪不得二王子送来的箱笼上都有鱼鸟纹。怪我井底之蛙,先前还以为天竺只有鱼鸟纹一个纹样,原来是二王子的巧思。”
沈荔凭栏而立,她眼尖,无意瞥见角落四四方方的一个象牙雕茶花方盒。
团扇隔空在方盒上点了一点,沈荔好奇:“那是什么?”
婢女抱起方盒,打开却是十枚晶莹剔透的冰片,冰片薄如蝉翼,通透明亮:“回殿下,这是瑞龙脑香,用来提神醒脑再好不过。”
白芍眼睛亮起:“那岂不是能知治主子苦车的毛病?”
沈荔苦车,这些天舟车劳顿没少受罪,她来了精神:“拿来我瞧瞧。”
婢女捧着方盒,面露难色。
青禾不悦皱眉,低声呵斥:“磨磨蹭蹭做什么,还不快拿过来?”
婢女叠声告罪,垂首忐忑不安:“这、这些还没送给陆大人过目。大人吩咐过,若无他准许,不许、不许……”
声音越来越低,低不可闻。
沈荔脸色铁青,握着团扇的指尖泛白。怒意如岩浆在心口翻滚,她提裙下楼,想要从婢女手中夺过方盒。
一人缓步从屋内走出,修长身影斜斜淌落在过道。
陆时玖漫不经心:“……去哪?”
沈荔扶着栏杆驻足,头也不回,冷笑。
“陆大人何时这般爱管闲事,连我出门也要管?”
陆时玖声音透着冷淡寒意。
“殿下今早刚以身子不适拒绝二王子的邀约,若是不怕被人撞见,大可出去。”
沈荔气急攻心,遽然转首怒视:“你——”
提着锦裙的手指无声颤栗,沈荔甩袖,冷着一张脸越过陆时玖。
白芍和青禾亦步亦趋跟在沈荔身后。
眼见沈荔拿迎枕出气,抱着迎枕砰砰砸了两拳。
白芍善解人意又从外间抱来一个新的,递到沈荔怀里。
沈荔一时没了兴致,沉闷不语。
青禾绞尽脑汁,可惜她这两日都闷在屋里,挖空心思也找不到趣事哄沈荔开心。
思忖半晌,青禾眼睛一亮,推着沈荔道。
“主子可还记得昨日在小道上捡到的猫儿?”
说是猫儿,其实是一群才出生不久的小猫崽,恰逢阴雨绵绵,猫崽饿得骨瘦嶙峋。
猫妈妈虎视眈眈守在一旁,不肯让怕旁人靠近半步。
沈荔于心不忍,昨日远远送了点吃食过去。
小道在客栈院墙后,往里走是死胡同,平日人迹罕至。
青禾:“主子说怪不怪,平日那地方是见不到人影的,可我今早过去,却瞧见有人给小猫留了一把油纸伞,地上也有吃的。”
沈荔狐疑抬眸:“难不成是客栈的下人送去的?”
青禾摇摇头:“我瞧着不像。姑娘若不信,何不亲自去瞧瞧?”
雨雾摇曳,青石板路攒着大大小小的水坑。
小道的尽头立着一把青色的油纸伞,伞下还有一个青瓷碗。
五只猫崽埋头在碗中,吭哧吭哧喝着羊乳。
许是听到脚步声,小猫崽警惕抬首,睁着一双绿豆眼和沈荔对视,嘴上满是羊乳。
沈荔放轻脚步,从青禾手中接过青釉伞:“你先回去,人太多,我怕吓到它们。”
她抱膝蹲在地上,身上穿的家常的锦裙,乌发松垮挽成攒儿。
大抵是察觉到沈荔没有敌意,猫崽盯了沈荔片刻,又低头继续进食。
长街秋雨如晦,沈荔目不转睛,正看得入神,忽听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她笑着转首:“不是让你们先回去了吗,怎么又来了?”
余音消失在唇齿间。
雨水淅沥,一人身着锦袍,浑身狼狈不堪。
锦袍上深浅不一,手中的伞也被风吹倒在地,裂成两半。
钟礼怀里抱着一只狸花猫,他抬起眼睛,四目相对,两人眼中只剩错愕。
沈荔愣了半晌,慌忙起身递伞过去,她惊诧张唇:“……二、二王子?”
钟礼赧然失笑,无奈抹去脸上的的雨水。
“竟然真的是你,我刚刚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昨日还对沈荔哈气的猫妈妈,此刻却乖巧窝在钟礼臂弯。
钟礼低头,动作轻柔揉揉白猫的脑袋。
“她刚掉进水沟了,好在有惊无险,没有伤及骨头。”
沈荔震惊瞪眼,后知后觉钟礼脚上的乌皮六合靴沾满泥土。
雨珠顺着额头滚入眼睛,钟礼不适闭了闭眼,试图甩开。
沈荔从袖中掏出巾帕:“你用这个罢。”
巾帕染着檀香,香气温润平和,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息。
钟礼一顿,笑着接过:“多谢。”
巾帕沾上雨水,湿淋淋攥在掌中。
钟礼歉意一笑:“抱歉弄脏了,待我回去洗净再还你。”
沈荔摇摇头:“丢了便是,横竖我也不差这块。”
钟礼怀里的白猫忽然喵呜两声,从他身上一跃下地,踮着脚尖往家中几个幼崽跑去。
沈荔随之转首,眉眼染上盈盈笑意。
瞥见钟礼湿透的肩膀,她又将油纸伞往他旁边偏了一偏。
沈荔侧目:“它们的伞是你留下的?”
钟礼点头,神态自若:“今早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了。还好我马车上备有羊乳,刚好用得上。”
沈荔耳尖一红,支支吾吾:“我今日……确实是身子不适。”
钟礼侧眸,视线温和落在沈荔脸上,认真发问。
“是我得罪殿下了吗?”
沈荔猛地抬首,一头雾水:“这话从何而来?”
钟礼耸动双肩:“不然殿下怎么言而无信,说好请我吃饭,结果遥遥无期。”
愧意占据沈荔胸腔,沈荔语无伦次:“我那时不知道你是天竺的二王子?”
钟礼挑眉:“请别人吃饭可以,请我不行?”
越描越黑,沈荔摇头如拨浪鼓。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是她心虚在先,不敢独自面对钟礼。
钟礼自说自话:“天竺人多是蛮横无理之辈,你怕我也是情理之中。”
沈荔脸上红云渐起,正想为自己描补一二,又被钟礼打断。
他一双眼睛穿过雨幕,望向遥不可及的天竺。
“我娘亲也是这样想的,她是南梁人,我的中原名字也是她起的。”
沈荔笑笑:“怪不得二王子的中原话说得这样好,我还当你是无师自通。”
钟礼一双棕褐眼睛笑弯:“无师自通也好,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沈荔笑得腼腆:“你的娘亲也是姓钟吗?”
钟礼颔首,怅然若失:“她原是南梁的商户之女,后来嫁给了我父亲。”
沈荔:“她现在……”
钟礼垂首敛眸,面缀落寞:“我十岁那年,她因病去世了。”
沈荔慌忙告罪。
钟礼笑着抬脸,视线越过沈荔的肩膀。
“这事与你有何干系,你道歉做什么。只可惜她现在不在了,若是她见到你,定也会喜欢你的,她也很喜欢小猫。”
伞下的白猫正在帮孩子舔毛,闻言,朝钟礼喵呜两声。
转向沈荔时,又只剩下不屑一顾。
沈荔无奈塌肩:“我喜欢它有何用,它又不喜欢我。”
隔空回瞪白猫一眼,沈荔气呼呼:“好歹我也给它们一家送过饭。”
她本来还想将小猫崽带回客栈好生照看的,可惜白猫不肯。
钟礼若有所思:“它应该是以为你想将它的孩子占为已有,所以才不肯让你靠近。”
沈荔惊讶:“真是如此,不是你在哄我罢?”
钟礼乐得开怀,朝白猫抬了抬下巴:“我哄你做甚,不信的话你大可去问它。”
沈荔眼睛如弓月:“胡说八道。”
唇角笑意尚未抿平,客栈后门不知何时多出一道黑影。
陆时玖长身玉立,一双漆黑眼眸一瞬不瞬盯着沈荔,还有……她身边的钟礼。
两人共撑一伞,相谈甚欢。
明明前日连搭腔都得躲在自己身后,可今日沈荔却能和钟礼有说有笑。
陆时玖黑眸冷了两分。
钟礼歪歪脑袋,像是才看见陆时玖:“陆大人也来了?”
陆时玖对钟礼视若无睹,目光移到沈荔脸上:“陛下让人给殿下送来一封家书。”
沈荔大吃一惊:“……什么?”
宫中的人,她除了见过赵宝珠,别的都没见过。
更何况还是九五之尊。
唯恐自己耽误正事,沈荔同钟礼拜别,提裙步履匆匆回屋。
油纸伞晃了一晃,沈荔脚步轻顿。
思忖片刻,终于还是将青釉伞留给钟礼:“这个你拿着,路上小心!”
钟礼连话都没来得及说,沈荔已经从伞下跑开,只身冲入t?雨幕,三两步跑到抱鼓石旁,跨上如意垛踏。
迎上陆时玖挡在路中央的身影,沈荔不悦皱眉,从他旁边闪身溜进。
陆时玖淡淡:“等等。”
沈荔刹住脚步,却见陆时玖的目光落在钟礼身上。
“若我没看错,那应当是殿下的巾帕。”
钟礼不以为然:“对啊。”
陆时玖淡淡:“既是殿下的贴身物什,还请二王子归还。殿下还未同二王子完婚,若是这巾帕被用心之人拿去做文章,恐对殿下不利。”
只是寻常的一块巾帕而已,上面并无沈荔的标识。且这样的巾帕,白芍和青禾都有。
即便真落到旁人手中,也掀不起什么浪花。
沈荔蛾眉蹙起,怀疑陆时玖是针对钟礼,故意小题大做。
她往旁走近半步,低声:“你什么意思?”
骤雨急至,雨珠顺着廊庑往下,溅起满地的水花。
陆时玖扬首,黑眸隐藏在灰蒙雨雾中,晦暗不明。
“想来二王子也不希望殿下被牵连。”
钟礼唇角噙一抹似笑非笑:“陆大人多虑了,这帕子是殿下亲手所赠,我自然珍之爱之,又怎会落入旁人之手?”
陆时玖轻哂:“那二王子的近侍呢,若身边人无异心,当年小钟妃……”
惊雷乍响,盖过了陆时玖的声音。
钟礼脸色难看,拢在袖中的双手骨节咔嚓作响。
……
夜幕低垂,客栈相继点灯。
一众奴仆婆子手持羊角宫灯,穿长廊,过客堂。
沈荔手中拿着钟礼归还的巾帕,心中沉如泰山。
白日钟礼提起娘亲的死因,沈荔还以为真是因病去世,没想到却另有隐情。
皱眉不展,沈荔不知不觉走回屋子。
刚想问家书何在,抬眼却见陆时玖也跟了进来。
沈荔登时变了脸色:“你跟着我进来做什么?”
她摆出戒备的姿态,“难不成陆大人这会就不怕外人传我的闲话了?”
陆时玖嗤之以鼻:“你这是……在为钟礼说话?”
“我、我这是就事论事!”
沈荔注视着陆时玖,话中不自觉染上怒意。
“陆时玖,明明是你说错话在先,为何还能如此理直气壮?”
再怎样,也不该在旁人的伤口上撒盐。
陆时玖好整以暇“哦”了一声,垂低眼睛。
“他都和你说什么了?”
步步紧逼,陆时玖双手撑在她身后的案几上,几近将她困在身前。
“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沈荔,你怎么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还是这样……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骤雨已至, 满地残花洒落。
秋风掠耳,寒意侵肌入骨。
陆时玖垂首低眸,唇角勾起一点轻蔑。
“从前识人不清也就算了, 怎么还有人一次两次跌进同一条河流?一点记性也不长。”
沈荔瞳孔骤缩,扶在漆木案几上的双手指节泛白,无声颤动。
双唇嗫嚅, 沈荔怔怔望着陆时玖, 眼周酸胀泛红。
少女的情意在此刻明晃晃被剥开,赤裸袒露在两人眼前。
往日那些自作多情在这会宛若化作巴掌, 重重扇在沈荔脸上, 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陆时玖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她对他所有的爱意仰慕,知道沈荔所有的自以为是。
在陆时玖眼中, 沈荔和蠢人无异。
少女满腔的真心爱慕,在陆时玖心中, 怕是分文不值。
下唇咬紧,沈荔竭力咽下喉咙的呜咽。
她别过头,可还是忍不住, 眼泪簌簌滚落。
沈荔自嘲一笑:“是,是我蠢。”
嗓音染上哽咽,沈荔直视陆时玖的眼睛,一字一顿。
“不然当初也不会错看了你。”
错信陆时玖是好人, 错信他对自己的心意是真的。
沈荔抿唇, 琥珀眼眸泪光闪现。
她忽的站直身子, 推着陆时玖往外赶人, 沈荔声泪俱下。
“我既然是个蠢人,陆大人还站在这里做什么,你给我走!”
双手在陆时玖肩膀上推了又推。
陆时玖猝不及防, 竟被沈荔推得往后踉跄两步。
他眸色一沉,余光瞥见沈荔流满泪水的一张脸,倏尔收住声,只冷冷凝视沈荔。
“不想见我,那你想见谁?”
陆时玖云淡风轻吐出两字,“……钟、礼?”
沈荔红着双眸:“见谁都可以,只要不是你都行。”
陆时玖冷笑两声,掀袍坐上矮炕:“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钟礼归还的巾帕不知何时落在陆时玖手中,巾帕早就干透,只剩浅浅的檀香。
陆时玖目光阴冷,视线一寸寸从巾帕掠过。
几乎要盯出一个洞。
沈荔瞪圆眼睛,上前夺过:“你抢我的东西做什么?”
陆时玖背过手,巾帕藏在后背。
沈荔气急攻心:“这是我贴身的东西,陆大人与我非亲非故,难道就不怕招惹非议?”
陆时玖扬脸,将沈荔所有的气愤不甘尽收眼底。
他身子往前。
廊下悬着的素纱灯随风晃动,细碎光影从门缝溜进,落在陆时玖脚边。
陆时玖嗤之以鼻。
“你还知道这是你贴身的东西。”
鎏金珐琅铜脚炉燃着猩红之火,陆时玖眼都不眨,随手将巾帕丢至炉中。
火红的烈焰舔舐过帕子,边缘渐渐焦黑,不少火星子从脚炉蹦出。
陆时玖单手扶脸,声音透着散漫高傲。
“那你送给钟礼是何意?”
沈荔立在原地,瞠目结舌。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帕子烧成灰烬,转眸怒瞪陆时玖。
沈荔咬牙切齿:“这是我的帕子,我想送谁便送谁,用不着陆大人多管闲事。”
陆时玖眉眼淡漠,绷紧的下颌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漠,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案几上点了一点。
“你怕是忘了,你如今的身份是五公主。”
若沈荔不是顶着赵宝珠的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陆时玖连一眼都不会多看。
委屈卷土重来,沈荔眼中愤愤恼怒。
“所以,又是为了她?”
沈荔眼中含泪,“你怕我给她招惹是非,怕我辱没了她的名声,既然我在陆大人眼中这般不堪,那你当初还找我做什么?”
陆时玖沉默不语。
他只是静静倚炕而坐,平静看着沈荔发泄自己的不甘。
沈荔涕泗横流,泪如泉涌。
“她不想和亲,我就得替她和亲。如今为着五公主的身份,我连处置自己东西的权利都没有了。”
沈荔无力跌倒在羊皮褥子上,扬起一张泪脸和陆时玖对视,振振有词。
“陆大人是不是忘了,钟礼不是别人,他是我未来的夫君。我送他帕子,有何不可?”
沈荔双手扶地,义愤填膺。
“总不能待我日后成了亲,我想送他什么给他什么,都得给陆大人过目。”
陆时玖慢条斯理起身,闲庭信步踱至沈荔跟前。
一只手捏住沈荔下颌往上抬起,陆时玖脸上从容又自如。
“本就该如此。”
“你——”
沈荔怒目而视,万千言语涌上唇角,最后只剩下四字,“不可理喻。”
陆时玖不以为然:“我说错了吗?”
捏着沈荔的双指收紧,逐渐加重力道。
陆时玖垂低眼皮,视线掠过沈荔眼睛、鼻梁,最后落在她樱颗红唇上。
黑眸沉沉。
陆时玖漫不经心:“你本来就是我的。”
从他救下沈荔开始,沈荔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
“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别多嘴,也别多问。”
陆时玖说得坦然,黑眸平如秋水,波澜不兴。
沈荔心口起伏不定:“陆时玖,你当真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吗?”
陆时玖偏首轻哂:“为何不可?”
他悠悠然起身,视线蜻蜓点水掠过脚炉中化作灰烬的巾帕,“夜深了,好好歇息。钟礼那边,你知道怎么做。”
夜雨萧瑟,白芍捧灯步入。
明黄光影在地上游荡,照亮角落中哭肿一双眼睛的沈荔。
白芍唬了一跳,疾步上前扶沈荔起身,忧心忡忡。
“主子怎么坐在地上,也不怕着凉。”
沈荔神色怏怏,哑着嗓子道:“你怎么来了?”
白芍无奈叹气:“主子还说呢,我若是不来,难不成你还想在地上坐上一整夜?”
沈荔牵了牵唇角,挤了许久也没能挤出一个笑。
指尖泛凉,沈荔抱着双臂,蜷缩在榻上。
松散的乌发散落在美人肩上,越发衬得肌肤如雪,我见犹怜。
白芍张了张唇,可惜她嘴皮子不如青禾利索,犹豫许久也不知道从何开始安慰。
沈荔埋首在膝间,声音沉闷。
“从京城送来的书信呢,你收在哪里了?”
白芍诧异:“什么书信?”
沈荔狐疑抬眸:“不是说陛下送了书信过来吗?”
白芍惊讶:“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白芍一下午都在上房,若真有人送信过来,她不可能不知道。
她讶异,“这话是谁说的?我找他问去。”
沈荔抬起眼皮,默然不语。
白芍了然,迟疑开口:“既如此,我去找陆大人问问,这样要紧的信件,想来应是由陆大人贴身保管的。”
可白芍出去一圈,回来手上却依旧空空如也。
沈荔心生疑虑,还当是陆时玖故意刁难白芍。
“怎么t?了,他是不是为难你了?”
说着,就要下榻为白芍讨回公道。
白芍慌忙拦住沈荔,急声辩驳:“与大人并无干系。”
她扶着沈荔的手,温声解释。
“那书信确实是在陆大人手中,只是他已经替主子写了回信,如此倒省了主子不少麻烦。”
沈荔将脸扭到一旁。
她可不信陆时玖会这般好心,为自己着想。
沈荔讷讷咬唇:“他哪里是为了我,分明是怕我说错话得罪陛下,误了他大好前程。”
白芍不敢在这会触沈荔的霉头,岔开话道:“今儿淋了那么久的雨,我让厨房熬了姜茶,等会主子可不能偷懒不喝。”
沈荔低眉:“不过就在后面的小道,哪里算得上淋雨?”
想起后院院墙后的猫崽,沈荔难得展颜。
“先前给钟礼的回礼可备下了?”
思及那块被陆时玖强行要回的巾帕,沈荔对钟礼颇觉歉意。
“礼单拿来给我瞧瞧,可不能失了礼数。”
白芍欲言又止。
沈荔失笑,揶揄:“不会是你偷懒忘了罢,怎么不说话?”
“倒不是我偷懒。”
白芍觑着沈荔,斟酌着开口。
“陆大人已经替主子备好回礼了。”
哪哪都有陆时玖的身影,沈荔抬头皱眉。
白芍柔声细语:“这也好,主子先前不是还在苦恼回礼吗?如此倒也不用纠结了。”
雨打芭蕉,沈荔枕着婆娑夜雨,困意逐渐染上眉眼。
她轻声呢喃:“也不知道到天竺还要多久。”
沈荔坐直身子,“先前不是说在通州只歇息一日吗,这都多少日了,怎么还不走?”
白芍:“原来说的确实是一日,后来不知怎的,又改了。”
她喜不自胜。
“我倒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主子苦车,若是着急赶路,身子哪里撑得住?前儿我见主子都瘦了一圈。只是苦了陆大人,听说为这事,礼部尚书还同大人闹了一场,说是怕误了婚期。”
在客栈养了几日,沈荔精神渐渐有了好转,不再如之前萎靡不振。
白芍自是为沈荔欢喜,“我还盼着能在通州多歇息几日呢,也省得主子遭罪。”
沈荔唇角扯出一点苦笑:“左右都是躲不开的,不过是早晚的事。”
她怎会看不出陆时玖的心思。
他让白芍和青禾跟着自己去天竺,摆明是在拿两人性命要挟沈荔。
若是她还如之前那样莽撞出逃,后果定是不堪设想。
沈荔低声喃喃:“跟着我去天竺,委屈你和青禾了。”
白芍眼圈一红:“主子说的什么话。”
她在沈荔身边伺候,不挨骂也不挨打。
“这已经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何谈委屈?”
白芍嗓音染上几分哭腔,垂首低眉,“倒是主子……”
沈荔从前对陆时玖的那些心思,白芍怎会看不出来。
只可惜落花有情流水无意。
闹到如今这个田地,白芍也忍不住扼腕叹息,她不敢揭沈荔的伤疤,只能拐弯抹角安慰。
“万事朝前看,主子也该往好处想才是正理。我听说主子今日在小道上碰见二王子了。”
沈荔三言两语将白日的事告知。
白芍眼角染笑:“如此看来,天竺人也不见得都是坏人。能为一只猫儿舍身入水坑,想来也不会坏到哪里去。”
“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
她又一次想起陆时玖那些冷嘲热讽。
明知道陆时玖不安好心,可那些话到底还是如利刃扎在沈荔心口。
双眉紧拢,沈荔凝眸望向案上的豆青釉雕狮烛台,愁容满面。
后悔从前对陆时玖的深信不疑,也恼恨自己做不到对陆时玖视而不见。
她到底还是对钟礼起了疑心。
白芍轻声:“主子有顾虑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日久见人心。奴婢说句僭越的,这人装得了一时,却装不了一世,主子且等着日后瞧就是了。”
沈荔弯唇:“你倒是想得开。”
云影斜窗,竹影摇晃映在院墙上。
沈荔枕着夜雨,昏昏欲睡。
翌日起来,难得天色见晴。
沈荔不愿在客栈和陆时玖多待,早早更衣出门。
身后的白芍捧着漆木锦匣,好奇:“陆大人不是已经给二王子送去回礼了吗,怎的主子还要再送一次?”
扇柄抵住白芍的肩膀,沈荔笑着转首。
“他送他的,我送我的。”
锦匣中是十二只泥做的猫崽。
细碎光影穿过支摘窗,无声在沈荔锦裙上流淌,好似锦绣山河。
沈荔眼睛弯弯,翻开锦匣,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路过陆时玖房间时,沈荔唇角笑意淡了两分,不由自主加快脚步。
白芍捧着锦匣跟在她身后,差点跟不上:“主子,你慢点……”
沈荔瞥一眼紧闭的木门,眼疾手快握住白芍双唇:“小点声。”
她可不想再被陆时玖这只拦路虎绊住脚。
主仆三人轻手轻脚下楼,绕到后门。
一辆马车正候在马枊旁,赤马低着头,百无聊赖啃着旁边的枯草。
青禾沾沾自喜邀功:“我知道主子不想引人注目,特地让马夫将马车停在后门,这一处不打眼。若主子想瞧两眼猫崽,也可去看了再走。”
沈荔喜上眉梢,提裙飞奔过去。
末了又怕吓着猫妈妈,只远远看着,还勒令白芍和青禾不肯上前。
那一把油纸伞仍立在青石板路上,旁边还有沈荔今早让人送去的羊乳。
白芍跟着笑:“这猫儿兴许是认出主子了,前儿还对主子龇牙咧嘴,这会倒是乖巧。”
沈荔班门弄斧:“我听钟礼说,它之前应是以为我要同它抢孩子,所以才对我那样凶。”
白猫立在青石板路中间,虎视眈眈盯着沈荔。
沈荔转身踏上脚凳:“罢了,别吓着它了,我们走罢。先前说钟礼是不是住在……”
声音戛然而止,沈荔震惊望向马车中端坐的陆时玖,久久无言。
日光照不到的地方,陆时玖一双深邃黑眸落在黑暗中,如枯水古井,再也掀不起半点涟漪。
青禾困惑从沈荔身后探头:“怎么了,可是马车不如心意……”
无意瞥见陆时玖,青禾吓了一跳,同白芍一齐跪倒在地,叠声告罪。
陆时玖连一眼都没有分给她们,视线缓慢落在沈荔脸上。
沈荔错愕:“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时玖冷笑两声:“那不然我该在哪里?”
他视线越过沈荔,落在她身后瑟瑟发抖的两人。
沈荔像是察觉到陆时玖的意图,不动声色往旁半步,挡住了陆时玖的视线。
拢在袖中的双手捏成拳,沈荔压低声音:“陆时玖,你想做什么?”
陆时玖面无表情,视线似有若无从沈荔手中的锦匣掠过:“拿过来。”
沈荔将锦匣藏在身后,目露警惕:“这是我的东西。”
扬首,将昨日陆时玖的话奉还。
“只是礼物而已,难不成陆大人连这也要管吗?”
陆时玖不言,只淡淡盯着沈荔。
视线如有实质,重重压力压在沈荔肩上。
抱着锦匣的手青筋渐起。
沈荔垂眸,余光眼角中,是青禾和白芍伏跪在地的背影。
深吸两口气。
沈荔不情不愿将锦匣递到陆时玖面前。
陆时玖淡声:“打开。”
沈荔抿了抿红唇,“啪”一声掀开锦匣。
十二只泥捏成的猫崽瞬间出现在陆时玖眼中,只只憨厚可爱,各有千秋。
沈荔面露不悦:“陆大人看完了吗,看完我就……”
陆时玖抬眉:“你想送给钟礼?”
他话中的轻蔑鄙夷显而易见,不加掩饰。
沈荔不甘心反驳:“钟礼喜欢猫,我送他泥猫有何不可?”
陆时玖轻哂:“可五公主不会。”
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堵住了沈荔所有未尽的言语。
喉咙好像被一只大手扼住,沈荔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愤愤盯着陆时玖。
陆时玖指骨在锦匣上敲了两下。
“这样低廉的玩意,是不会送到五公主手上的,她更不会拿这种东西作为回礼送人。”
精心挑选的礼物在陆时玖眼中一文不值,沈荔咬紧后槽牙,一声不吭。
眼泪在眼眶转动,沈荔背过身,悄悄拿手背擦过。
她忍着咽下喉咙的哭腔,转身直视陆时玖。
“她不会,难道我就不可以吗?”
沈荔哑着嗓子,“我不过是投其所好而已,这也不可以吗?”
陆时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目光在沈荔身上上下打量。
沈荔被陆时玖看得不自在,往后退开两步。
陆时玖眉眼冷淡,黑眉压眼,不怒自威。
他沉下声:“沈荔,你以为你是谁?”
陆时玖唇角勾起几分冷意,“从你离开京城那天,你就只能是赵宝珠。”
她再也做不回沈荔。
所以为人处事待人接物,赵宝珠怎么做,沈荔就该怎么做。
赵宝珠喜欢什么,沈荔就该喜欢。
她是赵宝珠的赝品。
一个赝品,自然不能对真迹指手画脚,画蛇添足。
大庭广众,沈荔一张脸涨红,羞赧万分。
白芍和青禾恨不得捂住耳朵装作聋子,两人额头紧贴青石板路,连眼皮都不敢抬起。
战战兢兢伏地跪拜。
良久,头顶似是有啜泣声t?落下。
沈荔抱着锦匣,愤愤不平往回走,她哑声丢下一句:“我们走。”
可等了片刻,也不见身后两个婢女跟上自己。
没有陆时玖的点头应允,白芍和青禾连起身都不敢。
落在地上的影子,甚至都不曾移动半点。
沈荔不解,还以为两人是没听清,清清嗓子又重说了一遍。
地上的两个影子像是嵌入青石板路,无人敢跟上沈荔。
马车上的陆时玖见怪不怪。
扳指好整以暇转动两周,少顷,陆时玖薄唇轻启,慢悠悠开口。
“起来罢。”
白芍和青禾如释重负,规规矩矩起身谢过,垂手侍立在一旁。
一阵风在她们面前掠过。
陆时玖下车,缓步从沈荔面前走过:“跟我来。”
沈荔双足钉在原地,倔强不肯往前。
陆时玖轻嗤,稳准狠打中了沈荔的七寸。
“还是你想她们也跟着你站一上午?”
……
上房檀香氤氲,博古架上供着一对官窑连珠瓶,瓶中设有几株秋桂。
沈荔心不甘情不愿跟在陆时玖身后,瞧见墙上摆出来的螺钿紫檀琵琶,沈荔不明所以,抬眸望向陆时玖。
陆时玖声音轻轻:“这是五公主的琵琶。”
所有乐器中,赵宝珠唯独对琵琶情有独钟。
沈荔不咸不淡应了一声。
陆时玖抬了抬眉,从案上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不开始吗?”
沈荔一头雾水:“开始什么?”
她实在摸不透陆时玖的心思。
陆时玖冷嗤:“朽木不可雕。”
五公主爱琴,闲来无事琵琶不离手,可沈荔在客栈住了几日,都不曾碰过琵琶。
沈荔迟疑:“可现在还没到天竺……”
陆时玖眼皮轻掀。
他说的话,沈荔从来都没有质疑的权利。
她只能照做。
日光满地,琴音绕梁。
沈荔怀抱琵琶,琴弦在指间翻转。
许是心中有怨气,沈荔今日频频出错,连着弹错好几个音。
陆时玖托着茶盏,神色自若。
“错了,再来。”
“又错了,再来。”
“重来。”
“这样低级的纰漏,她可不会犯。”
沈荔垂眸,不甘在胸腔逐渐膨胀。
她心知肚明,陆时玖口中的“她”,除了赵宝珠,再无旁人。
在陆时玖眼中,她永远也比不上赵宝珠。
光影西斜,直至掌灯时分,客栈的琴声终歇。
曲终人散。
练了一整日的琵琶,沈荔双手早不听自己使唤。
白芍心疼不已,端来沐盆让沈荔泡手,又取来雪玉膏让沈荔抹上。
她强颜欢笑:“主子定是饿坏了罢,我这就让他们传饭。”
可待白芍又一次回到房间,屋里早没了沈荔的身影。
后院院墙后,沈荔蹲在地上,闷闷给猫崽又添了羊乳。
甫一抬首,差点被院墙上的钟礼吓了一跳。
沈荔捂着心口往后退开,惊魂不定。
钟礼单手托脸,笑成一团:“真吓到了?”
他从院墙跳下,身影灵活跃到沈荔面前。
“听闻五公主爱琴,没想到竟是真的。”
他都听到了。
沈荔脸色大变,急急敛去眼底的异样:“我弹得不好,让二王子见笑了。”
不知钟礼又说了什么,沈荔忽然扬高唇角,笑着往钟礼挥了挥拳头。
消息传到陆时玖耳中,他正在为琵琶调音。
琴弦骤然在手中断开,裂成两段。
陆时玖缓慢抬起眼睛,黑眸冷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琴弦骤然在陆时玖手中断裂, 一点猩红血珠子在陆时玖指腹缓慢渗出。
漆黑眼眸低垂,陆时玖视线从那一点殷红掠过,眼皮都不曾动过半分。
侍从眼尖瞧见, 着急:“大人……”
陆时玖面无表情抬了抬衣袖:“继续。”
侍从躬着身子,一五一十复述。
礼部尚书坐在陆时玖对面,一手端着青花瓷茶盏, 一手抚着鬓白的须发。
浑浊不堪的眼睛透着无尽的笑意。
他连连点头, 赞叹不已。
“如此看来,五公主和二王子倒是相处融洽。”
礼部尚书乐呵乐呵, “这是大喜事啊。”
陆时玖默不作声抬眸, 一声不吭。
礼部尚书不解其意:“陆大人这般瞧着我做甚,难不成老夫说的不是实话?”
陆时玖轻声:“刘大人多虑了。”
礼部尚书摆摆手, 忍不住笑开怀。
“从前我还担心五公主和二王子相处不好,如今看来, 倒是我杞人忧天了。五公主和二王子年岁相近,二人又是郎才女貌,谁见了不赞一声天作之合?”
他起身, 负手在上房踱步转了两圈,“陆大人,你说是与不是?”
陆时玖没有接话,他低头摆弄手中的琴弦。
断开的琴弦在弦轴上绕了一周又一周。
烛光跃动在陆时玖眉眼, 陆时玖黑眸深邃, 晦暗不明。
礼部尚书一手负在背后, 仰头望着上首的陆时玖, 侃侃而谈。
“依我说,也不用继续派人盯着了,若是让天竺那边知道, 只怕会适得其反。”
陆时玖慢悠悠“哦”了一声,轻笑。
“刘大人对天竺倒是胸有成竹。”
礼部尚书吓一跳,忙不迭撇清自己和天竺的关系。
“这话可不能乱说,老夫可从未勾结过外族。不过是瞧着五公主和二王子相敬如宾,怕他们日后因此生了嫌隙罢了。”
礼部尚书年逾古稀,子孙承欢膝下,正是好当媒人的时候。
他抚须笑道。
“陆大人至今尚未娶妻,怕是不懂夫妻相处之道。夫妻之间最忌讳嫌隙二字,我瞧五公主同二王子现下就很好。”
话锋一转,礼部尚书看着陆时玖好奇道。
“陆大人年岁也不小了,怎的还未有成家的打算?”
礼部尚书上下打量着陆时玖,“以陆大人的才学相貌,仰慕陆大人的女子定然不少,难道是还没有遇上中意的?”
明黄烛光摇曳,参差树影映在槛窗上,照得上房阴阴润润。
隔着两道院墙,沈荔的声音顺着秋风吹来。
陆时玖想起沈荔从前对他的爱慕。
少女的绵绵情意藏在一双盈盈秋眸中,一眼洞穿。
沈荔喜欢自己,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可惜终究是痴人说梦。
以她的身份,是进不了陆府的。
陆时玖垂首敛眸,眉眼淡然:“没有。”
礼部尚书一脸的“果然如此”,又赶着为陆时玖做媒。
“我夫人娘家倒是有个侄女,去岁刚及笄,模样才学那都是没得挑的。”
他觑着陆时玖的面色,笑得温和,“陆大人,你看……”
陆时玖抬眸,面不改色。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五公主和亲一事。”
礼部尚书敛去唇角的笑意,正色:“这是自然。”
陆时玖撇去茶盏中的沫子,并未直接回绝礼部尚书的好意。
“至于旁的,还是等回京再说,届时怕是要麻烦刘尚书了。”
这是给礼部尚书留足了余地。
礼部尚书满脸堆笑,连连称是。
他一改之前和陆时玖的针锋相对,笑着拍拍陆时玖的肩膀,叠声赞道。
“陆大人出仕时,老夫就知你并非池中物,如今果真验了我当年的话。大人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简在帝心。放眼朝中,哪个能与大人比拟?”
礼部尚书叹口气,絮絮叨叨往外走:“不说别的,单单说我家那个不争气的……”
夜风冷清,空中隐隐飘来金桂的香气。
后院院墙后种有一株桂花树,金黄花蕊洒落满地。
沈荔立在树下,柔和月色滴落在她眉眼,她一双琥珀眼眸盛着羞赧,心虚垂首。
金缕鞋避开青石板路上飘落的桂花,沈荔小声嘟哝。
“我弹得也没有那么差罢。”
她的琵琶虽谈不上惊艳,却也没有到琴瑟不调的地步。
钟礼眉梢轻挑:“那你怎么闷闷不乐?”
他靠在墙上,少年眉目俊朗,绯色锦袍透着几分贵气凛人。
白猫绕在钟礼脚边,他俯身捞起一团白色,狐疑看向沈荔,笑着揶揄。
“不是说五公主爱琴如命吗,难不成是传言有误?”
钟礼唇角噙一抹似笑非笑,眼中笑意融融。
沈荔心中一紧,她飞快垂下眼眸,敛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
“我、我故意的。”
钟礼不明所以:“……嗯?”
沈荔扬首,半真半假嗔怒。
“还不是因为陆时玖。”
踮起脚尖拽下一株秋桂,扯着桂花细细控诉对陆时玖的不满。
“我今日本想出门的,没想到会被他发现。他既然存心同我作对,我自然也不会让他好过。”
沈荔哼哼唧唧,“不让我出门,难道我还折磨不了他的耳朵吗?”
钟礼捧场鼓掌:“殿下好大的威风!”
沈荔双颊泛红,捏拳装腔作势要揍人:“你再胡说,我就……”
“……就、就怎样?”
钟礼俯身凑上前。
一张脸近在咫尺,眼睑下方的睫毛清晰可见,根根分明。
沈荔不由自主屏住气息。
月色悄然,少男少女相对而立,细碎桂花洋洋洒洒飘落在两人肩上。
眼皮颤了又颤,沈荔一时失语,无言以对。
钟礼弯起眼睛,笑着调侃:“难不成殿下也想折磨我的耳朵?”
沈荔脸红耳赤:“你——”
钟礼站直t?身子,爽朗笑声在夜色中盘旋。
他身上一点架子也没有,也不见天竺人的匪气。
沈荔想起今早没能送出去的回礼,笑意渐收。
钟礼还当是自己玩笑开过头,忙忙拱手告罪:“我胡乱说的,你若是不喜欢,往后我都不说了。”
他这样平易近人性子随和,沈荔心中歉意渐深,抬眸小声道。
“我不是为着这个生气。”
踟蹰片刻,沈荔声音低低,“昨日陆大人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不管如何,钟礼丧母是真,陆时玖无论如何也不该揭别人的伤疤。
钟礼笑意一滞。
沈荔慌乱出声:“是他说错话在先,我代他向你赔罪。”
钟礼沉默片刻,对上沈荔忐忑不安的视线,展颜一笑:“他说错话,为何是殿下代为赔罪?”
沈荔耳边“嗡”的一声,一时慌乱,六神无主。
她磕磕绊绊解释:“我不是为了他,我是怕你多想。”
钟礼好整以暇歪了歪脑袋:“殿下原来是在担心我。”
沈荔缓慢松口气,含糊不清“嗯”了一声,心口闷闷。
诚如陆时玖所言,她还是演不好赵宝珠。
钟礼低头捏了捏白猫的后颈,满手猫毛。轻轻一吹,猫毛如蒲公英一般,四处散落。
他笑着开口:“殿下同陆大人关系应当很好,不然也不会代他赔礼道歉。”
沈荔一颗心再次提起,惴惴不安,唯恐被钟礼看出端倪。
好在真正的赵宝珠与陆时玖自幼相识,交情不浅。
沈荔真假掺半:“也谈不上好,只是他那人向来心高气傲自以为是,得罪人也是常有的事。”
钟礼惊讶:“此话当真?我怎么听说陆大人是谦谦君子。”
沈荔目视脚尖,瓮声瓮气:“他哪里算得上君子。”
不过是一个卑鄙奸诈的小人罢了。
沈荔声音极轻,低不可闻。
钟礼听不清,探头过去细听:“……什么?”
两人靠得极近。
从楼上往下望,只能看见相互挨在一处的两个脑袋,像是在互诉秘密。
明月藏于乌云之后,光线暗了几分。
陆时玖凭栏而立,望着几乎被钟礼身影罩住的沈荔,黑眸微微眯起。
礼部尚书对此倒是喜闻乐见:“果真是才子佳人,陛下若是知道殿下得了好姻缘,定然高兴。”
他用力拍拍陆时玖的后背。
“说来也是陆大人未卜先知,若不是陆大人坚持在通州休整,想来五公主也不会和二王子碰上,这还当真是天定的良缘。你说是吧,陆大人?”
鸟惊庭树,一记鸟啼骤然打破夜色的安宁。
一粒沙石滚落在沈荔脚边。
闻声,院墙后的两人不约而同转过头,瞧见栏杆上的陆时玖,沈荔眼眸瞪圆,仓皇失措躲在钟礼背后。
欲盖弥彰。
陆时玖黑眸渐冷。
……
长夜漫漫,院中苍苔浓淡。
白芍提着羊角宫灯,为沈荔照亮前路。
一张小嘴絮絮叨叨。
“主子也真是的,一声不吭就跑了出去,教我好找。”
沈荔心不在焉:“左右不过是在这客栈,丢不了的。”
款步提裙,沈荔盯着脚尖踩碎的烛影。
一颗心七上八下。
她想起了陆时玖刚刚冷冽森寒的目光。
也不知道自己又做了什么惹了陆时玖不快。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陆时玖的性子这样阴晴不定、捉摸不透。
沈荔胡思乱想,一个不留神,直直撞上白芍的后背。
脚下踩中白芍的锦裙,沈荔差点往前跌去:“怎么不走了,不是还没到……”
仰头望去。
陆时玖立在楼梯口,半张脸落在阴影中,忽明忽暗。
上房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白芍捧着一沓宣纸从屏风后走出,又替沈荔磨墨。
沈荔一头雾水,莫名其妙看着白芍忙进忙出,她蹙眉:“这是在做什么?”
揉揉酸胀的手腕,沈荔狐疑,“大晚上的,总不会是让我练字罢?”
白芍小心翼翼侍立在一旁,脸上笑意窘迫。
“倒不是练字,是、是……”
沈荔眼中的疑虑更深:“是什么?”
白芍垂头视地,硬着头皮道。
“陆大人说,主子今日见到二王子,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写在纸上。”
过会再送去给陆时玖检阅。
沈荔猛地从书案后站起,一脸的难以置信:“……什么?”
恼羞成怒,沈荔推开白芍,气势汹汹想要找陆时玖理论。
白芍手忙脚乱抱住沈荔,拖着不肯让她往前。
“主子,主子消消气。”
白芍好声好气压低声音劝说,“如今外面都是人,若是被他们听到一星半点,于主子也无利。”
廊下一众宫人垂手侍立,沈荔眼周泛红,泫然欲泣。
她压下心中翻滚的怒火:“是他欺人太甚在先,我又没做错什么,他凭什么、凭什么……”
白芍抚着沈荔的心口,给她顺气:“我自然是向着主子的,说白了,这事也与主子无关。”
沈荔咬牙切齿:“本来就不关我的事……”
一记笑声在紫檀缂丝屏风后落下。
白芍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陆时玖一步步转过屏风,匆忙垂手袖在一旁,福身行礼。
“见过陆大人。”
“都下去。”
陆时玖指尖轻抬,意有所指。
白芍战战兢兢看了沈荔一眼,迟疑片刻,悄声退下。
临走前还不忘掩上房门,挥挥手,带走廊下一众宫人。
沈荔怒气冲冲。
平息数瞬后,终于将心口那股郁气咽下。
如意云头腿方几上供着一棵宝光珍珠珊瑚树,点点珠玉在晃动烛光中熠熠生辉。
沈荔深吸口气,表明立场:“我不会写的。”
陆时玖缓慢抬眸,嗓音染笑:“这恐怕由不得你。”
“陆时玖!”
沈荔疾步走到陆时玖眼前,“我不是犯人,用不着你来审问我。”
陆时玖薄唇勾起,眸光落在香几上供着的炉瓶三事,轻轻一哂。
“若是审问,你以为你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
沈荔据理力争:“我又没做错事,你凭什么审问我?”
她抿唇,心有不甘。
“我和钟礼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是我的事,和陆大人半点关系也没有,我为何要告诉你?”
陆时玖神色淡漠:“凭你如今占着宝珠的身份。”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敲,陆时玖眼皮微掀,眸光冰冷森寒。
他眉眼坦荡,好似沈荔才是那个鸠占鹊巢、占了赵宝珠天大便宜的人。
她不可思议张瞪眼睛,指骨泛白。
“你说我占着她的身份……陆时玖,你怎么能这么无耻?”
她眼中呛出颗颗热泪,声泪俱下。
从始至终,这场和亲都并非沈荔的本意。
陆时玖面色如常:“我说错了吗?若不是因着五公主的身份,你以为钟礼会同你说话?天真。”
他坐直身子,后背倚着青缎迎枕,目光似有若无掠过沈荔。
瞥见沈荔泛红的眉眼,陆时玖视线轻顿,而后又若无其事收回。
“五公主身后是南梁,不是你沈荔的一言堂。若是你同钟礼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我又如何向陛下交待?”
沈荔怒急攻心,忍无可忍。
“陆大人手伸这么长,难不成日后成亲,我同钟礼说了什么,也要写信告知陆大人?”
陆时玖不咸不淡应了一声,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
“这不是你应该做的吗?”
陆时玖两指托着眉心,漫不经心道,“还是你想通敌叛国?”
简直是闻所未闻,不可理喻。
沈荔气得眼睛通红,脱口而出:“那我们夫妻之间的私房话,难不成陆大人也要听吗?”
窗外风声飒飒。
秋风乍起,拂落满树桂花。
陆时玖黑眸阴冷彻骨,泛着丝丝缕缕的寒意。
指骨在案几上敲了两下,咚咚两声。
陆时玖坐直身子,直视沈荔双眸,一动不动。
他沉声质问。
“沈荔,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若不是我,你这辈子都不可能碰上钟礼,更不可能成为他的王妃。”
黑眸半眯,陆时玖的视线久久停留在沈荔脸上,唇角一抹讥讽荡开。
“我说过,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可你总是不听话。既如此,那就只能记下来,省得你说错话做错事。”
陆时玖双手交握,抵在膝盖上。
“你若是不想写也无妨,少见钟礼几面,我也能清闲两日。”
一滴泪水从沈荔眼角滚落,沈荔扬起一双泪眼,愤愤不平。
“陆大人怕是忘了,是你亲手将我送到钟礼身边的。你如今却要让我同他保持距离,不可笑吗?”
“那又如何?”
陆时玖嗓音沉沉,“钟礼不是蠢人,若是他在大婚前发现你只是个赝品,于宝珠而言百害而无一益,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伤害她。”
拂袖起身。
陆时玖长如松柏的身影在烛台前一晃而过。
他倏地想起今夜相约桂花树下的沈荔和钟礼。
少女眉目含笑,灵动如山中鹿。
陆时玖嗤之以鼻,懒声丢下一句忠告。
“别以为攀上钟礼这根高枝就能万事大吉了,他可不是好糊弄的人,别自作聪明。”
沈荔同钟礼的种种走近,在陆时玖眼中都是另攀高枝的表现。
沈t?荔遽然扬首,映在墙上的影子久久没有挪动。
……
夜已深,案上烛火燃尽。
沈荔怔怔抱膝坐在书案后,案上的宣纸空白无一物。
秋风掠耳,疾风骤起,吹乱满书案的宣纸。
睡在外间的白芍起身关窗,无意瞥见书案后失魂落魄的沈荔,白芍大惊失色,忙不迭上前掌灯。
又俯身捡起地上散乱的宣纸。
“外头下着雨呢,主子怎么连外袍都不晓得披上。”
沈荔茫然抬起头,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下雨了?”
“可不是。”
白芍念念有词,“我看通州的天气比京城还要古怪,上半夜还能瞧见月亮呢,如今倒下起大雨,只盼我们启程那日能遇上艳阳天,不然也太遭罪了。”
话犹未了,忽见沈荔蓦然起身,步履匆匆往外赶。
白芍吓得丢了魂:“深更半夜的,主子这是要去哪里?”
从榻上取了狐裘,白芍胡乱披在沈荔肩上,连暖手炉都来不及带上。
“主子,主子你慢些。”
楼梯啪嗒啪嗒响起脚步声,白芍行到一半,突然想起正经事。
“坏了,伞还在屋里呢。”
白芍一把拽住沈荔,不让她往前。
沈荔扯开白芍的手,语速飞快:“我先去后院抱猫上楼。”
雨下得急,先前钟礼留在小道的油纸伞不知被谁拿了去,沈荔担心雨水太急,冲走那群尚在嗷嗷待哺的猫崽。
白芍脸色大变:“那也不能冒雨过去,主子的身子要紧。”
沈荔掰开白芍的手:“只是一会而已,我去去就回。”
她三两下挣开白芍,踩着木梯拾级而下。
一记门响在沈荔头顶响起,陆时玖一身家常中衣,披着浓墨夜色立在门前,脸色不悦。
沈荔收回目光,招呼都不打,径直下楼。
陆时玖沉着脸:“站住。”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下,后院坐更守夜的奴仆当即起身,规规矩矩挡在楼梯口。
沈荔进退不得,她一心惦记着流落在外的猫崽,也顾不上自己还在和陆时玖生气,匆忙跑上楼。
“我只是想把猫抱回来,你若是不信,大可让人跟着我。”
陆时玖低眸,双眉紧拢。
楼下还有人,隔墙有耳。
沈荔站近了些,竭力压下心中犹如岩浆的怒火。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人命关天,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几乎只用一眼,沈荔就看清陆时玖眼中的未尽之语。
他想说的是,若这事换做赵宝珠,她不会冒冒失失冲进雨幕救猫。
陆时玖冷嗤:“你知道就好。”
沈荔几近用气音辩驳:“她去不得,难道我也去不得吗?陆时玖,前日母猫掉进水坑,是钟礼亲自下水救回来的。”
陆时玖不动声色:“……所以呢?”
他轻笑两声,“如今他不在,你做这些也无济于事,他也看不见。”
沈荔转身的动作顿住,她猛然转首,目光灼灼盯着陆时玖,嗓音冷了下去。
“你什么意思?”
怒发冲冠,沈荔差点压不住心中的火气。
“你以为我是为了他才想着去救猫的?”
“……不然呢?”
陆时玖环臂,视线从上往下望,眼底溢满讥诮。
“不然怎么那么巧,他昨夜过来,你正好就在那里?”
他一字一顿。
“沈荔,我从不相信天底下有‘巧合’两字。”
视线在沈荔脸上一寸寸掠过,陆时玖唇角勾起一点冷意。
“我只是没想到,你倒还有几分聪明。”
这话听不出半点褒义,沈荔手指掐入掌心。
指甲在手心留下深红的印痕,沈荔单薄身影在风中摇摇欲坠。
良久,她嘴角扯出一点笑。
沈荔扬眸望向陆时玖,琥珀眼眸水光潋滟,她字字泣血。
暴风雨掩盖了黑夜的一切动静,可沈荔染着哭腔的声音还是清晰传入陆时玖耳中。
沈荔自嘲扬唇,泪意在她眼中翻滚,久久不曾落下。
她轻声哽咽。
“陆时玖,你真的够恶心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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