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他们出来时天空正在下雨, 森林在雨中变得潮湿,树木散发出幽暗的气味与热量,叶子慢慢变成了阴蓝色, 发出铁铃般的尖叫声, 梁婉看到树叶飘浮在空中,像一丛尖尖圆圆的耳朵, 闪着古怪的光泽。
她靠在纪临胸口,听着雨水划过树篱的声音,心脏剧烈跳动, 一下比一下更沉、更重,远处悬崖下的海浪不断翻涌, 海风变得冰冷,她看到男人的皮鞋经过长廊的花丛,花瓣落到他脚下, 在他脚下蜷曲, 寒风中他的袖口跟她裸露的手臂轻轻磨蹭着。
一路上她始终埋着头, 手指抓住他的领口, 指梢不停颤抖。
纪临的房间在最顶层,是绿岛唯一一座顶级总统套房。
他的房间里有电, 也有急救药箱, 酒店的备用能源只供给最顶端的这一间。
卧室里摆着一张巨大的kingsize大床, 纪临把梁婉放到了床上,他把药箱提来,打开她的腿弯,动作简洁冷静。
梁婉发着抖躲他,说自己可以涂,她往床里爬了一点, 被他拽着膝窝按倒了。
“让我看看。”头顶的声音平静,带着不容抗拒的权威。
纪临检查了她的伤口,膝盖上的纱布被血淋淋揭开,他的表情沉重。
“怎么伤得这么重?这就是你说的快好了?”
梁婉吓得很小声:“医生已经看过了,不碍事的。”
但是伤口今天似乎恶化了。
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干净刺鼻,纪临把药箱打开,他的手指很长,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上面青筋凸起。
他半跪在地,轻轻擦拭梁婉的膝盖,把消毒剂蘸上去,梁婉猛缩了下。
纪临停下手:“很疼吗?”
她摇头,但脸已经吓白了。
“你从小就怕疼。”
纪临说小时候纪寻揪她头发,把她吓得泪汪汪到处跑,有一次她撞到了他的腿上,脑袋上一下就起了个肿包。
梁婉闻言有些恍惚,不记得那时候的事了,她疑惑地听大哥缓慢叙述——纪寻从很小时候就爱黏着梁婉,揪她的头发,抢她捡来的种子,梁婉会往后山跑,那时他们就会在海边撞见他。
每当这时纪临会管教弟弟,纪寻在大哥面前不敢猖狂,只能老实跟她道歉,并且保证以后不再欺负她。
“你们从小到大,关系总是很要好。”纪临看着梁婉这样说,仿佛在等待她的回答,是或者否。
梁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闹矛盾了?”纪临用一种温和的目光看着她,那像是长辈才会发出的。
在那种目光的趋势下,梁婉不自觉点了下头。
“你们大了,有分歧也正常。但是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总归还是要在一起的。”
“嗯,知道了,大哥。”
梁婉应下了,纪家对她有恩,她不该跟纪寻闹得这么僵。
她的眼前依稀闪过幼年时的片段,纪寻把她的画板搬到后山礁石边,面朝大海说出他的誓言,以后他要跟她结婚,他们要永远永远在一起,梁婉问他永远有多远,纪寻说就像海滩上的沙子一样,数都数不完。
他跟梁婉花费了整整一天时间在海边数沙子,最后确认那的确是一个很长的时间。
小时候的回忆像溪流,梁婉垂下眼帘,渐渐放下了对陌生环境的戒心。
她看着男人在膝前低下的侧脸,心跳慢慢平稳,她不停对自己说,面前的男人是自己的大哥,他爱护弟弟,照顾妹妹,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哥哥。
纪临已经给伤口消完毒,开始上药,他把绷带缠在梁婉腿上,指骨轻轻地拂过她的膝窝。
她腿上的肉很软,被绷带紧绑着,边缘处溢出一点肉色,像鲜嫩多汁的牡蛎肉,微微往里瑟缩着。
“疼吗?”纪临垂着眼,眼尾垂下一道暗影。
梁婉咬着唇说不疼。
但她的脚尖在用力绷紧。
纪临让她再忍耐下,指梢放缓了力道,他问她明天是否要出席怀斯黛尔的杂志晚宴。
梁婉点头,之前答应过怀斯黛尔的。
“大哥也要去吗?”
纪临没有回答她。
他处理好她的伤口,系了一个优雅结扣,沉默起身。
外面的雨还在下。
“我送你回去。”
梁婉立即撑起身:“不用了大哥,我自己可以回去。”
“你瘸着腿回去?”纪临清洗了手指,缓慢地擦拭,灯光下他的皮肤冰冷,闪着某种湿冷而美丽的光泽。
梁婉想到了眼镜蛇。
她吓得哆嗦了下,手忙脚乱地往门口移动,险些被地毯绊倒:“谢谢大哥,不能再耽搁大哥时间了,我先回去了。”
纪临眼睛像泡在冰水中,静静注视着她,看着灯光照着她乌黑的头发。
梁婉对他深深鞠了一躬,飞快打开门,脚步像是落荒而逃-
路上风很大,梁婉感到身上的冷汗被吹干了一些,那种停滞的黏腻感正在散去,她看到长廊下刮来明亮沉重的雨瀑,火山灰的粉末在雨中漂浮,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她沿着树的方向走,地上都是水洼,雨珠狂舞像魔鬼的眼珠,她在一棵巨大的雨树下发现了美术班的同学,因为房间停网停电,闷热无聊,他们都聚在楼下聊天,抬头望着树叶纷纷从天空坠落。
工作人员点起了几根蜡烛,大家围坐在一起,烛光摇晃,每个人的脸上都风雨飘摇。
女生们眼睛总是尖锐的,她们看到怀斯黛尔手里拿着一只小狮子玩偶,并把它试图藏在身后。
“怀斯黛尔你拿着这个做什么?”
怀斯黛尔说这是在音乐厅捡的。
女生们对玩偶露出嫌恶:“是谁的呀,可是这个都好破了啊。”
小狮子玩偶浑身破损,肚子都磨破了,露出了一截白花花的填充内里。
她们都说这个丢了都没人要的。
怀斯黛尔看了看脏兮兮的玩偶,不确定是不是要把它丢掉
她其实觉得它挺可爱的,毛茸茸的。
梁婉这时说这只玩偶是猴子的。
所有人都惊奇地看向梁婉。
“梁婉,你怎么知道的?”
“猴子跟你说的吗?”
梁婉说她认识那只猴子,它叫弗里达。
他们都纷纷不解:“猴子要一只玩偶做什么呢?而且我好讨厌猴子,今晚上要不是它们也不至于连澡都洗不了。”
“叶子文还在床上躺着呢,猴子打人的,把他头都打破了。”
“是啊,明天晚宴的客人就要到了,鬼知道这群猴子突然发什么疯。”怀斯黛尔翻着白眼也很不满。
梁婉跟他们解释说弗里达的小猴子生病去世了,它把这个玩偶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如果找不到它,它一定会很着急。
大家听了都默不作声。
“真的吗?我以为猴子都很坏呢。”
他们都很感叹:“就算是猴子也这么爱自己的孩子啊。”
“是啊,真感人。”
怀斯黛尔把玩偶给了梁婉,让她明天去把玩偶还给猴子。
梁婉把玩偶抱在怀里,在暴风雨中穿过幽暗的长廊,回到房间里,静静抱起手臂趴在书桌前。
她看着那只玩偶,忽然眼里的泪水止不住涌出。
她还没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
为什么他们要丢弃自己?
“就算是猴子也这么爱自己的孩子啊。”
她不明白为什么动物都可以拥有这样真挚的情感,但是她的父母却把她刚出生就丢弃,是因为她是有病的残次品么?
梁婉弓起后背,哭声在暴雨中越来越大。
正常的家人是什么样子?爱是什么样子?她从来都不知道。
她号啕大哭,声音哽咽。
卧室里传来一阵剧烈撞击声,她以为窗户被刮开了,哭着往那里走。
玻璃窗被一只大手暴力推开,冰凉的雨声闯入,窗帘在狂风中飞舞。
梁婉泪眼朦胧,失神地望着窗口,瞳孔微微放大。
纪寻的声音响在黑夜里,他精悍有力的手臂抵在窗上,撑身望着她。
“梁婉,你在哭什么?”——
纪寻撑身站在窗台上,他身后窗户大开,风雨一时都冒了进来,一股股冷流在空中汹涌交汇,他的眼中闪着冷光,恶狠狠问道:“梁婉,你在哭什么?”
梁婉呆呆站在原地,她的眼睛睁大,惊愕地看着他,她的房间在十几层,纪寻是怎么上来的?
纪寻已经翻身跳了进来,他的身上都是雨水,浑身湿光淋淋,用力地抖了抖,几片鲜绿色的叶片甩在地板上,梁婉往后跑,他一下抱住了她。
“梁婉,你哭什么,嗯?”他捧住她的头,湿漉漉地望着她,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
梁婉说她没有哭。
“那你眼里流的是什么?”纪寻用大手捧起她的脸,给她擦眼泪,他的手指很凉,带着青草丛的生涩气息,慢慢抚过她的脸颊,梁婉发抖挣扎,他把她抱得更紧了,紧紧拥着她,像是要把她肺叶里的空气全部挤走。
梁婉趴在他怀里哭起来。
“好了,好了,我在呢,不哭了梁婉”纪寻轻轻拍着她后背安抚,他低下头,把她的眼泪含在嘴里,像是野兽在用柔软的舌头舔舐伤口。
梁婉渐渐止住了哭声。
纪寻把外套掀开,从怀里拿出一束娇嫩的山茶花,花朵雪白含苞待放,在他的贴心保护下一点都没湿。
“梁婉,你喜欢这个吗?”纪寻觉得她可能不喜欢上次早上摘的花,于是在跟猴子战斗结束后又冒雨去花园里摘了一些,想着晚上的花她可能喜欢。
雨太大了,他摘了很长时间,浑身湿透,他站在梁婉面前,身上一直在滴水,流到了地板上,地毯一片潮湿。
梁婉垂眼看着花,纪寻掰开她的手,把花束放到了她手里,洁白花苞上带着他的体温。
他们站在原地,谁都没有动,在黑暗的夜晚互相望着对方。
“你身上冷吗?”过了很久,梁婉小声问纪寻。
“我这么强壮的男人怎么可能会冷?”但纪寻又说这个衣服湿乎乎的贴着不是很舒服。
他扁扁嘴,征询梁婉的意见:“那我脱衣服了,梁婉?”
梁婉脸瞬间红了,很想让他不要讲话,为什么这种事他要问她。
“你说话啊梁婉,我要脱了?”
梁婉捂上耳朵不想理他。
纪寻把西装外套扔一边,他的衬衫解开,露出结实的腹部,那里平坦光滑,泛着鱼皮般的白光,他的腿分开,梁婉想到了配种的公马。
纪寻在衣柜里找了件男士浴袍,懒懒地系在身上,又来到她身边戳她:“梁婉,你刚刚为什么哭?谁欺负你了,我找他去。”
“是那些臭猴子吗?”纪寻问今晚猴子有没有伤到她,明天他就把它们打下来。
梁婉摇头:“我们跟猴子和好不好吗?”
纪寻不悦:“他们打了叶子文。”
叶子文脑袋伤得很严重,今年很可能又毕不了业了。
梁婉说不想让他们再打猴子了。
“是它们先打我们的好不好?梁婉你是人奸啊?你投敌是不是?”纪寻义愤填膺,气得硕大胸肌抖动不已。
“不是的。”
梁婉跟纪寻说了小猴子莫奈受伤的事:“是因为人类伤到它们了,他们用石头打它,酒店太大了,入侵了它们的栖息地。”
她说这些天还有很多小动物也受到了伤害,纪寻顿时沉默了。
“不打了,那休战吧,明天我就跟宁芙说。”他声音低了很多,感觉奋战了一晚上有些累了,大摇大摆地躺到了梁婉的床上,舒爽地叫了一声。
梁婉让他不要乱叫,周围都住着女生呢,万一听到了她们会误会的。
“啊,可是你的床真的好舒服啊梁婉。”纪寻勾起嘴角,抬着下巴很傲慢的样子,他居然觉得梁婉这张普普通通的小床比他的豪华VVVIP大床还要舒服。
梁婉问他还有事吗,没有别的事就该走了,不能睡在这里。
“没有事就不能来吗?”
纪寻今晚其实没想来做什么,就是想看看她安全到房间了没有,深夜停水停电,网络监控中断,加上猴群肆虐,酒店内外都很危险。
纪寻静静看着她 ,他们已经有整整两天没见了,他问过美术班为什么她这两天没有出门,他们都支支吾吾的,说她大概忙着在房间里画画。
但他这两天真的好想她。
他想见到她,想给她花,就算冒雨爬十几层楼也阻止不了他。
梁婉赶不走纪寻,转身点起一根蜡烛,开始忙自己的事。她把蜡烛粘在书桌上,从抽屉里拿出针线包,开始缝那只小狮子玩偶。
纪寻在床上打了个滚儿,一眨不眨看着她:“梁婉,你缝这个干嘛啊?”
梁婉说明天要还给弗里达。
“弗里达要这个玩偶干嘛?”
“这是它的孩子。”
纪寻点点头:“那我帮你缝吧,弗里达的孩子肚子怎么破了?”
梁婉有点不确定地问他:“你会吗?”
“我有什么不会的,你小时候的头发还是我编的呢,你忘了我还给你做过裙子呢。”
纪寻径直来到她身前,接过她手里的针线,外面雨声暴烈,他的侧脸笼罩在烛光下,头发向后梳起,露出高耸的鼻梁和眉骨。
他的嘴唇也很漂亮,薄薄的,但很饱满。
梁婉默默观察纪寻,虽然从小一块长大,但她对他的身体却很陌生,一见到他总是下意识躲远。
纪寻在烛光下卖力劳作,缝缝补补,他的手指又快又长,很快玩偶修补大功告成。
“你看,漂亮吗?”
梁婉点点头。
纪寻一直盯着她看:“你不夸夸我啊?”
“你做的很好。”梁婉说。
“那有什么奖励吗?”纪寻眼神慢慢变深,忽然单臂把她抱了起来,他把她压到床上,用膝盖抵她的腿,梁婉吃痛发出闷哼。
纪寻觉得怪异,立刻撑起身,摸到了她的伤口:“梁婉,你的腿怎么受伤了?”
“是谁弄伤的你?”纪寻勃然大怒,“这事怎么没人跟我说?”
“因为大家太害怕你了。”
没人敢承担纪寻生气的后果,他咬着牙一副要提枪杀人的样子,梁婉努力安抚他,她的腿已经快好了,而且同学们也不是故意的。
“你怎么不跟我说啊?”纪寻看着她腿上渗血的绷带,声音很委屈,透着埋怨,“整整好几天都不理我,不跟我说话。”
梁婉声音也闷闷的,说他也没有跟她说话。
“那是你故意气我才那样的。”纪寻戳她的脑袋,“你以为我跟着大嫂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你的孤儿院啊?”
梁婉怔住。
过了会,她低声问孤儿院的情况怎么样了。
“嗯,还好吧,之前我不是答应过你吗?”纪寻得意地翘起嘴角。
他跟宁芙的谈判算是完成了,他要买下那座孤儿院,以非常高昂的价格,这将要花费他在集团全部的持股。
这些持股是父亲私下里转让给他的,纪老先生的病到了末期,在集团内部能动用的权力不多,而且要瞒过长子的监视,因此转让给纪寻的比例微乎其微,但是,这些也足以让他安稳度过余生了。
纪老先生严厉叮嘱幼子,这些股权是为了给他防备未来不测,永远不能出手转让,但纪寻却打算把它们全部花费在那座孤儿院上。
他觉得那很值得。
他将来可以和梁婉住在那里,她的身体一直不好,住在那里也许会开心。
然后他们可以平稳地度过余生。
纪寻这一生没什么大志向,也没有别的追求,他很小的时候就发现大人的一生都在竭力追求不可及之物,比如父亲深爱她的母亲却碍于世俗不能在一起,比如富可敌国的资本大鳄渴望永生却无法遏制生命的流速,曾经有数不清的世家政客来纪家拜访,他们追逐名望,站到权力的顶峰,却身败名裂难以善终。
纪寻有一次做梦,梦到小时候,梁婉跟他牵着手,她的掌心里湿湿的,握着海螺和贝壳,他们无忧无虑地在海边奔跑,他深夜醒来眼眶湿润,那一瞬他明白了,人类一生渴及的不过是朝花夕拾。
原来他要追求的在一开始就拥有了。
他一生要的只有梁婉。
如果将来梁婉身体不好早早死掉,那他就陪她殉情,如果他死的比她早,那他的骨灰就放在她的枕头下,做鬼也不放过她。
纪寻挺着脖子,态度蛮横对梁婉说明晚她不要去参加怀斯黛尔的杂志晚宴,要来他这边开Party。
明天晚上,在他的生日会上他要郑重把这个好消息亲自带给梁婉,孤儿院不会拆除,因为他会买下它。
“梁婉,我要跟你永远永远在一起。”纪寻认真看着梁婉的眼睛,眼中的光芒明亮跳动,“永远永远的意思就是像沙滩上的沙子那么多。”
梁婉的眼眶慢慢湿润了,原来他一直都记得。
“明天一定要来好不好?”
纪寻拉拉梁婉的手跟她和好,他们躺在床上,外面风声雨声,房间里金粉飞舞,两人静静地看着对方,目光朦胧,脸上都红红的。
“梁婉。”
“嗯?”
“能亲你一下吗?”纪寻很有礼貌地问道。
梁婉想了一会:“好吧。”她说就一下。
纪寻把她抱起来,他让她别出声,偷偷解开她的领口,喘着粗气跟她接吻。
他紧紧撕咬她的嘴唇,抓着她的手缓缓摸向自己的身体,然后向下,那里灼热滚烫,梁婉的手猛地哆嗦了下。
纪寻面色潮红,双眼迷离,他轻轻蹭着她求她,声音又软又奶:“梁婉,你帮帮我好不好?”——
梁婉起初不明白纪寻是什么意思,有些疑惑地皱起眉。
直到他一脸情泽地看着她,她终于懂了。
“可是”这种事她从来没做过。
纪寻难耐地拱了拱,仍然在用目光渴求她。
梁婉耳朵红得要滴血,她声音很小,发着颤音:“我不知道怎么做。”
“我教你。”纪寻咬住她的耳朵,低声引导她,他的大手将她包拢,让她轻轻动。
梁婉贴在他胸口,碰着他的肋骨,皮肤紧张地变成粉色。
“梁婉,梁婉”纪寻把头埋在她颈后,不断叫她的名字,他的头发湿湿的,冷汗滴落在她胸口。
梁婉手指僵住,不肯再动了。
她闻到纪寻的身体散发出了一阵气味,他的表情很痛苦的样子,但又夹杂着一丝丝愉悦与满足。
“你很疼吗?”梁婉以为那是疼。
纪寻笑了声,声音很好听,他用轻盈露骨的目光注视她,那种注视让梁婉感到危险。
她用力推开他,试图从他的怀抱里挣脱,纪寻慢条斯理地陪她玩了一会儿,每当她有希望跑开的时候,他又抓住她的脚踝把她拽回来,牢牢地圈在胸口。
然后他耐心耗尽。
“梁婉,我想要你。”纪寻贴着她耳朵轻声说,眼神中是禁忌的滋味。
梁婉害怕地摇头,说不行。
“不行也得行,你例假早就结束了。”
他的手指冷冷滑过她的腰肢,解开她的扣子,梁婉踹了他一下,他倒在她身上,呼出的热气扫过她大腿,目光黏糊糊顺着她的身体向下滑。
他的脸上闪过兴奋的神情,舔了舔嘴唇,让她不要再乱动了,他不想伤到她。
梁婉让他不要那么做。
纪寻犹豫了片刻,但他看着她鲜嫩的身体,意念无法控制,他跪下来,大腿绷紧,摸着她腰间的头发跟她说他要跟她结婚。
梁婉惊讶地看着他,以为他发烧了。
“先生和夫人不会同意的。”她又补了句,“大哥也不会同意的。”
纪寻眉毛间露出怒气:“谁管他们,就算大哥来了我也不怕,我就要跟你结婚,今晚你就要跟我在一起。”
他扯梁婉的腿,要像丈夫行使对妻子的权力那样对待她。
“咚咚!”
深夜,外面传来敲门声。
纪寻跟梁婉在床上较着劲,互相咬着对方的脖子,一开始谁都没听清。
直到门外传来纪临低冷的声音——
“梁婉,你的东西忘带了。”-
他们都一惊,动作促然而止。
纪寻反应飞快,他给梁婉飞速扣好扣子,把她的裙摆抚平,用力擦了擦手,然后自己滚下床,裹紧腰带躲进了卧室窗帘后。
“快去开门啊!”纪寻张大嘴,用唇语对着梁婉狂喊。
梁婉犹豫着来到门前,她的心脏砰砰跳,在慌乱中打开了一点缝隙。
纪临站在门前,冷风中他的眼睛像夜晚一样黑。
“大哥。”她弱弱地叫了声。
“这是你的?”
纪临摊开手掌,手里放着一只手串,这是梁婉用森林里的干果编的,她把它们捡来,然后用绳子编好,贴身放着。
梁婉接过了手串,想了想应该是今晚放在口袋里,然后涂药时它滑了出来。
她很感动,同时也很愧疚,下了这么大的雨,大哥居然亲自把它送过来。
“谢谢大哥。”她很感激地对大哥说。
纪临静静望着她,她的身上带着某种不属于她的味道,一阵淡淡的湿冷的腥气。
他抬手指了指:“你的窗户开了。”
梁婉回过头,窗帘在夜幕下翻滚飞舞,地毯上,刚刚纪寻翻窗落下的水渍还未清理。
纪临的目光沿着那些水渍慢慢延伸,他的眼睛望向窗帘后。
梁婉心脏揪紧。
如果大哥看到纪寻在这里她不敢想那样的后果。
但纪临只是淡淡扫了眼:“把窗户关好,注意安全。”然后他转身对她说了晚安。
见到大哥走了,纪临从窗帘后爬出来,支着长腿瘫倒在地上,他的额前都是冷汗,大喘着粗气,表情心有余悸。
梁婉坐在床上低头端详手串,她把它戴到手上,上面的每一个干果她都认得。
纪寻从地上横倒到床上,他年轻精壮的身体上传来一股让梁婉感到安全的气息,梁婉知道他今晚罢休了,纪寻歪过头,用蓝色的眼珠望着她:“梁婉,你这是戴的什么?
他摸到了她手腕上的果核,硬硬的,不好摸。
“这是你做的?大哥就是来给你送这个的?”
梁婉点点头。
“大哥对你倒是挺在意的,这么个小东西还特意来给你送啊。”纪寻吐槽,不像对他,总是冷脸训他。
他忽然支起身子,一个激灵爬起来,就像野兽在陷阱前猛竖起耳朵那样。
“你的手串为什么会落在大哥那里?”
梁婉面对纪寻狐疑的目光很从容,她说是去拿腿伤药的时候落下的。
“大哥那里的药箱药物更齐全。”
“哦,这样啊。”纪寻觉得很合理。
“这个串串你就这一个吗?还有别的吗?”他对着手串捏了捏,让那些干果在掌心里转圈滚了滚,觉得挺有意思的。
梁婉说她就做了这一个。
“你也想要吗?”她见纪寻很想要的样子。
“对啊,你有了我也要有。”纪寻说想跟她要一模一样的。
“没有一模一样的。”梁婉跟他说树干上有很多果子,但只有一个是这样子,它们每一个都长得不一样。
但她说会给他编一个,于是纪寻不再吵闹了,依偎着她表情十分甜蜜。
“梁婉,我想一直跟你这样子,我们不吵架,谁也阻止不了我们。”
纪寻对梁婉说全世界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他抱住她的腰,植物的味道在雨夜中飘了进来,对她轻声说她该睡觉了。
“明天一定要来我的Party.”纪寻没有说那是自己的生日,但他知道梁婉一定会记得的。
他希望她能准备好礼物跟他求婚。
他亲了亲她的手,捡起地上的衣服,精神抖擞,然后走到了雨中-
梁婉第二天早起去森林里捡一模一样的果子,她对照着手串上的每一粒果实,捡起很多个又重新放回去,最后给纪寻也编了一个,他的手腕更粗一些,她用荨麻搓了一条长长的细绳,干果们摇摇晃晃地被串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梁婉知道今晚是纪寻的生日,她已经准备了他的生日礼物,这条手串可以先送给他,纪寻没有耐心,喜欢提前享受,昨天她见他很喜欢的样子,他可以戴着它吹蛋糕蜡烛。
男生的房间在中心大厅的方向,因为酒店停电,交通设施暂停,梁婉步行走了过去,早晨是蓝色的,路上没有太阳,一路上她走的飞快,鼻尖冒出晶莹汗珠。
电梯也暂停运行了,梁婉爬到了楼上,她的喉咙变得干哑,心脏狂跳不停,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会猝死。
纪寻的房间在次顶楼的位置,他跟她反复说起过,梁婉花费了很长时间,终于爬了上来,她扶着墙站立了一会儿,感觉膝盖和心脏的痛苦在慢慢消退。
走廊上有一扇门打开了,宁芙从里面走了出来,身上只穿着浴衣,她向着那边的方向走去,没有看到梁婉。
梁婉准备向前走。
纪寻也从那扇门里走了出来,他跟在宁芙身后,匆匆忙忙地扣着胸口的扣子,发丝缭乱。
“千万不要跟哥哥说我睡在你房间。”
“放心,他不会知道的。”
他们的对话仿佛窃窃私语,谁都没来看这边。
梁婉一步步倒退着,双手紧紧捂住嘴巴,她的眼睛里流出一道长长的眼泪,泪珠不断从面颊滚落,像一条细碎闪亮的瀑布。
下楼时她的一条腿已经瘸了,头发凌乱地披在身后,脸上的泪渍早已干涸。
她发现自己走到了森林里,手串还缠绕在她的指尖,比她自己的更长,她一瘸一拐,淌过一缕缕潮湿的蕨草,把它奋力丢到地上,抱着树大哭。
在一望无际的树木后,一轮新日正在涌出。
作者有话说:
欢迎宝子们收藏新文《骨及所有》兄弟战争,强取豪夺,撬墙角。昏暗的郊区别墅里。纪昀叼着烟,眼梢直直望着楼上。楼上住着哥哥的女人。但是哥哥已经整整半天没来了。很可能是死了。他把领带扯了扯,眼神晦暗,往楼上走去。
第19章
早餐时猴群堵在餐厅入口处, 它们张牙舞爪,面目凶光。
美术班饿的肚子干瘪,他们用了很多种方法试图把猴子驱赶走, 均以失败告终。
“我要饿死啦, 你们这群臭猴子没人性啊!”
“猴子叔叔,猴子阿姨们, 让一让吧,放我们进去吃饭吧,求你们了。”
他们跟猴群大眼瞪小眼, 把叶子文叫过来,指着他缠满绷带的脑袋跟猴子们讲道理:“我们知道这些天对你们有些过分, 但是我们这边也有伤亡啊,停战吧好不好?”
“就是啊,冤冤相报何时了, 大度点不好吗?”
猴群蔑视地看着他们, 啃着果子摇头晃脑, 无动于衷。
“我觉得它们听不懂我们的话。”美术班表情沉重地协商了一会儿, 认为语言不通是个大问题。
“要是有人能听懂猴子讲话就好了。”
叶子文忽然福至心灵了,晃着脑袋猛眨眼睛:“梁婉, 梁婉呢, 她会外语, 派她去跟猴子讲话。”
“梁婉?啊,对对!梁婉!”
平常他们都有看到她在那里喂猴子,跟猴子说话。
“梁婉跟猴子有建交的,快,梁婉上。”
他们顿时像找到了救星,把梁婉找了过来, 给她塞了一根香蕉派她出使猴域。
“这样真的能行吗?”
他们蹲在大后方观察,看到梁婉来到猴群前,她的腿有点瘸,跟猴子们咕哝咕哝说了些什么,猴群一开始围着她哈气,把它递过的香蕉丢在地上,后来有只金色小猴子跳到了她肩膀上,它们也开始对她叽里咕噜说什么。
梁婉回头对大家翻译,她说因为猴群这些天遭受的无故身体及精神损伤,它们想要一些补偿。
“敲诈我们是吧!”叶子文头上包着绷带,十分硬气,“好,给它们,它们要什么都给它们。”
“对,给它们。”大家都异口同声。
工作人员带了十几筐吃的,让客人们分给猴子安抚,一边分一边说好话,彼得则搬了一箱药物,他说猴子太聪明了,管不住嘴,它们也会得高血压和焦虑病,之前就有一些猴子去偷岛上居民的药,这些药是给它们自己治病用的。
猴群得了物资,发出一阵阵鸣叫声,随即在人类的注目中,所有猴子迅速离去,只剩一只孤零零的成年雌性还守在那里,睁着硕大的眼睛不断啼叫。
是弗里达。
工作人员都觉得奇怪,要驱赶它,梁婉让他们不要那么做。
“弗里达,你的孩子没有弄丢,你看,它在这里。”
她把缝好的狮子玩偶拿出来,递给弗里达,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弗里达迟疑向前,伸出黑色的爪子缓缓接过了。
它闻了闻狮子玩偶,看到了上面被缝好的窟窿,抬头深深看了梁婉一眼,然后扭头跑开了。
众人发出欢呼声,比得知早晨电路恢复时的欢呼还要强烈,他们跟梁婉开心地抱在一起,夸她勇敢,将来适合做外交官。
“Ladies and Gentlemen,我们吃饭去吧。”
“走咯,开饭咯,饿死我啦。”
吃饭时大家热情高涨,说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的饭。
纪寻翩翩走过来,他已经梳洗换好了衣服,衬衫扣得高雅端正,沐浴后的少年身体干净清爽,他把手贴在梁婉温暖的体侧,他的手有点冷。
他亲昵地对梁婉说着今晚Party上的各种活动,餐桌另一边怀斯黛尔则宣布了杂志晚宴开场的种种仪式,美术班纠结地看着两边,握着叉子十分两难。
最后大家合理分配了一下,男生们去参加纪寻的派对,女生们去杂志晚宴。
晚宴定在酒店云端的宴会厅,鲜花烹油,名流云集,受邀出访的都是名门望族,男宾女宾挽着手臂入场,露出礼貌优雅的微笑,他们的高跟鞋和皮鞋在发亮的地毯上踩来踩去,忙碌的脚尖仿佛在流动。
怀斯黛尔当晚忙得不可开交,作为主办方,她亲身接待了每一位宾客,跟他们打招呼叙旧,介绍宴会厅的盛大布置,并保证每一位客人的座位都是全场最佳位置。
她长长的金发波浪般披在身后,假笑着跟几个来自纽约的金发女孩贴面问候,整齐微笑的牙齿像一排叉齿,这是她姑妈家的表姐妹们。
“哦,亲爱的Amanda还有Barbara,我给你们留了最棒的位置!”
然后她扭头对助理恶狠狠道:“把这几个bitch安排到最角上去,她们上次拍卖会跟我抢拍那颗钻石。”
巨大的镜面方桌上依次上着几十道前菜,金灿灿的鲟鱼子酱和佩里戈尔松露流光溢彩地传递,一旁的酒架上搭着小山一样的酒水,波尔多红酒,巴黎之花香槟,还有餐后要上的滴金酒庄贵腐甜白,细长瓶身冷冷地泡在冰水中,气味渐渐发甜发黏。
嘉宾入场已经结束,怀斯黛尔来来回回地指挥,席间金银器的尖锐摩擦声一直在响,她的脚尖要着火。
最后她看了眼时间,深吸一口气,确定晚宴要正式开场。
这时她听到席间起了哗动,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齐身望向大厅入口的方向。
怀斯黛尔拧起眉,紧接着,她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她没想到纪临居然来了。
她踩着高跟鞋像陀螺一样飞过去,有些受宠若惊地迎接他:“纪先生,我们安排了最好的位置给您。”
纪临淡淡说不用了,他是受了朋友邀请来的,此次前来绿岛演奏的钢琴家是他的故交。
“那您来这边。”怀斯黛尔亲自带他去见钢琴家,他们经过铺满花瓣的红毯,纪临抬眉扫视着宴会厅,像是在找什么。
“您在找纪寻吗,纪寻他——”
“我妹妹没有来吗?”纪临眉眼向下一瞥,沉声问。
怀斯黛尔一惊:“哦,梁婉来了呀,她要跟您坐一起的,您稍等”
钢琴家已经站起了身,见到纪临他很高兴,重重握他的手,白花花的胡子翘了起来。
怀斯黛尔趁他们叙旧闪身出来:“梁婉呢?”她扯着喉咙尖叫,周围几个女生说没看到梁婉,可能还在房间里化妆。
“梁婉是个手残啊,她化不好的,你们快去把她叫过来。”同时怀斯黛尔又飞快补了一句,“要是纪寻跟你们抢,把梁婉绑过来也可以!”
梁婉穿了一条白色晚礼服,礼服的颜色像珍珠,她的头发盘在头顶,发丝乌黑明亮地梳上去,手臂细细地垂在裙摆上,像一朵含苞待放的青涩茶花。
怀斯黛尔把她拽到纪临身边,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了下来,她的身上有一股苦涩的味道,像是幽冷的青草汁。
纪临的眼神扫过她的身体,在她雪白的后颈淡淡停留了几秒钟。
她的脖子白皙纤细,线条优美,像天鹅的颈子,静静地垂着,睫毛像小扇一样轻盈扑闪。
“晚上好。”他对妹妹说。
“大哥晚上好。”梁婉声音很低,有些沙哑,她的对面坐着音乐家,昨天音乐家的演出被迫中断,在酒店里休息了一天。
他的年事已高,胡子发白,跟梁婉在课本上见过的那张年轻肖像画很不一样。
怀斯黛尔在台上宣布晚宴正式开场,大厅内掌声雷动,她的指尖轻轻挥舞着,手上的钻石闪着像冰一样的流光。
她来到席间挨着音乐家坐下了,手里抓着一瓶62年的达尔摩,1937年的滴金酒庄,和一瓶1815年的拿破仑白兰地,这是刚刚在地窖拿的,她吩咐一旁的侍应生去侍酒,红酒醉人的香气从酒杯里飘散出来,四人坐在摆满鲜花的雪白方桌上,得体地聊天,大厅里酒意正浓,气氛活跃,怀斯黛尔趁势对纪临发出了晚宴后的聊天邀请。
“黛尔小姐,我今天不处理公事。”纪临把雪白餐巾整齐地铺在膝上,礼貌婉拒了。
怀斯黛尔并不气馁,她是那种要做某件事就必须要做成的人。
她对身侧的梁婉使眼色,希望她能多跟纪临聊聊天,那样她的进展会更顺利些。
但是她很不幸地发现梁婉是个哑巴。
在用餐期间她一直在走神,看起来魂不守舍的样子。
怀斯黛尔还发现梁婉的眼睛很红,甚至有点发肿,其实早餐时她就发现了这一点,但是那时候还没有这么明显,她尖尖的鼻子靠近嗅了嗅,发现梁婉身上苦涩的味道更像是眼泪。
“梁婉,你眼怎么了?你哭了吗?”怀斯黛尔捂着脸,脑袋藏在鲜花后面偷偷问梁婉。
梁婉说是红眼影。
“梁婉,谁告诉你能抹红眼影的,你抹的跟个鬼一样。”
梁婉点点头,低着头若有所思。
用餐已经过半,怀斯黛尔夸赞音乐家身体强健:“您的身体真好,太有风姿了,这是全世界的宝贵财富。”
她说小时候她在金色音乐大厅见过他演出,还有他的签名呢。
音乐家显得精神矍铄,他说自己每天都有坚持锻炼身体,每天都长跑3公里。他是个高雅的人,但说话十分直率,跟怀斯黛尔谈的很投机。
“我看看你的手,你的手很长,很适合学琴,可以按13度。”
他建议怀斯黛尔可以试着去找位钢琴大师学演奏。
“我能跟您学吗?”怀斯黛尔大胆问道。
钢琴家摇头:“我不收徒。”
“那边的小丫头,我看看你的手。”钢琴家又看向对面的梁婉。
梁婉没有回答他,她的注意力没有在这边。
她在看手里握的刀叉,刀叉银质雪白,勺柄布满花骨朵儿。
她盯着上面的花朵看,眼又红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怀斯黛尔在餐桌下猛踢了她一脚,她今晚怎么总是走神?
“嗯?”
怀斯黛尔冲她猛使眼色,示意她说点什么。
“我看看你的手。”钢琴家让她把手张开,还特意给她做了示范。
梁婉张开十根手指,他当即摇摇头:“你的手太小了,学不了琴。”他又瞄了眼,溜溜地说兴许去画画还不错。
“你们都应该看看Chi的手,那才是真正音乐家的手。”
Chi是纪临的英文姓氏,只能关系亲密的人才会那样叫他。
她们都看向纪临的手,他的手指优雅细长,腕骨十分性感,正一丝不苟地切割着食物,席间他一直都很沉默。
“这次那位宁芙小姐的演奏邀约我本是不想接下的,但是一想到可以顺便来看看我的学生,所以我就过来啦。”钢琴家爽朗地说了这段小插曲。
直到这时梁婉才知道原来钢琴家和大哥很早之前就认识了,而且钢琴家曾经是大哥的老师。
“我们有很多年没见了,Chi.”钢琴家说真是好多年啦,都快十年前的事了,那时Chi还一个人在国外留学。
纪临对老师应了声。
钢琴家想起过往不免叹气:“哎,你本来要成为我的徒弟的,我正式亲传的徒弟。”钢琴家爱惜名誉,这一生是决定不收徒的,但是那一次准备为这个年轻人破例。
但是他的心愿却没有达成。
纪临后来拒绝了他。
钢琴家越说越感慨,对纪临不吝溢美之词,他对着梁婉极力夸赞道:“你哥哥写的谱子很好,很有天分,他本来有机会成为最顶级的音乐家,那是他的梦想,但是后来太可惜了。”
梁婉没想到大哥有这样一段往事,自己一直对他一无所知。
“大哥现在也可以去学。”她看着大哥真心道。
纪临微微一怔,那一瞬他的眼中划过了一些梁婉看不懂的东西。
但那些只是短暂地一闪而过。
怀斯黛尔感觉到了异常,连忙说道:“纪先生这么忙,哪有时间去练习呢。”
但纪临并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对钢琴家表达了礼节性的遗憾——他有一场会议要临时处理,他的措辞完美而没有情绪,然后跟席上众人告别,起身离了席。
大厅寂静下来,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掌权人的离开。
流光与丝绸静静掖地,怀斯黛尔用埋怨的眼神看梁婉,仿佛她搞砸了这一切。
梁婉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尽管她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也许,她该去向大哥道歉。
她纠结地想了会,看到一旁的怀斯黛尔面色沉重,梁婉第一次见到在那张骄傲且不可一世的脸上流露出这样的恐慌与焦急。
她想问问怀斯黛尔怎么了,但不等她反应,怀斯黛尔像风一样起身追了出去。
——
——
纪寻的生日会布置得十分隆重,他拜托宁芙给他选了最豪华的包厢,房间里摆满鲜花和蜡烛,天鹅绒蛋糕叠了十几层,上面撒满糖霜。男生们一走进来芳香扑鼻,都说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花。
“纪寻你这个蛋糕这么大啊。”
“我哪里都大。”
纪寻对着镜子,把额前的头发整齐往后梳,问梁婉来了吗?
“还没有吧。”男生们趴在窗外望了望,远处,盛大的云端宴会厅正飘来恢弘音乐声,那声音夹杂着海浪,像是从地底火山喷发出的。
“那边好热闹。”
“我们也放音乐。”
等到音乐放到第九轮的时候,男生们都围在一起互相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
纪寻双臂环胸,冷着脸,他等了一晚上,可梁婉没有来。
“纪寻啊,大事不好啦,你哥哥去了怀斯黛尔那边。”
“梁婉呢?”
“也在那里。”
他们很会看眼色:“纪寻,我们要不也过去吧,怀斯黛尔说了一直想让我们过去呢。”
“是啊,我们送你生日礼物你正好拆,那边人多热闹,而且还可以跳舞呢。”
跳舞?纪寻挑着下巴,他很想跟梁婉在舞池里跳舞,但是她的腿似乎不是很好,今天的情况甚至比昨天更糟糕。
好端端的怎么能恶化了呢?
梁婉真是个废物,他必须去问问她。
这群年轻人涌入了晚宴厅,他们事先看了看,确认怀斯黛尔没在这里,才十分体面地理了理衣领,把腿迈进来。
大厅里衣香鬓影,地上铺着华贵的红地毯,地毯上溅满了花瓣和酒汁,女生们坐在巨大的玫瑰花瀑布后,细长的笛形酒杯里泡着金色香槟酒,上面漂了一层亮晶晶的冰块和绿酸橙。
梁婉跟女生们坐在一起,女生们在聊天,只有她心不在焉。
“梁婉!”纪寻把她身边的女生推开,挤到了她身边,他问她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要去他那边吗?而且他给她发消息也不回,打电话也不接。
女生们说梁婉没带手机,她都没带包的。
“那放口袋里啊。”
“口袋?哪来的口袋?”女生们都穿着露肩晚礼服,挑起眉看他。
纪寻一下声音弱了,扯了扯梁婉的裙子:“哦,你这个衣服连个兜都没有啊”
因为他们的到来,宴会厅又重新布置了一桌,餐桌上摆满了牡蛎和龙虾,还有甜美的鲸鱼子酱,他们用贝壳蘸着鱼籽吃,一旁的侍者在用小锤子敲开龙虾的壳。
“大哥呢?”纪寻没在现场看到大哥。
女生们说他很早就离席了。
“怀斯黛尔也没在?”纪寻环顾四周,还是很警觉。
“她也不在,好像要跟你大哥谈什么事情。”她们都看到了长廊外怀斯黛尔追着纪临跑。
纪寻饿了一晚上,终于安心地吃起来,他把刀叉握在手里,在光滑的盘子上滑动,不一会儿,生日蛋糕推了过来,几个侍者把它从几公里外的套房运到了这边,它看起来毫发无损,上面插满了雪白的蜡烛。
他们把蜡烛点上,大厅的灯熄灭了,宾客们已经陆续离席,所有人放下刀叉,看纪寻许愿吹蜡烛。
纪寻一口气把蜡烛都吹灭,他许好愿望,睁开眼看着梁婉,期待他的愿望今晚能实现。
“纪寻,这是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同学们都把礼物送给他,纪寻看着那些小盒子显露出了嫌弃的表情,然而心里却很开心。
轮到梁婉了,所有人都热切地看着她。
梁婉淡淡说她忘了。
“是忘了我的生日还是忘准备了?”
“不知道。”
“我的生日很复杂吗?所以你记不住?”
梁婉说了对不起,然而眼神里却没有道歉。
舞池里的音乐传来,乐队在忘情演奏着,他们头顶的枝形吊灯在光瀑中摇摇晃晃。
餐桌上的人像逃一样跑去跳舞,男孩女孩站在相反的方向,男孩的手从肩膀滑下来,细细揽住腰,乐器音丝滑得像鸟。
女孩们的裙子在空中旋转,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他们都听到纪寻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像是从肺里爆发。
“梁婉,你连装都不肯装吗!”-
豪华套房内,新一轮谈判正在进行。
“黛尔小姐,我听说了你们家的事。”纪临坐在沙发上,身后几个助理把一份份文件恭敬递给他。
怀斯戴尔腰身笔挺:“是的。”
云杉集团在美国的母公司遭遇了次贷危机,早已摇摇欲坠濒临在破产边缘。
但新闻都被怀斯代尔家族压下了,实际上,整个集团目前只剩了一架空壳。
怀斯黛尔这一年来消费严重缩减,家族需要资金,需要救援,寻求多方无果后,她想要把集团最为昂贵的杂志业务卖掉。
怀斯黛尔把集团的杂志放在纪临面前,说明这是时尚圈的顶奢刊物,拥有最为悠久的创刊历史,而且今晚的杂志晚宴举办得相当成功,这是一场盛事,所有名流都会为它买单。
但纪临只是淡淡掠了眼。
“纸媒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想,贵公司集团业务的巨额下滑已经说明了这点。”
“是的,但是这不仅仅是杂志,这是时尚的殿堂——”
“黛尔小姐,你手里的这份杂志在审计报告上的形式是资产,而且是负面资产。”
他将其形容为时代的负担,某种要淘汰的产物。
“我宁愿投钱给Mars火星探索,尽管那目前看来不切实际,但站在你的角度,当你有一天在太空眺望地球的时候,会想起地球上纸媒行业闪闪发光的集体葬礼吗?”
怀斯黛尔感到一阵手脚冰凉,她硬着头皮问道:“所以您对我们的杂志没有兴趣?”
“我不是慈善家,也不是理想主义者,这些纸对我无用。”
“可是您明明来参加了杂志的晚宴,这难道不能证明它是有价值的吗?”
纪临神色一顿,接着否认:“那只是为了见我的老师。”
怀斯黛尔嘴唇抖动着还想再说些什么,纪临抬起头,他的表情居高临下:“黛尔小姐,这堆纸对我没有意义。”
他让助理礼节性报了个价,然后以极低的价格驱逐了她。
——
——
冷气在冰凉地游动,大厅里的气氛达到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纪寻低下头,看着梁婉的头顶,他睫毛下的阴影像夜晚一样黑。
“梁婉,你现在高兴了吗?”纪寻说。
梁婉垂眼看着自己受伤的那条腿,直到现在,她终于感到膝盖开始疼了。
“生日快乐。”她对纪寻说,然后转过身离开,纪临变得疯狂,他拽住她的身体把她用力地搂在怀里,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揉碎。
“梁婉,你告诉我,你真的不记得我的生日了吗?我们从小到大一起过过那么多次,你忘了小时候你把生日礼物放在我的枕头下面了吗?”
纪寻开始说起很多事,每一桩每一件,像是火一样越烧越大,渐渐变成了怒气,他说到了他们初中决裂的事,长达数月的冷战,他至今不明白原因,不明白她的世界跟他有什么不同,这些年里他看着梁婉的世界里慢慢没有他了,然后他说到了后面她那个所谓的初恋,他感受到梁婉的身体在怀抱里抖了抖,然后说的更大声,仿佛这样能让她恨自己。
“梁婉,你知道吗?你让我感到痛。”
纪寻拧起眉,梁婉总是让他感到困扰,感到痛,总之是不舒服的情绪,他强硬地掰起她的脸,试图从她脸上看到一些可以称为是情绪的东西。
但她只是看着他的喉部,看着那里一滚一动,没有说一句话。
纪寻心灰意冷:“梁婉,你就一点都没有喜欢过我吗?”
梁婉说没有。
纪寻默了半晌,似乎在消化这句话带来的痛苦。
“从来都没有吗?”
“从来没有。”
“可是我好喜欢你,梁婉,我喜欢你,你不知道是不是?我喜欢你。”纪临捧着她的脸不停对她说,他的眼睛开始变得潮湿,梁婉看着他漂亮的鼻子与嘴唇,他的头发上传来干净浓郁的香味,他对每个女人都说过这些话吗?
她想起早晨他跟宁芙一同从房间里出来的身影,他们的鞋子一起划过地板的声音。
想起了曾经自己喜欢的人,因为纪寻的干涉,从此再也没有见过一面。
纪寻总是能轻易剥夺她的一切。
她想起在他出国前的那个夜晚,他手持茶花等在楼下,固执而野蛮地盯着她的窗口,她躲在窗帘后紧紧攥起的手,想起他对着大海,对着她的身体许下的那些誓言,渐渐的,她感到自己看到他那双明亮深邃的蓝眼睛时再也没有感觉。
在他们身后,划开蛋糕的刀刃那样锋利,一下深深地切到最底。
烛泪沿着蛋糕滴落,滴到了地板上。
纪寻声音哽咽,他低着头说他爱她。
梁婉轻轻皱起眉,觉得他永远不会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子。
“梁婉,你知道么,我爱你,我爱你啊。”
她抬起头:“你知道什么是爱?”
纪临一下被戳到痛处,他从小没有母亲,亲缘淡薄,没有谁教他什么是爱。
他倒退着松开了梁婉的肩膀,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离开她的身体,他抬起下巴郑重地说他当然知道什么是爱。
梁婉看着他慢慢说:“你不会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
“你看啊,有谁爱过你吗?”-
纪寻回房间时已经很晚了,他踉跄着上楼,怀里抱着几只喝剩的烈酒瓶,不断有雨点沿着窗户飘进来,冷冰冰地打在脸上,他感到了一阵燥热,烦闷地把衬衣扣子解开,雨水的味道仿佛飘进了身体。
他沿着楼梯一步步往上走,渐渐地忘了了自己的房间在哪边,他最近似乎总是做错这种事,昨晚上就不小心走错了房间,躺在床上大摇大摆睡了一晚,结果醒来时看到宁芙从浴室里出来。
两人都很诧异,宁芙说她昨晚睡在次卧,因此没看到他,纪寻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房卡能打开她的房间,而且他十分确定自己没看错房间号,宁芙对此解释是因为停电,酒店的通讯系统遭遇了故障,可能会产生概率极低的bug,而且他们的房间紧挨着,黑暗中走错了也是情有可原。
担心引起不必要的误会,纪寻早上时特意叮嘱宁芙此事不要告诉哥哥,宁芙同意了。
纪寻把酒瓶一个一个丢掉,拖着步伐来到楼上,听到身后有脚步追了上来,长廊灯光灰暗,他回过头,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眼眶湿润:“梁婉,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要我。”
“你一定会来找我的,对不对?”
纪寻冲她跌跌撞撞扑了过去,梁婉用力挣扎,他们在那里推拒拉扯,晃动的影子像是紧紧抱在一起。
“别躲我,别躲我好不好梁婉?”
纪寻开始注意到梁婉叫了起来,她的声音跟以往很不一样,他恍惚意识到这不是梁婉,似乎是宁芙,他试图推开她,但已经晚了。
一道高耸的影子落在他们缠扭的身体上,他看到大哥站在他们面前,冷若冰霜-
豪华套房内,纪寻衣衫不整地跪在地上,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看清楚那是大嫂。”
“那你以为那是谁?”纪临站在他面前,冷冷诘问道。
“我,我”他更不敢说以为那是梁婉。
“哥哥,您相信我,我真的看错了,我怎么敢冒犯大嫂呢?而且您跟大嫂就要结婚了。”
“你不敢?你昨晚睡在哪里?”
纪寻惊愕,哥哥怎么会知道?
“那是我走错房间了,真的!我跟大嫂真的没什么的。”
可他明白自己的解释多么苍白无力。
纪临缓缓垂下眼看着他:“你昨晚为什么在她的房间里?是她把你强制带来的?是她强迫你?”
纪寻摇摇头,说不是。
“是你自己过来的。”
“是因为我——”
纪临打断了他:“你对我的未婚妻不轨。”
“哥哥,我没有”纪寻声音开始发抖,觊觎自己的大嫂,这是死罪,他恐惧自己无法承担这样的后果。
纪临声音放缓:“你喜欢她吗?她跟我说对你很喜欢。”
纪寻愣住,他没有想到宁芙会对哥哥那样说。
他很笨拙地解释,他跟大嫂是好朋友,他也很喜欢大嫂,但是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今晚他并没有想趁机做那种事。
“哦,是没来得及?”
“不是,我说的喜欢是朋友的那种喜欢,不是”
对梁婉的那种喜欢。
纪寻第一次感到难以启齿。
纪临依然冷淡审视着他:“酒店里所有人都看到了,你跟她关系亲近,你自己承认喜欢她。”
铁证如山。
“你总是不懂事,从小到大都不懂事,是我太纵容你了。”纪临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温柔,纪寻望着哥哥,轻轻咽了咽口水,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哥哥会顾念手足亲情原谅他。
“你以为谁都会像父亲那样原谅你。”纪临声音淡淡的,平静俯视着弟弟,“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把股份留给了你?”
在纪寻震惊的目光中,纪临宣布父亲的那些股份转让不合法,他的股份行权无效。
“同时我会剥夺你海外信托的继承资格。”
“至于你关心的那座孤儿院,一周之内它会夷为平地。”
纪临轻描淡写说道,每一句话都很简洁,很致命。
纪寻跪在地上,耳蜗轰鸣。
他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下这样的大祸,哥哥是不会再容他的。
那他要去哪儿呢?
妈妈已经不要他了,在父亲身故后,除了纪家,还有哪里会收留他呢?
他一无所有。
外面的雨下大了,暴雨如注,纪寻浑身冰凉地跪在地上,感到血液慢慢变冷。
他看着雨水在空中乱划,那些冰冷的溪流滑过了他的神经,他仿佛受到了一些刺激。
“哥哥,我错了,我不该肖想大嫂,可是,反正您跟大嫂婚后也是分居不是吗?”
他们这个阶层都是各玩各的,纪寻知道他们之间没有感情。
“我可以补偿您。”
纪寻声音颤抖,他说想要补偿哥哥,想要赎罪,只要哥哥想要什么他都会给。
“补偿?”纪临轻飘飘用眼神压着他。
“你能给我什么?你有什么是你自己的?”
“我”
纪寻茫然地跪在地上,在这一刻他发现抛开那些权力地位与财富,他什么都没有。
不他有梁婉。
但梁婉不爱他。
她说他不知道什么是爱。
纪寻看向雨中被风吹乱的花丛,所以什么是爱呢?
他其实能感觉到,自己在感情方面是有点障碍的,但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他们这种混血小孩像鸡尾酒,几种烈酒和汽水在血液里混合,但又分别不是,没有归属,同学们私下里骂他是杂种,母亲很早就把他抛弃,没有谁会爱他。
梁婉也不爱他。
梁婉,梁婉,他一遍遍呼唤着她的名字,梁婉是恨他的,她恨他的表情是怎样的?
如果她不爱他,是不是恨更好呢?如果她恨他,那她就会在意他,折磨他,她会永远永远地跟他纠缠就算死也要跟他死在一起。
纪寻心底的那股冷风在呼啸。
他想了很久,眼中闪过痛苦又兴奋的亮光,他注意到大哥一直在注视自己。
兄弟俩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慢慢的,纪寻感觉到了。
他震惊了。
他用哀求的眼神祈求哥哥,纪临仍在注视着他,平静,压迫,高高在上。
他淡淡俯视着跪在脚下的弟弟,直到他眼中的光芒渐渐湮灭。
仿佛只有了那一个答案。
纪寻的眼睛没有亮光,嘴角轻轻抖动着:“哥哥,我把梁婉给您。”
作者有话说:
欢迎宝子们收藏新文《骨及所有》兄弟战争,强取豪夺,撬墙角。昏暗的郊区别墅里。纪昀叼着烟,眼梢直直望着楼上。楼上住着哥哥的女人。但是哥哥已经整整半天没来了。很可能是死了。他把领带扯了扯,眼神晦暗,往楼上走去。
第20章
纪寻回到宴会厅, 灯都灭了,他看到梁婉一个人在那里。
窗户大开着,暴雨和雾都涌了进来, 她的长发静静地披在腰后, 被风吹起又吹落。
纪寻把手臂搭在她身侧,像以往时那样。他环顾大厅, 看到蛋糕上还插着一闪一灭的微弱烛光,就在今晚生日之前,他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
“我们不吵了好不好, 梁婉?”
两人正对着高耸的蛋糕塔,看着那些细细的烛光像橙花一样坠落, 纪寻身上的酒精味道有些刺鼻,但除此之外,梁婉闻到他身上有一种散发出来的恐惧味道。
她看到他不停喝酒, 杯子里的那些酒像血, 随着他举杯颤抖摇晃。
“哥哥知道了孤儿院的事, 要剥夺我所有的股份和信托继承权。”
“爸爸的身体已经快不行了, 我没有办法了。”
纪寻一边说一边跟她确认:“你在走神吗梁婉?”
她说没有。
她听着他说,一直说, 最后他语气一顿, 语气像一种请求。
“去求大哥吧, 梁婉。”
梁婉有些僵硬地看着他,不知道她能做什么,集团的事跟她从来都没有关系,纪家也不会允许她干涉。
她能求大哥什么呢?
纪寻倾身,贴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什么,像是呢喃。
梁婉睁大眼, 她的皮肤轻盈发抖,在冷气中瑟缩又张开,变成了薄薄的淡粉色。
纪寻在这一刻仿佛得到了某种报复得逞的快感。
梁婉颤声对他说不能的,那是他们的大哥,她的声音恐惧,感到毛骨悚然。
纪寻转过头来对她微笑,那种微笑是意料之中的,有一种得逞和被证明的满足。
“梁婉,你忍心看着我死吗?”
他嗤笑:“你看,你什么都不愿意为我做。”
是。他就知道梁婉不爱他。
他试图不看她的眼睛:“梁婉,你不是要保住孤儿院吗?那里不才是你的家吗?那就去求大哥啊,去啊。”
“只要一次,只要陪大哥一次就好了。”
纪寻不断逼迫着她,心底深处却很想听她再说一次不能,他想听她说拒绝。
如果她能够再求他一下,或者掉一滴泪,只要她能证明她爱他一点点,有那么一点点,他就立刻抓住她的手带她离开,去所有人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纪寻心脏收紧,看着明净的玻璃窗上雨水一幕幕落下来,窗外的花丛静静颤抖,他恍惚中看到了大哥威严高洁的脸,从小到大,纪寻对于这个哥哥又敬又畏,在他的心里兄长等同于父亲的位置,象征正统,威严,与秩序,他高高在上,不可侵犯。
哥哥说什么他都会听,
哥哥要什么他都会给,而且他犯下这样的大错
除了梁婉。
纪寻一瞬间清醒了。
他意识到他在做什么。
他慌乱地抱住梁婉,说他是乱说的,他喝了酒脑子不清醒,他混蛋。
他捧住梁婉的脸,哄着她不停安慰,希望能得到她的原谅,却看到梁婉用一种安静而陌生的眼神望着他,她在他的怀里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眼中的光芒静静飘零而落。
纪寻知道,梁婉已经不信他了-
怀斯黛尔一脚踏进宴会厅,大厅已经空了,处处一片漆黑,黑暗中她拖着沉重的晚礼服,踩着花瓣向前走,巨大的蛋糕融化坍塌,蜡烛已经熄灭,只有偶尔一点点的零星火光。
她感到了一阵疲惫,在酒柜前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在这个黛尔家族要倒的前夜,她反复想起今天晚宴时的情形,想着在铺得洁白_精致的餐桌上,如果梁婉没有说那句话惹怒纪临是什么样子。
在窗外,风吹过灌木丛,雨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形式纷飞,怀斯黛尔对雨声熟视无睹,她把酒咽了下去,它们静静地滑过喉咙,她感到了一阵冷意。
“梁婉,你怎么还在这里?”她看到梁婉竟然坐在角落里,她一个人看着外面的雨,身上静的出奇。
梁婉说她在画画。
“画画?这里这么暗,你在画什么?”怀斯黛尔一直搞不懂她,烦躁地问她同学们都走了么,她说都走了。
她的画笔和纸张摩擦,发出刷刷的声音,怀斯黛尔在黑夜里盯了她一会儿,她问她有意义么?
“什么有意义?”
“你的画。”
怀斯黛尔问她这堆废纸有什么意义。
“这不是废纸,是我的画。”
“是吗?”尽管怀斯黛尔看不出那些东西跟废纸有什么区别。
“梁婉,你说一百年后,哦,不,五十年后还会有纸这种东西吗?那画呢,书呢,哦,还有我最爱的杂志,还会有吗?”
梁婉说会有的。
怀斯黛尔歪过头来看她:“为什么你那么肯定,你那时候还活着吗?我以为心脏病的人都短命呢。”
她似乎觉得这样说话不好,弯了弯嘴角:“梁婉,你知道什么叫劣币驱逐良币吗?”
梁婉说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这样没人要的孤儿的好端端坐在这里,而我却要去大街上流浪!”
怀斯黛尔猛地站起身,斜着眼看她:“你知道吗梁婉?我有时候竟然会很羡慕你,羡慕你一个被捡来的孤儿能跟我们坐一起,为什么你这样没用的人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那些有价值的东西却要被时代无端淘汰呢?你有什么用呢?连你的亲生父母都不要你。”
“哦,我忘了,你能坐在这里,仅仅因为纪寻很喜欢你,如果不是他,你早就活不了了吧。”
怀斯黛尔的眉心皱起一道深痕,四处望了望:“哦,纪寻呢,我还没有祝他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啊,纪寻,我祝你健康长寿。”她对着高高的蛋糕敬了一杯。
“哦,我想起来了,我刚刚还看到他跟宁芙在楼梯上滚在一起。”
有那么一瞬间,梁婉感到怀斯黛尔把她的心脏整个鲜活地挖出,摁到了面前猩红的酒杯里。
“如果我是你,我该怎么报答纪寻?”
“他将来肯定要结婚的,如果整天跟自己的养妹厮混,会是什么样子?
“不过啊,纪寻更应该先想想自己的处境。”
怀斯黛尔又倒了一杯酒,酒精沿着细细的高脚杯蔓延到她的唇边,她的嘴唇明亮鲜艳,扭头看梁婉:“你知道纪老先生的身体很不好了吗?”
她说纪寻的生母当年为了上位,那样羞辱夫人和纪临,纪老先生一死,纪家还能容他吗?
纪老先生一死他什么都不是。
“或许就这样黏着嫂子也不错,说不定将来能喂给他一些股份呢。”
“一个私生子而已,将来连信托都领不起。”
怀斯黛尔语气轻快地奚落着,说的话越来越多,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
最后她已经喝得醉意泛滥,摇摇晃晃地趴在桌上,双眼朦胧惺忪,轻声问梁婉:“有什么东西是永恒不变的呢?”
“感情吗?爱吗?”
“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呢?”
“也会被淘汰的吧,就跟我的杂志一样,难道纪寻不会有把你拱手让人的一天吗?他会一直跟自己的养妹在一起吗?会厌倦吗?他那么多女人,一定会吧。”
“梁婉——”
怀斯黛尔最后直直盯着梁婉的眼睛,她碧绿的眼珠嘶嘶发着响声:“如果我是你,报了恩就应该识趣离开。”-
梁婉从房间出来,那些闷热一下子都散了,她感觉自己的心脏正从酒杯中完整鲜活地捞出来,重新安回她的心脏里。
她一个人走在长廊外,细细长长,像一道会行走的月光,她走了很久,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去哪里。
天已经很晚了,当晚留宿的宾客们开起了新一轮after party,这是个不眠之夜。
她看向雷暴中的晚宴,花枝吊灯与香槟酒,花艺,绸缎,荣光,依次模糊闪烁着,烛光与蜡烛盖过了人脸,处处鬼影憧憧,辉煌跳动着。
她的耳边,浪花拍打着海岸声,“梁婉,我要跟你结婚,跟你永远永远在一起。”少年怀里的山茶花瓣飘落下来,洁白无瑕。
她想起了曾经夫人说的那些话,怀斯黛尔说的那些话,纪寻今晚亲口说的每一句。
在出国前一夜站在她楼下等一整晚的男孩,已经不是他了。
海角的云又飘来了,一阵命运的流风吹起,坠落,梁婉感到很冷。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向着最顶层的套房走去。
作者有话说:
求求了宝子们收藏收藏新预收吧《骨及所有》兄弟战争,强取豪夺,撬墙角。昏暗的郊区别墅里。纪昀叼着烟,眼梢直直望着楼上。楼上住着哥哥的女人。但是哥哥已经整整半天没来了。很可能是死了。他把领带扯了扯,眼神晦暗,往楼上走去。【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